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舊書房裡的空氣像被雨夜封死了。
台燈下，那一頁被割走的痕跡白得刺眼，殘留的紙茬沿著裝訂線微微翹起，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窗外暴雨擊打著老宅的青瓦，水聲順著檐角急促墜落，遠處大門被推開後的聲響隱約傳來，與管家壓低的詢問聲混在一起，更顯得這間書房寂得發冷。
裴照站在書案旁，臉色蒼白了一瞬。
那並不是他慣常的沉默。沈棠看得出來，他像是被那個殘字狠狠按回了某段不願回想的舊年，眼底有極細的裂痕，卻仍被他用近乎苛刻的克制壓住。
手機屏幕還亮著。
十年前的裴家，不是無辜的。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剛剛翻出的舊傷上。網路上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把碎片拼成最容易被相信的惡意。沈棠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聲響很輕，卻讓裴照抬了眼。
沈棠沒有先問他，也沒有看向那行殘字，而是拿出手機打開錄影，從書房門口開始拍。門鎖、門框、地面、書案、偏移的鎮紙、桌面灰痕、筆洗旁那點黑色纖維，最後才穩穩落到札記上。
“從現在起，誰也不要碰這本札記。”她的聲音清冷，還有一點壓得很深的顫意，“管家，請保全守住前後門，任何人進出都要登記。顧明紓安排的公證員到之前，這間書房封存。”
管家站在門邊，臉色發白：“小姐，夫人吩咐過……”
“我會親自和她說。”沈棠抬眼看他，“但如果今晚證據再少一樣，沈家就不是被人拖下水，是自己跳進去。”
管家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無言，只能轉身去叫保全。
裴照看著她的背影，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像是想退開些，卻在剛挪半步時，被沈棠伸手握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用力。
“裴照。”她叫他的名字，沒有抬高聲音，“你知道札記上的裴，是你父親嗎？”
這一句問得很輕，卻比質問更難承受。
裴照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按住他腕骨的手上。那裡細白、乾淨，因為剛才翻札記沾了些微塵灰，像一點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狼狽。
“我不知道。”他聲音低啞，“我只知道我父親當年替沈家做過幾批舊藏的修復和登錄。他離開前，被人說過一句很難聽的話。”
沈棠看著他。
“說他遺失畫目，手腳不乾淨。”裴照的語氣依舊平，卻平得像刀背刮過骨頭，“那年我還小，聽不懂全部。後來家裡搬走，我問過他，他只說有些東西不該碰，也不是我們碰得起的。”
“他提過寒江訪雪圖嗎？”
裴照搖頭：“沒有。也沒有提過移交。至少我記得的沒有。”
他停了停，又道：“如果這裡真的牽到他，我會查。查到他做了什麼，我也認。但在證據出來前……”
“在證據出來前，誰都不能替他定罪。”沈棠接過他的話。
裴照眼神微動。
沈棠鬆開他的手腕，轉而把那本札記旁邊的薄冊合好，指尖仍按得很穩。“也不能替你定罪。”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短促的白光把書房映得一亮。裴照望著她，眼底那點自責幾乎壓不住。
“沈棠，如果爆料繼續往裴家身上引，你會被我牽連。”
“我已經在這件事裡了。”沈棠淡聲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有人動了我祖父的札記，動了沈家的舊藏，也動了你父親留下的名聲。”
她頓了一下，才低聲補上：“還動了我們。”
這三個字落下，裴照像被什麼輕輕擊中。他眼底的冷意散開些，留下更深、更無聲的情緒。可他終究沒有在此刻多說，只轉身重新看向書案。
“先看現場。”
他的聲音恢復了修復師特有的冷靜，卻比方才穩得多。
沈棠點頭，退開半步，繼續錄影。裴照沒有直接觸碰任何物件，只從隨身修復包裡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借了管家遞來的小手電，俯身沿著書案邊緣看。
