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裴照臨……當年西牆下，被抱走的孩子，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被雨聲撕得破碎，可裴照臨聽見了，蕭承晏也聽見了。

黑羽箭破空而至的尖嘯像替這句話添了一刀。

裴照臨沒有回頭。

他只猛地將沈知微往懷中一扣，刀背一轉，將一支射向她後心的箭劈成兩截。斷箭跌入雨水裡，黑色箭羽被火光一映，竟泛出一點暗紅的紋痕。

“右牆上，三人。荒苑槐樹後，兩人。”

裴照臨的聲音冷得像浸過水的鐵，卻穩得可怕。

“前列盾，護住太子與姚姑娘。後列弩手，壓牆頭。不要追過西牆，留活口。”

禁軍在第一輪混亂後終於回過神，盾牌相擊，沉重聲響連成一線。數名弩手跪地搭弦，箭簇逆雨射向舊苑牆外。牆頭傳來一聲悶哼，有黑影翻落，砸在荒草中，立刻又被雨聲吞沒。

沈知微被裴照臨半護半按在牆角，耳邊全是他的心跳與刀鋒破雨的聲音。她本該掙開，本該揪著他的衣襟逼他回答，可那一瞬間，她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信了他。她低下頭，避開箭路，手卻死死攥著他袖口，像攥住一條將要滑走的舊命。

“你聽見我問什麼了。”她咬著牙道。

裴照臨手臂一震，又斬落一箭，冷雨沿著他的下頜滴進衣襟。他終於低頭看她一眼，那目光極深，深處有壓不住的痛。

“我抱走過一個孩子。”

沈知微瞳孔微縮。

“但那孩子，”裴照臨聲音低得近乎啞，“不是蕭承晏。”

話音落下，沈知微只覺腳下青磚猛然一沉。

不是蕭承晏。

那是誰？

是先皇后辛亥夜誕下的皇子？是本該死在西牆下的人？是與裴氏宗房有關的人？還是……

她腦中驟然閃過襁褓上那枝完整忍冬，血水浸透白布，有女人顫抖的聲音在雨裡喊：“別回頭，帶他走。”緊接著，另一隻冰冷的手推向她，把半枚玉扣壓進她掌心。

“若我死了，把它交給照臨。”

沈知微呼吸一亂，眼前火光晃得她幾乎站不穩。

裴照臨察覺到她的異樣，扣住她手腕：“沈知微，看著我。”

她抬眼，眼底一片濕冷：“你還要我看你什麼？看你如何把一句話拆成十年才肯吐半個字？”

裴照臨喉結微動，像被她刺中，卻沒有再沉默到底：“現在不能說全。說出來，今夜這裡所有聽見的人，都活不到天亮。”

“那你以為不說，我就能活？”

他眼神一震。

沈知微還要逼問，廊下忽然傳來宮婢尖叫。

“姚姑娘！”

姚映雪身子猛地一晃，肩頭綻開一朵血花。一支黑羽短箭自斜側穿過廊柱縫隙，釘入她左肩，箭尾顫動不止。她本就中毒未清，這一箭下去，臉色瞬間白得像死人，卻偏偏沒有倒下，反而用未傷的手死死按住胸前斗篷。

裴照臨眼神一凜：“刺客目標是她。”

蕭承晏站在護衛盾陣之後，神色仍然鎮定。他披風被火油燎去一角，眉眼在雨幕與火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卻沒有半分狼狽。

“護住姚姑娘。”他道，“傳孤令，西廊內外皆封。今夜在場之人，無論禁軍、宮婢、內侍，一律不得擅離。油布包與所有物證暫交內廷監封存，待孤親審。”

“封存？”沈知微猛地抬頭，冷笑從齒縫裡滲出，“殿下說得好聽，是封存，還是收繳？”

蕭承晏望向她，咳了一聲，帕子壓在唇邊，聲音依舊溫和：“知微，那些東西牽涉先皇后與皇嗣舊案，若落在旁人手中，只會引來更多殺局。孤是為你好。”

“殿下今夜說了太多為我好。”沈知微一手護住袖中香囊，另一手卻摸向油布包，“可我命賤，受不起這麼周全的好。”

