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窗外有水聲。

先是很遠，像有人在夢外用指尖輕輕撥動一池春水；再近一些，便成了簷角滴落的雨，細碎、綿長，一聲聲敲在沈知微的耳膜上。她睜開眼時，最先看見的是帳頂繡著的金線雲紋，紋樣精緻，絲縷在昏白晨光裡泛著淡淡冷意。她怔了片刻，心口忽然無端一緊，像有人把她整個人猛地自深水裡拽了出來。

這不是她住過的任何地方。

她幾乎是立刻坐起身，動作過急，太陽穴一陣鈍痛。垂落的帳幔被她帶得微微晃動，帳外守著的人立刻聽見動靜，低低喚了一聲。

“娘娘醒了？”

娘娘。

這兩個字像一根冰針，從耳邊一路扎進心底。沈知微愣住，手指下意識攥緊被褥。那織金緞面柔軟細密，不是她能碰得起的東西。她的記憶停在一個滿是紅燭的夜晚，停在大婚前夕，停在有人替她梳好髮、覆上蓋頭前，那種幾乎要把人逼瘋的窒息和慌亂。她記得自己明明還在東宮待嫁，記得宮人們來來往往，記得自己盯著銅鏡裡那張被妝粉掩得陌生的臉，甚至記得窗外起了風，吹得檐下宮燈搖搖晃晃。

之後呢？

之後像被人從中一刀斬斷，只有一片空白。

帳外的宮婢見裡頭許久無聲，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娘娘若是頭還疼，奴婢這就去請太醫。殿下今晨出門前叮囑過，說您昨夜睡得不安穩，叫奴婢們別驚動您。”

殿下。

沈知微猛地抬眼，掀開帳子。

守在榻前的是兩名著青衣的婢女，年紀都不大，見她這樣望來，齊齊跪了下去，神色恭謹中又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早已習慣她近來的陰晴不定。屋中陳設一眼望去皆是行宮規制，紫檀高几，湘妃竹屏，窗邊還置著一架白玉瓶，瓶中插著新折的海棠。那海棠已開到極盛，花色濃豔，襯得這屋子像一場太過周全的夢。

她目光一寸寸掃過去，最後停在妝台旁的衣架上。

那裡掛著一件正紅常服，領口金線繡鳳，分明是太子妃的制式。

沈知微只覺得胸口那口氣堵得更厲害。她啞聲問：“這是何處？”

兩個婢女對視了一眼，似乎不明白她為何要問這個，卻仍老實回道：“回娘娘，這裡是江南行宮。聖駕南巡，三日前已至臨川。”

三日前。

南巡。

她指節驟然發白。大婚前夕到南巡行宮，中間隔了多久？她怎會成了太子妃，又怎會跟著南巡？她腦中像被塞進一團亂麻，越理越緊。她本能地抓住唯一能抓的東西：“殿下是誰？”

這話一出口，兩名婢女的臉色便都變了。

年長些的那個幾乎伏得更低，聲音發顫：“娘娘，您別嚇奴婢。自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

蕭承晏。

這名字從心底浮起時，沈知微竟覺得極陌生。她與蕭承晏有婚約，這她記得。那樁婚約不是恩寵，是棋局，是東宮與朝堂權衡後擺到她面前的一條路。她一個在冷宮邊長大的孤女，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她命好，而是因為有人恰好需要她。

她一直知道。

可知道，和真正成為太子妃，是兩回事。

更何況，她腦海深處還橫著另一張臉。

沉默的，冷峻的，像冬日城牆上一場積久不化的雪。那人向來不多話，卻總在她最狼狽時出現。她明明記得大婚前最後一次見他時，自己是說了狠話的。狠到連她自己夜裡想起，都會覺得牙根發酸。

“出去。”沈知微忽然道。

婢女們不敢多言，應聲退下。門被輕輕掩上，屋內一下子靜得只剩雨聲。她赤足下榻，腳踩在地磚上，冰涼得讓人清醒。妝台上銅鏡映出她如今的模樣，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只是比記憶裡更瘦了些，唇色也淡。髮間沒戴釵環，腕上卻套著一隻白玉鐲，玉色溫潤，一看便不是尋常之物。

她盯著鏡中自己，忽然覺得荒謬。

這張臉是她的，這身子也是她的，可她像個誤闖進別人命數裡的賊，眼前處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偏偏她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桌上放著一冊翻開的書，頁角壓著一枚小小的沉香木鎮紙。書頁邊有她熟悉的字跡，細而硬，收筆處總帶一點不服輸似的勁。那確實是她寫的，上頭卻不是詩文，而是零零碎碎記著幾個名字與時辰，旁邊甚至有兩筆畫圈，像是在理什麼人的行蹤。

沈知微伸手去碰，指尖卻停在紙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這不是一個新婚太子妃該記的東西。

她心裡剛掠過這個念頭，門外便又傳來叩門聲。這回不是婢女，聲音低沉冷靜，帶著一貫克制的分寸。

“娘娘可醒了？”

