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燭火將盡，屋中光影浮動，像一口快要熄滅的井，將人心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見微扶著桌沿，指節發白，掌心那張紙已被她攥得微皺。額角一陣陣地疼，像有細針沿著舊傷往骨裡鑽。那幾個字卻還清清楚楚停在眼前。

想知沈氏舊案真相，明夜子時，城南棲鴉巷，獨來。

下方那枚殘缺雲紋，墨色比字更沉，缺了一角，像被利刃硬生生削去。她盯著它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熟悉，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又像不是見過，而是摸過、藏過，甚至曾在驚慌之中牢牢攥進過手心。

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雪意，吹得燭焰一斜。她閉了閉眼，耳邊又響起那一句破碎得幾乎不成聲的警告。

別信……蕭……

蕭什麼？

蕭徹？

還是蕭家，蕭氏，甚至只是某個以蕭字起頭的人名官銜？

她從前若記得，或許不會這樣狼狽。偏偏如今記憶像被人一刀刀剮斷，只肯吐出零星碎片，最要命的地方卻始終隔著一層霧。

窗外院中一片靜雪，偶爾有甲葉輕撞的細聲，應是王府留下的護衛仍守在外頭。蕭徹臨走時說過，任何人叩門都不要開。那語氣不容置疑，像一道冷硬的鎖，把她連同今夜所有變數一道鎖進沈府。

可偏偏箭已經入了窗。

若這是一場試探，對方顯然不在乎她開不開門，也不在乎王府護衛在不在外頭。能在護衛眼皮底下把箭釘進她窗格，便已是在告訴她：別以為躲進攝政王的影子裡就真能無事。

沈見微慢慢坐回榻邊，將紙條攤平在膝上，借著殘燭細看。紙是粗麻紙，不算上乘，邊角卻裁得整齊，不像市井隨手可取之物。墨跡尚新，應是今夜才寫。箭羽也很尋常，京中兵器鋪都能買到。若要借此查人，未必有用。真正有用的，仍是那枚雲紋。

她忽然起身，走到妝奩前，從最底層翻出一只舊木匣。木匣鎖扣已舊，她沒費多大力氣便打開了。裡頭放著一些零碎舊物，有母親留下的銀簪，有父親生前寫廢的半頁字稿，還有幾件她失憶後也說不清來歷、卻本能不肯丟的東西。

她一件件翻過去，手指停在一枚磨舊了的玉佩上。

玉色並不極好，勝在雕工細，邊緣一圈是流雲紋。她將玉佩湊近燭火，心口微微一跳。那雲紋轉折處，竟和紙上的印記有七分相似，只是完整許多，且更柔婉，不似紙條上那樣帶著一種刻意掩藏的斷裂感。

這玉佩是誰的？

她一時想不起，只記得自己醒來後曾在枕下摸到它，當時只覺得熟悉，便一直收著。如今看來，這份熟悉大約不是錯覺。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侍女雲袖在外低聲道：“姑娘，可要添些熱水？夜裡雪大，奴婢瞧您屋裡燈還亮著。”

沈見微指尖微頓，將玉佩與紙條一併收入袖中，這才道：“不必了，我要歇了。”

雲袖應了一聲，腳步漸遠。

她沒有喚人進來，也沒有立刻將此事告知老管家。不是不信他們，而是她很清楚，這樣的消息一旦傳開，便再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老管家忠心，必會驚動王府護衛；護衛若知情，蕭徹最遲明早便會知道。她不是沒想過將紙條交給他，可一想到那句“別信蕭……”，一想到他在車中平靜說出“今夜只是開始”“那你便來問我”，心裡那點剛生出的依賴便又被生生壓了下去。

她不想在自己還分辨不清之前，就把唯一可能通往真相的門遞到別人手上。

屋內靜得能聽見雪落在檐上的簌簌聲。

她披了斗篷，悄悄推開後窗一線，朝院中看去。兩名王府護衛立在廊下，身形筆直，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再遠處，沈府原本的家丁也添了兩人巡夜。這樣的看守，要說森嚴也算不上滴水不漏，卻足以攔下尋常夜探之人。可射箭之人偏能無聲無息地來，又無聲無息地走。

她目光在積雪上細細尋過，忽然凝住。

窗下斜對著一株老梅，枝影深濃，雪地上有一點極淡的痕，像有人借力踩過樹根，又輕巧翻出了牆。若不是今夜雪新，若不是她心裡繃得太緊，怕也察覺不到。

不是府中人遞進來的。

至少不是簡單的府中人。

她正要再看，外頭忽起一陣短促的犬吠，緊接著有人低聲喝問，兵刃出鞘聲裂開夜色。院中護衛疾步掠過，火把一時亮了起來，把雪地照得通紅一片。

沈見微立刻闔上窗。

不多時，便有人在門外道：“沈姑娘，驚擾了。方才外牆處似有異動，我等正在搜查。姑娘可安好？”