“鎮紙被動過。”他說，“不是單純挪偏。你看灰痕，原本放置位置有完整矩形，現在壓在宣紙邊上，手勢很急。”
沈棠把鏡頭靠近。
“黑色纖維是什麼？”
裴照用鑷子隔空比了一下，沒有夾起，只看紋理：“不像老宅常見的棉麻，也不像保全制服。更像防水外套內襯掉下來的化纖，表面有反光。今晚進來的人很可能穿了雨衣或者深色衝鋒衣。”
他蹲下身，視線落在書案靠窗一側的地面。舊木地板被保養得很好，可雨夜潮氣重，一些極淡的水印還沒完全乾。
“這裡有半個鞋印。”裴照低聲道，“腳尖朝窗，不是朝門。”
沈棠心口一沉：“從窗走的？”
裴照看向窗邊。窗閂沒有完全扣回原位，外頭是沿廊與後院小徑，雨水濺在窗台上，留下一道被袖口擦過的水痕。
“他熟悉老宅動線。”裴照說，“知道舊書房靠後院，知道哪個窗口避開正門監控，也知道札記大概放在哪一層。不像臨時闖入。”
沈棠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何正林？”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拿到他線索的人。”裴照站起來，看向那本札記，“缺頁割口很乾淨，用的不是普通美工刀，像薄刃修紙刀。懂紙，懂裝訂，不想傷到前後頁。割走時間不久，紙茬新，沒有灰。”
他說到這裡，目光沉了些：“進來的人不是在找札記，而是已經知道要割哪一頁。”
這句話讓沈棠脊背發涼。
如果對方早知道沈舊一三七、早知道札記所在、早知道哪一頁能牽出何與裴，那今晚展館裡的爆料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步步推著他們走到這裡。
手機忽然震動。沈棠看見來電顯示，是沈母。
她接起，沒有開免提。
沈母的聲音隔著雨聲傳來，冷而急：“你是不是進了書房？”
“是。”
“馬上出來。不要再碰裡面的任何東西。”
“我沒有碰，我在封存。”沈棠望著那本札記，“媽，札記裡沈舊一三七的下一頁被割走了。”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沈棠的心更沉。
沈母再開口時，聲音明顯壓低：“你看見什麼了？”
“勿輕署。”沈棠說，“還有殘字。何，移交，裴。”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這一點失態太短，若不是沈棠此刻神經繃得極緊，幾乎會錯過。
“你聽我說。”沈母的語氣不像剛才那樣只剩命令，反而多了某種複雜的疲憊，“那一頁不能只看殘字。當年的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也不是網上會寫的那樣。你祖父生前留下過不止一本記錄，但有些東西一旦被錯的人拿到，毀掉的不只是沈家。”
沈棠閉了閉眼：“所以這些年你們一直瞞著我？”
“我是在讓你避開。”
“避開什麼？避開我的作品被安排，避開我的人生被安排，還是避開我知道裴家當年究竟為什麼離開？”
電話那端沉默。
沈棠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楚：“媽，如果當年裴叔叔真的有問題，我會看證據。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也不會因為沈家的體面讓他繼續背著。”
“沈棠。”沈母的聲音終於帶了一點壓抑不住的痛色，“你父親當年也不是完全站在你祖父那一邊。這件事牽得太深，我不讓你碰，是因為有人等的就是你去碰。”
沈棠還想問，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管家急匆匆出現：“小姐，顧先生帶了公證員和法務到了，夫人也在路上。”
沈棠看了裴照一眼，對電話那端說：“那就到現場說。”
她掛斷電話。
不到兩分鐘，顧明紓便穿過雨幕進了迴廊。他一身深色大衣，肩頭沾了雨，仍是溫雅周全的模樣，只是眉眼比往日沉了許多。身後跟著兩名公證人員和一名法務，皆帶著密封袋、相機與登記冊。
顧明紓先看沈棠，確認她無事，才看向書案：“封存前，所有人保持原位。門口、窗台、書案、札記缺頁都要獨立拍攝，時間戳同步。保全名單和今晚門禁記錄也一起調出來。”
管家面露難色：“顧先生，這裡是沈宅……”
“所以更要規矩。”顧明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現在網路已經把沈家和裴家都扯進去，任何不規範，都會變成別人攻擊沈棠的口子。”
