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沈見微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出聲。
若見微至此，莫信名錄，先查雪盡處。
紙上墨色尚新，香箋邊角帶著長公主府慣用的冷梅香，極淡，卻在義莊潮冷的木氣與血腥裡格外分明。火盆中炭灰塌了一角，微弱火星浮起，又被門縫灌進來的風壓低。
供桌上攤滿了死人的證詞與活人的謊言。木匣、焦黑供詞、青銅殘印、軍令殘角、銅牌絹帛，每一樣都像從沈家舊墳裡挖出的一截白骨。如今又添了裴昭寧的香箋，溫雅端秀的字跡像一隻柔軟的手，從黑夜深處輕輕推了她一把。
可那一把推向哪裡，沈見微不知道。
謝臨川先沉不住氣：“莫信名錄？她的名字就在名錄上，現在卻叫你不要信。阿微，這太巧了。”
沈見微沒有看他，只問：“雪盡處，你可曾聽過？”
謝臨川一怔。
那一瞬，他臉上的焦急像被什麼舊事撞碎，露出更深的痛意。他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城外有一座雪盡亭，在沈氏舊宅東北三里。你幼時常去。那裡接著梅林，冬雪最晚融，春來也最先見溪水，所以叫雪盡。”
沈見微指尖微微一緊。
雪盡亭。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她腦中忽然一刺。不是疼得劇烈，卻細密，像有人用銀針挑開封死的記憶。
她看見一片雪白梅林，枝上覆雪，少年人的手指凍得發紅，卻仍笨拙地替她繫一枚玉佩。她聽見自己的笑聲，輕得像落雪，又像故意藏著不給旁人聽。
若日後你尋不到我，便到雪盡處等。
那少年人低聲答，好。
畫面乍明乍暗，很快碎去，只餘唇上似有一點溫熱的觸感。沈見微猛地垂眸，將香箋按在供桌上。
謝臨川看見她神色，呼吸驟然一緊：“你想起來了？”
沈見微抬眼，眸色已恢復清明：“想起一點，不夠用。”
謝臨川眼底的光暗下去，像被她這一句輕輕隔開。他握著刀柄的指節泛白，終究沒有再問。
蕭徹一直沉默站在火光外，聞言只道：“雪盡亭近沈氏舊宅，二十年前沈家被抄後，舊宅封入官產，後又劃給宗正寺看管。若裴昭寧讓你查那裡，必有她不能明說的物證。”
“長公主不能明說，是因她府中被人盯死。”沈見微將香箋折起，語氣平穩，“今夜謝將軍入府，她閉門見他；隨後宗室護衛便圍了長公主府，內廷老嬤嬤也到了。她送信到義莊，卻不用自己府中明線，反而借沈氏私印的無名棺。”
她看向祁安：“棺材呢？”
祁安剛從後門回來，衣角沾著雪泥，低聲道：“棺木是新漆舊料，從城南棺鋪搬來不過兩個時辰。沈氏私印是真的，印泥混了朱砂與桑灰，這是沈家當年封內宅密信的法子，尋常仿不出。後門雪地有兩種足跡，一深一淺。深的是抬棺人，四人，腳步散，像市井力夫；淺的一人，步伐穩，走得不急，應是送竹筒者。”
蕭徹問：“撤往何處？”
“往南牆外的枯井，再由井後小巷折向西。”祁安頓了頓，“西面可去下馬橋，也可出安和門。奴才已派人追，但對方懂避雪痕，恐怕未必追得上。”
沈見微道：“他不是要逃，是要讓我們知道信剛送到。”
祁安微怔。
她將香箋放回供桌中央：“封泥未乾，棺木用沈氏私印，都是提醒我此信不是早備的假局，而是有人臨時冒險送來。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全信。裴昭寧若真在布局多年，她知道我會疑她，也知道我會疑這張名錄。”
謝臨川冷聲：“她一句莫信，便可把自己從名錄上摘出去？”
