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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許照南 · 七月流火 · 4,648 字 · 2026-02-09
站點裡的燈比外面亮,亮得人很難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許照南把那段錄音又聽了一次,耳機線繞在指間,勒出一道白痕。剪得很乾淨,乾淨到像有人專門坐在電腦前,按著節奏把該留的留、該刪的刪。

唐曼曼從倉庫抱出一箱雨衣,聽見錄音內容,腳步一頓,臉上那種想八卦的興奮慢慢沉下去,換成一種「這事不對勁」的警覺。

「這個剪輯手法,」她把箱子放下,像放下證物,「不像阿姨叔叔會弄的。社區長輩頂多會轉發,還會加一句『真的假的』。」

許照南抬眼。「所以?」

「所以你寫那張便條寫對了。」唐曼曼拿起桌上的便條紙看一眼,念出來,「說明會前,先把錄音源頭找出來。你要查第一個轉發的人,還要查誰把原始錄音給他。」

許照南把耳機摘下,塞回抽屜。「我本來想讓林知夏去查,她比較會。」

「你現在才想到把麻煩丟給她?」唐曼曼翻白眼,「你剛剛那句『我晚上回你信』不是很會說嗎。嘴上怕麻煩,心裡最會把麻煩攬自己身上。這個叫什麼,外賣站英雄病。」

許照南懶得回她,站起來去看社區群組的轉發記錄。訊息刷得很快,有人喊「真的假的」,有人說「我早就覺得怪」,也有人替他們說話,但替他們說話的人語氣都小心,像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同夥」。

第一個轉發的人顯示的是「理財小助手阿哲」。頭像是一張穿西裝的背影,名字像刻意取的,既不真也不假,讓人不好直接抓。

許照南把名字默念一遍,心裡像把它放進口袋裡壓著。站點門口還有幾個騎手在分單,他走出去,拉著夜班的老周到一邊。

「你認識社區那個阿哲嗎?」許照南問。

老周想了一下。「那個常在活動室外面跟人聊天的?講股票講得像講相聲的那個?」

「他常來?」

「最近常來。」老周壓低聲音,「他會請人喝豆漿,說什麼『不收費先交朋友』。有人還跟他去開戶了。你不是叫我們不要跟社區的人聊太多理財嗎?我就躲他遠一點。」

許照南點點頭,心裡的火卻更悶。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先交朋友」。朋友一旦交了,帳就不好算清楚了。

唐曼曼跟出來,眼睛往群組裡掃。「你要不要直接去問宋阿公?他股票社團的人脈多,他一問就知道這個阿哲是哪一路的。」

「我會問。」許照南說。

「那林策劃呢?」唐曼曼把聲音拉得很細,「她今天幫你擋了一刀,還送便當。你打算裝作沒看到?」

許照南瞪她一眼。「你不要把話說得那麼像我欠她。」

唐曼曼聳肩。「你本來就欠。欠人情欠得最難還。你們不是合約嗎?合約也要對價。便當算不算對價?我先記一筆。」

許照南被她說得額角跳了一下,轉身回站點,拿起筆在信紙上寫字。寫到一半,他又停住。今天寫信不只是「回覆」,得像出門前把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摸清楚,免得跑到半路才發現少了最重要的那個。

他把信紙往旁邊一推,改拿便條紙,寫了幾個字貼在螢幕旁:先說事,別嘴硬。

他覺得自己很蠢,連寫信都要給自己下指令。

夜裡的風把公告紙吹得啪啦響,像有人在外面拍門。許照南聽見樓道傳來腳步聲,抬頭看見林知夏的身影出現在站點門口。她沒穿外套,手裡拎著兩個紙袋,走路仍然很穩,像今天那場對峙只是一個行程安排。