他沒有說“沈小姐”，而是叫了沈棠的名字。那份自然的維護讓管家一時無法反駁。
裴照安靜退到一旁，讓公證員進行取證。顧明紓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技術組剛回我，何正林七年前進顧家基金會資料組時，用的是一份推薦函，推薦人名字被檔案系統遮蔽過。我的人正在恢復。”
裴照看他一眼：“你不必把顧家牽進來。”
顧明紓淡淡一笑，眼裡卻沒有笑意：“已經牽進來了。顧家基金會的資料若被他動過，今天的展標就不只是沈家的問題。我站真相，不算成全誰。”
裴照沉默片刻：“謝謝。”
顧明紓沒有受這個謝，只看向正在拍照的沈棠：“她現在需要的是證據鏈。你也是。”
這句話裡沒有敵意，甚至有種罕見的坦白。裴照垂眼，沒有再說。
沈棠的手機又震起來，是周宜寧的語音。這次她直接開了外放，周宜寧急促而清亮的聲音立刻在書房裡響起。
“棠棠，我跟你說，這帳號不是普通水軍。它發帖的語氣有老論壇味兒，特別是剛才那句‘不是無辜的’，跟十年前畫畫論壇吵鑑定帖時的格式一模一樣。還有它用了‘雪枝’這個詞，現在沒人這麼說了，老用戶才知道。你記不記得以前論壇有個鏡像備份站？我順著鏈接找過去，發現有人這兩天在翻你和聽雪那個板塊的舊帖。”
沈棠心口一緊。
裴照也抬起頭。
周宜寧那邊鍵盤聲噼啪作響：“我已經截屏留檔了。還有更怪的，沈舊一三七這個詞在備份站裡出現過一次，但原帖被刪了，只剩快照標題。標題叫，雪落石上，寒江不渡。”
書房裡所有聲音彷彿都被雨壓住。
沈棠聽見自己的呼吸變輕了。
雪落石上。
那不是普通的句子。少年時她在論壇上第一次用石青和石綠調失敗，顏料乾後發灰，她氣得發帖說“雪落到石頭上也不會這麼難看”。聽雪回她，說不是難看，是雪落石上，冷處自有光。
從那以後，這四個字成了他們之間無人知曉的暗語。
她沒有看裴照，可裴照已經明白了。他的眼神比剛才還要深，像那些被他封存多年的回帖、私信和未寄出的解釋，在這場暴雨裡全都被翻了出來。
“宜寧。”沈棠穩住聲音，“繼續盯著，不要下場吵，所有東西先截證。”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天混網。”周宜寧冷笑一聲，“但你小心點，對方知道你們以前的事。這不是只打署名風波，是想把你和裴照一起拆開。”
沈棠看向裴照，輕聲說：“我知道。”
那三個字很淡，卻像在他們之間落下一枚釘。
公證員開始封存札記。裴照本已退開，目光卻忽然停在書案下方。紫檀長案的底部有一道極窄的木縫，若非他方才蹲下查看鞋印，不會察覺其中一角比周圍略新，像被人多年來反覆推合。
“等等。”裴照出聲。
公證員動作一停。
沈棠走過去：“怎麼了？”
裴照指向書案內側：“這裡有夾層。”
管家怔住：“老爺書案有夾層？我從沒聽說。”
沈棠卻忽然想起，祖父生前從不許人隨意擦那張長案底部。她蹲下身，順著裴照指的位置摸到一枚幾乎與木紋融在一起的暗扣。輕輕一按，木板發出極低的喀聲，一只薄薄的抽屜滑出半寸。
裴照沒有伸手，示意公證員拍攝。等程序完成，沈棠戴上手套，才將抽屜拉開。
裡面沒有厚厚的文件，只有一本舊色樣冊，一卷泛黃的描圖紙，和一張被兩片宣紙夾住的礦物顏料試色卡。
試色卡年代久遠，邊角已經起毛，可上面的顏色仍舊沉靜得驚人。石青、青金、朱砂、赭石，一層一層由濃到淡，旁邊以細筆寫著色名與膠礬比例。沈棠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什麼攥緊。
這是她祖父的筆跡，但其中一列補色記錄，筆鋒更利、更瘦，明顯是另一個人所寫。
裴照的視線落在背面。
沈棠把試色卡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了，卻依舊清楚。
雪落石上，勿信寒江舊署。
字下方壓著半枚殘印，朱色剝落，只能辨出一個裴字的左半，旁邊還有極小的兩個字，被水漬暈開，隱約像是代記，又像是代收。
裴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棠看著那半枚印記，忽然明白這東西不是為了坐實裴家的罪，而像是有人在十年前匆忙藏下的一道提醒。祖父也好，裴父也好，至少有一個人曾試圖把真正的疑點留在這裡，等後來的人看見。
顧明紓低聲吩咐公證員：“單獨封存。色樣卡、背面文字、殘印全部高精度拍攝。”
就在相機快門聲響起的同時，沈棠的手機再次亮了。
周宜寧只發來一行字。
棠棠，出大事了。
下一秒，第二行跳出來。
備份站裡，“聽雪”那個舊帳號，剛剛被人登入了。
