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停業通知貼上玻璃門時，系統仍在替她們推送下午的體驗課。

「本週人氣主廚課程，剩餘名額二人。」
「家常菜高級化第三十七期，學員滿意度九點七。」
「立即預約，解鎖沈見青主廚私房醬汁。」

唐穗站在門外，看著那些藍白色的浮動字樣映在玻璃上，一層疊一層，像某種太熱心的訃聞。她抬手把通知紙壓平，膠帶在指尖黏了又鬆，最後啪地一聲貼住。

紙上只有很短幾行。

因內部調整，青穗共享廚房暨課程空間即日起暫停營業。已購課程將由客服安排退費或延期。不便之處，敬請見諒。

「敬請見諒。」沈見青在她身後冷笑，「你寫得真像那些把人宰了還附贈紙巾的公司。」

唐穗沒有回頭，從包裡又抽出一截膠帶，把通知紙的右下角補牢。

「不然寫什麼？寫主廚把投資代表罵到臉色像隔夜豬肝，合夥人當場撕合約，所以今天沒飯吃？」

「隔夜豬肝至少還能炒蒜苗，他不行。」沈見青說，「油太多，火一大就噴。」

唐穗終於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總像在哄人，眼尾軟，聲音也軟，可沈見青知道那笑下面有一把算盤，珠子噼啪作響，連人的心都能算出折舊年限。

早上九點，城南的餐飲街剛醒。隔壁無人咖啡艙吐出第一批拿鐵，對面雲端烘焙教室的機械手正在櫥窗裡擠奶油花，透明天幕上滑過平台廣告，名廚、職人、開店夢、月入翻倍，每個字都乾淨明亮，沒有油煙，也沒有欠款。

青穗的招牌還亮著。那是沈見青親手挑的舊青色，唐穗嫌復古得太像賣棺材，後來又親自調了燈，把「青」字下方一點光加暖。現在招牌在白天裡顯得疲倦，像熬了太多夜的人，偏偏還不肯承認。

門鎖響了兩聲。沈見青掀開簾子進去，身上還是那件黑色廚師外套，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道新鮮的燙痕。唐穗跟在後面，順手把門關上。電子門鈴照例歡快地說，歡迎回到青穗廚房，今天也要好好做菜喔。

沈見青抬頭看了一眼那只圓滾滾的語音球。

「再說一句，我把你燉了。」

語音球安靜下來。

店裡沒有客人，卻比平時更像一間廚房。金屬操作台擦得發亮，吊架上的鍋按大小排好，香料罐貼著唐穗規定的電子標籤，冷藏櫃裡還剩昨晚沒用完的雞架、豆腐邊、兩袋打折青菜和一盒不知哪位學員遺落的草莓。這些東西平日到了沈見青手上，總能變成課堂上最受歡迎的段落。

廉價食材高級化，不是魔法，是刀工、火候、耐心，和一點不肯服輸的脾氣。

唐穗把平板放到吧台上，屏幕一亮，數字像刀口一樣整齊地列出來。平台抽成、設備租賃、學員退費、教師分潤、資方違約條款。她昨晚幾乎沒睡，眼下有很淡的青，粉底遮不住，沈見青看見了，嘴上卻只說：「你再盯那堆數字，它們也不會害羞。」

「它們會要命。」唐穗指尖滑過一列紅字，「如果按盧競川上午發來的方案走，停業三十天後重新開放，我們只保留品牌名和沈主廚個人課。其餘課程並入城市廚房平台，青穗的學員資料、菜譜模組、教案影片都歸平台使用。分成看起來提高到四成，但扣完流量費、維護費、推薦位，剩不到一成八。」

「說人話。」

「他想拿走廚房，只留你當招牌。」唐穗平靜地說，「順便把我從企劃端踢出去。」

沈見青把一只不鏽鋼盆放重了些，聲音在空店裡磕出回響。

「他倒有夢。」

「他一直有夢，只是夢裡沒有我們。」唐穗說。

她說「我們」時很自然，自然得像這兩個字不需要任何確認。沈見青低頭去翻冷藏櫃，裝作沒聽見，卻把那盒草莓取出來，挑掉壞的一顆，剩下的推到唐穗手邊。

唐穗看著草莓，沒動。

「你手又燙傷了？」

「油濺的，小事。」

「昨天我說了別用那口深鍋試新醬，它導熱不均。」

「昨天你還說盧競川可以再談。」沈見青抬眼，「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唐穗停了一秒，笑意退得很慢。

「所以你從會議室出來就直接把他罵成預製菜成精？」

「我形容得不準？」

「準。但你罵完，他的律師函就能準時到。」唐穗把平板轉向她，「沈見青，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在替我們留後路。」

