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雪燼同心契 · 夜半聽雨 · 3,626 字 · 2026-05-04
蕭徹按住謝臨川手腕的力道並不重,卻像一道寒鐵枷鎖,將那截染血絹帛與所有即將出口的質問一併壓回了雪夜裡。

遠處梆聲又響了一下。

一慢兩急,是京兆府巡夜遇疑的號子。犬吠聲從棲鴉巷東口逼近,夾著火把劈啪聲與巡丁粗啞的喝問。有人被刻意引來,而且來得太準,準到像早已算好秦叟咽氣、木匣開封、三人看見名錄的這一刻。

謝臨川眼中殺意未褪,低聲道:“你攔我做什麼?長公主的名字在上面。”

“看見名字,不等於看見罪名。”蕭徹聲音沉冷,“你若想在巡夜犬面前展開它,明日這條絹帛便會變成你偽造證據攀咬皇族的鐵證。”

謝臨川冷笑:“王爺倒處處替皇族想得周全。”

沈見微忽然開口:“夠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兩人同時止住。

雪片落在她睫上,化成極細的水痕。她懷裡抱著那只血匣,蕭徹的大氅將她整個人罩得愈發單薄,卻遮不住她眼底的清醒與寒意。

“裴昭寧是局中人,證人,布局者,還是沈案的牽線者,等活著出去再問。”她看向蕭徹,又看向謝臨川,“你們若都站在沈家這邊,就先把沈家的證物帶出這條巷子。”

蕭徹鬆開手。

謝臨川將絹帛迅速捲回銅牌夾層,收進袖中,卻沒有交給任何人。沈見微看見了,也沒有討要。此刻誰都沒有資格要求旁人全然信任,連她自己也不信自己殘破的記憶。

祁安從巷尾掠回,肩上帶著一片血色雪泥,低聲道:“王爺,屍身已抬走,藥鋪門前血跡用灰覆了第一層,但犬鼻瞞不了太久。斷箭、尾羽、毒針皆已封存。京兆府的人被東口一個醉漢引來,那醉漢已不見了。”

蕭徹道:“醉漢往哪邊?”

“西市外圍。不是長公主府的路數,倒像東平府豢養的坊間眼線,步子散,撤得熟。”

東平二字落下,沈見微掌心微微一緊。

秦叟臨死前那幾個破碎的字又在耳邊響起。

假的在刑部檔。

真在雲紋。

不是蕭徹。

別信蕭氏。

東平。

缺一頁名錄。

每一句都像斷裂的骨,拼不回完整的人形,卻足以刺破原先鋪在她眼前的迷霧。

不是蕭徹,卻又別信蕭氏。

這半句裡究竟藏了多少人,又藏了多少層刀?

蕭徹側身避開藥鋪前尚未熄滅的燈影:“走西市暗巷,過下馬橋,去城南。”

謝臨川道:“京兆府封了坊門怎麼辦?”

祁安低聲答:“王府有舊路。”

謝臨川目光冷冷掃過他:“王府舊路倒是通得四面八方。”

蕭徹沒有理會,只伸手將沈見微肩頭的大氅向上攏了半分,指尖未碰到她便收回:“跟緊。”

沈見微本能地退了一寸,隨即又停住。她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只抱緊木匣踏入雪中。

一行人很快從藥鋪後巷撤出。

棲鴉巷後牆連著幾處廢宅,積雪深及足踝。祁安在前引路,兩名暗衛抹去腳印,另有人繞向相反方向故意踩亂痕跡。犬吠聲在身後一度逼近,沈見微甚至聽見巡丁喊了一句“血味在這邊”,下一瞬,巷口忽有瓦罐碎裂,濃烈的羊血腥氣順風撲散,引得犬群狂吠著偏去另一頭。

謝臨川看了蕭徹一眼:“準備得真周全。”

蕭徹淡道:“若不周全,你此刻已在京兆府大牢。”

“我上過北境死陣,不懼大牢。”

“沈見微懼不懼?”

謝臨川唇線一僵。

沈見微走在兩人之間,聽得清楚,卻沒有插言。她知道蕭徹這話冷,也知道謝臨川被刺痛,可她更知道此刻多一分意氣,木匣裡的供詞便少一分見天日的可能。

西市暗巷狹長而亂,兩旁商鋪白日裡繁華,夜深後只剩歪斜招幌在雪風裡晃。祁安帶他們穿過一間閉門油坊,油坊後院井台下竟有一道半人高的暗門。暗門通往舊排水渠,潮氣與腐木味迎面而來。

沈見微踏下石階時腳下一滑,謝臨川伸手欲扶,另一側蕭徹已先一步抬臂擋在她身後。他仍沒有碰她,只用身形替她隔住濕滑牆面。

謝臨川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收回,指節握得發白。

沈見微垂眼看著濕黑的石階,低聲道:“我能走。”

蕭徹道:“嗯。”

謝臨川也道:“慢些。”

兩句話一前一後,短得近乎狼狽。

暗渠盡頭通向下馬橋北側。橋洞外有巡丁火光一掠而過,眾人伏在陰影裡,寒水拍打石壁,聲聲沉悶。沈見微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木匣裡紙卷因她用力過緊而發出的輕微摩擦。

她忽然問:“裴昭寧為何把秦叟落腳處告訴你?”

