第7章 第 7 章

山村頂流請就範 · 向日葵 · 4,254 字 · 2026-05-02
碎磚一踩就滑。

沈見川被賀行舟扣著手腕往下帶,腳底剛落穩半步,下一秒就被坡上的爛木頭硌得一踉蹌,差點整個人往前撲。賀行舟反手一拽,力道狠得像直接把他從泥裡拔出來,兩人肩膀撞在一塊,呼吸都亂了一下。

後頭車聲更近了。

不是一輛,輪胎壓過紅泥和碎石,聲音沉,帶著不耐煩的急剎。晨霧還沒散,灰白一片壓在坡底,遠遠看不清車型,只能看見幾道車燈在霧裡切來切去,像有人拿刀來回剖開路面。

“慢點。”沈見川咬著氣,“你這是逃命還是滅口。”

“你再看後面一次,”賀行舟頭也不回,“我就真考慮後者。”

沈見川被他拖得又滑了兩步,鞋底沾滿泥,嘴上還是不肯停:“你現在挺會威脅人。”

“跟你學的。”

話是冷的,手卻一直沒鬆。

廢磚道原本就是以前磚廠運料的小路,年久失修,兩旁荒草高過膝蓋,昨夜又下過雨,草葉上都是水。褲腳一蹭就是一片濕。坡下不遠處果然停著輛小麵包車,灰藍色,車頭朝外,像是隨時準備掉頭走人。駕駛座上有人,煙都掐了,正隔著玻璃緊張往上看。

沈見川腳步一頓:“周棠的人?”

“八成。”

“那還下去?”

賀行舟終於回頭看了眼坡上。晨霧裡幾個人影已經翻進舊庫前院,其中一個身形高,走路重心很穩,不像普通打手,倒像常年在外跑車押貨的人。另一個人抬手時袖口露出半截深色衝鋒衣,衣服上那條反光條在霧裡閃了一下。

賀行舟眼神沉了沉。

“不是周棠的人。”他說。

“你看清了?”

“合作公司的倉配線,常穿那款工裝。”他拉著沈見川繼續往下走,聲音壓得更低,“有人比我們更著急收東西。”

沈見川心口一緊。這句話比追兵本身還麻煩。周棠堵門可以說是盯著舊案,可合作公司的人這麼快摸到城西庫,只能說明賀行舟那條暗線也被人聞到了味。

坡底的車窗降下來,司機是個平頭年輕人,長相普通,眼神卻很機警,一開口就是本地口音:“周老師讓我帶你們先走,南面口子被封了,再慢就走不掉。”

沈見川站住沒上車,掃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平頭一愣:“魏子。”

“哪的人?”

“縣裡東河鎮。”

“跟周棠多久了?”

那人顯然沒想到逃命路上還有這套,嘴唇動了下:“一年多。”

“做什麼的?”

“拍攝,開車,偶爾跑單——”

“你老闆挺會用人。”

賀行舟抬手把副駕車門拉開,直接打斷:“上車再問。”

“我不信他。”沈見川冷聲。

“我也沒說信。”賀行舟看著他,“但你現在有更好的路?”

沈見川咬了下後槽牙,回頭看了眼坡上。霧裡已經傳來模糊的人聲,有人進了庫房,有人往後坡繞,最多兩分鐘就會摸到這裡。

他罵了句髒話,先把沈遇白那本帳本往內袋又壓了一下,才彎腰上車。

賀行舟最後一個上來,門一關,直接對司機說:“不上南河口主路,走磚廠背面的機耕道,先繞老石橋。”

“那邊不好走——”

“你能不能走。”

對方被他看了一眼,沒再廢話,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車輪在泥地裡空轉一下,猛地咬住地面,麵包車往前一竄。沈見川被晃得肩膀撞上車窗,玻璃上全是冷霧,貼上去冰得他清醒了點。他抬手抹開一塊,往後看,正好看見坡頂衝出來兩個人,站在碎磚堆邊往下張望。

