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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許照南 · 七月流火 · 7,093 字 · 2026-02-08
站點的鐵門半掩著,夜裡的燈管嗡嗡作響,像一條一直拉不直的弦。許照南站在門口,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三秒,才把那行簡訊又看了一遍。

許隊長,基金如果不用來投資,太可惜了。明天方便聊聊嗎?我有更好的方案,對你和林小姐都好。

「對你和林小姐都好」這句話寫得特別熟練,像是專門釣人用的餌,咬下去就會被拖著走。

他把手機扣到桌面上,讓螢幕的光像被壓住的火。唐曼曼正坐在打印機旁邊,把白天的配送台帳重新排序。她嘴上說是幫忙,手卻像在進行一場八卦考古,邊整理邊嘖嘖兩聲。

「你剛剛那個表情。」她抬頭,「不是被客訴就是被告白。站長,你最近很搶手耶。」

「被告白不會那麼噁心。」許照南拉開椅子坐下,掏出那張便條又看了一眼,筆畫硬得像要把紙戳破。他把便條壓在台帳最下面,像壓住一件不該見光的東西。

唐曼曼眼睛立刻跟上。「誰啊?金融從業那個?」

「你認識?」許照南皺眉。

「我不認識,但我認得那種語氣。」唐曼曼把一叠紙敲齊,像敲桌子示警,「『更好的方案』四個字一出現,後面通常接『你只要負責簽名』或『我們先做一個小測試』。你別理他,理了就會多出一堆會議,最後還是你跑腿。」

許照南沒回嘴,心裡卻把那句「對你和林小姐都好」咀嚼了一遍。那個人知道他和林知夏的關係,至少知道「林小姐」這個稱呼比「林策劃」更私人一點。知道到這個程度,不是路過聽到,就是有人刻意透出去。

他把台帳翻到最後一頁,拿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簡訊留存。寫完又加了一行:明天問宋阿公。

「你明天要去見他?」唐曼曼像裝了雷達,瞬間捕捉到他的動作。

「誰說我要見。」許照南把筆蓋上,語氣一貫的嫌麻煩,「我明天忙著更新台帳,哪有空聽他講課。」

唐曼曼「哦」了一聲,拖得很長。「那你要不要把簡訊轉給林策劃?她那種理性派最愛收集證據。你不給,她也會自己查,查到你藏著掖著,合約夥伴就變成合約審問。」

許照南被她說得額角一跳。「你少把人講得像稽核。」

「她本來就像。」唐曼曼一本正經,「但她對你會放水,這是重點。」

許照南懶得再接,拿起外套準備走。夜班騎手還沒回來,他得把明天復查要的文件先備齊。站點的牆上貼著社區平面圖,紅筆畫的路線像血管一樣密。他看著那些線,想到林知夏說的「我們共同的專案」,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點。

他走到門口,回頭丟下一句:「你把台帳掃描存雲端,別只放紙本。免得有人動手腳。」

唐曼曼一愣,隨即笑得像撿到戲。「哦喲,隊長終於學會城市人的防身術了。放心,我最會備份。備份也是都市生存指南的一部分。」

他走出站點,夜風帶著潮氣,吹得人清醒。社區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著,老人們散步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慢慢移動的隊伍。這裡本該是安穩的地方,卻被一筆基金、一個試點弄得像市場盤中波動,稍不注意就被人帶節奏。

許照南回到出租屋,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透明膠帶貼得乾淨整齊。唐曼曼不用蠟印,但她貼膠帶總貼得像教科書。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卻不是唐曼曼的,也不是站點任何一個人的。

他拆開,裡面是一張印著社區抬頭的便箋,還夾著一張小小的明信片。便箋上是林知夏的字,筆劃利落,像她走路時的節奏。

照南:

