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小內侍那一句話落下，屋中竟靜得只剩窗外雨聲。

沈知微指尖還壓在袖中那封信上，紙角隔著薄薄衣料硌著掌心，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姚映雪落水，要見她。這幾個字拼在一起，絕不是偶然。她與姚映雪最後清晰的記憶，還停在大婚前更早一些的相親宴上。那時姚尚書之女珠翠滿頭，笑意盈盈，三兩句便將她寒微出身挑到席面上，逼得滿堂貴女都看她的笑話。

沈知微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怎樣笑回去，說姚姑娘既懂門第，想必也懂上座者看人時，最忌滿杯自溢。

那一場針鋒相對之後，她以為姚映雪會是最盼她出錯的人。

可如今，姚映雪昏迷前偏偏要見她。

“誰許你在娘娘面前大呼小叫？”年長宮婢回過神，忙低聲呵斥那小內侍，“姚姑娘怎會落水？水榭那邊誰當值？”

小內侍被嚇得額頭幾乎貼到地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在青磚上：“奴才不知。只聽水榭那邊亂成一團，姚姑娘被撈起來時已沒了半口氣，手裡還攥著東西，誰碰她她都掙。太醫已去了，姚家的人也在趕過來，可她醒了一瞬，只喊娘娘的名字。”

沈知微垂著眼，片刻後忽然道：“備披風。”

宮婢一怔：“娘娘，您的頭疾尚未好，外頭雨冷。況且畫舫宴近午便要開，若此時去水榭，衣裝妝面都怕來不及……”

“人還沒死，妝面倒先要緊了？”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高，卻冷得叫人不敢再勸，“若姚姑娘死前只叫我的名字，今日這場宴不必等我失儀，也足夠叫人議論了。”

她說完便起身，隨手取過架上的披風。宮婢慌忙上前替她繫帶，她卻不耐地自己拉緊，步子邁出門檻時，才發覺膝下有些發軟。不是病，是怕。她怕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唯獨她走進去時還一無所知；更怕姚映雪那張蒼白的嘴一開口，吐出的會是她根本承受不起的舊事。

可她不能退。

她從冷宮旁長大，最早學會的本事便是：越怕，越要先走到人前。

行宮的廊道被雨浸出一層幽暗水色。臨川多水，雨霧一落，白牆黛瓦都像浮在湖面上。往水榭去的路上，宮人腳步匆匆，見了她紛紛避到兩側行禮，卻總忍不住偷偷抬眼。那些視線輕而密，像雨絲纏上她的衣角。

沈知微很快察覺今日的行宮不對。

每隔一段廊柱便有禁軍把守，佩刀半出鞘，靴底踩過積水時聲音沉悶。遠處通往碼頭的水廊更是加了兩列護衛，將閒雜人等隔在外頭。按理畫舫宴是南巡禮儀，宮中自該戒備，可眼下這陣仗，倒像不是防外人，而是怕裡頭有人逃出去。

她走過轉角時，正碰見一隊人押著兩名婢女往偏廊去。那兩人髮髻散亂，其中一個還在哭：“奴婢真不知姚姑娘為何會去水邊，奴婢只是離開片刻替她取暖爐……”

押人的內侍看見沈知微，立刻噤聲，低頭行禮。

沈知微停步：“她們是姚姑娘身邊的人？”

內侍遲疑了一瞬：“回娘娘，是。太子殿下命先帶下去問話。”

又是蕭承晏。

沈知微袖中的手收緊，面上卻只淡淡道：“人還未醒，倒先問起話來。殿下行事周全。”

那內侍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只敢俯首稱是。沈知微沒有再看他，繼續往前走。她身後的宮婢跟得越發小心，像怕她下一刻便會問出什麼不該問的話。

水榭建在湖心半伸出的石臺上，四面垂著竹簾，簾外雨絲如線，湖面被打得一圈圈碎開。她還未走近，便聞見濃重的藥味與濕衣裳的腥寒氣。幾名太醫候在外間，姚家帶來的女眷哭聲被壓得極低，像硬生生咽在喉嚨裡。