那一瞬，沈知微全身都僵住。

她對這聲音太熟，熟到哪怕腦子空了一段，心還是先認了出來。

裴照臨。

她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像停了停。門外的人沒再催，似乎一向知道該給她留餘地。可正是這樣的沉默，反倒把她逼得更緊。她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惱意，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他。她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門外雨絲飄斜，廊下燈未盡熄。裴照臨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肩頭沾了些濕意，腰間佩刀未解，顯然是從外頭剛回來。他比記憶裡更沉了些，眉目間那股少年氣被沙場風霜磨得幾乎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鋒利的冷。可他看見她時，眼神還是微微一頓，像把刀鋒往回收了半寸。

“你醒了。”他說。

沈知微盯著他，許多問題堵在喉嚨口，最後出口的卻只有一句：“你怎麼在這裡？”

裴照臨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分辨她此刻神情裡那點陌生究竟到了什麼地步。半晌，他答得很平：“我奉旨護駕。”

四個字，滴水不漏。

沈知微幾乎要冷笑。這人一向如此，能說一句，決不說第二句。她從前最恨他這副樣子，像什麼都能一肩扛下，卻從來不問她想不想被他排除在外。她失了記憶，偏偏對這股惱火卻熟悉得很，彷彿是刻進骨子裡的。

“那你來做什麼？”她問。

“殿下吩咐，讓我來看看你今日可還頭疼。”他說得平靜，目光卻落在她赤著的腳上，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地上涼，先進去。”

沈知微沒動，只覺得那句“殿下吩咐”聽著格外刺耳。她偏偏站得更穩，像非要從他眼裡逼出什麼來似的：“裴將軍如今倒很盡職。太子妃病了，要你親自來問安？”

裴照臨沉默一瞬。

他大概是聽出了她話裡那點帶刺的試探，眼底掠過極淡的疲色，卻仍沒順著她的話回刺過去，只道：“行宮不比宮中，今日人多，消息雜。你若真什麼都不記得，最好別讓旁人看出來。”

這句話終於讓沈知微心頭一凜。

“你知道？”

“知道。”他說。

“我忘了什麼？”

裴照臨看著她，喉結微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吐出一句：“很多。”

沈知微被他這簡單兩字激得火氣直冒。她最厭惡的便是他這樣，明明知道，卻偏要留半截，像在替她好，實則只是又一次替她決定。她抬手便要關門：“既然裴將軍什麼都不肯說，那就不必來了。”

門扇將要合上的瞬間，裴照臨忽然伸手，掌心抵住門框。

他並未用力，可那手背筋骨微突，帶著常年握刀的勁，足以讓她再推不動分毫。兩人隔著半扇門對視，廊下雨氣夾著他身上的冷冽氣息一併湧進來。沈知微心口莫名跳得快，偏偏面上還要撐著。

“你在怕什麼？”裴照臨忽然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冷下臉：“我怕什麼與你何干？”

“與我有關。”他說。

這一句太快，也太直，像他自己都沒來得及收住。沈知微怔怔看著他，竟一時不知怎麼接。裴照臨似乎也察覺失言，眸色更沉，卻沒有退開，只低聲道：“昨夜你夢魘，喊了一夜別人的名字。”

沈知微心裡一沉：“誰？”

他沒答。

那一瞬她竟荒唐地覺得，若他說出的是蕭承晏，她反倒沒那麼難受。可裴照臨只是看著她，眼底像壓著極深的東西，最後慢慢鬆開手。

“先把鞋穿上。”他聲音又恢復了那副冷硬模樣，“半個時辰後，太子殿下會來看你。若他問起，你就說昨夜睡得不好，旁的一概別提。”

“為什麼？”

“因為有人希望你永遠想不起來。”他說。

雨絲斜斜落在廊前青石上，濺起一層細霧。沈知微心裡像被這句話狠狠一撞，還沒來得及追問，裴照臨已經退後半步，朝她微一頷首，轉身就走。那背影挺直，沉默，像一道立在雨裡的牆，永遠只肯把最硬的一面留給人看。

“裴照臨！”她脫口而出。

他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沈知微握著門框，指甲幾乎掐進木紋裡。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問，問他她和太子究竟成婚了沒有，問他為何對她失憶之事知之甚詳，問他昨夜她喊的是誰，問他這些日子裡他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可話到了嘴邊，卻硬生生拐了個彎，變成一句更尖的：“你既知道有人害我，為何先前不說？”

裴照臨背對著她，過了片刻，才低低道：“我說過，你不信。”

說完，他再未停留，徑直走入雨幕。

沈知微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那團亂麻忽然又被人狠狠扯緊。她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不信過他，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為何會走到今日這一步。可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早已習慣她的不信，甚至習慣她把他的真心踩回去。

這種陌生的熟悉，比失憶本身更叫她難堪。

她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身後婢女戰戰兢兢上前，替她捧來繡鞋，才回過神來。她沒再發脾氣，任人替她梳洗。宮婢為她挽髮時，幾次偷偷抬眼看她，像在擔心她忽然又頭疼起來。沈知微則借著鏡子不動聲色地打量屋裡的一切。