蕭承晏眸底冷意一閃即逝。

幾名內廷監的人已躬身上前，想取舊冊、玉扣與銀簪。裴照臨長刀橫出，刀鋒不偏不倚攔在他們膝前。內侍嚇得齊齊跪倒。

“裴將軍。”蕭承晏淡淡道，“你要抗令？”

裴照臨抬眼，面無表情：“刺客未清，證物不可移手。若有人趁亂調包，臣擔不起。”

蕭承晏看著他，唇角竟又浮起一點笑：“你倒是謹慎。”

“臣職責所在。”

兩人目光在雨中相撞，一個溫雅如玉，一個冷硬如刃，卻都藏著殺意與不肯退讓的鋒芒。沈知微夾在中間，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一場南巡蜜月，從她醒來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恩寵，而是一張早已收緊的網。

姚映雪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太醫令跌跌撞撞衝上前，剛碰到箭杆便臉色劇變：“箭上有毒！與先前酒中之毒同源，只是藥性更烈。”

姚映雪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尖青白，力氣大得不像將死之人。

“別拔。”她喘著氣，“拔了我就說不完了。”

沈知微心頭一緊，推開裴照臨要過去。裴照臨伸手攔她，卻在觸到她眼神時停住。那一刻，他像終於記起她方才那句話，別把我當成一件藏起來就不會碎的東西。

他收回了手，只低聲道：“我在你身後。”

沈知微腳步微頓，沒有回頭：“那你最好跟緊些。這一次若再替我決定，我先捅你一刀。”

裴照臨啞聲道：“好。”

姚映雪被扶到廊柱後，肩上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她看見沈知微靠近，竟還扯了扯唇角。

“沈知微，我從前討厭你，是真的。”

沈知微冷冷道：“巧了，我也沒多喜歡你。”

姚映雪低笑一聲，卻笑得渾身發顫：“相親宴那日，你明明怕得要命，偏裝得誰也瞧不起。姚家、崔家、陸家那些貴女，一個個把門第掛在臉上，你偏要坐到最前頭，像是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怕。”

沈知微喉間微堵。

那日的記憶，她仍模糊不全，只記得滿殿香氣、珠翠與笑聲，還有裴照臨站在殿外遠遠望她一眼。他沒有進來，她也沒有回頭。後來她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像刀子一樣把自己和他割開。

姚映雪喘息著道：“我那時以為你是想攀東宮。後來才知道，你不過是被推上去的。你若不坐上那個位子，就會有人把你從這世上抹掉。”

沈知微眸光微動：“誰告訴你的？”

“我父親。”姚映雪道，“姚氏掌禮部舊檔，當年辛亥夜，永寧宮失火後，明面上所有產籍、宮籍、藥檔都燒了。可我父親奉先帝遺詔清查時，留過副冊拓印。他不敢上呈，也不敢毀，只能藏。”

她抓住沈知微的袖子，指尖留下血痕。

“阿蘿送你的香囊，不只那半張薄絹。”

沈知微立刻取出濕透的香囊。外層已被雨水浸得沉重，先前她只拆出半片薄絹，未及細查。姚映雪用顫抖的手指指向香囊底部一圈看似尋常的繡線。

“忍冬花心，第三針，挑開。”

沈知微低頭。香囊上的忍冬紋被水泡得發暗，花心處有一點細不可察的凸起。她拔下頭上簪子，挑斷線頭，裡面竟夾著一層極薄的油紙。油紙捲得比米粒還細，藏在香料與棉絮之間，若無人指點，任誰搜查也只會當作縫線。

裴照臨側身擋住眾人視線。

沈知微將油紙展開，只見上面壓著半片拓印，墨色被雨氣暈開些許，仍能辨出幾行字。

“辛亥夜，皇后產子，帝命密移……”

後半被燒缺，只餘中間幾個字，卻像雷霆直劈下來。

“皇子移交裴氏宗房。”

沈知微的手猛地一抖。

裴照臨呼吸沉了一瞬。

蕭承晏在不遠處靜靜看著，臉上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拓印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殘缺不全。

“沈氏女代名入冊……承……非……”

沈知微盯著“沈氏女”三字，腦中像被什麼狠狠撬開。

她看見一間昏暗偏殿，窗外火光沖天。年輕的宮女跪在榻邊，髮髻鬆散，一支細小銀簪歪在鬢旁，簪頭刻著極小的沈字。榻上女人氣息奄奄，將襁褓推向她，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