其中一個人舉起手機,像在拍車牌。

賀行舟也看見了,抬手把自己外套往車窗上一搭,遮住後半截視線,又對司機道:“前面拐彎後把車牌泥點抹開,越髒越好。”

平頭忙應了一聲。

車裡一時只剩發動機悶響和三個人的呼吸。

沈見川低頭把外套內袋掏出來,先摸出那幾張從城西庫裡帶出的單據,又把周棠那個文件袋扯開,手指因為冷和急都有點僵。紙頁一翻開,墨跡和複印模糊線條疊在一起,讓那個“沈”字更顯眼,也更礙眼。

他盯了兩秒,忽然開口:“你早就認識我哥到什麼程度?”

賀行舟坐在他旁邊,聞言沒有立刻答。

“別裝沒聽見。”沈見川聲音發硬,“周棠叫你阿舟,我哥手機裡也留著阿舟。棠禾那名字又不是今天才冒出來的,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們一起摻和過?”

司機握方向盤的手都緊了,眼神亂飄,顯然聽出這不是自己該聽的東西。

賀行舟先看了眼前面,淡聲道:“專心開你的車。”

那平頭立刻坐正,連後視鏡都不敢亂看。

賀行舟這才轉向沈見川:“撤出去之前,這些話不談。”

“你怕我鬧?”

“我怕你現在分心。”

“你也知道我會分心。”沈見川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冷,“那你還瞞。”

賀行舟看著他,語氣沒起伏:“我跟你哥認識,比你以為的早,但沒早到你能拿來編八百集狗血倫理劇。周棠當年做短視頻起號,你哥試過賣貨,我在合作社前身幫過忙。那時候村裡還沒現在這麼大盤子,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誰都想把果子賣出去。”

沈見川盯著他:“所以阿舟呢?”

賀行舟頓了下:“你哥這麼叫過我。”

“只有他?”

“周棠有樣學樣。”

“挺熟啊。”

這三個字酸得連沈見川自己都聽出不對。他皺了皺眉,像想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火硬壓回去,卻越壓越燒。棠禾,阿舟,提前一天去城西庫,帳本缺頁交給沈家人,像幾根線同時勒上來,把他胸口勒得發悶。

他忽然又問:“你是不是也懷疑我家裡有人?”

賀行舟這次答得很快:“懷疑,不等於定死。”

“可你從剛才到現在一句都沒替我媽說。”

“因為替不替都沒用。”賀行舟聲音很穩,“現在不是安慰你的時候。你媽知道過周那頁,沈家有人能提前摸到你動老倉庫的消息,這些都是真的。周棠說缺頁是你哥親手交出去的,這句也不能全不信。但交給沈家人,不等於交給你媽;你們家裡人,也不一定只指一家一戶。”

沈見川偏頭看他。

賀行舟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果村姓沈的不只你家。合作社前身裡,沈姓也不只一個。宗族、老班底、貨運線、收購點,任何一處都能沾上。”

這話像一盆冷水,迎頭澆下來。

沈見川腦子裡那點要炸的情緒被壓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卻更沉。他低頭把複印分貨單重新展開,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過周轉,夜發,南河口一倉,二次改標。

“二次改標……”他喃喃了一句,眼底慢慢冷下去,“不是洗白一批,是要把源頭整個抹掉。先用過周這層殼轉一道,再進南河口一倉換標,貨出去就成了別家的產地,或者成了好果。”

賀行舟“嗯”了一聲:“這就解釋得通為什麼有些退貨最後查不到頭。平台記錄是合法店鋪,物流單是正常倉配,主播口徑也是產地直發,真正有問題的,是中間那段沒人願意細看的轉貨。”

“還有流量。”沈見川抬眼,“你查合作公司,不只是合同。”

賀行舟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什麼。片刻後,他從手機裡翻出一張拍照存檔,遞過去。