以下事項請協助確認,明日我會同步整理給督導與社區管理處。

一、基金用途聲明稿已完成初版,請你確認配送端設備需求明細是否正確(對講機兩台、保溫箱五個、反光背心十件、門禁教學用平板一台)。如有增減,今晚十二點前回覆。

二、配送台帳更新格式請統一:日期、訂單編號、配送員、送達時間、異常原因、處置紀錄。你那份手寫路線圖我已掃描,明日會貼在公告旁供住戶查閱(避免有人說我們不透明)。

三、關於今日稽核中提及的「監督機制」,我建議成立三方小組:社區管理處、配送站點、股票社團代表。每週固定公開一頁摘要,避免資訊落差造成謠言。

四、你今晚如果要加班整理資料,請記得吃東西。你說你皮厚,但胃不是。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又在最後加了一行,字比前面小一點。

附:若你收到任何關於基金投資的私訊或邀約,請截圖保存並轉寄給我。不要單獨赴約。

林知夏

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話,像她不願意在便箋裡露出情緒,只好塞到另一張紙上。

你今天看人的那一眼,我看見了。別自己扛。

許照南把兩張紙放在桌上,像放了兩件不合規格卻又捨不得丟的東西。她連「不要單獨赴約」都寫出來了,顯然不只猜到他收了簡訊,還猜到他會嘴硬。

他抽出自己的信紙,想回一封長的,開頭卻卡住。說「收到」太冷,說「你別管」又太蠢。他最後用最省事的方式開頭。

林知夏:

你那張清單看得我頭皮發麻,像我明天要去考證照。

一、設備明細大致正確。對講機兩台夠用,但反光背心要多兩件,夜班有時候臨時調人。平板那台你別用新款,老人家按錯會以為自己把世界弄壞了,買耐摔的。

二、台帳格式我會照你寫的來。你掃描路線圖那件事,謝了。雖然我不太想讓大家看到我手畫的箭頭像小學生,但透明這招確實能堵嘴。

三、三方小組我同意。社區管理處那邊你去談比較快,我一出面他們就覺得我要吵架。股票社團那邊我去找宋阿公,他比較信我不會亂來。

四、我今晚有吃,泡麵加蛋,不算虐待自己。

再補一件麻煩事:我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簡訊,說基金不投資可惜,約我明天聊。他還提到你。截圖我會附在信後面。你說不要單獨赴約,我本來也不想去,聽人講「更好的方案」我會想睡覺。

順便,你那句「別自己扛」我看到了。你也一樣,別把自己當流程圖。

許照南

他寫完,把簡訊截圖用印表機印出來,貼在信紙背面,像把一根刺明明白白釘上去。封好信後,他盯著信封看了幾秒,突然覺得這種紙本慢,是唯一能讓人不被情緒帶跑的節奏。手機訊息太快,快到人來不及想清楚就被拖進別人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的回信沒有來,來的是一張便條,貼在站點門口的玻璃上,字跡很小,像怕被路過的人看見。

十點,活動室。帶台帳。不要遲到。

下面還補了一句:我已通知宋阿公。

許照南把便條撕下來塞進口袋,心裡嘀咕一句「又不是開庭」,腳下卻不自覺加快。到活動室時,宋阿公已經坐在第一排,拐杖靠在椅邊,桌上放著一疊文件和一個保溫杯。他看到許照南進門,先笑,笑得像平常那種愛講段子的樣子。

「來了啊,小友。」宋阿公抬抬下巴,「今天不講股票,講人心。比K線刺激。」

林知夏站在白板前,手上拿著三份文件,一份是聲明稿,一份是監督機制草案,還有一份是空白的簽署表。她看見許照南,目光先掃過他的口袋,像在確認他有沒有帶台帳,然後才落到他臉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卻像把他昨晚信裡那些「別把自己當流程圖」都翻出來看了一遍。