是王府護衛的聲音，沉穩克制。

她隔門應道：“我無事，勞煩諸位。”

外頭人似乎遲疑了一瞬，又道：“王爺有令，若有異常，請姑娘務必示下。”

沈見微垂著眼，看著袖中露出一角的紙條，平聲道：“只是風大，窗扇作響。我已歇下了。”

護衛這才退去。

腳步聲遠了，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一口氣吐得極慢，像連帶著心口那團亂麻一併扯了出來，卻仍理不清。

她知道自己方才是在違逆蕭徹，也是在冒險。可若每一步都照著旁人的安排走，她便永遠只能被保護、被隱瞞、被推著去做選擇。沈家死了那麼多人，只剩她一個，她不能再只做個等人告知真相的人。

她坐了一會兒，終於從案上取過紙筆，仿著那殘缺雲紋畫了兩遍。第一遍落筆時手還有些顫，第二遍便穩多了。畫到最後一筆時，腦中忽地一閃，像有一隻手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什麼。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雨下得很急，廊外水聲如注。她年紀尚小，躲在父親書房屏風後玩，聽見父親與人低聲說話。那人聲音沉啞，帶著一路風塵。他說京中有人借宗室暗記調兵，雲紋為引，不可不防。父親語氣很冷，問他可有憑據。那人便取出一頁紙，紙角似乎就印著這樣的紋樣。她當時只覺得好看，便偷偷多看了兩眼，誰知被父親發現，輕斥她不許胡鬧，還將那頁紙收入火盆，親手燒了。

宗室暗記。

沈見微背脊微微發寒。

若她沒有記錯，這殘缺雲紋便不是尋常私印，而可能牽涉宗室秘事。可若是宗室之物，為何會與沈家舊案扯上關係？又為何出現在今夜這張來歷莫測的紙條上？

窗外搜查聲漸漸平息，風雪更重，幾乎要把整座院子埋進白裡。她知道今夜已難再有結果，索性將紙條與玉佩都貼身收好，和衣在榻上合眼。只是人雖躺下，神思卻始終醒著。

半睡半醒間，她又夢見了承明殿前的石階。

不是今夜，而像更早的某一天。有人從身後猛地推她，她足下一空，心口驟沉。就在要撞上冰冷石棱時，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帶，把她整個人拉回懷裡。那懷抱帶著少年人身上清烈的汗味與風雪味，心跳快得厲害。她抬頭，只看見一雙黑得發亮的眼，和他唇角一道淺淺的傷。

“阿微，別怕。”

緊接著畫面一轉，還是那個人，在簷下低頭吻她，唇碰上來時很輕，連呼吸都在顫。她聽見自己笑了一聲，也聽見對方啞著嗓子說：“等我回來。”

再之後，便是兵戈、火光、馬蹄聲，什麼都碎了。

沈見微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不定，掌心竟滲出一層冷汗。

窗外天色仍暗，離天亮還早。她坐起身，怔了良久，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阿微。

這世上會這樣叫她的人，至少曾經有過一個。不是沈府長輩，不是如今宮中諸人，更不會是蕭徹。那聲音年輕，帶著近乎灼人的急切，與她夢裡那張模糊的面孔一併，像隔著漫長歲月回頭看她。

謝臨川。

這個名字突兀地從心底浮起，快得像利刃破水。她甚至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何會想到他，只知道這名字一出來，胸口便無端酸了一下。

她記得京中近來有風聲，說邊關大捷，新封將軍將不日還朝。只是之前她對這些朝局人事並不上心，如今再想，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牽連感。

棲鴉巷，殘缺雲紋，少年喚她阿微的記憶，還有“別信蕭……”的警告，像幾條看不見的線同時收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天將明時，沈府後門忽有一封名帖送入，說是長公主府的嬤嬤冒雪來探，問沈姑娘昨夜受驚可曾安穩。

雲袖捧著帖子進來時，沈見微剛洗過臉，臉色仍有些白。她接過來一看，名帖上是裴昭寧一貫端雅的字，話寫得十分尋常，只道太后昨夜掛念，請她安心靜養，今日搬入王府前若有不便之處，長公主府可代為周全。

末了另添了一句，字跡稍輕，像是臨時加上的。

雪深路滑，城南尤甚，姑娘若非必要，莫夜行。

沈見微目光停在“城南”二字上，心裡微微一沉。

裴昭寧知道了。

至少，她知道有人會把線索往城南引。

可她既未明說，也未派人來問，只借一張尋常名帖遞來這一句提醒，像是伸手替她撥開半寸迷霧，卻又不肯把路完全指明。

這位長公主，果然從來不是殿上那般單純的溫柔周旋之人。

雲袖見她出神，小聲問：“姑娘，可要回帖？”