沈知微一進去，哭聲便停了。

榻上躺著的人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髮鬢濕漉漉貼在頰側，昔日相親宴上那種端麗驕矜被水淹去大半，只剩一副搖搖欲墜的骨架。姚映雪眼睫微顫，唇上無色，手卻仍死死握著，幾個女醫想掰開都沒能成。

姚夫人看見沈知微，撲通跪下：“求娘娘救救映雪。她若有什麼冒犯娘娘之處，都是臣婦教女無方，可她落水前還好好的，怎會忽然……”

“夫人先起。”沈知微避開半步，沒有受她這個大禮，“我不是太醫，救不了她的命。她要見我，我只來聽她說話。”

她話音剛落，榻上的姚映雪像被這聲音驚醒，喉間發出極輕的一聲。女醫忙俯身：“姚姑娘？姚姑娘醒了？”

姚映雪艱難地睜開眼，目光散了片刻，才落到沈知微身上。那一瞬，她眼底竟不是怨恨，也不是得救的歡喜，而是一種強撐到極致的驚懼。

“出去……”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都出去。”

姚夫人哭道：“映雪！”

姚映雪的手指驟然用力，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出去。”

沈知微看了她一會兒，轉頭道：“諸位先退到簾外。太醫候著，若有不妥我會喚人。”

宮人們面面相覷。姚夫人不肯走，最後還是女醫扶著她退了出去。竹簾放下，水榭裡只剩沈知微與姚映雪，另有一名貼身宮婢守在遠處屏風後，低著頭不敢出聲。

沈知微走到榻邊，居高臨下看著她：“你若只是想臨死前罵我一句，最好省些力氣。你嗓子不像能吵贏我的樣子。”

姚映雪竟扯了扯唇角，像想笑，卻嗆出一陣咳。她咳得渾身發顫，沈知微下意識伸手扶住她肩頭。掌下身子冷得像湖水裡撈出的玉，脆而寒。

“你還是這張嘴……”姚映雪喘息著道，“難怪他們都說，你失了記憶，性子卻半點沒改。”

沈知微目光一凝。

姚映雪看見她的神色，聲音更低：“你果然忘了。”

“誰說的？”

“你自己。”姚映雪閉了閉眼，“在相親宴後，你曾來找過我。你說若有一日你忘了，不論我多厭你，都一定要把一樣東西交給你。”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跳，袖中的信像忽然燙起來。

“什麼東西？”

姚映雪沒有立刻答。她費力地抬起那隻一直攥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青。沈知微伸手去接，才發現她掌心裡是一枚濕透的香囊。香囊布料已被水泡得變形，繡紋卻還能看出是一枝忍冬，針腳比她箱中的帕子精細許多。香囊口被撕裂，裡頭露出半片浸濕的紙角與一枚小小的銅牌。

沈知微剛碰到，姚映雪便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別給太子。”姚映雪盯著她，一字一頓，“也別給裴照臨。”

沈知微眉心一跳，冷笑幾乎本能地浮上來：“你倒是一碗水端平。既不信太子，也不信裴將軍，那叫我信你？”

姚映雪眼底浮起一絲急意：“我不是要你信我，我是要你活著。你以為今日畫舫宴只是接風？不是。有人要在船上翻出舊案，也有人要借你的嘴，把罪名釘死。”

“釘死誰？”

姚映雪唇瓣顫了顫，還沒開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簾外低聲道：“裴將軍到。”

沈知微手腕一緊。姚映雪的眼中掠過難以掩飾的慌亂，竟下意識要把香囊奪回去。沈知微比她更快，反手將香囊塞進袖中，順勢替她掖了被角，動作自然得連自己都驚了一瞬。

竹簾被掀開，雨氣湧入。

裴照臨站在簾外，玄色護衛服被雨沾濕了肩，眉眼沉冷，腰間刀鞘泛著寒光。他目光先落在姚映雪蒼白的臉上，又落到沈知微的袖口，像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她剛藏了什麼。

沈知微立刻抬下巴：“裴將軍來得巧。人還沒醒透，將軍便趕著來審？”

裴照臨沒有與她鬥嘴，只道：“水榭外發現一枚船牌，屬今日畫舫雜役。姚姑娘落水前，見過那人。”

