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沈棠看著那兩行字，短暫地失了神。

公證員封袋的聲音在書房裡輕輕一響，透明證物袋邊緣壓合，發出細而冷的摩擦聲。相機快門又落下一次，雨水打在窗外青瓦上，密密匝匝，像有無數細針扎進夜色。台燈照著那張剛被拍攝完的色樣卡，背面那句“雪落石上，勿信寒江舊署”仍停在眾人的視線裡，墨跡淡得像一口將熄的氣。

而此刻，另一個“聽雪”忽然從十年前的塵封網頁裡醒來。

裴照最先察覺她的異樣。

他沒有立刻問，只是往她身側靠近半步，目光落在她手中亮著的屏幕上。那半步很輕，卻像替她隔開了書房裡過分冰冷的燈光。

沈棠喉間微澀，抬手把手機轉向他。

裴照看清訊息的瞬間，眼神沉了下去。

“不是我。”他說。

三個字很低，也很穩。

沈棠抬眼看他。

她知道不是他。她甚至沒有一瞬懷疑過。可這三個字仍像在暴雨裡替某條即將被撕裂的線打了結，讓她胸口那點被侵犯的寒意慢慢壓回去。

“我知道。”她說。

裴照的指節微微收緊，聲音比方才更啞：“那個帳號我很多年沒碰過。舊郵箱早就停用，密碼只在少年時用過幾個固定組合。如果有人登入，要麼拿到了論壇備份站的舊資料，要麼……他知道我當年用過什麼。”

最後那句話落得很輕。

沈棠聽懂了。

知道他當年用過什麼，不只是知道一串密碼。也許還知道他的生日、他父親做修復時常用的印記、他們少年時在論壇裡互相留下的暗語，甚至知道那個叫“聽雪”的少年曾在很多個深夜替她看色稿、改構圖、陪她熬過一次又一次被家裡安排人生的窒息。

如今那一切被人翻出來，不是為了懷念，是為了設局。

沈棠迅速低頭打字，指尖穩得近乎冷靜。

“宜寧，立刻截屏，開螢幕錄影。記錄登入時間、頁面刷新時間、備份站原始鏈接、源碼能保存就保存。查它有沒有發帖、改資料、恢復站內信。IP 先不要追太深，避免打草驚蛇。”

周宜寧幾乎秒回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卻仍有她慣常的爽利：“已經錄了，從帳號狀態變綠開始錄的。我這邊看得到最後活動時間，今晚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剛剛。IP 顯示在海外跳板，沒意義，但有個地方怪，登入後沒有發帖，也沒有改頭像暱稱，只進了舊私信頁。”

沈棠心口一緊：“私信？”

“對，而且不是看全部私信，是恢復了一封草稿箱裡的舊信。”周宜寧那邊傳來滑鼠聲，“備份站的私信功能早殘了，但它像是有管理端權限，能把一封被刪除的草稿短暫掛回頁面。我截到一瞬，內容只露了前半句。”

裴照抬眸。

顧明紓也放下了正與法務低聲交代的話，走近一步：“周小姐，把錄屏原件保留，不要壓縮。頁面不要關，我讓技術組連線你，做遠程哈希取證。”

“顧小總放心，我屏幕都不敢眨。”周宜寧語氣裡帶著冷笑，“這人想玩老論壇懷舊殺，那就讓他懷舊到底。”

沈棠問：“半句是什麼？”

電話那端停了一秒。

“別信何正林拿來的移交單。”周宜寧念得很慢，“後面被遮住了，只看到下一行開頭，好像是‘沈舊一三七真正的頁在……’然後頁面就跳掉了，帳號離線。”

書房裡驟然寂靜。

連公證員合上證物箱的動作都停了半拍。

“何正林。”顧明紓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眉眼沉得更深，“他不只是資料組動手腳的人。”

裴照看向那本已經封袋的札記，眼底有一瞬難以遮掩的冷意。

何。移交。裴。

被割走的那一頁，殘留的三個字，像忽然被這半句私信接上了一段骨頭。何正林拿來過移交單，而有人在十年前就提醒過不要信。那麼《寒江訪雪圖》的舊署名、沈舊一三七的編碼、顧家基金會後來的展標，都可能源自一份被做過手腳的移交記錄。

沈棠慢慢抬頭，看向公證員：“色樣卡、札記、書案夾層，全部封存完了嗎？”