“摘不出去。”沈見微看向絹帛上裴昭寧那三字，“但名錄上有她，不等於她是主犯。也許她是經手者，也許是被迫簽名者，也許是護下某件東西的人。秦叟臨死說缺一頁名錄，第一個名字又被血遮住。若真正能定罪的那一頁不在，現在這卷名錄只夠讓我們互相猜忌。”
她說到這裡，忽然伸手，把供桌上的證物一件件分開。
“從現在起，證物不再由任何一方獨藏。”
謝臨川眉眼微動，沒有立刻開口。
蕭徹亦看著她，眸色深沉。
沈見微拿起焦黑真供詞：“這卷供詞由我帶著，祁安另抄一份暗記給王府暗衛封存。青銅印鑑與軍令殘角放在一起，證明雲紋密押不是沈氏私物，而是內廷、軍令與宗正寺共同經手的印記。銅牌絹帛仍由謝臨川收著，但每一個名字我已記下。至於長公主香箋，我親自留。”
謝臨川沉聲道：“阿微，絹帛我不是不給你，只是它牽到邊軍舊案，我怕……”
“怕我拿不住？怕我被人殺？還是怕我看見你不想讓我看的東西？”沈見微聲音不重，卻截斷了他，“我剛說過，誰若瞞我，便不必說站在我這邊。”
謝臨川臉色白了白。
他沉默片刻，將銅牌推到她面前：“你收。”
沈見微沒有伸手：“不必。我要的是同查，不是奪權。你既然帶著它回京，便由你保管。但下一次展開，我必須在場。”
謝臨川低聲道：“好。”
蕭徹忽然道：“雪盡亭不能就這樣去。”
沈見微抬眼：“王爺要攔我？”
“我要你活著到那裡。”蕭徹聲音淡而冷，“京兆府已被人引去棲鴉巷，東平府眼線知我們出了城南。長公主信送到義莊，便說明有人能摸到此處。義莊不安全，雪盡亭更可能已有人守株待兔。”
“那便更要去。”沈見微道，“他們若怕我去，才會在路上等我。”
蕭徹看了她一瞬，沒有反駁。
火光照在他側臉，輪廓冷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可他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見微看見了。
她忽然道：“王爺方才說，你知道一部分。”
屋內氣息凝住。
謝臨川立刻抬頭，目光鋒利如刃。
蕭徹沉默良久，才道：“永寧十九年冬，我尚未封王，奉先帝密令，追查一批不入三司的宗室私檔。那批私檔中有沈氏案殘卷，也有雲紋密押的記錄。”
沈見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頓。
蕭徹沒有看她，只盯著火盆裡將熄的炭：“先帝說，沈氏案牽連宗室，不可由刑部審，要先查清案卷是否被人調換。他給我一道口諭，要我尋回缺頁名錄與沈家證人。”
謝臨川冷笑：“所以你奉旨查案，查到沈家滿門覆沒？”
蕭徹眉目不動，聲音卻更低：“我晚了一步。”
這四個字比任何辯解都冷。
沈見微指尖緩緩收緊。
蕭徹接著道：“當年有一名沈家外院管事被我找到。他手中有半張押解單，能證明案卷先入宗正。我派人護送他入宮前，他死在宣平門外。殺他的人用的是內廷暗弩，箭尾無紋。我只查到行刺前一夜，東平府長史吳庸曾出入宗正寺。”
謝臨川一步上前：“你為何不說？”
“因那時我無證。”蕭徹道，“因先帝隨後駕崩，口諭無憑。因我手中所有線索一夜之間被抹去。也因……”
他停了停，終於看向沈見微。
那一眼極深，像隔著二十年積雪，終於露出一截不肯腐去的刀。
“因那名管事，是我派人帶出沈氏舊宅。他若不出來，也許能多活一日。若他多活一日，沈家最後能留給你的東西，未必會斷在我手裡。”
沈見微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不是蕭徹。
別信蕭氏。
