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西牆”二字像兩枚冰釘，釘進滿艙燈火裡。

沈知微握著那片琉璃碎盞，帕子被她指尖攥出褶痕，鋒利的碎邊隔著布料抵住掌心，微微發痛。她卻像全無所覺，只覺得耳畔雨聲忽遠忽近，船艙裡所有人的臉都被燈影拉得模糊，唯有“西牆”兩字在腦中反覆撞響。

冷宮西牆。

老槐樹。

雨夜。

半枚忍冬玉扣。

還有少年裴照臨沾著血的手。

她本以為那只是失憶後被驚動的殘影，可此刻有人臨死前以血寫下同樣的兩字，便再不是夢魘。

是有人要她記起來。

也有人怕她記起來。

蕭承晏不知何時已到艙外。雨霧從他披風邊緣滲進來，宮人替他撐著傘，他卻站在簷下沒有立刻進艙，只低低咳了兩聲。那咳聲很輕，卻叫原本嘈雜的船艙瞬間安靜下去。

“西牆？”他抬眼看向沈知微，神情一如既往溫和，只是眼底深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暗色，“知微，這兩字可讓你想起什麼？”

沈知微把碎盞收進袖中，面上沒有半分波瀾：“行宮西牆多了去了。殿下問我，倒像我該比內廷監更熟路。”

蕭承晏輕輕一笑：“孤並非疑你。”

“那便好。”她回得極快，“我如今可經不起殿下這樣的溫柔疑法。”

旁邊幾名內侍把頭壓得更低，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裴照臨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沒有插話。他只看了蕭承晏一眼，那眼神冷硬得像雨夜裡出鞘的刃。沈知微餘光掠過他，心口忽然一緊。從前在冷宮邊，她最怕他這樣不說話。因為每當他沉默到極處，往往就是已經替她做了決定。

果然，下一刻裴照臨道：“西廊井邊由臣去查。娘娘回水榭歇息。”

沈知微冷笑：“裴將軍這話說得熟練，想必這些年練過不少回。”

裴照臨唇線微繃。

“你去查，查完再挑能說的告訴我？”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句句帶刺，“還是乾脆替我把該想起來的也一併忘了？”

裴照臨眼中微動，低聲道：“那裡不安全。”

“這行宮裡哪裡安全？”沈知微反問，“畫舫不安全，水榭不安全，連姚映雪躺著的內室也不安全。裴照臨，你若要我活，就別再把我當成一件藏起來就不會碎的東西。”

這一句落下，裴照臨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握刀的手慢慢鬆了些。

蕭承晏適時開口：“裴將軍護主心切，知微不必同他動氣。既然死者指向西牆，孤也想親自看看。”

裴照臨側首：“殿下身子不宜冒雨。”

“今夜死了這麼多人，孤若只在暖閣裡等結果，明日宗室與前朝又該如何議論？”蕭承晏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更何況，西牆若牽涉母后舊物，孤不能不去。”

母后舊物。

沈知微垂下眼，袖中的琉璃碎片硌著她的腕骨，冷意一層層滲進皮肉。蕭承晏每次提起先皇后，總是這般自然，像一個久病而溫雅的兒子追念亡母。可姚映雪那半句“太子不是”像一根刺，橫在所有體面話語之下，叫她再也不能安然聽信。

一行人冒雨往西廊去。

行宮水路縱橫，廊道曲折。雨夜裡的宮燈被風搖得忽明忽暗，青石路上積了薄薄一層水，倒映著禁軍的甲片與燈影，像踩過一地碎金。越往西走，鼓樂聲越遠，取而代之的是封鎖水閘的號令與急促腳步。南巡本該是帝室新婚恩寵的儀典，此刻卻被殺機撕開一角，露出底下潮濕腐敗的舊年氣味。