“孩子不能留在宮裡……也不能叫他姓蕭……”

那宮女含淚磕頭：“娘娘，那知微呢？”

知微。

沈知微猛然捂住額角，指尖冰涼。

她聽見孩童細細的哭聲，聽見有人說“沈氏女代名入冊”，聽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聲音在雨裡急促地喊：“小微，別看。”

“沈知微！”

裴照臨扶住她。她額上冷汗混著雨水滾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死死鎖在那支乾枯銀簪上。

銀簪。

油布包裡的銀簪。

那不是普通簪子，是她記憶裡那個沈氏宮女鬢邊之物，是她母親留下的東西。

“沈氏女代名入冊……”她喃喃道，“代誰的名？我的名是誰給的？我到底是沈知微，還是……一本舊冊裡被拿來遮人眼目的名字？”

裴照臨握著她肩的手指收緊，卻仍克制得不敢弄疼她。

“你是沈知微。”他低聲道，“無論舊冊怎麼寫，你都是你。”

“這種話最沒用。”她抬眼，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硬，“我問的是你知道多少。”

裴照臨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對沈知微而言，比十年還長。

然後她聽見他說：“我當年在西牆下救過一個孩子，也見過你母親。她把半枚玉扣交給你，是因為她信你會活下去。”

沈知微嗓音發顫：“那孩子呢？”

裴照臨看著她，眼底像有血色翻湧：“我不能在這裡說他的下落。”

“又是不能。”

“不是不信你。”裴照臨第一次幾乎急切地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是這裡有耳朵，有刀，有要殺你的手。小微，今夜我若說錯一個字，你身上所有遮蔽都會碎。”

沈知微怔住。

小微二字從他口中落下，像隔著多年風雨，撞開她胸口一扇鏽住的門。她想恨他，想罵他，可眼前這個人滿身雨水和血，仍牢牢站在她身前，連說出一點真相都像割自己的肉。

她忽然覺得更疼。

因為她知道，他不是不在意。

正因太在意，才總自以為是地替她承受一切。

廊外又傳來廝殺聲。幾名禁軍拖著一具黑衣刺客進來，那人胸口中箭，尚有一口氣。裴照臨蹲下，扯開刺客肩頭衣料，裡面露出一枚烙印，形似水寨魚鱗紋，旁邊還有一點被刀刻去的舊印。

禁軍統領臉色微變：“將軍，這像是東水門水寨的標。”

沈知微心裡一沉。

不可入東水門。

薄絹上的字忽然鮮明起來。

裴照臨撿起地上一支黑羽箭，指腹擦過箭尾暗紅紋痕，又用刀尖挑開羽根。羽根內側竟刻著一道極細的宮造編號，只是被人刮改過。

“禁軍制式箭。”裴照臨道，“改了羽色，換了箭毒。能拿到這批箭的人，不在荒苑。”

蕭承晏緩緩走近，護衛隨行如影。

“裴將軍的意思，是行宮內有內鬼？”

裴照臨起身：“臣只看證據。”

蕭承晏淡淡一笑：“那便查。東水門、水寨、內廷監庫房，一併封鎖。孤倒要看看，是誰敢在南巡行宮裡動用禁軍制式箭。”

他說得坦然，像自己也不過是受害之人。可沈知微看見，他說到“東水門”時，站在他身後的一名內侍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

那內侍她見過。

小路子先前出事時，便是這人領著內廷監來傳令。

沈知微垂下眼，把香囊與拓印攏入袖中，沒有立刻揭穿。她如今終於明白，在這座行宮裡，誰先把牌亮盡，誰就死得最快。

姚映雪氣息越來越弱，太醫令已急得滿頭是汗：“娘娘，不能再拖了，毒入心脈，必須立刻拔箭施針。”

姚映雪卻仍抓著沈知微不放，聲音低到只有她與裴照臨能聽見。

“掌籍房……申時有人取走舊冊，不是我父親的人。東水門下有水閘暗室，副冊另一半……可能在那裡，也可能已被換走。”

沈知微蹙眉：“不可入東水門，是你父親寫的？”

