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港城的夜色總像一張過度拋光的金屬薄片，霓虹在海霧裡折成無數道冷光，從中環一路照到維港東岸的新賽事島。午夜過後，島上的主場館卻比白日更亮。三層高的秘能穹頂像一枚倒扣的透明星核，將選手意識投射出的幻境壓縮、成形，再穩定地覆蓋在場域之上。這裡的每一場比賽都不只是觀看，而是進入。觀眾席上的人能聽見風，能聞到燒灼的草木味，甚至能在關鍵交鋒時感到地面震動。

港城人說，這就是星潮紀元最公平的地方。

你裝不出真正的戰意，意志會在幻境裡露餡；你也藏不住真正的野心，因為資本永遠比觀眾更早聞到勝利的氣味。

林見鯨站在選手準備通道盡頭，低頭扣緊手腕上的秘能耦合環。環身亮起一圈深藍色指示紋，像海底某種危險生物睜開了眼。她穿著黑色隊服，肩線利落，背後戰隊標誌在燈下泛出銀灰色冷光。通道另一邊傳來主持人的聲浪，一層層被音場系統放大，像潮水拍進金屬腹腔。

她沒抬頭，只淡淡問了一句。

數據延遲多少？

耳機那端，蘇晚汐打了個呵欠，聲音裡帶著沒睡醒似的懶意，偏偏咬字精準得像刀尖點格。
主場館秘能回授比上週低了零點七，官方說是優化。我不信官方，所以順手把對面訓練賽的殘留波形也扒了一遍。結論是，他們在適應新穹頂，你可以打得再兇一點。

林見鯨唇角動了一下。
妳每次說再兇一點，通常都在等我把場子掀了。

那不然呢。蘇晚汐笑了，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念天氣預報。今晚月落火升，適合進攻，不適合談判。對妳來說，差別也不大。

林見鯨懶得回她。她抬眼，透過半透明隔板看向場中。試投影已經啟動，整個賽場正被一片荒原覆蓋。黑紅色裂谷從中央向外蔓延，風裡捲著碎砂與灰燼，遠處浮著一輪不合時宜的冷月。那是今晚表演賽地圖，赤燼回廊。也是全球總決賽最常被拿來測試指揮與突擊配合的一張地圖。

今夜不是正式聯賽，只是港城星潮季開幕戰兼投資酒會前的公開表演賽。但來的人比季後賽還齊。品牌方、基金、媒體、聯盟高層，甚至幾家準備搶核心引擎授權的科技公司都在。因為這不只是一場比賽。

這是見鯨科技和其旗下戰隊第一次在同一個夜晚正式亮相。

她們還沒上市，卻已經有人給出天價估值。港城最喜歡這樣的故事，天才選手和技術公司綁在一起，一邊奪冠，一邊燒錢，一邊讓投資人相信自己在下注的是下一代娛樂秩序。

通道另一端響起腳步聲，平穩，不急不慢。林見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照霜走到她身側，將自己的戰術手套拉緊，低聲道，官方把第三節點的視野雜訊調高了，突擊路徑要改。

林見鯨這才偏頭看她。

沈照霜穿的是與她同款隊服，領口扣得嚴整，黑髮束在腦後，面色冷白，像被場館冷光雕過一遍。她看人的時候總太安靜，像在先把對方拆解成一組可推演的變量。但林見鯨知道，這個人一旦進入幻境，指令會比刀更快，判斷會比風更狠。

而這樣的人，此刻卻站得離她有些近，近到林見鯨能聞見她袖口極淡的雪松味。

改成哪條？林見鯨問。

沈照霜抬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微藍的戰術投影。裂谷、廢塔、風蝕高牆、能量井，一層層疊開。她指尖在其中兩點間一折。
你還是走最兇的那條，但不從正坡切。我在第二十三秒替你把北側視野全關掉，你從死角下去，逼他們以為你在搶中線。等他們把資源壓過來，我反手斷後場。

林見鯨看著那條路，笑了一聲。
很冒險。

所以你會走。沈照霜把投影收起，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

林見鯨垂眼看著她，忽然說，那妳呢？

沈照霜微頓。
什麼？

如果他們不吃假動作，直接衝妳後排，妳怎麼辦？

沈照霜看向場館中央，聲音很淡。
那就讓他們試試。

林見鯨沒再問。她知道這句話背後不是逞強，是沈照霜一貫的風格。她習慣把局勢算到極限，也習慣把自己放進代價裡。

主持人的倒數聲穿過通道傳來。十秒。

場館穹頂亮起成片流動的光。觀眾席上的歡呼像浪一樣湧過來，混著無數即時直播平台的彈幕投影，在半空閃成一片沸騰的星塵。

五秒。

林見鯨忽然開口，像臨上場前隨手丟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昨晚那封信，是妳回的？

沈照霜的手指一下收緊了些。

她沒有立刻回答。通道內的光掠過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層極淡的陰影。那短短一瞬，像有什麼克制得過了頭的東西，從她神色裡漏了一絲出來。