照片上是一份電子投放報表,表頭看著像正常渠道合作,可下面幾列數據很奇怪。某些日期自然流量驟升,轉化率高得離譜,緊跟著就是幾場指定主播的聯動帶貨。再往下,還有一欄“退貨風險置換池”。

沈見川一眼就看出了門道,臉色更難看:“他們拿假流量抬爆款,再拿爛貨混進高峰單裡。出問題的批次就扔進置換池,用別的店和別的標消化。”

“嗯。”賀行舟收回手機,“農戶看到的是銷量,平台看到的是GMV,公司看到的是報表好看。真正承擔退貨和罵名的,是產地和合作社。”

“你早該跟我說。”

“我原本也沒打算把你捲進來這麼深。”

沈見川嗤了一聲:“現在倒好,兩條線一起捲。你查你的公司黑鏈,我翻我哥失蹤,最後發現他們可能本來就是一回事。”

賀行舟沒否認。

車子顛了一下,拐進更窄的土路。窗外是荒坡和舊果林,遠處能看見一條發白的河線,晨霧浮在水面上,像還沒睡醒。司機悶頭開車,耳朵卻明顯豎著。

賀行舟忽然開口:“把車裡藍牙關了,手機全靜音,定位也關。”

司機一驚:“啊?有必要——”

“現在。”

那人趕緊照做。

賀行舟自己也把手機迅速切了幾個設置,然後撥出一通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男聲帶著剛被吵醒的不耐:“誰啊,大清早——”

“林述,是我。”

對面頓了下,語氣立刻變了:“賀行舟?你這點打來,縣裡塌了?”

“還沒塌,但有人想提前埋。”賀行舟簡明扼要,“幫我查兩件事。第一,最近七天幾個指定主播的流量來源和運單異常,尤其南河口一倉。第二,程廣順名下或關聯車輛,昨晚到今早的路徑。”

林述像是從床上坐起來了,說話都清醒不少:“你瘋了吧,運單我能摸到一半,平台後台不是我說查就查的。”

“你在縣裡大數據中心掛技術口,不是白掛的。”

“那也得留命吃飯。”

“我不是要你明著撬庫。”賀行舟聲音平平,“只要異常波峰和關聯號段,再把能對上的倉配碼甩我。”

那邊安靜兩秒,像是聽出了事情大小,最後低聲罵了句:“你每次找我都不是小事。給我一小時,先丟你初篩。還有,南河口那倉前陣子確實有人打過招呼,說資料權限別亂放。”

沈見川本來靠著車窗,聽到這句,眼神立刻變了。

賀行舟只道:“誰打的招呼?”

“縣裡不好說,口子是從合作公司那邊遞上來的,但中間還有一層本地商會的人。”林述壓低聲音,“你自己小心,這事不像只是一家公司的手。”

電話掛斷後,車裡比剛才更靜。

沈見川半晌才笑了下,笑意冷得刺人:“挺好。現在不只沈家、合作社,縣裡也有人能接上線。這攤子比我哥當年玩的大多了。”

“你哥沒玩。”賀行舟淡淡糾正,“他是踩進去了。”

沈見川看向他。

賀行舟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前方霧裡,語氣依舊克制:“他最開始是真想把果村的貨往外做。那時候大家都窮,誰先找到路子,誰就像抓到根救命繩。可繩子一旦能吊錢,就有人想拿它勒人。”

沈見川喉結動了下,沒說話。

這是賀行舟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談起沈遇白。沒有安慰,也沒有粉飾,只把那個影子往現實裡稍微拽近了一點。近得讓人更難受。

他低頭又翻了翻文件袋,底層掉出一張折得很小的便簽紙,不像複印件,倒像原件撕下來的角。上頭只有半行字和一串號碼。

“程,南口後聽。”

最後那個字寫得潦草,像“廳”,也像“亭”。

沈見川皺眉:“這是什麼鬼字。”

賀行舟接過看了眼:“不像倉內標記,像約地方。”

“南口後廳?後亭?”沈見川腦子轉得很快,“南河口後面有什麼地方叫這名?”