年長的公證員回神，點頭：“色樣卡已單獨裝袋，殘印和背面文字都有高精度照片。札記缺頁、裝訂線殘痕、書案夾層暗扣和抽屜內部灰塵痕跡也已拍攝。稍後我們會出具現場保全記錄。”

“門禁呢？”沈棠問。

管家立在門邊，臉色仍有些白，聞言忙道：“保全正在調。今晚除了小姐、裴先生、顧先生的人，還有夫人派回來取文件的司機，另外老宅修繕隊下午來檢過西廊滲水，傍晚就離開了。”

裴照忽然問：“修繕隊裡有沒有進過書房附近的人？”

管家怔住：“這……舊書房在東側，他們修的是西廊。”

“雨夜、老宅、監控死角，都是最適合掩人耳目的時候。”裴照語氣很平，卻字字清楚，“割札記用的不是普通刀。切口窄、穩，沒有撕裂，像修復室用的細刃裁刀。會用這種刀的人，不一定是何正林本人，也可能是熟悉古籍裝裱或修復工具的人。”

沈棠看了他一眼。

他仍舊克制，手卻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抵著掌心，像在忍住某種自責。舊帳號的登入比任何外界攻擊都更刺痛他，因為那是他少年時留下的痕跡，如今正被人拿來逼近沈棠。

她向他走近一步，聲音很低，只有他能聽見：“這不是你的錯。”

裴照眼睫微動。

沈棠看著他：“我們那時候只是喜歡畫畫，也只是相信過一個人。錯的是利用這些的人。”

裴照沉默很久，才輕聲道：“我怕他們把你也拖進去。”

“我已經在裡面了。”沈棠說，“從‘雪落石上’出現在這張色樣卡上開始，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裴照望著她，眼底那片長年積雪似的沉默微微裂開。可他終究沒有說更多，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顧明紓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打斷。他低頭看手機，技術組的消息恰在此時彈出。他掃過一眼，神情忽然變得微妙。

沈棠注意到：“怎麼了？”

顧明紓抬眼，語氣仍平穩：“何正林七年前進顧家基金會資料組的推薦函，遮蔽簽章恢復出一部分。”

裴照問：“推薦人是誰？”

“簽名只恢復出姓氏的偏旁，像是沈，也像是汪。但推薦函抬頭用了沈家舊友會的內部信箋。”顧明紓停了一下，“落款旁有一枚私章，技術組說章文殘缺，像‘敬衡’二字。”

管家猛地抬頭。

沈棠看向他：“你知道？”

管家嘴唇動了動，卻不敢答。

雨聲驟急，像替這遲疑添上一層壓迫。就在這時，樓下大門方向傳來汽車駛入庭院的聲音。輪胎碾過積水，水聲在深夜裡分外清晰。片刻後，急促的腳步聲沿著迴廊而來，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一聲一聲，與數小時前在展館門外那道聲音幾乎重疊。

沈母到了。

她出現在書房門口時，外套肩頭沾著雨，髮梢也有一點濕意。她顯然來得匆忙，卻仍維持著沈家夫人多年來的端正，只是那端正此刻像一層被雨水浸透的薄紙，遮不住眼底真正的焦急。

她的目光先掃過公證員和證物箱，再落到沈棠身上，最後停在裴照旁邊。

“誰讓你們動書案的？”沈母聲音很低。

沈棠迎上她的目光：“不是動，是封存。祖父藏在夾層裡的色樣卡，我們已經取證。”

沈母臉色在“色樣卡”三個字後變了一瞬。

雖然極短，仍被沈棠看見了。

“你早就知道書案裡有東西。”沈棠說。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沈母走進來，雨氣隨她帶入書房，“但我知道你祖父留下的東西不該在今晚被翻出來。有人就等著你們每往前一步，他就放下一個鉤子。”

“鉤子已經放了。”沈棠把手機遞給她，“聽雪的舊帳號剛被登入，恢復了一封十年前的草稿信。裡面提到何正林的移交單不能信。”

沈母看完那段截圖，臉上的血色終於淡了。

她沒有問聽雪是誰。

這個沉默讓沈棠心裡一沉。

“您知道聽雪。”沈棠說。

沈母指尖收緊，半晌才開口：“我不知道你們在論壇上具體說過什麼。但十年前，你父親查過你的上網紀錄。”

裴照的神色倏然一凝。

沈棠的臉色冷下來：“所以當年論壇帳號被迫斷掉，不只是裴家搬走。”