謝臨川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

“她說,沈家舊案尚有活口,讓我若還記得當年欠你的,就在今夜去棲鴉巷取一只木匣。”他聲音壓得很低,“她還說,不要帶太多人,不要入宮,不要先見太后。”

“她知道會有人殺秦叟?”

“不知。”謝臨川停了停,“至少她沒說。”

沈見微看向蕭徹:“你也知道秦叟在棲鴉巷?”

蕭徹沒有否認:“昨夜才查到。”

“長公主給你的線?”

“不是。”蕭徹道,“刑部舊吏名冊裡少了一個死人。秦懷二十年前被報暴病,墳在城外,可棺中無骨。”

沈見微眼底一動:“所以他活了二十年。”

“有人讓他活了二十年。”蕭徹看向橋外被雪遮斷的街影,“也有人今夜不許他再活。”

謝臨川冷聲道:“那人未必不是長公主。她若要證物到阿微手裡,大可親自送,何必繞我一遭?”

蕭徹淡淡道:“長公主府今夜閉門,宗室護衛在外,兩名內廷老嬤嬤入府。她若被人盯死,親自送便是親手毀證。”

沈見微道:“名錄呢?名錄上有她。”

蕭徹的目光落在謝臨川袖口,那裡藏著銅牌與絹帛。

“名錄可能是涉案者,也可能是經手者。秦叟說缺一頁名錄,未必指主犯名單,或許是當年接觸真供詞的人。”

謝臨川道:“你替她開脫?”

“我替證據開口。”蕭徹冷聲,“不是替任何人。”

沈見微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寒意沉了下去。她不信裴昭寧,也不信蕭徹與謝臨川口中的任何推斷,可她承認蕭徹說得對。名字不是罪,半句話也不是全貌。她當年若真如謝臨川所說,曾將玉佩託人藏起,就不會只憑一個名字定生死。

她要看完整的局。

雪更急了。

過了下馬橋,城南便顯出與內城截然不同的荒冷。義莊建在亂葬崗旁,舊牆斑駁,門上白紙燈籠被風撕去半邊,昏黃燭光在雪裡晃,像孤魂睜著眼。

祁安上前叩門,三長一短。

門內許久才有腳步聲。一個駝背老僕探出頭,見是蕭徹,無聲行禮,隨即將眾人讓入。門一合,外頭風雪與犬吠便被厚重木板隔斷,只餘滿院棺木的陰冷氣味。

義莊正堂供著無名牌位,香灰冷凝。祁安很快點起兩盞油燈,又在窗縫處塞上氈布。暗衛散往四周警戒,老僕端來熱水與火盆,始終低眉不問。

沈見微將木匣放在供桌旁的小案上,手指終於從血污油紙上鬆開。她的指節已凍得發青,掌心卻被匣角硌出一道紅痕。

蕭徹看了一眼,轉身從藥箱裡取出乾布與小瓶藥膏,放到她手邊。

沈見微沒有動。

謝臨川皺眉:“阿微,你手傷了。”

她抬眼看他,聲音很輕:“先看證物。”

謝臨川像被這四個字堵住,只能沉默著從袖中取出銅牌,將絹帛展在燈下。

絹帛極細,原該捲得密實,邊緣被血浸花了一片。第一個名字幾乎全被暗紅糊住,只餘下半個偏旁,像是“言”,又像被刀劃破後殘留的墨跡。第二行清楚寫著裴昭寧。第三行是秦懷。第四行則是已故內廷掌印太監馮吉。再往下,還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前刑部侍郎陸延,一個竟是東平郡王府長史,吳庸。

屋內一時靜得只剩火盆裡炭火爆裂。

謝臨川盯著那一行字:“東平府長史。”

蕭徹道:“不是郡王本人。”

“長史替主子行事,還不夠?”

“夠查,不夠定罪。”

謝臨川猛地抬頭:“蕭徹,你到底怕什麼?東平郡王與宗室府勾連,金線箭羽已在眼前,秦叟遺言也有東平二字。你仍說不夠,是怕牽出先帝,還是怕牽出你自己?”