「先確認簡訊。」林知夏開門見山,語氣乾淨利落,「我昨晚收到你的截圖。號碼我查過,登記在一間小型理財顧問公司名下。不是社區合作單位。」

宋阿公「哎喲」一聲,像聽到笑話又像聽到噩耗。「理財顧問啊,那就是專門把人顧到荷包瘦的。以前我們股市裡最愛這種,講得天花亂墜,最後叫你『長期持有』,他自己先跑。」

許照南把台帳放到桌上,壓住自己想罵的衝動。「他怎麼拿到我號碼的?」

林知夏翻出一張名單,上面列著社區試點的聯絡窗口。「試點聯絡資料原本只在三方共享。但昨天稽核來之前,管理處臨時要求我們把聯絡窗口印成紙本,說是方便督導。那份紙本經過幾個人的手。」

她沒有說「有人洩漏」四個字,但每個字都指向那個方向。許照南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像敲在某個人的額頭上。

宋阿公把保溫杯蓋子打開,吹了口熱氣,慢悠悠插話:「所以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為了討論他怎麼拿到的,而是要討論他想幹嘛。人做事都有目的,股市也是,消息放出來不是給你看的,是給你做反應的。」

林知夏點頭,拿起白板筆在上面寫了三行字:抹黑試點、逼迫投資、奪取話語權。

她寫完轉身,像在做活動提案簡報。「他昨天在督導面前提基金炒股,今天又私下邀約,目的很可能是逼我們在壓力下接受他的『顧問』方案。只要他成為顧問,就能掌握資金流向與宣傳口徑。到時候試點成了他的舞台,出了問題我們背鍋,賺了他收割。」

許照南聽得牙根發緊。「所以要怎麼做?我直接回他一句『滾』?」

林知夏看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無奈,像在看一個很會照顧人但很不會保護自己的傻子。「不回。所有溝通走公務管道,並且主動把監督機制公開。讓他沒有黑箱可以鑽。」

宋阿公在旁邊笑得像聽見一句老梗。「對,陽光最殺。你們年輕人總以為拳頭快,實際上公告欄最狠。把規則貼出去,想搞事的人就像在大街上偷錢,人人看得見。」

他說著又補一句,眼睛眯起來試探:「不過啊,光貼公告還不夠。謠言這種東西,最愛鑽你們兩個的縫。合約閃婚那件事,外頭已經有人拿來做文章,說你們是為了套錢才結婚。你們打算怎麼堵?」

活動室裡安靜了一瞬。許照南想說「這關你什麼事」,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宋阿公不是閒得發慌,他是在提醒:人家要攻擊的不是基金,是他們的可信度,而他們的可信度偏偏最脆弱的地方就是那張「合約」。

林知夏握著筆,指尖微微用力,卻仍然保持理性。「對外我們不需要解釋私人關係。我們需要的是流程透明、資金透明。只要機制完整,謠言就站不住。」

宋阿公挑眉。「機制站得住,人心呢?」

許照南的喉結動了動,突然覺得這老頭比督導還會問。督導問文件,宋阿公問的是他們敢不敢承認自己站在一起。可他們現在要做的是保住試點,不是談情說愛,談了也只會被人抓把柄。

他把話題硬拗回來:「宋阿公,社團那邊簽署聲明沒問題吧?今天最好就把不投資承諾蓋章,免得下週復查被挑。」

宋阿公看他一眼,像看穿他在逃避,卻也沒逼,只把文件推過來。「早就準備好了。你們兩個一簽,我也簽。三方小組的代表我可以當,省得有人說我偏袒。偏袒我也偏袒得光明正大。」

林知夏把簽署表攤開,筆遞到許照南面前。「先你。」

許照南接過筆,簽下名字時手有點重,像在紙上壓出一個坑。他簽完,林知夏接過去,簽得很快,字一如既往端正。兩個名字並排在同一欄,像一份正式的結盟,不再只是口頭的「共同專案」。

宋阿公簽完最後一筆,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點,像敲出一個節拍。「好,文件有了。接下來是人。」

他看向門口,喊了一聲:「進來吧,別在外面偷聽,耳朵長不長啊。」

門被推開,社區管理處的年輕職員探頭進來,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宋叔,我不是偷聽,我是來拿文件的。」