沈見微將名帖合上，淡聲道：“回一句，多謝殿下掛念，我一切都好。”

雲袖應是退下。

她坐在窗前，指尖輕敲著案沿，終於將心裡幾樁事慢慢理出頭緒。第一，今夜這封信她不能全信，卻也不能不去。第二，她若明著去，必定逃不過王府與沈府雙重眼線；若暗著去，蕭徹那邊未必全無察覺。第三，她得先知道，蕭徹究竟在沈府布了多少人，又戒備到了哪一步。

正思量間，外頭傳來老管家恭謹中帶著緊張的聲音：“姑娘，王府來人了。”

沈見微抬眼。

來的不是蕭徹本人，而是他身邊近侍祁安。那人年紀不大，卻一副沉穩做派，進退都極有分寸，見了她先行一禮，道：“王爺命奴才來接姑娘過府，另有幾句話轉達。”

沈見微道：“王爺請說。”

祁安垂手道：“昨夜外牆有賊影，已追出兩條街，未能拿住。王爺說，近日京中不太平，姑娘若要出門，請務必先知會一聲，免得底下人護持不及。”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得很。

他知道昨夜有異。

甚至知道那異動與她或許脫不了干係，只是暫時沒點破。

沈見微望著祁安，忽然問：“若我不知會呢？”

祁安一愣，像是沒料到她問得這樣直。隨即仍低頭道：“王爺說，姑娘行事自有主張，他不攔。只是有些局，設下來不是為求真相，是為求死人。姑娘若要去，也請想想值不值得。”

這分明是把蕭徹昨夜的話換了個說法又送到她面前。

沈見微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說不上是惱，還是更深的什麼。她靜了片刻，忽然道：“祁安，你跟了王爺多久？”

“七年。”

“那你可知沈家舊案？”

祁安神色微變，卻很快穩住，只道：“奴才不敢妄言朝廷舊案。”

不敢，不是不知。

沈見微笑意極淡：“你們主僕，倒是一樣會說話。”

祁安更低了頭，沒接這句。

屋內一時安靜。窗外雪光映進來，把人影照得清冷分明。她看著這個近侍，忽然明白，從今往後，自己每一步怕都不會那麼輕易了。可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退。

她起身吩咐雲袖收拾東西，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了不容置疑的定意：“王府我會搬。至於別的事，若王爺想知道，讓他自己來問我。”

祁安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微微怔住。大約是沒想到這位看似溫順的沈姑娘，骨子裡竟真有這樣硬的一面。

他應了聲是，卻在退到門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姑娘，今晨宮裡傳出消息，昨夜那名失手的宮女，沒等審完，便咬舌自盡了。”

沈見微指尖一緊。

祁安沒再多說，行禮退出。

門闔上的那一刻，屋內的暖意像忽然退了大半。她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宮女死了。

這意味著昨夜那一推，果然不是意外；也意味著宮裡有人手伸得極長，長到敢在太后眼皮底下滅口。試婚不是單純的婚事，宮宴不是單純的宴，甚至她的失憶、她今夜收到的這封信，也許都在某張早已撒開的大網之中。

而那張網，究竟是衝她來，還是衝蕭徹來，抑或二者兼有，仍未可知。

她慢慢將袖中紙條重新取出，展平在案上。墨色已乾，像一道冷冷的傷。她伸手覆上那枚殘缺雲紋，眼底的遲疑終於一點點褪盡，只剩下清冷的決斷。

不管這是不是陷阱，棲鴉巷她都要去。

只是去的方式，不能由對方來定。

雪仍在下，天地一色。王府車駕已停在沈府門前，等著接她入那座更大、更深、更難看透的府邸。她知道，一旦踏進去，自己便像真正走進了這盤棋的中心。

可也正是在那裡，她才有可能借著蕭徹的權勢與暗流，摸到當年血案真正的根。

她將紙條收入懷中，抬步往外走去。

剛走到門檻處，忽有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從外院跑來，手裡捧著個被雪打濕的油紙包，氣都沒喘勻便跪下：“姑、姑娘，方才有人把這東西從後牆外丟進來，說是給您的。奴婢不敢擅開，便立刻送來了。”

沈見微心頭驟沉，接過油紙包。

包裹很薄，打開後，裡面只有一頁被水浸得發皺的舊紙，像是從某本卷宗上硬扯下來的殘頁。墨跡已有些散，卻仍勉強可辨。

她只看第一行，臉色便一下白了。

那上頭寫著的，正是沈家舊案的案牘抬頭。

而在下方證人供名那一欄，赫然有三個字。

蕭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