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宮宴散時，雪還未落，風卻已先有了冬意。

承明殿前燈火連綿，宮人執燈而行，將石階照得如一條濕冷長河。沈見微站在殿門外，指尖還捏著半盞未飲盡的果酒，耳邊盡是絲竹殘聲與諸家命婦壓低了的私語。

她知道那些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

沈家曾是京中最清貴的門第，父兄出入翰林與都察院，滿門風骨。可一朝舊案翻覆，罪名未昭，家聲先敗，如今她這個沈家僅存的嫡女，倒成了最適合被擺上棋盤的人。今日太后設宴，明面上是為長公主賀壽，暗裡卻是要替宗室與權臣各安其位。她被召入宮時，便隱約猜到不會只是赴宴這樣簡單。

只是猜到歸猜到，真聽見那道旨意時，她仍有片刻失神。

太后端坐高位，聲音慈和得近乎溫柔，說沈氏女端莊沉靜，與攝政王年歲相當，既然婚姻當為國本，不若依祖制試婚三月，若情意相合，便擇吉完婚；若無緣分，也不算委屈彼此。

殿中人人稱頌太后體恤，說這是難得的恩典。

沈見微當時抬起眼，只看見丹陛下那人一身玄色蟒袍，神色淡得像殿外未結的冰。

蕭徹。

靖朝如今最有權勢的人，先帝崩後奉旨攝政，手握朝綱與北衙禁軍，連宗室都要讓他三分。傳聞他心性冷絕，行事狠厲，卻又從不近女色，府中清寂如雪。這樣的人，竟會在太后提起試婚時，沉默片刻後，當眾俯身領旨。

她直到現在也想不通，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麼。

風從長廊穿過來，她下意識攏了攏披帛，忽覺後頸一涼。頭頂琉璃宮燈映得人影晃動，地上的影子也被拉得支離。她心口無端一窒，像是有什麼早已忘卻的東西從黑暗裡探出頭來。

“沈姑娘。”

有人在身後喚她，聲音溫潤從容。

她回過頭，見裴昭寧正緩步而來。長公主今日穿了件月白織金宮裝，衣上雲紋極淡，襯得她整個人如春水般清而不寒。她是先帝長姊，當今宗室中最得體面的人，既能在太后跟前說得上話，也與世家命婦素來交好。方才殿中笑意盈盈勸酒的，也是她。

“殿下。”沈見微欠身行禮。

裴昭寧伸手扶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似有幾分憐惜，又像是早已料到這一切。“這裡風大，怎麼站在殿外發呆？”

沈見微抿了抿唇，輕聲道：“臣女只是想透透氣。”

“透氣也好。”裴昭寧微笑，“今夜這一樁事來得突然，換作旁人，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你倒沉得住氣。”

沈見微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沉得住氣，不過是知道失態也無用。”

裴昭寧看她片刻，忽然問：“你怨本宮麼？”

這話問得直白，沈見微一時沒應。

她心裡很清楚，太后賜婚這樣的大事，若說長公主全然不知，不可能。甚至今日這局，裴昭寧多半也是推了一把的人。可她偏偏問得坦蕩，連一點遮掩都沒有。

沈見微抬眸，聲音仍是柔的，卻不再回避：“臣女若說不怨，未免太假。可臣女更知道，這京城裡許多事，從來不是怨與不怨就能更改的。”

裴昭寧聞言，眼底浮起一絲淡淡笑意。“你這性子，倒和你母親很像。看著溫順，實則比誰都明白，也比誰都倔。”

提及母親，沈見微指尖微緊。

她幼時母親便病逝，印象早已模糊，只餘下一點極淡的沉水香氣與一雙溫柔又清醒的眼。裴昭寧與母親竟似是舊識，這倒是她先前不知的。

她還未及細問，殿中忽起一陣喧嘩。似有人踩了裙角，碰倒了案上的酒壺，玉盞碎裂聲清脆刺耳。沈見微下意識轉頭望去，忽見一名小宮女踉蹌著自殿門內退了出來，臉色煞白，與她撞個正著。

那宮女手裡端著的熱湯潑出大半，沈見微本能後退，腳下卻正踩在石階邊沿。

只一瞬，天地倒懸。

耳邊風聲驟急，燈火與人影在視野裡猛地翻轉開來。她聽見有人驚呼，有人喊“沈姑娘”，也有人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喚了一聲“阿微”。

那一聲太熟，熟得叫她心口劇烈一顫。

下一刻，有人從斜側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極穩極重。她整個人被猛地帶回，後背撞上來人胸膛，鼻間倏地闖入一縷極淡的冷香，像松雪覆刃，清寒得不近人情。