唐曼曼見狀立刻像被人按了退出鍵,拎起箱子就往倉庫退,一邊退還一邊用口型對許照南說「加油」。

許照南想罵她,但林知夏已經走進來了。

「便當。」林知夏把紙袋放到桌上,語氣平淡,「一份清淡、一份正常口味。你選。另一份給曼曼,她今天也辛苦。」

「她辛苦是因為她嘴太快。」許照南說完才覺得自己這句有點像在抱怨家裡人,立刻補一句,「謝了。」

林知夏看了眼他桌上的手機。「錄音?」

「嗯。」他把手機推過去,「群組裡有人先轉發,名字叫理財小助手阿哲。剪掉你拿文件那段。」

林知夏戴上耳機聽了一遍,眉頭沒有立刻皺起來,像在把每個停頓、每個呼吸都記到腦子裡。聽完她把耳機放下,開口就是條列式的語速。

「一,這段錄音是在站點門口收的,距離大概兩到三公尺,收音很穩,像是用指向性麥克風,不是手機隨手錄。」

「二,剪輯點在我打開文件夾之前。代表對方不只想抹黑,還想把我變成『只會躲私領域』的人。」

「三,轉發帳號可能是小號,但他願意用小號當第一手,代表後面有人給他資源,也有人給他底氣。」

她說完,抬眼看許照南,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聽懂了。

許照南嗯了一聲。「你不用講得像稽核報告,我懂。就是有人要搞我們。」

「不是搞我們。」林知夏糾正,語氣仍冷靜,「是搞試點。你只是站在前面。」

這句話說得太準,準得許照南反而不知道怎麼接。他怕麻煩,但他更怕別人拿他當靶子射向老人家。他把便當打開,香氣冒出來,忽然覺得餓得有點委屈。

「你吃了沒?」他問。

林知夏看了一眼桌角的紙筆和那堆台帳。「你先吃。你現在血糖低,脾氣會更差。」

「我脾氣本來就差。」許照南嘴硬,但筷子還是老實動了。

林知夏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紙,正面印著社區的花園照,背面卻空白。她把它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今天在管理處拿的。」她說,「明天一早我會把『利益關係揭露』的規則補充成公告,貼到活動室和站點。你這邊要做一件事:把站點的監視器錄影備份。至少備份今天下午到晚上。」

許照南筷子一頓。「監視器角度拍不到門口太遠。」

「拍不到聲音來源,但拍得到誰站在哪裡。」林知夏說,「你剛才說剪輯點在我打開文件夾之前。那一刻,門口一定有人站得很穩,很像在等我出現。監視器可以抓到那個『等』的姿勢。」

許照南把飯吞下去,忽然覺得她今天來送便當不只是關心,也是在把他拉回正軌。她不是靠情緒撐場,她是靠準備撐場。這種撐,讓人更心動也更心虛。

「你晚上怎麼會那麼快到站點?」他終於問出那個一直卡在喉嚨的問題,「你不是在辦公室?」

林知夏停了一秒,像在選字。「宋阿公下午打給我,說股票社團有人在站點附近晃。他說你那邊可能會出事,要我去看看。」

許照南心裡一沉。「宋阿公這麼早就知道?」

「他不早知道才怪。」林知夏看著他,「他人看起來愛追漲殺跌,但他最會看人心。有人心浮,他就聞得到。」

許照南突然想起宋阿公那封信尾的K線,像笑又像提醒。他把筷子放下,抽出信紙,像終於能寫下去。

「我今天原本要回你信。」他說,「但現在有點不知道怎麼寫。」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張空白明信片上。「你可以照你的方式寫。吐槽也行。重點是要留下紀錄。」

她說「留下紀錄」四個字時,眼神很專業,像在告訴他:別怕把心事寫在紙上,紙會替你保密,也會替你作證。

唐曼曼從倉庫探出頭來,像忍不住想吸一口空氣裡的八卦,結果一看兩人都很正經,又縮回去,還故意咳嗽兩聲表示自己「完全沒偷聽」。

林知夏沒理她,拿起桌上的筆,在明信片背面寫下一行字,字跡端正得像印刷體。

「說明會:議程草案。」她把明信片翻過來讓許照南看,然後又翻回去,開始條列。

「一,試點流程與責任分工。你講路線、站點操作,我講社區端配合。」

「二,基金用途與監督機制。由宋阿公說明社團決議,增加公信力。」

「三,資訊安全與錄音剪輯事件說明。這一段不能情緒化,要用事實。你提供站點監視器時間線,我提供公告文件送交紀錄。」

「四,提問時間。設規則:發言需報姓名與是否利益相關。拒絕匿名煽動。」

她寫完,筆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條:「五,餐後散步路線試走。用實際體驗把人心拉回來。」