小路子的屍身伏在井邊。

他年紀不大，身上的內廷監青衣被雨水浸透，左耳後那顆黑痣清清楚楚。手上戴著一枚素銀戒，戒面磨得發亮。井沿上兩個血字已被雨沖淡了邊，卻仍能辨出筆畫。

西牆。

血從他指尖蜿蜒到青石縫裡，像一道被強行掐斷的線。

太醫令蹲身驗看，低聲道：“喉間一刀，甚快。死前應還有片刻清醒，才得以寫字。指甲縫裡有石粉與青苔，像是從牆根或井壁上刮下來的。”

沈知微走近一步。

裴照臨下意識抬手攔她，卻在半空停住。沈知微看見了，偏偏不理，只蹲下身去看小路子的手。那枚銀戒做得粗糙，內側卻刻著一小圈細紋。她讓宮婢把燈籠壓低，借著燈火一照，紋路浮現出來，竟又是一枝極細的忍冬。

“不是宮中常見樣式。”她道。

蕭承晏站在傘下，眸光落在那枚戒上：“內廷監小吏，怎會戴忍冬紋戒？”

裴照臨冷聲：“有人給他的信物。”

沈知微伸手要摘戒。太醫令忙道：“娘娘，屍身污穢……”

“今夜污穢的東西已夠多，不差這一樣。”

她指尖觸到冰冷的死者皮膚，心裡本能地一悸，卻硬生生按住。戒指卡得很緊，她用帕子墊著慢慢轉動，忽然聽得極輕一聲響，戒面竟鬆開了一線。

沈知微動作頓住。

裴照臨俯身，神色一沉：“暗格。”

他以刀尖挑開戒面，裡頭藏著一條捲得極細的薄絹。薄絹被血水浸了一半，字跡模糊，只餘幾行尚可辨認。

“申時……掌籍房取舊冊……西牆磚下……姚氏女知……不可入東水門……”

最後一行墨色已散，只留下兩個殘字。

“承……非……”

宮燈被風吹得一晃。

沈知微指尖驟然收緊，帕子幾乎被她捏破。

承非。

蕭承晏的承。

姚映雪的“太子不是”。

這兩個殘字像是從薄絹上爬出來，無聲無息纏上所有人的喉嚨。跟來的禁軍與內侍雖不敢抬頭，卻顯然都已看見。雨夜裡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蕭承晏卻只是低低咳了一聲。

他接過宮人奉上的帕子按住唇，片刻後才溫聲道：“字跡殘缺，未必便是孤的名諱。今夜局中人最擅以半句話、半件物挑撥人心。知微，你聰明，不會這麼容易被人牽著走。”

沈知微抬眼看他。

“殿下說得是。”她慢慢道，“半句話不足信，半件物也不足信。那便找另一半。”

蕭承晏眸色微深：“另一半？”

“薄絹上說西牆磚下，總不會是叫我們站在井邊淋雨。”沈知微起身，望向廊外深處，“這裡的西牆通往何處？”

帶路內侍顫聲答道：“回娘娘，西廊盡頭是舊苑牆，牆外接著冷宮舊址。先帝年間那片地方走過水，後來封了，如今只留一段舊牆未拆。”

冷宮舊址四字一出，沈知微胸口忽然像被誰狠狠攥了一把。

眼前的雨幕驟然扭曲，宮燈、井沿、屍身都遠了。她聽見很久以前的風聲，冷宮門軸年久失修，夜裡一吹便吱呀作響。她小小的手裡捧著半個冷饅頭，蹲在牆根下，聽見有人隔著荒草低聲叫她。

“小微。”

那少年從牆頭翻下來，衣角被枝條劃破，額上滲著血，卻把一包熱栗子塞給她。

“別吃冷的。”

她那時瞪他：“你是哪家偷跑出來的小公子？被人抓了別說認識我。”

他抿著唇不說話，只把栗子往她懷裡推。

畫面再一轉，雨夜的血腥氣衝進喉間。老槐樹下，有女子壓著哭聲說：“忍冬扣一分為二，西牆見證，若小殿下尚在人世……”

