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通訊器在掌心裡震得發燙，像一顆被強行塞進骨頭縫裡的子彈。

長廊盡頭的酒會燈光還是那樣亮，金色、白色、冰藍色，一層層從水晶穹頂下灑下來，照得人影都像被拋光過。可後台交界處已經亂了。工作人員低聲疾走，耳機裡不斷傳來調度指令；幾個媒體記者從側門擠過來，鏡頭像聞到血味的魚群；有人在喊安保，有人在確認論壇截圖，有人在問公關稿是不是早就備好。

沈照霜的手終於落到林見鯨的終端上，指尖冰得過分。

她沒把終端拿走，只是壓住，低聲道，先看完。

林見鯨看了她一眼，沒有躲。兩人肩側幾乎貼在一起，在一片混亂裡低頭看向那條爆料。

論壇主樓已經衝上熱榜第一，標題被自動推送到各大商業與娛樂版面。除了那張被拍下的信紙，樓裡還放出了一段所謂時間線，從她們早年匿名陪練社群的互動，到林見鯨回港後成立見鯨科技，再到沈照霜以技術合夥人與戰隊指揮身分入局，措辭曖昧又精準，像故意在愛情、商業綁定與內幕交易之間拉了一條讓所有人都想踩上去的細線。

最後一段最狠。

爆料者聲稱，沈照霜最早接近林見鯨，與某次針對見鯨科技前身技術資產的收購接觸有關；所謂戀愛與默契，也許從一開始就是精心設計的進場方式。

字不多，卻夠把整家公司和她們兩個人一起釘上牆。

林見鯨看完，唇線反而壓得更平。
寫得不錯。知道怎麼讓市場和八卦同時興奮。

沈照霜呼吸很輕，像在刻意把情緒一毫米一毫米壓回去。
這不是臨時爆料，資料整理過，投放節奏也算好了。先扔信，再扔暗示，等我們回應失誤，下一波就會放更完整的東西。

蘇晚汐靠在牆邊，手裡還把玩著那支沒點燃的細長電子煙，沒抽，只當習慣性道具。
而且時間卡得很漂亮。比賽剛贏，話題最高，酒會還沒散，投資人都在，董事會也在。今晚要是處理不好，明天路演就會變成公開審判。

話音剛落，幾個媒體已經衝破工作人員的阻攔，朝這邊舉起了收音器。

林小姐，請問網傳書信是否屬實？
沈工，您是否回應過這些信件？
兩位是否從早期就存在未披露關聯，進而影響公司決策？
請問這是否牽涉董事會與技術授權——

林見鯨抬眼，眸色冷得像一層剛結起來的海冰。她什麼都沒說，只往前一步。她身上比賽後未散的秘能餘壓還在，耦合環邊緣亮起一線深藍，長廊的感應燈像被同頻震了一下。那幾個記者本能地停了半拍。

也就是這半拍，安保終於趕到，把人往後擋。

沈照霜壓低聲音。
別在這裡發作。

我知道。林見鯨盯著前方，聲音很淡，淡得近乎危險。我只是讓她們學會先問能不能活著把問題帶回去。

蘇晚汐笑了一下。
很好，兇得很有分寸。

林見鯨沒理她，拇指一劃，點開了底端那個陌生加密帳號。

對話框空得只有一行字。
第一封信不是她回的。你想知道是誰嗎。

沒有頭像，沒有標記，路由被洗得乾淨。看起來不像普通狗仔，更不像臨時註冊的小號。

沈照霜看清那句話，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錯覺，可林見鯨還是捕捉到了。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刮過，痛意不深，卻細，細得讓人更清醒。

她盯著螢幕，問得很直接。
妳知道這句話指什麼？

沈照霜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它可能指什麼。

可能。林見鯨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比發火更逼人。

蘇晚汐立刻出聲，像掐準了兩人之間將要裂開的那條縫。
現在不是互相審訊的時候。有人在等你們內訌。先把能控的控住，再拆這句話。

說完，她終於把一直扣在腋下的文件夾遞了過來。

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有摩擦起毛的痕跡，封口處卻有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重黏痕。林見鯨接過時，指腹蹭過那道痕，像摸到一條縫合過又裂開的傷口。

這就是昨晚那封。蘇晚汐說，我沒拆，裡面長什麼樣你自己看。但信封外層我做了掃描，二次封裝用的是很常見的低溫膠，不專業，說明拍照的人不在乎你們事後會不會發現，只在乎今晚之前把圖送出去。

沈照霜伸手接過信封，從袖口抽出一片薄如指甲的微型掃描片貼上封口。片刻後，她的終端上跳出放大圖。

不是普通重黏。她看著數據，語速很穩，越穩越顯得她是在硬壓著什麼。封口邊緣有熱敏纖維反應，代表拆封者先做過表面成像。像是有人不只拍了裡面的信，也取了信封上的筆跡、郵戳和紙張批次。