秦叟臨死前的話再次撞入耳中。她忽然明白，那不是替蕭徹洗清，也不是將他推入罪中，而是在說更殘酷的一種真相。他不是主犯，卻曾握過舊局的一端；他想救人，卻也可能把證人帶向死路。
謝臨川眼底怒意翻湧：“你害死沈家證人，還敢求試婚？”
蕭徹沒有辯解。
沈見微卻抬手，制止了謝臨川。
她看著蕭徹，許久後問：“你提出試婚，是為保我，還是為繼續查案？”
蕭徹眼底有極細微的顫動。
“起初皆有。”他答得很慢，“後來，只想保你。”
這句話若換在別時，或許足以讓人心軟。可義莊裡死氣深重，供桌上躺著沈家二十年的血案，沈見微只覺得胸口像被冰雪一層層覆住。
她輕聲道：“我不需要只保我。”
蕭徹垂眸：“我知道。”
“王爺，”沈見微看著他，“我可以暫時信你同行，但不是原諒，也不是依附。你若再瞞一次，我會自己走，哪怕走到你對面。”
蕭徹喉結微動，只道：“好。”
謝臨川望著她，神色複雜。那個曾在雪盡亭與他盟誓的少女，如今站在兩人之間，眼中沒有求救，也沒有依戀。她像從舊情與新局的裂縫裡硬生生長出一柄刃，柔韌，清亮，卻再也不肯被誰握在掌中。
外頭忽然傳來兩聲急促的鳥哨。
祁安臉色一變，立刻掀簾出去。風雪捲入屋內，吹得香箋一顫。片刻後，他回來時手中握著一截折斷的黑竹箭，箭尾纏著灰線。
“東平府的坊間眼線到了。”祁安沉聲道，“外圍兩個暗哨被迷煙放倒，人未死。義莊東牆外有三撥腳印，最少十人。他們沒立刻攻進來，像在等京兆府的人。”
謝臨川提刀：“殺出去。”
蕭徹道：“不能在義莊開殺。這裡有棺、有屍、有沈氏私印。人一多，便可栽成我們毀證滅口。”
沈見微迅速收起香箋與供詞：“去雪盡亭。”
祁安皺眉：“姑娘，現在出城風險極大。”
“留在這裡更大。”她抬眸，“東平的人既然找來，便說明裴昭寧這封信戳到了他們怕的地方。雪盡處若是陷阱，也是他們不得不守的陷阱。我們不能等到天亮。”
蕭徹看向祁安：“西牆暗道。”
祁安立刻點頭：“義莊西側停屍房下有舊排水渠，可通城南荒祠。只是狹窄潮濕，馬不能走。”
謝臨川道：“出荒祠後取梅林小道，能避開官道去沈氏舊宅。那條路我認得。”
沈見微看了他一眼。
謝臨川低聲補了一句：“從前你帶我走過。”
她沒有接話，只將青銅印鑑交給蕭徹，軍令殘角遞還謝臨川：“各自收好。若路上走散，雪盡亭會合。祁安，派一人把抄本送回王府，另一人盯長公主府，若裴昭寧府中有異，立刻報來。”
祁安下意識看向蕭徹。
蕭徹淡淡道：“照她說的做。”
這一聲落下，屋中眾人再無遲疑。
火盆被灰蓋滅，供桌上的血匣重新封起。祁安將無名棺推回後堂，又故意在棺蓋上留了半枚模糊的沈氏私印，像有人倉促翻檢過卻未帶走東西。外頭風雪更急，東牆外隱隱有腳步聲逼近，低低的口哨穿過夜色，像群狼在雪地裡傳信。
停屍房陰冷逼人，木板下的暗門被撬開時，一股潮腐水氣迎面撲來。沈見微提裙下去，腳踩上濕滑石階，蕭徹在身後伸手，卻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沈見微沒有回頭，只道：“王爺顧好證物。”
蕭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嗯。”
謝臨川先一步跳下暗渠，替她探路。狹長水道中積水沒過靴面，冷意透骨。頭頂偶有沉悶聲響，像有人踹開了義莊前門。祁安最後入內，反手扣上暗門，黑暗頓時將眾人吞沒。
他們沿暗渠疾行了約莫半刻，前方終於透出一線灰白。荒祠破敗的神像倒在雪裡，遠處城牆像沉睡巨獸。風雪吹過荒草，掩去身後所有足跡。
梅林在更遠處，黑白交錯，枝影如舊年未燒盡的紙灰。
沈見微站在荒祠檐下，望向那片梅林，心口忽然一陣緊縮。