火光在蕭徹眼底沉了一沉。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沈見微看著他的沉默,心口像被一根細線勒住。她想起殘頁上曾出現的“蕭徹”,想起秦叟臨死前說“不是蕭徹”,又想起他從未真正說清自己在沈案裡的角色。

她緩緩道:“王爺,沈家案牽到蕭氏,牽到東平,牽到長公主,甚至牽到先帝。你若只想保我活著,卻不許我知道全貌,那與把我關在另一座籠中有何不同?”

蕭徹看向她。

她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從今往後,查沈案,由我主導。”沈見微一字一句道,“證物我看,線索我問,誰若瞞我,便不必再說站在我這邊。”

謝臨川呼吸微滯,低聲道:“阿微,我不會再瞞你。”

沈見微看他:“當年那道軍令呢?”

他臉色一白。

半晌,他才從懷中取出一枚折得極舊的軍令殘角。紙已泛黃,邊上有火燒痕,印色只剩淡淡一片。沈見微接過,借燈細看,殘角上隱約可見半道雲紋。

與青銅殘印的雲紋極像。

謝臨川啞聲道:“永寧十九年冬,邊軍忽接調令,命我父麾下一部離開西北,護送一批內廷密卷入京。我那時年少,以為是正令。後來沈家出事,我被困在軍中,等我回來,你已不見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我以為你恨我負約。也以為你……不願再見我。”

沈見微指尖按著軍令殘角,腦中忽然刺痛。

雪夜、城門、少年人急促的馬蹄聲。她像站在很高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枚玉佩,對誰說,若你不來,我便再不等你。

下一瞬,畫面崩碎。耳邊只剩一句模糊的女聲,溫柔而急切。

別信蕭……

她猛地閉了閉眼。

蕭徹察覺異樣,低聲道:“沈見微。”

“我無事。”她睜眼,臉色蒼白,卻將軍令殘角與青銅印鑑放到一處,“雲紋不只在沈氏玉佩上,也在押送軍令上。秦叟說真在雲紋,或許指的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條經手線。”

蕭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光。

他取過那卷焦黑真供詞,沒有直接展開,而是讓祁安將火盆移近些。熱氣慢慢烘過紙背,焦黑邊緣下竟浮出幾行極淡的字跡。

祁安屏息:“遇火顯字。”

沈見微俯身看去。

字跡像用特殊藥水寫成,經熱才顯,斷斷續續,卻足以讀出其中一行。

永寧十九年冬,內廷改押,沈氏案卷不入刑部,先入宗正。

謝臨川低聲罵了一句。

蕭徹面色沉得幾乎與夜色相融。宗正寺掌宗室譜牒刑名,若沈氏案卷先入宗正,而非刑部,那便證明此案從一開始就不只是世家逆案,而是宗室內部有人先行截走了真供,改成刑部所存假供。

沈見微忽然問:“宗正寺那年誰主事?”

祁安看向蕭徹。

蕭徹沉默片刻,道:“東平郡王曾代掌宗正寺三月。”

屋中寒意驟重。

三月,足夠改押一批案卷,足夠殺一府人,也足夠把罪名釘死在沈氏門楣上二十年。

可蕭徹接著道:“但那三月,是奉先帝口諭。”

沈見微心口一沉。

先帝。

那個藏在所有人身後、已死多年卻仍以一道舊命壓著活人的名字,終於從陰影中露出輪廓。

謝臨川看向蕭徹,眼底殺意與警惕交雜:“你知道。”

蕭徹垂眼,聲音低得近乎冷硬:“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蕭徹沒有回答,只伸手將焦黑供詞翻到末尾。缺失的那一頁旁,紙縫裡嵌著一點極細的白灰。他用刀尖挑開,竟挑出半片薄如蟬翼的紙屑,上面只有殘存的兩個字。

雪盡。

沈見微盯著那兩個字,心頭忽然狠狠一跳。

她不知為何,竟覺得這不是地名,也不是詩句,而像她曾親手寫下的某種暗記。

就在此時,外頭守夜暗衛忽然叩窗兩下。

祁安立刻出去,片刻後帶著一身風雪回來,手中多了一只小小竹筒。

“王爺,義莊後門的無名棺裡發現的。棺木記號是沈氏私印,封泥未乾,像是今夜才有人放進來。”

沈見微抬頭。

祁安看了她一眼,將竹筒遞上:“裡面有長公主府的香箋。”

沈見微拆開竹筒,取出一張極窄的紙。

紙上是裴昭寧端秀溫雅的字跡,卻只寫了一句話。

若見微至此,莫信名錄,先查雪盡處。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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