蘇晚汐吹了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口哨。
那就不是八卦了，是建檔。

林見鯨抬眸。
能追嗎？

信封的紙纖維能追供應批次，舊址郵件櫃的開啟紀錄也能追，前提是監控還在。沈照霜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場館內網我也能借通道調一部分路由回溯，但要進私密端口，不適合在這裡。

就在這時，長廊另一頭忽然安靜了些。

那種安靜不是混亂自然消退，而是有人走來了，周圍的人便下意識收聲。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算過距離。

祁夜白出現在燈下，身後跟著兩名公關主管和一名場館方代表。她臉上的笑意與先前沒有太大差別，依舊妥帖，依舊讓人覺得局面可控。只是靠近時，她先看了一眼被安保攔住的媒體，再看一眼林見鯨手裡的終端，最後目光才落到那個舊信封上。

她很輕地挑了下眉。
看來我晚來一步。

林見鯨把終端收起來，語氣平直。
妳消息倒快。

這種事，慢一步就是公關事故。祁夜白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示意身後的人暫時後退，才繼續道，董事會那邊已經有人打來了，北陸的人也在問。我讓公關先按住，不回應內容，只說私人通信疑遭非法盜取，公司保留追責權利。

蘇晚汐懶洋洋補了一句。
挺好，標準答案。唯一的問題是，如果對方手裡不只一張圖，這種答案只能撐半小時。

祁夜白望向她，眼裡仍帶笑。
所以我才來接你們。上層有間封閉會議室，隔音、斷網、只有內部權限。先離開這裡，別讓媒體再拍到你們同框失控。

沈照霜第一個問的不是會議室，而是另一件事。
妳在包廂裡見了北陸法務，談什麼？

祁夜白沒有立刻答。她看著沈照霜，像是有點意外她會這麼直白，片刻後才道，談明天路演後的可轉債條款。妳們公司要上市，投資人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

林見鯨冷冷道，半年前剛做完惡意併購的人，今天偏偏來看我們表演賽，也很不奇怪？

祁夜白的笑意淡了一分。
見鯨，現在不是對外資本過度敏感的時候。

不。林見鯨說，是正好相反。現在就是。

兩人的視線在過亮的燈下撞了一下，沒火花，只有一種更冷的東西緩慢升起。旁邊的媒體還在騷動，快門聲一陣接一陣，像遙遠卻不斷逼近的雨。

蘇晚汐忽然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終端。
有意思。匿名論壇那個發帖帳號三分鐘前又動了，沒更新內容，只把主樓權限切成了定時自動釋放。也就是說，發帖的人現在未必在線，但第二波材料已經設好時程。

她抬頭，笑得很淡。
如果我們三十分鐘內拿不出更大的動作，對面就替我們說故事了。

祁夜白立刻道，那更該先去會議室。

林見鯨沒有動。她看著祁夜白，像在估價一件曾經深信不疑、如今卻忽然出現裂紋的東西。
妳是剛知道爆料，還是早知道今晚會出事？

祁夜白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很快又恢復。
妳在懷疑我？

我在問妳。

這種時候，妳先問的不是怎麼止損，而是我是不是提前知情。祁夜白輕聲笑了下，可那點笑已經不那麼像笑了。見鯨，妳對我是不是太狠了一點？

林見鯨面無表情。
我對輸贏都狠。對朋友，更不習慣手軟。

這句話落下，祁夜白看了她很久。她沒發火，也沒辯解，只是很慢地把視線轉向沈照霜。
那妳呢，照霜。妳也覺得是我？

沈照霜攥著信封，指節有一瞬發白。她抬眼時，語氣仍舊冷靜。
我覺得現在每一個提前知道信件存在、又有動機讓今晚失控的人，都要算在內。

祁夜白靜了兩秒，忽然點頭。
可以。那就更需要證據，不需要情緒。

說完，她伸手示意會議室方向。
跟我走。或者留在這裡，被媒體圍到明天開盤。

林見鯨終於動了。不是朝會議室，而是低頭在加密對話框裡敲了一行字。

你是誰。

對方幾乎立刻回覆，像一直在等。
一個看過你第一封信的人。

林見鯨眼底的冷意猛地往下一沉。

她繼續輸入。
證明。

這次對方停了十幾秒，發來一張照片。

不是剛才論壇上那張偷拍圖，而是一小角更舊的信紙。紙頁右下方有一道很淡的水痕，像曾經被手指按濕過。那是她自己的習慣。她寫長信時常把茶杯放在右手邊，紙角偶爾會沾一點潮，後來還因此換過好多次墨水。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