台燈下，那一頁被割走的痕跡白得刺眼，殘留的紙茬沿著裝訂線微微翹起，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窗外暴雨擊打著老宅的青瓦，水聲順著檐角急促墜落，遠處大門被推開後的聲響隱約傳來，與管家壓低的詢問聲混在一起，更顯得這間書房寂得發冷。
裴照站在書案旁，臉色蒼白了一瞬。
那並不是他慣常的沉默。沈棠看得出來，他像是被那個殘字狠狠按回了某段不願回想的舊年，眼底有極細的裂痕，卻仍被他用近乎苛刻的克制壓住。
手機屏幕還亮著。
十年前的裴家，不是無辜的。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剛剛翻出的舊傷上。網路上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把碎片拼成最容易被相信的惡意。沈棠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聲響很輕，卻讓裴照抬了眼。
沈棠沒有先問他，也沒有看向那行殘字，而是拿出手機打開錄影，從書房門口開始拍。門鎖、門框、地面、書案、偏移的鎮紙、桌面灰痕、筆洗旁那點黑色纖維，最後才穩穩落到札記上。
“從現在起，誰也不要碰這本札記。”她的聲音清冷，還有一點壓得很深的顫意，“管家，請保全守住前後門，任何人進出都要登記。顧明紓安排的公證員到之前，這間書房封存。”
管家站在門邊，臉色發白：“小姐，夫人吩咐過……”
“我會親自和她說。”沈棠抬眼看他，“但如果今晚證據再少一樣，沈家就不是被人拖下水，是自己跳進去。”
管家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無言，只能轉身去叫保全。
裴照看著她的背影，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像是想退開些，卻在剛挪半步時，被沈棠伸手握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用力。
“裴照。”她叫他的名字，沒有抬高聲音，“你知道札記上的裴，是你父親嗎？”
這一句問得很輕，卻比質問更難承受。
裴照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按住他腕骨的手上。那裡細白、乾淨，因為剛才翻札記沾了些微塵灰，像一點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狼狽。
“我不知道。”他聲音低啞，“我只知道我父親當年替沈家做過幾批舊藏的修復和登錄。他離開前，被人說過一句很難聽的話。”
沈棠看著他。
“說他遺失畫目，手腳不乾淨。”裴照的語氣依舊平，卻平得像刀背刮過骨頭，“那年我還小，聽不懂全部。後來家裡搬走，我問過他，他只說有些東西不該碰，也不是我們碰得起的。”
“他提過寒江訪雪圖嗎？”
裴照搖頭：“沒有。也沒有提過移交。至少我記得的沒有。”
他停了停，又道：“如果這裡真的牽到他，我會查。查到他做了什麼，我也認。但在證據出來前……”
“在證據出來前，誰都不能替他定罪。”沈棠接過他的話。
裴照眼神微動。
沈棠鬆開他的手腕，轉而把那本札記旁邊的薄冊合好，指尖仍按得很穩。“也不能替你定罪。”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短促的白光把書房映得一亮。裴照望著她，眼底那點自責幾乎壓不住。
“沈棠，如果爆料繼續往裴家身上引，你會被我牽連。”
“我已經在這件事裡了。”沈棠淡聲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有人動了我祖父的札記，動了沈家的舊藏，也動了你父親留下的名聲。”
她頓了一下，才低聲補上：“還動了我們。”
這三個字落下，裴照像被什麼輕輕擊中。他眼底的冷意散開些，留下更深、更無聲的情緒。可他終究沒有在此刻多說，只轉身重新看向書案。
“先看現場。”
他的聲音恢復了修復師特有的冷靜，卻比方才穩得多。
沈棠點頭，退開半步，繼續錄影。裴照沒有直接觸碰任何物件，只從隨身修復包裡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借了管家遞來的小手電，俯身沿著書案邊緣看。
“鎮紙被動過。”他說，“不是單純挪偏。你看灰痕，原本放置位置有完整矩形，現在壓在宣紙邊上，手勢很急。”
沈棠把鏡頭靠近。
“黑色纖維是什麼？”