沈見微驚魂未定，指尖下意識攥住對方衣袖。

四下頃刻靜了。

她抬眼，正撞進一雙深冷如夜的眸子裡。

蕭徹垂眸看著她，神色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扶著她手臂的手並未立刻鬆開。“站穩。”

他的聲音不高，低沉而冷，落在耳邊卻有種說不出的鎮定。

沈見微胸口仍跳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多謝王爺。”

蕭徹看了看她發白的臉色，又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語氣更淡了些：“拖下去，查。”

只這兩個字，便讓四周連呼吸都輕了。

北衙侍衛立刻上前，將那宮女按住。她哭著喊冤，聲音尖細破碎，很快便被拖遠。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多言。誰都知道攝政王這一聲“查”，絕不會只是查她失手碰翻熱湯那麼簡單。

裴昭寧也收了笑，目光在宮女被拖走的方向略停，隨即轉向沈見微，溫聲道：“你受驚了，先出宮吧。”

蕭徹終於鬆開手，卻轉身對身後隨從道：“備車。”

他語氣平平，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政務。可偏偏是這樣，才更叫人不敢置喙。太后既已當眾賜下試婚旨意，如今由攝政王親自送人回府，也算合禮。

沈見微站直身，才覺腿還有些發軟。方才墜落的那一瞬太短，卻像有什麼碎裂的光影猛地扎進腦海裡。

也是石階，也是夜色，也有人攥住她手腕。

少年掌心滾燙，呼吸急促，低低地對她說：“阿微，別怕，我在。”

那聲音裡帶著鮮明的年少意氣，與眼前蕭徹這樣冷沉寡言的人全然不同。可她想再追，那畫面便倏地散了，只剩額角一陣發悶的疼。

她不由抬手按了按眉心。

蕭徹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瞬。“頭疼？”

沈見微抬頭，見四下還站著不少人，忙將手放下，低聲道：“無礙，只是有些暈。”

“太醫會去府上。”他道。

仍是那樣簡短，卻像將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沈見微一時說不上心裡是何滋味。這場試婚來得像一道旨意壓下的鎖，她本該對他戒備，甚至怨懟。可偏偏從丹陛上領旨，到方才扶住她，他都沒有半分逼迫之態，像是站在風口替她擋了一層，又像什麼都不願多說。

宮門前，王府車駕早已停好。

玄色車帷低垂，車角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沈見微原以為蕭徹只會命人送她，不料他竟也隨之上了車。車內寬闊，炭盆暖意緩緩散開，卻壓不住兩人之間那點陌生而緊繃的靜默。

她端坐在一側，指尖搭在膝上，慢慢攥緊又鬆開。

良久，還是她先開了口：“王爺為何答應試婚？”

話一出口，車內愈發安靜。外頭車輪碾過青石，聲聲分明。

蕭徹沒有立刻答。燈影掠過他冷硬的側臉，勾出一截極深的輪廓。他像是在斟酌，又像只是不習慣回答這樣的問題。過了片刻，他才道：“太后有意，宗室默許，沈家若拒，明日參你的摺子會堆滿御案。”

沈見微聽懂了。

如今沈家勢孤，她一個失勢世家的女子，若真被推到風口浪尖，最先遭殃的必是她自己。太后賜婚，看似恩榮，實則不容拒絕。而蕭徹此時點頭，至少名義上是將她納入自己羽翼之下，京中便少有人敢輕動。

可這只是朝局上的道理。

她抬眼望向他，聲音很輕，卻直截了當：“朝局如此，王爺自可有別的法子，不必親自應下。您選了這一個，總不會只是為了省事。”

車內炭火微微一爆，像把沉默燒得更深。

蕭徹終於轉頭看她。

那雙眼裡看不出多少情緒，偏偏太沉，像藏了太多不願見光的東西。“你想聽真話？”

“自然。”

“因為在我身邊，比在別處安全。”

他說得平靜，連語氣都沒有起伏。

沈見微卻怔了一下。

這句話若由旁人說來，難免有幾分刻意示好，可從蕭徹口中說出，卻只像一句事實。他不會哄人，也不會故作溫柔，甚至連解釋都吝於多給。可正因如此，這一句話反倒更像真心。

她低聲問：“有人要害我？”

蕭徹目光落回車帷外，“今夜只是開始。”

沈見微指尖微涼。

沈家舊案已過數年，父兄死得不明不白，她一直知道那不是簡單的獲罪抄沒，可證據早散，舊人或死或離，她像隔著一層濃霧摸索前路。如今這句“今夜只是開始”，幾乎等於將她心底最隱秘的猜測證實了。

她喉間發緊，問得很慢：“王爺知道什麼？”