三秒。

是。她終於說。

林見鯨看著她。
字跡很像以前。

一秒。

沈照霜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通道門已全部打開，強光與熱浪一同撲來。場館中央的幻境瞬間完成載入，整片赤燼回廊像從深夜地心翻出來，裂谷裡流著暗金色能量，殘塔影子斜斜切過戰場。

兩人同時踏入賽場。

下一刻，意識接駁完成，世界驟然變得真實而鋒利。

風是熱的，砂石刮過臉側。林見鯨落點在東側高坡，腳下地面有碎裂的聲響。她拔出秘能槍械，槍身在手裡延展，藍白光紋從掌心一路亮到槍口。隊內頻道立刻響起沈照霜的聲音，清冷、穩定，沒有一絲多餘起伏。

一號位前壓，二號位佯切中線。見鯨，等我信號。

林見鯨應了一聲，身形沿著高坡陰影向下滑行。赤燼回廊的風牆時斷時續，能讓感知系統出現細微偏差。她踩著最危險的邊線走，像一尾在礁群間逆流貼過去的魚。耳邊一切雜音都被她自動剔除，只剩呼吸、風向，和沈照霜在頻道裡每一次報點。

北塔兩人。中段埋伏裝置啟動，別踩。
第三秒後開視野缺口。
就是現在。

林見鯨幾乎在她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沖了出去。

北側風牆忽然崩解，原本密集的視野干擾像被一把無形刀鋒剖開，留出短短兩秒空白。林見鯨從空白裡穿過，槍口壓低，一梭秘能彈打碎了對方前排的盾面。爆裂的光焰將裂谷邊緣染成藍白，觀眾席上爆出第一波尖叫。

對手顯然沒料到她會從那個角度切入，倉促轉火。林見鯨卻沒有戀戰，借著碎塔殘壁一躍而下，故意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中線。下一秒，三道追擊鎖定同時落下。

來了。她笑了一下，聲音低而短。

沈照霜的回應乾脆得沒有情緒。
收網。

整個戰場地形在那一瞬間變了。

原本沉在裂谷底部的能量井被遠端指令強制過載，地脈震動，赤金色光紋沿地表瘋狂蔓延，像有人在荒原下點燃一座隱秘熔爐。追擊林見鯨的三人被迫向兩側分散，視野與站位同時被切碎。後場通訊中斷，補位失敗。

而沈照霜，從來不浪費這樣的兩秒。

她率主隊從西側高牆後穿出，像一柄早就預埋好的薄刃，準確切入對方最鬆的一段節奏。她的指令一條接一條落下，冷靜到近乎殘酷，誰該退、誰該換血、哪一個人可以被放棄、哪一秒該強開，沒有一點猶豫。

林見鯨在亂流中回身，和她的進場時間咬得分毫不差。

兩人交叉而過的那一刻，彷彿整片幻境都短暫對齊了。

場館穹頂上空的即時評估曲線猛地跳升，觀眾的歡呼被推到最高。官方解說幾乎喊破了音，說這不像開幕表演賽，像總決賽提前上演。

三分鐘後，對局結束。

赤燼回廊開始崩散，裂谷熄火，殘塔風化，所有幻境元素都化成無數光屑，向穹頂回流。林見鯨站在逐漸褪色的戰場中央，胸腔裡那股戰後餘熱還沒平下去，耳邊仍是排山倒海的聲浪。

她摘下感應器，抬頭看向觀眾席最高處的貴賓包廂。

玻璃後站著一道熟悉身影。

祁夜白一身白色西裝，肩上披著細鏈裝飾的外套，正隔著整片場館朝她舉杯。她笑得漂亮從容，像這場勝利本就寫在她的流程表裡。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份得體映得近乎無懈可擊。

林見鯨與她對視片刻，神色淡了些。

賽後採訪和投資酒會連著排，戰隊被工作人員簇擁著送回後台。走廊裡到處是媒體、品牌代表、聯盟工作人員，通訊器震個不停。有人要約採訪，有人送合作意向，有人開始打聽下一輪融資窗口。勝利在港城從不是單純的榮耀，而是一種帶著腥甜味的訊號，一亮起，便有無數手伸來。

蘇晚汐抱著平板從另一側拐過來，邊走邊看數據，像看一份無聊的晚餐菜單。
漂亮。官方熱搜前三都被我們包了。第四名是有人扒出妳賽前佩戴的耦合環是限量定制款，第五名在猜今天包廂裡誰會加碼。

林見鯨接過毛巾擦了把手。
妳比較像在看命盤，不像在看流量。

本質一樣。蘇晚汐抬眼，笑意散漫。都是一群人想從混沌裡偷一點確定性。

她話音剛落，走廊盡頭便傳來高跟鞋敲地的聲音。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祁夜白走過來，像一道被精心校準過的光，連周圍空氣都被她帶得更亮一些。

辛苦了，各位。她先對整個隊伍說，聲音柔和，帶著很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親近。今晚的數據已經超預期，品牌方那邊很滿意。酒會只露面二十分鐘，不耽誤你們休息。