後面的話被雷聲劈碎。

沈知微猛地回神，身子晃了一下。

裴照臨一把扶住她手臂。

他的掌心很熱，隔著濕冷的衣料也燙得她一顫。沈知微本能想甩開，可抬眼對上他的神情，忽然怔住。

他眼底的慌亂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他按回沉冷之下。可那一瞬已足夠叫她看清。

這個人不是無動於衷。

他只是太會把自己藏起來。

“想起什麼了？”裴照臨聲音低啞。

沈知微看著他，唇動了動，最後卻只道：“熱栗子。”

裴照臨整個人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沉默良久，才很輕地說：“那年冬天，你餓了三日。”

沈知微心口像被什麼酸澀地撞了一下。她不該在此時分神，更不該在屍身與疑雲之間想起一包熱栗子。可記憶偏偏不講道理，它把少年時一點微弱的暖塞回她掌心，又讓她看見如今的裴照臨站在雨中，仍舊像當年那樣，寧可自己被淋得遍體冰冷，也要把她推到牆內避風處。

她很快抽回手，聲音硬邦邦的：“帶路。”

舊苑牆在西廊盡頭。

那是一段被歲月泡得發黑的宮牆，牆皮斑駁，青苔從磚縫裡長出來，雨水順著裂隙往下淌。牆外隱約可見荒廢的院落輪廓，焦黑的梁木雖已被新瓦遮去大半，仍能嗅到一股陳年煙灰味。

沈知微站在牆前，忽然覺得腳下這片地比行宮任何一處都熟悉。不是南巡行宮的熟悉，而是冷宮旁長大的人對荒草、潮牆與被遺忘之地的熟悉。

裴照臨命人散開搜查，自己則蹲在牆根處，撥開厚厚青苔。石粉混著雨水沾了他滿指，他卻毫不在意。沈知微看見他在第三塊青磚前停住，指腹沿著磚縫一按。

“空的。”

禁軍取來短鑿。裴照臨沒有交給旁人，親自撬開那塊磚。青磚鬆動時發出沉悶聲響，牆內露出一個狹小暗格，裡面塞著一只油布包。油布外層已腐舊，卻被蠟封封得極嚴。

蕭承晏緩步走近，語氣仍溫：“看來今夜請知微想起來的人，當真費了不少心思。”

沈知微沒有答，目光緊緊盯著那油布包。

裴照臨將包裹取出，先以銀針探過，又檢查蠟封，才遞到她面前。那一刻，他沒有說“別碰”，也沒有說“我來”。他只是沉默地把東西交給她，像終於承認，她有資格親手打開自己的舊事。

沈知微指尖一頓，接了過來。

蠟封裂開時，她的心也像跟著裂了一道縫。

油布裡有三樣東西。

一角燒焦的宮籍冊頁，一枚斷裂的忍冬玉扣，還有一支早已乾枯變黑的細小銀簪。

沈知微幾乎在看見玉扣的瞬間便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完整的一枚。

是半枚。

弧邊斷裂，扣面上的忍冬只剩半枝，與她記憶裡少年塞進她掌心的那半枚，形制相同，斷口卻恰好相反。

裴照臨的目光落在玉扣上，眼底翻過極深的痛色。

蕭承晏也看著那枚玉扣，唇邊溫雅的弧度一點點淡下去。

沈知微展開那角宮籍冊頁。紙頁焦黑殘破，字跡缺了許多，卻仍能辨出幾個關鍵字。

“永寧宮……辛亥夜……皇后誕下皇子……奉密令移出西牆……乳母周氏……宮女沈氏……”

沈氏。

沈知微的指尖停在那兩字上，血色一寸寸從臉上褪去。

她的母親姓沈。她自幼被告知母親是冷宮灑掃婢，病死於她五歲那年，無父無族，無人可依。宮裡人人都說她命賤，能活下來已是天恩。可如今這殘頁上，沈氏二字與先皇后產子、密令移出西牆連在一起，像一柄藏了多年的刀，猝不及防抵上她的喉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沈氏是誰？”

沒有人立刻回答。

雨打在舊牆上，啪啪作響。

裴照臨看著她，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卻仍只剩沉默。沈知微幾乎要被他的沉默逼瘋。她抬眼，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虛弱卻清晰的女聲。

“是你母親。”