裴照用鑷子隔空比了一下，沒有夾起，只看紋理：“不像老宅常見的棉麻，也不像保全制服。更像防水外套內襯掉下來的化纖，表面有反光。今晚進來的人很可能穿了雨衣或者深色衝鋒衣。”
他蹲下身，視線落在書案靠窗一側的地面。舊木地板被保養得很好，可雨夜潮氣重，一些極淡的水印還沒完全乾。
“這裡有半個鞋印。”裴照低聲道，“腳尖朝窗，不是朝門。”
沈棠心口一沉：“從窗走的？”
裴照看向窗邊。窗閂沒有完全扣回原位，外頭是沿廊與後院小徑，雨水濺在窗台上，留下一道被袖口擦過的水痕。
“他熟悉老宅動線。”裴照說，“知道舊書房靠後院，知道哪個窗口避開正門監控，也知道札記大概放在哪一層。不像臨時闖入。”
沈棠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何正林？”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拿到他線索的人。”裴照站起來，看向那本札記，“缺頁割口很乾淨，用的不是普通美工刀，像薄刃修紙刀。懂紙，懂裝訂，不想傷到前後頁。割走時間不久，紙茬新，沒有灰。”
他說到這裡，目光沉了些：“進來的人不是在找札記，而是已經知道要割哪一頁。”
這句話讓沈棠脊背發涼。
如果對方早知道沈舊一三七、早知道札記所在、早知道哪一頁能牽出何與裴，那今晚展館裡的爆料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步步推著他們走到這裡。
手機忽然震動。沈棠看見來電顯示，是沈母。
她接起，沒有開免提。
沈母的聲音隔著雨聲傳來，冷而急：“你是不是進了書房？”
“是。”
“馬上出來。不要再碰裡面的任何東西。”
“我沒有碰，我在封存。”沈棠望著那本札記，“媽，札記裡沈舊一三七的下一頁被割走了。”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沈棠的心更沉。
沈母再開口時，聲音明顯壓低：“你看見什麼了？”
“勿輕署。”沈棠說，“還有殘字。何，移交，裴。”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這一點失態太短，若不是沈棠此刻神經繃得極緊，幾乎會錯過。
“你聽我說。”沈母的語氣不像剛才那樣只剩命令，反而多了某種複雜的疲憊，“那一頁不能只看殘字。當年的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也不是網上會寫的那樣。你祖父生前留下過不止一本記錄，但有些東西一旦被錯的人拿到，毀掉的不只是沈家。”
沈棠閉了閉眼：“所以這些年你們一直瞞著我？”
“我是在讓你避開。”
“避開什麼？避開我的作品被安排，避開我的人生被安排，還是避開我知道裴家當年究竟為什麼離開？”
電話那端沉默。
沈棠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楚：“媽，如果當年裴叔叔真的有問題，我會看證據。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也不會因為沈家的體面讓他繼續背著。”
“沈棠。”沈母的聲音終於帶了一點壓抑不住的痛色，“你父親當年也不是完全站在你祖父那一邊。這件事牽得太深，我不讓你碰，是因為有人等的就是你去碰。”
沈棠還想問，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管家急匆匆出現：“小姐，顧先生帶了公證員和法務到了，夫人也在路上。”
沈棠看了裴照一眼，對電話那端說：“那就到現場說。”
她掛斷電話。
不到兩分鐘，顧明紓便穿過雨幕進了迴廊。他一身深色大衣，肩頭沾了雨，仍是溫雅周全的模樣，只是眉眼比往日沉了許多。身後跟著兩名公證人員和一名法務，皆帶著密封袋、相機與登記冊。
顧明紓先看沈棠，確認她無事，才看向書案：“封存前，所有人保持原位。門口、窗台、書案、札記缺頁都要獨立拍攝，時間戳同步。保全名單和今晚門禁記錄也一起調出來。”
管家面露難色：“顧先生，這裡是沈宅……”
“所以更要規矩。”顧明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現在網路已經把沈家和裴家都扯進去，任何不規範，都會變成別人攻擊沈棠的口子。”
他沒有說“沈小姐”，而是叫了沈棠的名字。那份自然的維護讓管家一時無法反駁。