說完，她目光轉到林見鯨身上，笑意略深。
尤其是妳，今天打得太瘋了。再兇一點，投資人要以為我們公司是做戰爭模擬器的。

林見鯨把毛巾隨手搭在肩上。
如果估值能翻倍，他們會喜歡得很。

祁夜白失笑。
妳果然一回港城就學壞了。

我本來就不算好人。

這句話說得平平，祁夜白卻看了她兩秒，像想從這裡辨出什麼。隨後她視線又落向沈照霜，語氣仍舊周到。
照霜，董事會那份技術簡報你晚點有空再看一眼，明早路演要用。

沈照霜點頭。
我知道。

祁夜白嗯了一聲，卻沒立刻走。她站在兩人之間短短片刻，那種熟稔與無形佔有欲便不動聲色地散出來，像她仍理所當然是這支隊伍、這家公司、這段關係裡最穩定的軸心。

蘇晚汐看了她一眼，忽然漫不經心開口。
祁總，今晚包廂裡來了不少舊面孔。北陸資本的人也在，真巧。

祁夜白笑容未變。
資本追逐熱點，哪裡都不奇怪。

是嗎。蘇晚汐低頭劃了下平板，語氣像是隨口閒聊。我還以為他們只對收購案感興趣。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祁夜白眼底那點溫和像被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仍舊沒破，只是光澤稍稍變了。
晚汐，妳做數據分析，什麼時候也兼做市場傳聞整理了？

蘇晚汐抬眸，笑得很輕。
傳聞有時候比數據跑得快，我只是怕自己落後。

祁夜白沒再接，轉而對林見鯨說，酒會別遲到。今晚有些人，妳應該見。

她說完便走，裙角在冷白燈下掠過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轉角。

等她背影不見，蘇晚汐才收了笑，聲音壓低。
她剛才手裡那杯酒，一口沒動過。

林見鯨瞥她。
妳連這個都看？

我還看見她包廂裡多了一個人。蘇晚汐把平板轉過來，畫面上是場館高層出入口的模糊抓拍，一道側影被標記放大。北陸資本亞洲區法務總監。半年前剛處理過一單惡意併購。

沈照霜神色微沉。
妳哪來的圖？

主播的朋友比較多。蘇晚汐把平板收回去，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太正經的輕巧。不過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這個。

她停了一下，看向林見鯨。

昨晚寄到公司舊址的信，被人動過。

林見鯨眸光一冷。
妳說什麼？

信封表面纖維有二次封裝痕跡，普通人看不出來。裡面的信紙摺痕方向也不對，像是被重新打開拍照後再塞回去的。蘇晚汐說到這裡，目光在她與沈照霜之間短暫停留。我本來以為只是八卦媒體，現在看，不像。

走廊空調開得很低，風從通風口下來，帶著金屬與消毒水氣味。林見鯨忽然想起賽前自己問的那句話。

昨晚那封信，是妳回的？

像以前。

她一直保留寫信的習慣，從海外到港城，從默默無名到名聲大噪，從最初匿名論壇上那個總能把她逼到情緒失控的陪練者，到如今站在她身側的沈照霜。她不常把真正的脆弱說出口，便都寫進信裡。最初她不知道收信的人是誰，後來知道了，也沒停。那些字像她往海裡投下去的瓶，明知未必都會有回音，還是一次次扔。

如果那些信被人先看過呢。

如果有人早就在借那些字，推演她們。

林見鯨沉默片刻，問得很直接。
妳懷疑誰？

蘇晚汐聳了下肩。
我做占星專欄時學到一件事，真正危險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太早想讓妳看見答案。現在誰最像那個人，我還沒算完。

沈照霜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她才低聲開口，語氣比平時更冷。
那封信呢？

在我那。蘇晚汐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過我建議，妳們先別急著看。因為如果有人真的拍過照，那信裡的內容，很快就不只屬於妳們了。

這句話落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急匆匆從媒體區跑過，嘴裡喊著最新推送、爆料、匿名論壇。幾個工作人員同時低頭去看終端，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林見鯨的通訊器震了一下。

又一下。

接連不斷。

她低頭點開，首頁推送的標題像一記悶雷直接砸下來。

匿名爆料：見鯨科技核心創始人早年私密書信疑遭曝光，收件人身分指向戰隊現任指揮沈照霜

下面還附著一張模糊卻足夠辨認的信紙照片，紙邊有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墨色筆跡。只一眼，林見鯨就認出，那是她很多年前寫下的一段話。

我不信港城會留下誰，但如果妳肯回信，我就試著留下來。

走廊裡人聲轟然炸開。

沈照霜伸手去拿她的終端，指尖卻在碰到螢幕前微微停住。她面上仍然平靜，唯有那一瞬呼吸亂了半拍。

林見鯨抬頭，越過混亂人群，看向酒會方向敞開的長廊盡頭。

那裡燈火通明，像一場早有準備的盛宴。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今晚這場勝利，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用來慶祝的。

而在同一時間，通訊器最底端又跳出一則新訊息，來自一個多年未曾出現過的陌生加密帳號。

只有短短一行字。

第一封信不是她回的。你想知道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