這條路，她來過。
不是今夜，不是失憶之後，而是在很多年前。那時她跑得很急，手裡攥著一封信，身後有人喚她小姐，聲音帶著哭腔。雪落在她髮間，她回頭看見沈氏舊宅方向火光衝天，卻仍咬牙往梅林深處跑。
雪盡處。
她曾把什麼東西藏在那裡。
眾人沒有點燈，只借雪色穿過梅林。謝臨川熟路在前，偶爾撥開覆雪枝椏。蕭徹走在沈見微身側半步之外，始終不近不遠，替她擋去從右側襲來的風。這樣的距離比親近更沉默，也比疏離更難堪。
雪盡亭終於出現在梅林盡頭。
亭子半塌，匾額斜掛，雪盡二字被苔痕侵蝕，只餘一道舊金邊。亭外有一條細溪，果然尚未封死，黑水在雪下緩慢流動，像夜裡睜開的眼。
謝臨川停住腳步，聲音低啞：“就是這裡。”
沈見微走進亭中。
石桌中央有一道極淺的刻痕，雲紋形，幾乎被歲月磨平。她伸手拂開積雪，指尖觸到那道紋路時，腦中忽然轟然一響。
她跪在石桌前，年少的自己用簪尖一下一下刻著雲紋，眼睛紅得厲害。她把一枚玉佩塞進石桌底下暗格，又將一封信壓在玉佩下。信封上寫著幾個字。
給後來的沈見微。
沈見微猛地彎身，在石桌下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一處活動石板，她用力一按，石板無聲鬆動，露出裡面小小的暗格。
暗格中躺著一枚裂了一角的白玉佩，雲紋半斷，正是沈氏舊物。玉佩下壓著一封泛黃的信，封口用的不是火漆，而是一點早已乾透的血。
她指尖顫了顫，將信取出。
蕭徹與謝臨川都沒有靠近，卻同時屏住了呼吸。
沈見微拆開信封。紙張脆薄，開頭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筆跡，年少些，卻仍有她熟悉的收鋒。
別信蕭氏。
她心口驟然一沉，繼續往下看，卻發現第二行像被人硬生生撕去，只剩半截殘痕。紙尾還有一點斷墨，殘存兩字。
但信……
若見微至此，莫信名錄，先查雪盡處。
紙上墨色尚新，香箋邊角帶著長公主府慣用的冷梅香，極淡，卻在義莊潮冷的木氣與血腥裡格外分明。火盆中炭灰塌了一角，微弱火星浮起，又被門縫灌進來的風壓低。
供桌上攤滿了死人的證詞與活人的謊言。木匣、焦黑供詞、青銅殘印、軍令殘角、銅牌絹帛，每一樣都像從沈家舊墳裡挖出的一截白骨。如今又添了裴昭寧的香箋，溫雅端秀的字跡像一隻柔軟的手，從黑夜深處輕輕推了她一把。
可那一把推向哪裡，沈見微不知道。
謝臨川先沉不住氣：“莫信名錄？她的名字就在名錄上，現在卻叫你不要信。阿微，這太巧了。”
沈見微沒有看他，只問：“雪盡處，你可曾聽過？”
謝臨川一怔。
那一瞬，他臉上的焦急像被什麼舊事撞碎，露出更深的痛意。他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城外有一座雪盡亭，在沈氏舊宅東北三里。你幼時常去。那裡接著梅林，冬雪最晚融，春來也最先見溪水，所以叫雪盡。”
沈見微指尖微微一緊。
雪盡亭。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她腦中忽然一刺。不是疼得劇烈，卻細密，像有人用銀針挑開封死的記憶。
她看見一片雪白梅林，枝上覆雪，少年人的手指凍得發紅，卻仍笨拙地替她繫一枚玉佩。她聽見自己的笑聲，輕得像落雪，又像故意藏著不給旁人聽。
若日後你尋不到我，便到雪盡處等。
那少年人低聲答，好。
畫面乍明乍暗，很快碎去，只餘唇上似有一點溫熱的觸感。沈見微猛地垂眸，將香箋按在供桌上。
謝臨川看見她神色，呼吸驟然一緊：“你想起來了？”
沈見微抬眼，眸色已恢復清明：“想起一點，不夠用。”