你寄出的第一封，收件地址被改過一次。回信人不是最初看到信的人。

沈照霜在旁邊看見那句，呼吸終於亂了。她像是要說什麼，剛開口，卻被另一陣騷動打斷。

一名公關主管快步跑來，在祁夜白耳邊急聲說了幾句。祁夜白臉色沒變，眼神卻更冷了。

她抬頭道，董事會要求你們現在去酒會主台，先公開露面，至少證明公司高層沒有失聯。北陸那邊也放話了，如果今晚管理層集體避而不見，明天路演前他們會重新評估授信承諾。

蘇晚汐像聽見一則準時送達的預言，嘖了一聲。
來了。不是只想毀名聲，是想壓估值。

沈照霜立刻明白過來。
爆料只是鉤子，真正目的是逼我們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對市場表態。只要表態出現瑕疵，收購方和空頭就都能進場。

祁夜白看著她，語氣輕而快。
所以我們不能消失。至少今晚不能。

林見鯨把終端按熄，忽然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很薄，像刀鋒上掠過的一道冷光。
他們想看我們慌，那就讓他們先等等。

她把那封舊信重新塞回信封，遞給沈照霜。
妳去會議室，查舊址監控、郵件櫃紀錄、場館內網，能翻多少翻多少。我要最早那批信的郵戳批次，也要匿名論壇的投放鏈。

沈照霜看著她，沒接。
那妳呢？

我去酒會。

不行。沈照霜說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頓了一下，隨即把聲音壓回去。妳現在出去，所有問題都會砸到妳一個人身上。

林見鯨垂眸看她，語氣低了點，反而比剛才更逼近私密。
那也比我們兩個一起被人當場拆開好。

這句話一出口，沈照霜的眼神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她明白林見鯨的意思。現在外面最想看的，不是她們否認，不是她們解釋，而是她們之間哪怕一絲裂開的痕。

蘇晚汐適時插進來，像把一張快翻倒的牌又輕飄飄按住。
別演生離死別。最優解是分線。見鯨去前台穩住場，照霜進系統追痕，我負責追爆料鏈和論壇鏡像。至於祁總——

她笑著看向祁夜白。
妳這麼擅長控盤，當然要陪見鯨去。順便讓我看看，今晚究竟是誰最希望她站在燈下面。

祁夜白與她對視，唇角微彎。
妳對我敵意很重。

沒有啊。蘇晚汐語氣輕快得近乎無辜。我只是很少相信時機巧成這樣的事。

長廊另一端，主持台已經開始過渡流程，酒會樂聲被調低，顯然有人正準備把場面重新導回正軌。這種時候，每一秒都像有價格。

林見鯨忽然伸手，握住沈照霜拿著信封的手腕。

她的手還帶著比賽後的餘溫，掌心卻很穩。她看著沈照霜，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妳剛才想說什麼？

沈照霜眼睫微微一顫。

四周太吵，燈太亮，太多人在看。可就在這一瞬，所有聲音都像被推遠了。她看著林見鯨，終於沒再用那些繞路的字。

如果那句話指的是我想的那件事，那麼第一封回信，確實可能不是我親手寄出的。

林見鯨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但內容是我的。沈照霜一字一字地說，我沒有設局接近妳。至少最開始，不是。

林見鯨盯著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她只是點了下頭，像把這句話先生生釘進心裡，等之後再拔出來看血色。

好。她說，我記住了。

說完，她鬆手，轉身往酒會方向走去。

祁夜白跟上她，高跟鞋聲重新響起，優雅得像什麼都還沒失控。路過沈照霜時，她停了一下，低聲道，照霜，我希望妳查到的東西，最後真的能讓大家都好看一點。

沈照霜沒有看她。
我比較在乎真相，不在乎好不好看。

祁夜白笑了笑，沒再說話。

蘇晚汐往後退了半步，衝兩人晃了晃終端。
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如果我還沒把那個匿名帳號挖出一層皮，就算我今天星盤白看。

林見鯨已經走到長廊盡頭，金色燈光落在她黑色隊服肩線上，像替刀鋒鍍了一層更冷的亮。前方是酒會，是投資人，是董事會，是一整座港城最擅長吞人也最擅長造神的名利場。

她沒有回頭，只抬手在耳側輕敲了一下，連上內部加密頻道。

聲音傳進另外兩人的耳機裡時，平靜得近乎狂妄。
今晚誰想拿信來定價我們，我就讓誰知道，信不是拿來賣的。

下一秒，她踏進燈火最盛處。

而在她身後，沈照霜低頭看向終端。那個陌生加密帳號竟又發來了一條新訊息，像故意挑在她們剛分開的瞬間。

別讓祁夜白碰那批舊信。最早改地址的人，不是她，但她一定見過名單。

沈照霜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剛要把訊息共享出去，場館內網卻同時跳出一則異常提示。有人正在遠端申請調取公司舊址三年前的門禁與監控封存檔，權限簽章來自見鯨科技董事會秘鑰池。

申請人識別欄裡，赫然亮著一個名字。

祁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