姚映雪搖頭，血從唇角滲出：“不是。是阿蘿臨死前補的。她看見傳令的人戴著忍冬戒……小路子的戒，不是他的。”

小路子素銀忍冬戒。

暗格。

沈知微心中線索驟然串起一半，卻又被更多霧遮住。小路子若只是替人傳信，戒從何來？戒中暗格又藏過什麼？阿蘿為何知道東水門危險？

姚映雪忽然用盡力氣，把一個極小的硬物塞進沈知微掌心。

“給你……不是為了幫你嫁太子。”她氣若游絲，仍帶著那點驕傲，“我是怕……這世上再沒人敢討回辛亥夜的命。”

沈知微攤開掌心。

那是一片薄如蟬翼的銀箔，壓成忍冬花瓣形，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宗房。

姚映雪終於鬆了手，人軟軟倒下。太醫令立刻拔箭施針，宮婢哭著替她按住傷口。沈知微站在廊下，掌心握著那片銀箔，只覺雨夜的寒意一層一層滲進骨頭。

蕭承晏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溫聲道：“知微，姚姑娘神志不清，給你的東西，還是交由孤暫管為妥。”

沈知微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輕，眼底卻沒有一點暖意：“殿下若真擔心我，不如先擔心自己。有人說太子不是太子，有人要殺證人，有人動了禁軍箭。這麼大的局若查不清，明日聖駕之前，殿下這場南巡恩寵可就要成笑話了。”

蕭承晏靜默片刻，也笑了：“知微果然還是知微。失了記憶，鋒芒倒未失半分。”

“托殿下的福，今晚死的人太多，我不敢鈍。”

裴照臨側眸看她，眼底閃過一點極淡的痛與欣慰。他沒有再替她擋下所有話，只對蕭承晏拱手：“殿下，西牆已不安全。刺客既指向東水門，臣請即刻調北營親衛接管西廊，押刺客屍身與傷者回水榭。掌籍房與東水門須分兵查驗。”

蕭承晏道：“裴將軍想去哪一路？”

裴照臨沒有猶豫：“臣去東水門。”

沈知微立刻道：“我也去。”

兩道目光同時落到她身上。

裴照臨皺眉：“不行。”

沈知微看著他。

只這一眼，裴照臨便像被堵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話。他想說那裡危險，想說你剛受驚，想說我怕護不住你。可她方才的質問仍在耳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沈知微慢慢道：“裴將軍想好再說。你若再說不行，便把理由說全。否則，我就跟著太子殿下去掌籍房。”

蕭承晏輕咳一聲，似笑非笑：“孤倒不介意與你同行。”

裴照臨眼底一沉。

沈知微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退。

雨從廊外斜斜打進來，火油在水面上燃到最後，只剩一圈幽暗的紅。四周禁軍忙著收押、救治、封鎖，所有人都像被推著往下一處殺局走。唯有他們二人立在廊下，隔著十年舊事、半枚玉扣、無數沉默與傷人的話，誰也不能再退。

終於，裴照臨低聲道：“跟緊我。一步也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沈知微冷哼：“這句像人話。”

裴照臨眼中極輕地動了一下，竟沒有反駁。

蕭承晏看著他們，眸色在宮燈下深不可測。他抬手攏了攏披風，仍是那副病弱溫雅的模樣。

“既如此，裴將軍護送太子妃去東水門。孤去掌籍房。兩處若有發現，立刻互通，不得隱瞞。”

不得隱瞞四字落得很輕，卻像專門說給裴照臨與沈知微聽。

沈知微垂眸，將銀箔藏入香囊暗層，又把那半片拓印貼身收好。她回身去取油布包，卻發現那枚斷裂的忍冬玉扣不知何時被雨水沖得偏了半寸，正與她袖中某個硬物隔著布料相撞，發出極細的一聲輕響。

她身子一僵。

袖中那個硬物，是她醒來後一直戴在腕上、被她以為只是太子妃舊飾的一枚小小玉墜。先前從未細看，此刻隔著濕袖，竟隱約硌出半枝忍冬的輪廓。

沈知微慢慢抬眼，看向裴照臨。

裴照臨也聽見了那聲輕響。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白。

沈知微忽然明白，另一半忍冬玉扣，或許從來不在什麼密匣裡，也不在裴照臨手中。

它一直在她身上。

而她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