謝臨川眼底的光暗下去，像被她這一句輕輕隔開。他握著刀柄的指節泛白，終究沒有再問。
蕭徹一直沉默站在火光外，聞言只道：“雪盡亭近沈氏舊宅，二十年前沈家被抄後，舊宅封入官產，後又劃給宗正寺看管。若裴昭寧讓你查那裡，必有她不能明說的物證。”
“長公主不能明說，是因她府中被人盯死。”沈見微將香箋折起，語氣平穩，“今夜謝將軍入府，她閉門見他；隨後宗室護衛便圍了長公主府，內廷老嬤嬤也到了。她送信到義莊，卻不用自己府中明線，反而借沈氏私印的無名棺。”
她看向祁安：“棺材呢？”
祁安剛從後門回來，衣角沾著雪泥，低聲道：“棺木是新漆舊料，從城南棺鋪搬來不過兩個時辰。沈氏私印是真的，印泥混了朱砂與桑灰，這是沈家當年封內宅密信的法子，尋常仿不出。後門雪地有兩種足跡，一深一淺。深的是抬棺人，四人，腳步散，像市井力夫；淺的一人，步伐穩，走得不急，應是送竹筒者。”
蕭徹問：“撤往何處？”
“往南牆外的枯井，再由井後小巷折向西。”祁安頓了頓，“西面可去下馬橋，也可出安和門。奴才已派人追，但對方懂避雪痕，恐怕未必追得上。”
沈見微道：“他不是要逃，是要讓我們知道信剛送到。”
祁安微怔。
她將香箋放回供桌中央：“封泥未乾，棺木用沈氏私印，都是提醒我此信不是早備的假局，而是有人臨時冒險送來。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全信。裴昭寧若真在布局多年，她知道我會疑她，也知道我會疑這張名錄。”
謝臨川冷聲：“她一句莫信，便可把自己從名錄上摘出去？”
“摘不出去。”沈見微看向絹帛上裴昭寧那三字，“但名錄上有她，不等於她是主犯。也許她是經手者，也許是被迫簽名者，也許是護下某件東西的人。秦叟臨死說缺一頁名錄，第一個名字又被血遮住。若真正能定罪的那一頁不在，現在這卷名錄只夠讓我們互相猜忌。”
她說到這裡，忽然伸手，把供桌上的證物一件件分開。
“從現在起，證物不再由任何一方獨藏。”
謝臨川眉眼微動，沒有立刻開口。
蕭徹亦看著她，眸色深沉。
沈見微拿起焦黑真供詞：“這卷供詞由我帶著，祁安另抄一份暗記給王府暗衛封存。青銅印鑑與軍令殘角放在一起，證明雲紋密押不是沈氏私物，而是內廷、軍令與宗正寺共同經手的印記。銅牌絹帛仍由謝臨川收著，但每一個名字我已記下。至於長公主香箋，我親自留。”
謝臨川沉聲道：“阿微，絹帛我不是不給你，只是它牽到邊軍舊案，我怕……”
“怕我拿不住？怕我被人殺？還是怕我看見你不想讓我看的東西？”沈見微聲音不重，卻截斷了他，“我剛說過，誰若瞞我，便不必說站在我這邊。”
謝臨川臉色白了白。
他沉默片刻，將銅牌推到她面前：“你收。”
沈見微沒有伸手：“不必。我要的是同查，不是奪權。你既然帶著它回京，便由你保管。但下一次展開，我必須在場。”
謝臨川低聲道：“好。”
蕭徹忽然道：“雪盡亭不能就這樣去。”
沈見微抬眼：“王爺要攔我？”
“我要你活著到那裡。”蕭徹聲音淡而冷，“京兆府已被人引去棲鴉巷，東平府眼線知我們出了城南。長公主信送到義莊，便說明有人能摸到此處。義莊不安全，雪盡亭更可能已有人守株待兔。”
“那便更要去。”沈見微道，“他們若怕我去，才會在路上等我。”
蕭徹看了她一瞬，沒有反駁。
火光照在他側臉，輪廓冷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可他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見微看見了。
她忽然道：“王爺方才說，你知道一部分。”