前頭開車的魏子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南河口老渡邊有個廢茶棚,本地跑車的都叫後亭,因為後頭搭了個破涼亭。以前司機等貨、躲查車,喜歡在那停。”

沈見川立刻看過去:“你知道得挺細。”

魏子被他盯得一縮脖子:“我以前幫人送過貨,聽說的。”

“幫誰送?”

“就……散單,什麼活都接。”

賀行舟沒讓他繼續被問死,只道:“先去老石橋,不直接進南河口。”

“為什麼?”沈見川皺眉。

“因為現在有人比我們更想我們去那裡。”賀行舟把便簽重新夾回文件袋,“如果程廣順真的失聯,他最後能留下的,要麼是錄音裡那場吵架的源頭,要麼是怕自己出事預留的後手。這種地方,不會只等我們。”

沈見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你覺得追我們的是誰?合作公司的人,還是洗貨線上的人?”

“都有可能。”賀行舟說,“但剛才坡上那個高個子,我見過,在縣物流園給宏屹的人帶過隊。”

宏屹。

就是現在跟合作社簽著大單渠道、逼農戶簽補充條款、又在流量投放上手腳不乾淨的那家公司。

沈見川眼底寒意一下浮起來:“他們反應快成這樣,說明消息不是一個口子漏的。”

“嗯。”賀行舟點頭,“合作社有人,沈家那邊有人,縣裡可能也有人。只是還不知道這幾條線是不是同一個頭。”

“老李呢?”

“目前不懷疑他,但不能完全放空。”賀行舟說,“合作社從今天起,所有監控、進貨單、直播排期和對外報價,分開走,不再一個群裡丟。誰先急,誰先露。”

沈見川瞥他一眼:“你這是要釣魚。”

“你不是最會包裝和控場?”賀行舟淡聲,“這回換你來設餌。”

明明是正事,沈見川卻還是被這句話刺得心口一動。不是因為他誇得多好,是因為那種自然的“換你來”,像他們已經站到同一邊很久了。

他嘴上仍舊不肯認:“你指揮得倒順手。”

賀行舟偏頭看他,眼裡掠過一點很淡的情緒,像疲憊,也像縱容:“你要是肯省點心,我還能更順手。”

沈見川喉嚨一哽,別開眼,看向窗外。

天色這時候終於比剛才亮了一層,霧卻還浮著。遠處河邊有幾間低矮倉房的輪廓隱隱透出來,像趴在灰白水汽裡的獸。南河口到了。

可賀行舟讓車停在更高處的一片廢果園邊,前頭再往下就是老石橋。橋窄,車過不去,只能步行。

“你在車上等。”賀行舟對魏子說,“十分鐘內我們沒回來,你就原路走。見到周棠,只說一句,人沒丟。”

魏子點頭如搗蒜,顯然也不想摻更深。

兩人下車時,晨風貼著河道吹上來,帶著水腥氣。賀行舟把文件袋一分,複印件給了沈見川一半,原來那張便簽則自己收著。

“分開帶。”他說,“真出事,不至於一鍋端。”

沈見川接過來,沒反駁,只在塞進衣內時低聲問了一句:“你剛才說順位,不是流程。那現在呢?”

賀行舟動作停了一下。

風把他額前一點碎髮吹亂,晨光沒完全落下來,他側臉仍是冷的,說出口的話卻很低。

“現在也是。”

沈見川心裡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河道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金屬碰撞。

不是風。

像有人不小心踢到了鐵桶,或者扯動了生鏽的門鏈。

兩人同時抬眼。

霧裡,南河口一倉後方那排舊棚子之間,隱約站著個人影。

對方像是也看見了他們,停了半秒,轉身就往後亭方向跑。

沈見川幾乎是瞬間認出了那個背影的走路姿勢,瞳孔猛地一縮。

“程廣順!”

話音剛落,那人影已經撲進了更深的霧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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