姚映雪呼吸微亂。

沈知微聽出裴照臨這話並非說給旁人，而是說給她聽。她垂眼：“人抓到了？”

“死了。”

簡短兩字，像冷水砸下。

裴照臨走近幾步，聲音仍低：“死在後廚柴房，喉間一刀。身上有東宮腰牌。”

屏風後的宮婢倒吸一口冷氣，沈知微卻只覺得腦中那團亂麻被猛地扯緊。東宮腰牌。姚映雪落水。畫舫宴。她袖中的信寫著別信太子，如今又有人把血淋淋的證據送到東宮面前，像怕她不懷疑蕭承晏似的。

姚映雪忽然抓住被角，喘著氣道：“不是……不是太子要殺你。”

沈知微與裴照臨同時看向她。

姚映雪臉色更白，像知道自己說出這句便再也退不得。她盯著沈知微，嗓音細得近乎被雨聲淹沒：“至少今日不是。今日要殺你的，是想讓你以為太子要殺你的人。”

沈知微心底一寒：“你看見了誰？”

姚映雪眼睫劇烈顫動，像被某段記憶拖回幽深暗處：“我看見那人的手。當年……當年冷宮外，先皇后出事那夜，我也見過同樣的手。”

冷宮。

先皇后。

沈知微袖中的信紙被她攥得發皺。冷宮西牆下那棵歪脖子槐樹，像忽然從遙遠的空白裡探出枝影，壓在她心口。

“你當年在冷宮外？”她問。

姚映雪咬住唇，眼中浮起羞恥與恐懼交錯的水光：“我父親那時還不是尚書，我隨母親入宮，迷了路。我看見有人從西牆那邊出來，袖上沾著血，手裡拿著半枚玉扣。不是傳聞裡的那個宮女，也不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裴照臨忽然一步上前，抬手按住榻邊香爐。下一瞬，他指尖一翻，竟從香灰下夾出一截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著幽微藍色，顯然淬過毒。

沈知微背脊一涼。

姚映雪也看見了，瞳孔驟縮，喉間發出破碎的氣音。若方才她多說一刻，若香爐熱氣再盛一些，那針中毒煙怕是早已被烘出來。

裴照臨神色沉得可怖，卻仍只說：“別說了。”

姚映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半分譏諷，只有虛弱的了然：“裴將軍，你還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便以為旁人會懂。”

裴照臨眉骨微動。

沈知微聽見這話，心口像被不輕不重刺了一下。她想起清晨他問她昨夜夢裡喊的是誰，想起他說有人希望她永遠想不起來，想起自己幾乎句句都帶著刺。她明明不該在此刻分神，可裴照臨站在雨光裡，肩上濕痕深了一片，她竟無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在雨裡替她擋過什麼。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

沈知微立刻壓下那點動搖，冷聲問他：“香爐誰動過？”

裴照臨看向屏風後的宮婢。那宮婢早已跪下，抖如篩糠：“奴婢不知！奴婢進來時香爐已在這裡，太醫也未碰過……”

外頭傳來內侍的聲音，恭敬而不容拖延：“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請您移步更衣。畫舫宴將開，聖駕已出內殿。”

這一聲來得太巧，像掐準了屋裡每一寸混亂。

沈知微抬眼，隔著竹簾看見水廊盡頭立著一頂月白油傘。傘下的人身形清瘦，衣袍溫潤如玉，即使隔著雨霧，也能讓人一眼認出那份從容。

蕭承晏沒有走近，只遠遠站著，似乎給足她體面與餘地。

可沈知微忽然明白，他在看她。

看她會不會慌，會不會追問，會不會將姚映雪的話當場掀開；更看她失憶後，是否仍能像他口中的那個沈知微一樣，識大體，顧全局。

裴照臨低聲道：“別上船。”

沈知微側頭看他。

他目光沉沉，這一次沒有避開：“今日船上不乾淨。”

“那你方才為何不早說？”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裴將軍是覺得，只要在最後一刻攔我一句，我便該感激涕零，乖乖聽話？”

裴照臨唇線繃緊：“我會處理。”