屋內氣息凝住。
謝臨川立刻抬頭，目光鋒利如刃。
蕭徹沉默良久，才道：“永寧十九年冬，我尚未封王，奉先帝密令，追查一批不入三司的宗室私檔。那批私檔中有沈氏案殘卷，也有雲紋密押的記錄。”
沈見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頓。
蕭徹沒有看她，只盯著火盆裡將熄的炭：“先帝說，沈氏案牽連宗室，不可由刑部審，要先查清案卷是否被人調換。他給我一道口諭，要我尋回缺頁名錄與沈家證人。”
謝臨川冷笑：“所以你奉旨查案，查到沈家滿門覆沒？”
蕭徹眉目不動，聲音卻更低：“我晚了一步。”
這四個字比任何辯解都冷。
沈見微指尖緩緩收緊。
蕭徹接著道：“當年有一名沈家外院管事被我找到。他手中有半張押解單，能證明案卷先入宗正。我派人護送他入宮前，他死在宣平門外。殺他的人用的是內廷暗弩，箭尾無紋。我只查到行刺前一夜，東平府長史吳庸曾出入宗正寺。”
謝臨川一步上前：“你為何不說？”
“因那時我無證。”蕭徹道，“因先帝隨後駕崩，口諭無憑。因我手中所有線索一夜之間被抹去。也因……”
他停了停，終於看向沈見微。
那一眼極深，像隔著二十年積雪，終於露出一截不肯腐去的刀。
“因那名管事，是我派人帶出沈氏舊宅。他若不出來，也許能多活一日。若他多活一日，沈家最後能留給你的東西，未必會斷在我手裡。”
沈見微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不是蕭徹。
別信蕭氏。
秦叟臨死前的話再次撞入耳中。她忽然明白，那不是替蕭徹洗清，也不是將他推入罪中，而是在說更殘酷的一種真相。他不是主犯，卻曾握過舊局的一端；他想救人，卻也可能把證人帶向死路。
謝臨川眼底怒意翻湧：“你害死沈家證人，還敢求試婚？”
蕭徹沒有辯解。
沈見微卻抬手，制止了謝臨川。
她看著蕭徹，許久後問：“你提出試婚，是為保我，還是為繼續查案？”
蕭徹眼底有極細微的顫動。
“起初皆有。”他答得很慢，“後來，只想保你。”
這句話若換在別時，或許足以讓人心軟。可義莊裡死氣深重，供桌上躺著沈家二十年的血案，沈見微只覺得胸口像被冰雪一層層覆住。
她輕聲道：“我不需要只保我。”
蕭徹垂眸：“我知道。”
“王爺，”沈見微看著他，“我可以暫時信你同行，但不是原諒，也不是依附。你若再瞞一次，我會自己走，哪怕走到你對面。”
蕭徹喉結微動，只道：“好。”
謝臨川望著她，神色複雜。那個曾在雪盡亭與他盟誓的少女，如今站在兩人之間，眼中沒有求救，也沒有依戀。她像從舊情與新局的裂縫裡硬生生長出一柄刃，柔韌，清亮，卻再也不肯被誰握在掌中。
外頭忽然傳來兩聲急促的鳥哨。
祁安臉色一變，立刻掀簾出去。風雪捲入屋內，吹得香箋一顫。片刻後，他回來時手中握著一截折斷的黑竹箭，箭尾纏著灰線。
“東平府的坊間眼線到了。”祁安沉聲道，“外圍兩個暗哨被迷煙放倒，人未死。義莊東牆外有三撥腳印，最少十人。他們沒立刻攻進來，像在等京兆府的人。”
謝臨川提刀：“殺出去。”
蕭徹道：“不能在義莊開殺。這裡有棺、有屍、有沈氏私印。人一多，便可栽成我們毀證滅口。”
沈見微迅速收起香箋與供詞：“去雪盡亭。”
祁安皺眉：“姑娘，現在出城風險極大。”
“留在這裡更大。”她抬眸，“東平的人既然找來，便說明裴昭寧這封信戳到了他們怕的地方。雪盡處若是陷阱，也是他們不得不守的陷阱。我們不能等到天亮。”
蕭徹看向祁安：“西牆暗道。”
祁安立刻點頭：“義莊西側停屍房下有舊排水渠，可通城南荒祠。只是狹窄潮濕，馬不能走。”