許照南眼神一沉。這職員他見過,昨天稽核前就是他來要那份聯絡窗口紙本的。

林知夏沒有發火,只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放,語氣平穩得像在念條款。「請你把這份聲明與監督機制送交管理處主任,並請管理處回覆:聯絡資料外流的調查結果與改善措施。今天下午五點前。」

那職員連連點頭,抱著文件像抱著燙手山芋,轉身就走。

宋阿公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你們看,這叫敲山震虎。不是要把人打死,是讓他知道你們不是軟柿子。」

許照南卻沒完全鬆下來。他想起那個陌生號碼的語氣,想起那中年男人刷手機時的眼神。這種人不會只發一條簡訊就收手,尤其在他們把機制公開之後,他更可能換一種方式,從別的地方下刀。

林知夏似乎也想到同樣的事,她把白板擦乾淨,重新寫下一行:宣導課。

「下週復查前,我要辦一場公開說明會。」她說,「把外賣+養老試點流程、基金用途、監督機制一次講清楚。並且請督導、管理處、社團都派人到場。越多人看著,越難做手腳。」

宋阿公笑了。「這就對了。市場裡最怕的不是跌,是不透明。透明了,跌也跌得有理由。」

許照南皺眉:「公開說明會,老人家聽得懂嗎?講太多他們會睡著。」

林知夏看他一眼,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笑意。「所以需要你。你負責把流程講成他們聽得懂的話。比如,基金不是拿去賭,是拿去買保溫箱讓飯不冷。監督小組不是監視,是有人幫忙看帳,免得被騙。」

「我嘴笨。」許照南立刻推。

「你不笨,你只是不想麻煩。」林知夏把筆蓋上,聲音放輕了一點,「但這件事,麻煩躲不掉。」

宋阿公在旁邊「哎」了一聲,像聽到兩個人拌嘴就覺得世界還有救。「你們這樣就很好。合作夥伴嘛,嘴上嫌,手上做。跟我年輕時一樣,嘴上說不買,手上已經下單。」

許照南被他說得耳根一熱,想反駁又找不到切口,只能把台帳抱起來。「我回去更新資料。說明會你把時間定好,別挑我最忙的午高峰。」

林知夏點頭,依然條列式地補一句:「另外,從今天起,你的手機不要隨便接陌生來電。若再收到邀約或威脅,立刻告訴我。」

許照南「嗯」了一聲,走出活動室時,陽光剛好從走廊窗子灑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條亮的路。他覺得自己本該輕鬆些,卻反而更警覺。因為他們越是把事情做得正,就越容易逼出對方的惡。

回到站點,唐曼曼已經把台帳掃描完,還貼心地把檔名改成「復查專用不許亂動」。她看到許照南進門,立刻湊上來。

「怎樣怎樣?活動室小會議有沒有火花?宋阿公有沒有講段子?林策劃有沒有皺眉到把白板筆折斷?」

「你腦袋一天不演戲會壞掉嗎?」許照南把台帳放下,盯著電腦把檔案再備份一份到隨身碟。「說明會下週要辦。你到時候少講話,別把我們講成犯罪集團。」

唐曼曼舉手投降,卻又忍不住笑。「你們要公開說明會?這不是正中某些人下懷嗎?他們最愛在人多的地方搞事,讓你們下不來台。」

許照南動作一停,抬眼看她。她這句話雖然像八卦,卻說中了他的擔心。

他把隨身碟拔下來,放進口袋,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送餐地址:「所以更要準備。到時候如果有人鬧,你負責把住戶帶到旁邊,不要讓老人家受驚。」

唐曼曼眨眨眼,難得認真。「你這是在信任我?」

「不然我信任誰,信任那個理財顧問?」許照南哼了一聲。

唐曼曼笑得更大聲了,像突然被授予某種正式身份。「行,我當你們的場控。都市生存指南第七條:人多的時候,先護住自己人。」

下午,許照南忙到手沒停過。更新台帳、整理設備需求、跟騎手交代門禁教學的注意事項。忙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陌生簡訊,而是一封郵件通知,來自社區管理處的公用信箱,標題很官方:關於試點合作窗口資料外洩之初步說明。