裴照安靜退到一旁，讓公證員進行取證。顧明紓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技術組剛回我，何正林七年前進顧家基金會資料組時，用的是一份推薦函，推薦人名字被檔案系統遮蔽過。我的人正在恢復。”
裴照看他一眼：“你不必把顧家牽進來。”
顧明紓淡淡一笑，眼裡卻沒有笑意：“已經牽進來了。顧家基金會的資料若被他動過，今天的展標就不只是沈家的問題。我站真相，不算成全誰。”
裴照沉默片刻：“謝謝。”
顧明紓沒有受這個謝，只看向正在拍照的沈棠：“她現在需要的是證據鏈。你也是。”
這句話裡沒有敵意，甚至有種罕見的坦白。裴照垂眼，沒有再說。
沈棠的手機又震起來，是周宜寧的語音。這次她直接開了外放，周宜寧急促而清亮的聲音立刻在書房裡響起。
“棠棠，我跟你說，這帳號不是普通水軍。它發帖的語氣有老論壇味兒，特別是剛才那句‘不是無辜的’，跟十年前畫畫論壇吵鑑定帖時的格式一模一樣。還有它用了‘雪枝’這個詞，現在沒人這麼說了，老用戶才知道。你記不記得以前論壇有個鏡像備份站？我順著鏈接找過去，發現有人這兩天在翻你和聽雪那個板塊的舊帖。”
沈棠心口一緊。
裴照也抬起頭。
周宜寧那邊鍵盤聲噼啪作響：“我已經截屏留檔了。還有更怪的，沈舊一三七這個詞在備份站裡出現過一次，但原帖被刪了，只剩快照標題。標題叫，雪落石上，寒江不渡。”
書房裡所有聲音彷彿都被雨壓住。
沈棠聽見自己的呼吸變輕了。
雪落石上。
那不是普通的句子。少年時她在論壇上第一次用石青和石綠調失敗，顏料乾後發灰，她氣得發帖說“雪落到石頭上也不會這麼難看”。聽雪回她，說不是難看，是雪落石上，冷處自有光。
從那以後，這四個字成了他們之間無人知曉的暗語。
她沒有看裴照，可裴照已經明白了。他的眼神比剛才還要深，像那些被他封存多年的回帖、私信和未寄出的解釋，在這場暴雨裡全都被翻了出來。
“宜寧。”沈棠穩住聲音，“繼續盯著，不要下場吵，所有東西先截證。”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天混網。”周宜寧冷笑一聲，“但你小心點，對方知道你們以前的事。這不是只打署名風波，是想把你和裴照一起拆開。”
沈棠看向裴照，輕聲說：“我知道。”
那三個字很淡，卻像在他們之間落下一枚釘。
公證員開始封存札記。裴照本已退開，目光卻忽然停在書案下方。紫檀長案的底部有一道極窄的木縫，若非他方才蹲下查看鞋印，不會察覺其中一角比周圍略新，像被人多年來反覆推合。
“等等。”裴照出聲。
公證員動作一停。
沈棠走過去：“怎麼了？”
裴照指向書案內側：“這裡有夾層。”
管家怔住：“老爺書案有夾層？我從沒聽說。”
沈棠卻忽然想起，祖父生前從不許人隨意擦那張長案底部。她蹲下身，順著裴照指的位置摸到一枚幾乎與木紋融在一起的暗扣。輕輕一按，木板發出極低的喀聲，一只薄薄的抽屜滑出半寸。
裴照沒有伸手，示意公證員拍攝。等程序完成，沈棠戴上手套，才將抽屜拉開。
裡面沒有厚厚的文件，只有一本舊色樣冊，一卷泛黃的描圖紙，和一張被兩片宣紙夾住的礦物顏料試色卡。
試色卡年代久遠，邊角已經起毛，可上面的顏色仍舊沉靜得驚人。石青、青金、朱砂、赭石，一層一層由濃到淡，旁邊以細筆寫著色名與膠礬比例。沈棠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什麼攥緊。
這是她祖父的筆跡，但其中一列補色記錄，筆鋒更利、更瘦，明顯是另一個人所寫。
裴照的視線落在背面。
沈棠把試色卡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了，卻依舊清楚。
雪落石上，勿信寒江舊署。
字下方壓著半枚殘印，朱色剝落，只能辨出一個裴字的左半，旁邊還有極小的兩個字，被水漬暈開，隱約像是代記，又像是代收。
裴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棠看著那半枚印記，忽然明白這東西不是為了坐實裴家的罪，而像是有人在十年前匆忙藏下的一道提醒。祖父也好，裴父也好，至少有一個人曾試圖把真正的疑點留在這裡，等後來的人看見。
顧明紓低聲吩咐公證員：“單獨封存。色樣卡、背面文字、殘印全部高精度拍攝。”
就在相機快門聲響起的同時，沈棠的手機再次亮了。
周宜寧只發來一行字。
棠棠，出大事了。
下一秒，第二行跳出來。
備份站裡，“聽雪”那個舊帳號，剛剛被人登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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