屏風後多了一口小箱，鎖沒落上。她趁婢女去取簪釵時，伸手打開。裡頭沒有金銀首飾，只有幾封折好的信，一枚斷了半截的玉扣，還有一方舊得發白的帕子。那帕角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忍冬花，一看便是年少時手藝拙劣的作品。她拿在手裡，指腹摩挲過線腳，心底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這不是東宮會有的東西。

像是她從很久以前就偷偷藏著，藏到今日。

她還想再翻，外頭已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太子殿下到——”

婢女們忙亂地跪下，沈知微將帕子迅速塞回箱中，回身時，門已被人推開。

蕭承晏披著一件月白外袍走了進來，眉眼溫潤，唇色卻比常人淡，像是長年病中。他一進門，屋裡原本緊繃的氣氛便像被一層柔和的光覆住了。這樣的人生來就會叫人放下戒心，連關切都顯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知微。”他輕聲喚她，“今日可好些了？”

沈知微看著他，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種更深的警惕。裴照臨方才那句“別讓旁人看出來”還在耳邊，她垂下眼，學著自己該有的樣子行了一禮：“讓殿下掛心，是我不好。只是昨夜夢得亂，今晨起來仍有些昏沉。”

蕭承晏走近，親手扶住她手臂，動作溫雅得無可挑剔：“你我夫妻，何必這樣生分。”

夫妻。

這兩個字落下時，沈知微心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了一下。她面上卻沒露出來，只順勢讓他扶著坐下。近了些，她才發現蕭承晏袖口沾著極淡的藥香，像是剛服過藥。他目光掠過她臉色，溫聲道：“若今日還不適，畫舫宴你不去也罷。父皇那邊，我替你回。”

畫舫宴。

又是一個她全然不知道的安排。

沈知微抬眼，故作平靜：“南巡才到臨川，今日便有宴？”

“江南水道通達，各家早早備下了。說是為帝后接風，其實也不過是借機叫宗室與朝臣都看看，我東宮新婦如何。”蕭承晏微微一笑，神情裡有種洞悉一切的從容，“你若不願見人，也無妨。”

沈知微指尖一頓。

不願見人，和不能不見人，是兩回事。她出身寒微，能站到如今的位置，最知道人前體面有多要緊。更何況，若她真失了記憶，躲起來只會更惹人疑。她抿了抿唇，反而道：“既是東宮的臉面，我自然該去。”

蕭承晏看著她，眸中笑意深了些，像是滿意，又像是在估量什麼。“我就知道，你向來識大體。”

沈知微心裡無端一寒。

這句誇獎太熟練，熟練得像他一直就是這樣對她說話。可她卻從這份溫和裡聽出一絲說不出的違和，彷彿他看中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會如何落子，如何成為他需要的模樣。

他坐了片刻，問了她幾句起居，又叮囑太醫午後再來請脈，這才起身。臨走前，他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溫聲道：“對了，今日護衛畫舫的是裴將軍。你若還為先前的事與他置氣，也該放下了。畢竟一路南巡，多的是要仰仗他的地方。”

先前的事。

沈知微心口一動，面上卻只淡淡道：“殿下放心，我分得清輕重。”

蕭承晏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門外，屋內靜了片刻，沈知微才慢慢鬆開一直攥著的手。掌心裡已是一片濕冷。她忽然意識到，這行宮中每一個人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太子知道，裴照臨知道，連身邊服侍她的婢女都知道她近來頭疾反覆。唯獨她自己，被丟在斷裂的記憶這一頭，像個睜眼的瞎子。

她轉身走回屏風後，再度打開那口小箱，將裡頭的幾樣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她自己的筆跡，寫著“勿焚”。她拆開其中一封，裡頭只有短短幾行字。

若我忘了，便從冷宮西牆下那棵歪脖子槐樹想起。
想不起來，也別信太子。
更別信我自己。

最後一筆寫得極重，紙背都被劃出了痕。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像被定在原地，連呼吸都亂了。這是她寫給自己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會忘。

窗外雨聲更密，像千萬根細針落在水面。她忽然想起裴照臨方才那句“有人希望你永遠想不起來”，又想起蕭承晏說今日畫舫宴，裴照臨會在船上護衛。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封信，半晌，慢慢把它折好，藏進袖中。

若這一切不是病，而是局，那今日的畫舫上，必然有人等著看她失足。

也有人，在等她想起來。

她抬頭望向窗外灰白天色，神情一點點冷了下去。方才醒來時那種茫然和無措還在，可更深處，某種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倔強已悄悄冒了頭。她最怕被丟下，最怕被蒙在鼓裡，越怕，便越要裝得刀槍不入。

既然人人都當她忘了，人人都想替她做主，那她偏要親手把這段空白撕開。

只是她不知道，等在那片空白盡頭的，究竟是她最想要的答案，還是她最不敢承認的真心。

廊外忽有腳步聲匆匆而至，一名小內侍在門前跪下，聲音急促得發顫。

“娘娘，不好了。姚姑娘在水榭那邊落了水，昏迷前只反覆說了一句話，說……說要見您。”

沈知微倏然抬眼。

姚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