他點開,內容卻避重就輕,說是「紙本資料可能於辦公流程中不慎外流」,已「提醒同仁注意資訊安全」。沒有提誰負責,也沒有提後續措施。

許照南盯著那幾行字,覺得像吞了一口沒泡開的麵,堵得慌。他正要把郵件轉寄給林知夏,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站點外,穿得體面,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像隨時可以上台演講。他身後跟著兩個住戶阿姨,表情有點猶豫,像被拉來當觀眾。

那男人抬頭看見許照南,笑得很熱情,像昨天稽核時那個低頭刷手機的人又換了一張面具。

「許隊長。」他揚了揚手機,「我就不私下打擾你了,免得你們說我不透明。我今天是來公開提出建議的。基金放著不動是浪費,現在市場有機會,我可以免費替社團設計一個低風險策略,收益全部回饋社區服務。這不是很好嗎?」

他說話的音量刻意提高,讓站點裡外的人都聽得見。幾個騎手停下手,唐曼曼也從內室探出頭,眼睛亮得像看到新劇。

許照南走到門口,沒有立刻回應。他先看了那兩個阿姨一眼,阿姨們的眼神裡有期待,也有害怕,像怕錯過好處又怕被騙。

中年男人見他不說話,笑得更像推銷。「你們年輕人辛苦跑外賣,我懂。這筆收益要是做得起來,你們站點設備更新、甚至騎手補貼都不是問題。林小姐那邊做活動也能更體面。何樂不為?」

他又把「林小姐」拖進來,像往火裡添一把乾柴。

許照南的手指在門框上扣了一下,忍住想直接把人轟走的衝動。他知道對方要的就是他失控,失控了就好說他們「心虛」。

他抬眼,語氣不大,卻清楚:「你要提建議,去社區公告流程走。基金用途已經有書面聲明,不投資。你現在站在這裡講,叫施壓,不叫建議。」

中年男人仍笑著,眼神卻冷了一瞬。「不投資是死規則,規則是人定的。你們可以改啊。何況,你們不是還有合約嗎?合作嘛,條款也可以談。」

「條款能談,但底線不能談。」許照南回得很平,像在送餐時重複告知「請戴口罩」那種平。「你再站在這裡拉人,我就報管理處,說你干擾站點運作。」

中年男人似乎等的就是這句。他轉頭對那兩個阿姨說,聲音帶著一種「你看吧」的憐憫:「你們聽見了嗎?他們怕公開討論。這種模式能不能長久,我看很難。到時候試點一停,受苦的還是你們老人家。」

阿姨們的臉色變了,其中一個小聲說:「可是昨天督導說可以試……」

「督導也是看文件的。」中年男人立刻接上,「文件誰寫的?林小姐寫的。你們信嗎?她跟許隊長是什麼關係?你們知道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砸進水裡,站點門口瞬間安靜了一下。唐曼曼在裡面倒抽一口氣,像看到對方終於拿出殺招。

許照南的呼吸沉了半拍。他最不想讓老人家被牽著走,偏偏對方就抓住老人家最在意的「被騙」來捅。他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冷靜得像把刀放回刀鞘。

「我跟許隊長的關係,屬於私領域,不影響公務。」林知夏不知何時站在站點內側,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步伐很穩地走到門口,「但你在這裡散播未經證實的指控,影響試點運作,已經是公務範圍。我現在正式請你停止。」

她的語氣不高,卻每個字都像蓋章。她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紙,正是基金用途聲明與監督機制的公告版,還附上三方簽名的影印。

「這份文件今天中午已送交管理處並公告。」林知夏看著那中年男人,「基金不投資,是社團與社區共同決議。你若有不同意見,請在說明會上提出,並提供你的資質證明與利益關係揭露。否則,請你離開站點。」

中年男人盯著那張紙,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他像沒想到林知夏會來得這麼快,還帶著武器。可他很快又把笑撐回去,像撐起一張面具。