謝臨川道：“出荒祠後取梅林小道，能避開官道去沈氏舊宅。那條路我認得。”
沈見微看了他一眼。
謝臨川低聲補了一句：“從前你帶我走過。”
她沒有接話，只將青銅印鑑交給蕭徹，軍令殘角遞還謝臨川：“各自收好。若路上走散，雪盡亭會合。祁安，派一人把抄本送回王府，另一人盯長公主府，若裴昭寧府中有異，立刻報來。”
祁安下意識看向蕭徹。
蕭徹淡淡道：“照她說的做。”
這一聲落下，屋中眾人再無遲疑。
火盆被灰蓋滅，供桌上的血匣重新封起。祁安將無名棺推回後堂，又故意在棺蓋上留了半枚模糊的沈氏私印，像有人倉促翻檢過卻未帶走東西。外頭風雪更急，東牆外隱隱有腳步聲逼近，低低的口哨穿過夜色，像群狼在雪地裡傳信。
停屍房陰冷逼人，木板下的暗門被撬開時，一股潮腐水氣迎面撲來。沈見微提裙下去，腳踩上濕滑石階，蕭徹在身後伸手，卻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沈見微沒有回頭，只道：“王爺顧好證物。”
蕭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嗯。”
謝臨川先一步跳下暗渠，替她探路。狹長水道中積水沒過靴面，冷意透骨。頭頂偶有沉悶聲響，像有人踹開了義莊前門。祁安最後入內，反手扣上暗門，黑暗頓時將眾人吞沒。
他們沿暗渠疾行了約莫半刻，前方終於透出一線灰白。荒祠破敗的神像倒在雪裡，遠處城牆像沉睡巨獸。風雪吹過荒草，掩去身後所有足跡。
梅林在更遠處，黑白交錯，枝影如舊年未燒盡的紙灰。
沈見微站在荒祠檐下，望向那片梅林，心口忽然一陣緊縮。
這條路，她來過。
不是今夜，不是失憶之後，而是在很多年前。那時她跑得很急，手裡攥著一封信，身後有人喚她小姐，聲音帶著哭腔。雪落在她髮間，她回頭看見沈氏舊宅方向火光衝天，卻仍咬牙往梅林深處跑。
雪盡處。
她曾把什麼東西藏在那裡。
眾人沒有點燈，只借雪色穿過梅林。謝臨川熟路在前，偶爾撥開覆雪枝椏。蕭徹走在沈見微身側半步之外，始終不近不遠，替她擋去從右側襲來的風。這樣的距離比親近更沉默，也比疏離更難堪。
雪盡亭終於出現在梅林盡頭。
亭子半塌，匾額斜掛，雪盡二字被苔痕侵蝕，只餘一道舊金邊。亭外有一條細溪，果然尚未封死，黑水在雪下緩慢流動，像夜裡睜開的眼。
謝臨川停住腳步，聲音低啞：“就是這裡。”
沈見微走進亭中。
石桌中央有一道極淺的刻痕，雲紋形，幾乎被歲月磨平。她伸手拂開積雪，指尖觸到那道紋路時，腦中忽然轟然一響。
她跪在石桌前，年少的自己用簪尖一下一下刻著雲紋，眼睛紅得厲害。她把一枚玉佩塞進石桌底下暗格，又將一封信壓在玉佩下。信封上寫著幾個字。
給後來的沈見微。
沈見微猛地彎身，在石桌下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一處活動石板，她用力一按，石板無聲鬆動，露出裡面小小的暗格。
暗格中躺著一枚裂了一角的白玉佩，雲紋半斷，正是沈氏舊物。玉佩下壓著一封泛黃的信，封口用的不是火漆，而是一點早已乾透的血。
她指尖顫了顫，將信取出。
蕭徹與謝臨川都沒有靠近，卻同時屏住了呼吸。
沈見微拆開信封。紙張脆薄，開頭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筆跡，年少些，卻仍有她熟悉的收鋒。
別信蕭氏。
她心口驟然一沉，繼續往下看，卻發現第二行像被人硬生生撕去，只剩半截殘痕。紙尾還有一點斷墨，殘存兩字。
但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