許照南看著那條「餐後散步路線試走」,心裡忽然被撞了一下。「你還要安排散步?」

「長輩聽完一堆規則會累。」林知夏說,「讓他們走一段你規劃的無障礙路線,他們會知道你不是來賺他們錢的。」

許照南笑了一聲,很輕。「你這麼會算。」

林知夏抬眼看他,像要提醒他別得意。「我算的是風險。你算的是人情。」

許照南想反駁,卻反駁不出來。他確實算人情,算到自己常常輸。

林知夏把明信片收回包裡,站起來。「我回去把公告補充版印出來。你把監視器備份,還有,別單獨去找那個阿哲。你衝動起來會被他拿來做文章。」

「我哪有衝動。」許照南嘴硬。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像在說你有沒有自己心裡最清楚。「你有。只是你把衝動用在保護人上。」

她停在門口,回頭補了一句:「還有,明天早上你如果收到任何私訊或簡訊,先截圖傳我。不要自己回。」

許照南嗯了一聲,想說點什麼把她留住,又覺得留住像麻煩她。最後他只說:「路上小心。」

林知夏點頭,走出去。站點門口的風把她的髮尾吹起一點,她沒回頭,但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她走後,許照南把便當吃完,開始備份監視器。唐曼曼終於敢走出來,抱著那份便當邊吃邊說:「你們剛剛那個對話,很像夫妻一起開家庭會議。」

「我們本來就是。」許照南說完立刻後悔,覺得自己這句像不小心露了底。

唐曼曼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亮得像站點的燈。「哎唷,承認了?合約也是夫妻,對吧?那你是不是要把『理財小助手阿哲』列入黑名單,順便列入情敵名單?」

「他算哪門子情敵。」許照南皺眉,「他是麻煩。」

「麻煩也會讓人吃醋啊。」唐曼曼嚼著飯,一副都市生存指南作者的口吻,「人只會對自己在乎的東西敏感。你看你剛剛聽到他叫她林小姐,你那個臉就黑了。」

許照南把U盤插進電腦,懶得理她。「吃你的飯,別亂抄。」

唐曼曼不服。「我哪有抄,我是學習。你們這種合約關係,最適合寫成三十條生存守則。第一條:不准單獨見可疑理財顧問。第二條:便當不准推。第三條……」

「第三條閉嘴。」許照南打斷。

備份跑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群組,是陌生號碼的簡訊。

明天下午說明會,我會帶一份「更透明的帳」給大家。你們把話說太滿,小心翻車。對了,許隊長,林小姐那種人最怕名聲,你要不要替她想想?

許照南盯著「替她想想」四個字,指節捏得發白。他想回一句狠的,想叫對方有種就光明正大站出來,別躲在小號後面。可林知夏剛走前說的話像按在他背上:不要自己回。

他深吸一口氣,截圖,轉發給林知夏。訊息送出後,他才發現自己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像剛跑完一段長坡。

唐曼曼湊過來看他表情,立刻收起玩笑。「又來了?」

「嗯。」許照南把手機扣在桌上,「他在威脅。」

「他在挑你。」唐曼曼說,「挑你衝動,挑你回嘴。你要是回了,他明天就能說你恐嚇。你不回,他就會換招。」

許照南看著螢幕上監視器備份的進度條,突然覺得這條線跟股市K線一樣,往上往下都是人心。他拿起筆,終於開始寫信,不是給林知夏的工作備忘,而是給她的紙本。

他寫得很快,像怕慢了就會被情緒攔住。

知夏:

你走後站點安靜得很不習慣,曼曼一直在旁邊講廢話,我差點把她丟去跑夜單。

錄音那件事我已經把監視器備份開始跑了,今天下午到現在的檔案會存兩份,一份雲端一份U盤。你說得對,拍不到聲音但拍得到人。站在那裡等你的人,如果真是那個阿哲或他的人,至少能抓到臉或動作。