「好啊。」他點頭,「說明會我一定到。我也會把我能帶來的收益算給大家看。到時候,看看大家選信你們的規則,還是信更好的生活。」

他說完轉身走了,背影挺得像一根自以為是的線。兩個阿姨還站在原地,神色不安。

林知夏立刻換了語氣,對阿姨們溫和一些,卻仍然清楚:「阿姨,基金是用來讓服務更安全、更穩定的,不是賺快錢。說明會我們會把帳講清楚,您有疑問都可以當場問。」

阿姨們點點頭,這才慢慢走開。

人散後,站點門口只剩他們兩個。唐曼曼識相地縮回去,還不忘把門內的騎手都趕去忙,留下空氣像突然變得太乾淨。

許照南看著林知夏,想說「你怎麼來了」,又覺得像廢話。她明明可以躲在辦公室,卻偏偏走到風口上。

林知夏先開口,仍是理性口吻,像在交代工作:「他來得比我預期早。代表他會在說明會前不斷試探輿論。你站點這幾天要更注意陌生人出入。」

許照南「嗯」了一聲,喉嚨卻像卡著什麼。「剛才那句……他問我們什麼關係,你直接說私領域。你不怕他拿這句去扭?」

林知夏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疲憊,也有一點倔強。「我怕。但我更怕你衝動回他一句,讓事情變成口水戰。私領域就是私領域,我們不欠任何人解釋。」

她停了停,像把後半句吞下去又吐出來,聲音放低:「再說,合約也是真的。至少,在對外的形式上是真的。」

許照南聽見「至少」兩個字,心裡像被輕輕戳了一下。他想起宋阿公問的「人心呢」,想起那份簽名並排的紙。他忽然很想把話說明白,卻又怕在這種時候說出口會變成對方攻擊的把柄。

他最後只把情緒藏回熟悉的語氣裡:「麻煩你跑一趟了。你今天要是沒來,我可能會把他轟到社區門口,讓督導下週看熱鬧。」

林知夏看他一眼,像想笑又忍住。「你知道就好。」

她把文件夾遞給他。「這份公告版你貼在站點外牆,讓路過的人都看見。還有,說明會我會加一項:利益關係揭露。讓他那種『免費顧問』沒地方藏。」

許照南接過文件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那觸感很短,卻讓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假裝沒事,把文件夾夾到腋下。

「我晚上回你信。」他說。

林知夏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丟下一句像便條的話:「你今天泡麵加蛋不算虐待,但也不算吃飯。晚點我讓廚房打包兩份便當到站點。你不准推。」

許照南想回「不用麻煩」,話到嘴邊只剩一個乾巴巴的「哦」。他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突然覺得這城市最麻煩的不是稽核,不是投資顧問,而是有一個人總能在他要硬撐的時候,把他撐住。

他把公告貼到外牆,紙在風裡微微晃動,三個簽名像三枚釘子,把規則釘在眾人眼前。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簡訊,是社區群組有人轉發一段錄音,標題寫得聳動:外賣站隊長與策劃「關係不明」基金用途遭質疑。

錄音裡,正是剛才那中年男人在站點門口的話,還刻意剪掉了林知夏拿出公告文件的部分,只留下他那句「你們知道嗎」。

許照南盯著那段錄音,手背的青筋慢慢浮出來。他忽然明白,說明會不會只是解釋流程那麼簡單,那會是一場把真相從剪輯裡搶回來的仗。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進站點,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下一行字,貼在桌邊最醒目的地方。

說明會前,先把錄音源頭找出來。

門外風又起,公告紙角被掀起一點,像有人在暗處伸手試著撕。許照南走到門邊,伸手把紙角壓平,掌心貼著那幾個簽名,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次不只要保住試點,還要保住那些老人家願意相信人的勇氣,和林知夏那句「不欠任何人解釋」的底氣。下一步,他得知道,是誰在群組裡第一個轉發了那段錄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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