蕭徹卻沒有答，只道：“你如今不宜知道太多。”

沈見微倏地抬眸，眼底那點柔順一下子斂了，露出本來的鋒芒。“不宜，還是不能？”

蕭徹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見她的倔。不是世家女子常有的端莊拿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肯被旁人安排命運的執拗。她看起來像水，溫柔安靜，實則刀鋒藏在水下，逼急了，照樣敢逆流而上。

不知為何，他眼底竟掠過一絲極淡的軟意，轉瞬又歸於平靜。

“不能。”他道，“至少現在不能。”

這答案實在算不上討喜。

沈見微笑了一下，卻沒什麼溫度。“原來王爺也會說這種話。我還以為您這樣的人，向來只說有用的。”

蕭徹並未因她話裡的刺而動怒，只淡聲道：“你若想查，我不攔你。但有些人等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門。”

她望著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名宮女被拖走時驚恐的模樣，心頭更沉。這場試婚，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婚事，而是有人借太后的手，將她與攝政王綁在一處，逼得暗處的人提前動手，也逼得某些埋了多年的舊賬浮出水面。

馬車穿過長街，外頭隱約傳來更鼓聲。

將到沈府時，蕭徹忽然開口：“明日搬入王府。”

沈見微皺眉，“這麼快？”

“祖制如此。”他道，“試婚既定，分居反惹人疑。”

她本能想拒，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方才他說過，在他身邊比在別處安全。若今夜的確有人借機試探，那麼沈府這座早已式微的舊宅，確實護不住她。

她沉默片刻，終於輕聲道：“好。”

這一聲答應落下，車內又靜了。

不多時，車駕停在沈府門前。老管家早已候著，見攝政王親自送她回來，驚得幾乎跪不穩。蕭徹並未下車，只命人將太醫與護衛留下，隨後隔著車帷道：“今夜鎖好門窗，任何人叩門都不要開。”

沈見微站在車下，抬頭望向那片低垂的玄色帷幕。

她忽然看不清，這人究竟是在下命令，還是在叮囑。

“王爺。”她輕聲喚住他。

車內微靜，“何事？”

“若我有朝一日查到，沈家的事與你有關呢？”

這話問得極重，連一旁老管家都驚得白了臉。

夜風捲過門前燈籠，光影在車帷上晃了晃。隔了許久，裡頭才傳來蕭徹的聲音，低沉得近乎冷寂。

“那你便來問我。”

沒有辯解，沒有保證，甚至沒有一句“與我無關”。

說罷，車駕已緩緩啟行。

沈見微立在原地，望著那輛馬車沒入長街盡頭，指尖一寸寸涼下去。若換作旁人，她該覺得這是心虛。可不知為何，蕭徹那句話反而像一塊沉石壓進她心底，叫她生出一種更難言的預感。

像是他真的藏著什麼，而那東西，未必是她如今承受得起的。

夜深後，沈府漸漸安靜下來。

太醫診過脈，只說她受了驚，額角舊傷似有牽動，需靜養兩日。侍女熄了大半燈火，屋內只留一盞小燭。沈見微卻毫無睡意，獨自坐在窗邊，將今夜種種一一理過。

太后賜婚，蕭徹應下，宮女失手，自己險些墜階。

這幾件事看似相連，又像各有其意。最叫她不安的，卻不是差點受傷，而是那一閃而過的記憶。有人喚她阿微，有少年掌心的溫度，有一個幾乎要說出口的名字，偏偏她怎麼抓都抓不住。

她失神之際，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檐下。

沈見微神思一斂，起身走近窗邊。外頭院落靜寂，雪終於開始落了，細細碎碎，在夜色裡白得發冷。她正要喚人，忽見窗格上釘著一支短箭，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她心頭猛地一跳，迅速將箭拔下。

箭上沒有毒，只綁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沈見微展開一看，燭火映著那幾個字，墨色森然，像從舊歲血痕裡浸出來。

想知沈氏舊案真相，明夜子時，城南棲鴉巷，獨來。

紙條下方，還畫著一枚殘缺的雲紋印記。

那印記她從未真正見過，卻在看清的一瞬，額角劇痛驟起。破碎的畫面轟然湧來，火光、鮮血、雨夜裡倒下的牌匾，還有一隻染血的手死死攥著她袖口，嘶聲說了一句話。

“別信……蕭……”

後面的字像被什麼生生截斷，只餘滿耳風雨。

沈見微臉色煞白，扶著桌沿才站穩。燭火劇烈搖晃，將她手中那張紙照得忽明忽滅。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她盯著那道殘缺雲紋，良久，慢慢將紙條攥進掌心，眼底最後一點猶疑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