“你處理？”沈知微壓低聲音，字字帶刺，“像以前一樣，替我決定什麼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替我選一條你以為安全的路，然後一句解釋也沒有？”

裴照臨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痛色，卻仍只是道：“我不想你死。”

這句話很輕，卻比方才所有話都重。

沈知微心口驟然亂了一拍。她幾乎要移開眼，可偏偏不肯輸，硬是迎著他的目光：“想我活著的人多了，想借我活著辦事的人也多。裴照臨，你若真不想我死，今日就別再把我蒙在鼓裡。”

他沉默。

又是沉默。

沈知微在這沉默裡忽然生出熟悉的惱恨，彷彿曾有無數次，她就這樣站在他面前，逼他開口，而他總是把千言萬語嚥回去，最後只留給她一個背影。她不知那些失去的記憶裡究竟有多少傷口是他給的，又有多少是她自己割的，只知道此刻再多待一瞬，她便要被那點陌生的酸澀逼得露怯。

她轉身對姚映雪道：“你活著。剩下的話，等我回來聽。”

姚映雪艱難地抓住她袖角：“沈知微，畫舫上若有人問你相親宴那日的事，你別答錯。”

沈知微一頓：“哪一件？”

姚映雪唇色慘白，眼中卻清明得可怕：“你在宴上打碎的，不是酒盞。是先皇后舊物。”

沈知微還想追問，簾外又傳來催促。她只得將那句話連同冷意一併吞下，鬆開姚映雪的手，朝外走去。

擦肩而過時，裴照臨忽然伸手，將一柄短小的匕首塞進她掌心。匕首被他的體溫焐得微熱，刀鞘上有一道細微裂紋，像多年舊物。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鞘尾嵌著半枚玉扣。斷口與她箱中那枚，似乎能合在一起。

她心頭猛地一震。

裴照臨只低聲道：“藏好。若我不在你身邊，誰靠近都別信。”

沈知微抬眼，雨聲在兩人之間密密落下。她很想問，這玉扣是不是她的，想問冷宮西牆下的槐樹，想問昨夜夢裡她究竟喊了誰的名字。可蕭承晏已在廊外含笑望來，溫聲喚道：“知微，父皇在等。”

她將匕首收入袖中，另一隻手壓著姚映雪給的香囊，兩件舊物隔著衣料冷熱相抵，像兩段互相撕扯的過去。

“來了。”她答得平穩，連自己都聽不出破綻。

半個時辰後，臨川水面煙雨迷濛，畫舫燈彩初燃。龍舟在前，臣僚船隻列於兩側，鼓樂聲隔水傳來，華美得近乎虛假。沈知微換上太子妃正紅常服，金線鳳紋在雨光裡一寸寸亮起。蕭承晏親自扶她上船，指尖微涼，笑意溫雅。

“今日人多，你若不適，便靠著我些。”他低聲道，“不必逞強。”

沈知微垂眸一笑：“殿下放心，我向來識大體。”

蕭承晏看了她一眼，似乎聽出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聽出。

船艙內珠簾高捲，宗室貴婦與朝臣女眷皆已落座。她一踏進去，滿艙目光便齊齊落在她身上。那些眼神比雨更細，比刀更輕，有探究，有嘲弄，有等著看好戲的興味。

沈知微在眾目之中坐到太子身側，脊背挺得筆直。袖中香囊的濕意漸漸滲入肌膚，匕首的硬度抵在腕骨上，提醒她此刻每一個笑、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別人布好的繩結。

酒過一巡，一位宗室老王妃忽然笑道：“太子妃今日氣色倒好。老身還記得當年選妃相親宴上，娘娘一鳴驚人，連先皇后留下的那只琉璃盞都敢碰。如今想來，真是膽識過人。”

艙中霎時一靜。

沈知微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姚映雪的話在耳邊驟然響起：你在宴上打碎的，不是酒盞。是先皇后舊物。

蕭承晏含笑側眸看她，目光溫柔得像一張無形的網。

裴照臨立在艙門外，隔著雨簾與燈影望來，手按刀柄，神色冷峻。

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而她偏偏，什麼也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