眾人回頭。

姚映雪披著宮婢的斗篷，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邊還殘著未擦淨的血痕。她被兩名宮女扶著，站在廊下，整個人搖搖欲墜，眼睛卻亮得驚人。

蕭承晏眉心微動：“姚姑娘醒了，便該好好躺著。”

姚映雪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而冷：“殿下放心，我若再躺下去，恐怕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沈知微盯著她：“你方才說什麼？”

姚映雪看向她，昔日在相親宴上那種帶刺的驕傲還在，卻被生死磨得只剩鋒利的骨頭。

“我說，沈氏是你母親。”她一字一句道，“也是先皇后身邊最後一個活著走出永寧宮的人。她抱走的不是你，是那夜真正該死在冷宮西牆下的孩子。”

沈知微耳邊嗡然一聲。

裴照臨猛地上前：“姚映雪，住口。”

姚映雪卻看著他，眼中浮出一點譏誚：“裴將軍，你護了她這麼多年，護到她什麼都不知道，護到她成了太子妃，護到今夜還差點死在別人的蜜月儀典上。你還要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裴照臨臉色冷得可怕：“你中毒未清，神智未必清醒。”

“我清醒得很。”姚映雪扶著宮婢的手顫了一下，卻仍站直了，“我父親掌過舊案副冊，我親眼見過那半枚玉扣的拓印。相親宴那日，我不是要與沈知微爭太子妃之位，我是想看她身上有沒有另一半。”

蕭承晏輕聲道：“姚姑娘慎言。舊案牽涉皇嗣，不可妄言。”

姚映雪轉向他，眼神竟沒有絲毫畏懼。

“殿下自然最不願我慎言之外再多言。”她緩緩道，“因為若忍冬扣合上，若冷宮西牆下的舊冊補全，世人便會知道，先皇后辛亥夜誕下的皇子，未必是如今東宮這位。”

空氣驟然凝住。

禁軍們臉色大變，內侍跪了一地，誰也不敢聽，誰也不敢走。

蕭承晏靜靜站在雨中，宮燈映著他蒼白的面容。他沒有怒，甚至沒有辯解，只是望著姚映雪，眼底那點溫雅終於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礁石。

“姚姑娘。”他道，“你父親若知道你今夜說了這些話，會後悔讓你讀那些舊冊。”

姚映雪唇角滲出一點血，卻笑得更冷：“我父親已經後悔了。若非後悔，他不會讓阿蘿把香囊送到沈知微手裡。”

沈知微心口一震，立刻摸向袖中那只濕香囊。

就在她指尖觸到香囊的瞬間，牆外荒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弦響。

裴照臨神色驟變。

“低頭！”

這一次，沈知微沒有猶豫。

她猛地俯身，下一瞬，一支黑羽箭擦著她鬢邊掠過，狠狠釘入身後宮燈。燈籠炸裂，火油四濺，雨夜裡騰起一片刺目的火光。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箭破雨而來。

禁軍驚喝聲四起，裴照臨一把將沈知微拉到牆角，長刀出鞘，刀光在雨中劃出雪亮弧線，硬生生斬落兩支冷箭。蕭承晏身側護衛迅速結陣，姚映雪被宮婢拖回廊下，卻仍死死盯著沈知微，像還有一句最要命的話未說完。

沈知微背靠冰冷舊牆，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胸腔。她抬頭，看見裴照臨擋在她身前，肩背寬而沉，與記憶中那個雨夜少年重疊在一起。

火光映亮他的側臉，也映亮他頸側一道細長舊疤。

那疤她見過。

就在冷宮西牆的記憶裡。

沈知微忽然全身發冷。

她想起來了。

不是全部，只有一瞬。

那年雨夜，老槐樹下，有人把半枚玉扣塞進她掌心，聲音比雷雨還急。

“若我死了，把它交給照臨。”

而少年裴照臨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回頭望向她。

那孩子襁褓一角，繡著完整的忍冬。

沈知微猛地抬眼，望向裴照臨，又望向不遠處火光中的蕭承晏。

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幾乎被雨吞沒。

“裴照臨……當年西牆下，被抱走的孩子，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