“沈棠。”沈母眉心微蹙，語氣裡第一次露出疲憊，“那時候你才多大？沈家舊藏室出事，裴家被捲進去，你祖父病重，你父親和家裡其他人吵到幾乎翻臉。有人拿你的論壇往來做文章，說裴家兒子接近你，是為了沈家的畫目和色樣。”

沈棠幾乎笑了一下，卻沒有笑意：“您信了？”

“我不全信。”沈母看向裴照，眼神複雜，“但我也不能拿你去賭。你父親當年也不是完全站在你祖父那一邊，他想把那批有爭議的舊藏儘快移交給外部基金會，切斷沈家責任。你祖父不同意，說移交單有問題，說何正林不能信。可那時候，真正肯留下來查的人太少。”

書房裡無人出聲。

沈棠感到那個被家族體面包裹多年的過去，終於裂開一道縫。裂縫裡不是單純的黑白，而是人人自保、人人遮掩，最後把最無力的裴家推到了風口。

裴照嗓音很低：“我父親呢？”

沈母看向他，停頓了許久。

“你父親是被叫來補登色樣和修復痕跡的人。”她說，“你祖父相信他的眼睛，也相信他不會在礦物顏料上說謊。可後來有一份移交單上少了關鍵頁，寒江訪雪圖的署名被改，責任需要有人擔。何正林拿出證詞，說最後經手畫目的是你父親。”

裴照面色很白，卻沒有退。

“他沒有辯解嗎？”

“他辯解了。”沈母聲音更低，“但他拿不出那一頁。能證明他只是代記，或者代收色樣的記錄不見了。”

代記。代收。

沈棠猛地看向證物袋裡那張色樣卡。背面半枚裴字殘印旁，被水漬暈開的兩個小字，此刻像終於從迷霧裡浮出半分輪廓。

裴照也看見了。

他眼底有什麼極深的東西震了一下，卻很快沉回去。

“所以有人割走札記缺頁，不是為了證明裴家有罪。”沈棠一字一句道，“是為了繼續藏住裴叔叔可能清白的證據。”

沈母沒有否認。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遠處，雨勢更重。

顧明紓在此時接起技術組電話，聽了數秒，臉色微變。他沒有避開眾人，直接開口：“說。”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電子噪音：“小顧總，周小姐提供的錄屏已做初步校驗。聽雪帳號登入使用的是多層跳板，但登入驗證觸發了一個老郵箱找回接口。郵箱前綴是 tingxue 加一串年份，尾端備用提示問題被調用過。”

裴照低聲道：“提示問題是什麼？”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系統只記錄了問題標題，‘第一次看見雪落在什麼上’。”

沈棠指尖發冷。

那是他們的暗語。

顧明紓問：“來源還有別的痕跡嗎？”

“有一個很老的瀏覽器指紋，和七年前顧家基金會資料組內網一次異常登入記錄相似。當年那台內網機的使用登記人，是何正林。但今晚這個指紋多了一個本地字庫特徵，像是某款舊式修復掃描儀配套系統留下的。”

裴照抬頭：“哪款？”

“辰光 S-12。十年前國內只有幾家修復室用過。”

管家的臉色忽然慘白。

沈母閉了閉眼。

沈棠看向他們：“沈家老宅有？”

管家聲音發顫：“舊藏室……以前有一台。老爺病後就停用了。”

沈棠慢慢轉身，望向窗外被雨幕吞沒的庭院。

舊藏室。

那張被匿名帳號放出的門牌照，那台十年前的掃描儀，那封被恢復一半的舊私信，還有此刻被封存在證物袋裡的色樣卡，所有線索像在黑暗裡緩慢指向同一扇門。

沈母啞聲道：“不能現在去。”

沈棠回頭：“為什麼？”

“因為那裡的監控今晚壞了。”沈母看著她，眼底終於露出無法掩飾的憂懼，“我來之前接到保全電話，舊藏室外廊的監控從二十三點四十分開始斷線。”

二十三點四十分。

聽雪帳號登入前七分鐘。

書房裡的每個人都意識到了什麼。

裴照看向沈棠，聲音沉而穩：“如果有人在舊藏室裡用舊設備登入，他現在可能還沒走。”

沈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母親，看著顧明紓，看著那些被封存的證據，最後目光落在裴照身上。雨夜把十年前和此刻折疊在一起，少年時被迫中斷的那條線，竟以這樣尖銳而危險的方式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她緩緩攥緊手機。

“那就不要讓他走。”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