還有,我收到陌生簡訊了,截圖傳你。對方一直用你「名聲」來壓我,像覺得我會怕。我確實怕,但不是怕我自己,是怕你被他們拿來當風向標。

我知道你不欠任何人解釋,可是我也不想你被迫一直用規則替自己說話。規則是拿來保護人的,不是拿來讓人累的。

順便,你今天在門口那句「私領域不影響公務」,我聽了很爽。不是因為你替我擋,是因為你把自己站得很直。你直了,我就不敢歪。

順便再順便,便當很好吃。我沒有推。

許照南

他把信折好,封口時手指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像以前那樣黏得歪歪的。歪得不體面,但很真。

夜深了,備份進度條走到九十七。站點外牆的公告紙在風裡顫,像有人還不死心。許照南起身去壓住紙角,掌心貼上那三個簽名時,他忽然想到明天下午的說明會,想到宋阿公那群老人家坐在台下,眼睛裡有期待也有怕被騙的緊張。

他不能讓他們再被剪輯牽著走一次。

他回到桌邊,打開社區群組的成員列表,找到「理財小助手阿哲」那個帳號,點進去,資料欄幾乎是空的,只留了一句自我介紹:陪你把晚年過得更好。

許照南盯著那句話,冷笑了一聲。「更好」這兩個字,最近聽得太多了。

電腦響了一下,備份完成。唐曼曼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被聲音驚醒,揉著眼睛問:「好了?」

「好了。」許照南把U盤拔下來,塞進口袋最裡層,像塞進一枚小小的護身符。

他正要關燈,手機又跳出一則社區群組新訊息。這次不是錄音,是一張照片,拍得很清楚:活動室的公告欄旁,有人把基金用途公告撕開了一角,露出下面另一張紙。那張紙上用紅筆寫著幾個大字:合約夫妻,誰信誰倒楣。

照片下面,發訊人不是阿哲,而是一個他沒注意過的帳號,名字叫「社區守望員」。

許照南看著那幾個字,喉嚨像被硬生生塞了一口冷風。他第一反應是衝出去,去活動室把那張紙撕掉,去抓那個貼紙的人。可他想到林知夏的話,想到「不要自己回」,想到「用事實」。

他把手機握緊,對唐曼曼說:「你明天早上早點去站點,把騎手都提醒一遍,誰都不要在群組裡跟人吵。」

唐曼曼立刻清醒了。「那你呢?」

許照南把站點的鐵門拉下一半,燈光被切成一條窄縫。「我去找宋阿公。」

「現在?」唐曼曼瞪大眼。

「現在。」許照南把門鎖好,「他說他聞得到人心浮。我去問問他,是誰在社區裡浮。」

夜裡的街道空得像剛擦過的玻璃,外賣車的燈一閃一閃。許照南騎上車時,口袋裡的U盤硌著大腿,提醒他這不是一場嘴仗,而是一場要把證據一寸寸攢起來的仗。

他一路往社區騎,腦子裡卻一直浮著那張被撕開一角的公告,還有紅筆寫的「誰信誰倒楣」。他忽然明白,對方不只想拆試點,還想拆掉人跟人之間最難得的那點信任。

而他跟林知夏那份「合約」,本來是拿來遮掩心動的,現在卻被人拿來當刀。

他把車停在社區活動室外,遠遠就看見裡面還亮著燈。窗邊有個人影坐著,像在等誰。許照南正要推門,手機卻先震了一下,是林知夏回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

我已聯絡管理處調監視器。你先別去找人,來活動室,我在。

許照南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門把上,心裡忽然一緊: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還在活動室?她是來補救,還是已經有人先一步把火燒到她面前了?

門內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像有人站起來。下一秒,門被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光漏出來,照在許照南的鞋尖上。

一道陌生的男聲先響起,帶著笑意,像在談一筆很輕鬆的生意。

「許隊長吧?終於見到你了。我是阿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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