「後路是你跟他單獨吃飯換來的那種？」

話出口的一瞬，空氣像被冷藏櫃吸乾。

唐穗的手指還停在屏幕邊緣，指甲修得乾淨圓潤。她從小就這樣，哪怕剛替沈見青打完架，回家前也會把校服領口整理平，把手背上的灰擦掉，像一切都沒發生。沈見青最討厭她這副樣子，討厭她可以把狼狽藏得滴水不漏，討厭她對誰都能笑，對誰都能把話說得好聽。

尤其是對盧競川。

「那不是吃飯，是投資會後的溝通。」唐穗說，「現場還有平台法務和兩個課程總監。」

「哦，那就是很多人一起吃飯。」

「你想吵架？」

「我只是覺得唐企劃長本事了，陪人吃完飯回來，連廚房被拆成幾份都能講得像升級方案。」

唐穗看著她，眼神終於冷下來。

「沈見青，你知道我這些年替你談掉多少坑嗎？」

「知道，所以現在輪到你提醒我欠你？」

「你欠我？」唐穗笑了一聲，那笑不再像哄人，倒像把刀背貼上桌面，「你欠我的多了。從十五歲把早餐攤的鍋燒裂，十八歲跟夜市老闆打架，二十三歲在試菜會上說評委舌頭像泡過消毒水，到現在把投資人罵成豬肝。我哪一次沒有替你收拾？」

沈見青的臉色沉了沉。

「我也沒讓你收拾。」

「對，你從來不開口。」唐穗說，「你只會站在原地，把事情搞砸，然後等我自己走過去。」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重。

沈見青把手裡的草莓蒂捏碎，汁水沾在指腹，紅得像血。她想反駁，想說你不也是自己要走過來的，想說我沒求你，想說你既然那麼累為什麼不走。可每一句都太難聽，而她最擅長難聽，偏偏不敢對唐穗說到最後。

於是她只說：「那你現在可以走。」

唐穗安靜了片刻。

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滑行聲，送貨無人車停在門口，掃描不到營業狀態，又慢慢離開。玻璃門上的停業通知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人在外面呼吸。

唐穗收起平板，動作很穩。

「好。」

沈見青抬頭。

唐穗已經把吧台抽屜拉開，取出裡面那本深棕色的皮面筆記本。那是她的工作日記，封面磨得發亮，從青穗試營運第一天就放在這裡。每一堂課的成本、學員回饋、菜單調整、供應商暗扣，她都記。沈見青曾笑她像開廟記香油錢，唐穗回她，廟能活下去靠的就是香油錢，不是神明脾氣。

她把筆記本放進包裡，又拿走自己的杯子。那只白瓷杯底有一點缺，是沈見青某年生日送她的，杯身印了兩個字，少鹽。唐穗嫌醜，用了六年。

沈見青看著她拿走，喉嚨發緊，卻依然冷著臉。

「杯子也算資產？」

「私人用品，不列入清算。」唐穗說。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下午何雨眠會來取她的學員資料。她的退費我已經處理了，別兇她。她只是寫東西，不是我們的出氣筒。」

「我沒那麼閒。」

「你有。」唐穗說，「你只是嘴硬。」

門鈴在她離開時又歡快地響起，歡迎下次再來青穗廚房。

沈見青站在原地，直到那聲音徹底消散。她忽然轉身，一把扯下語音球的電源。店裡頓時靜得只剩冷藏櫃運轉的低鳴。

中午十二點，平台正式將青穗從推薦首頁撤下。

曾經排在職人課程榜首的名字消失得很乾淨，像從沒存在過。沈見青坐在後廚的小凳上，用剩下的雞架熬湯。她把火開得很小，撇浮沫時手穩得可怕。越是心裡亂，她越能把刀磨得亮，把湯熬得清。

手機震了又震。供應商問尾款，老學員問是不是真的停業，幾個課程助教在群裡沉默後陸續發來保重。最刺眼的是盧競川的訊息。

見青主廚，上午情緒都能理解。青穗是很有潛力的品牌，平台仍希望保留您的創作核心。若唐小姐暫時不便參與，我們可以先就主廚個人合約討論。理想不該被管理成本拖累，您說呢？

沈見青看完，直接把手機倒扣在台面上。

「理想不該被管理成本拖累。」她低聲念了一遍，冷笑，「他怎麼不去給剩菜寫墓誌銘。」

門口傳來敲玻璃的聲音。

沈見青本以為是唐穗折回來，起身太快，膝蓋撞到操作台，疼得她皺眉。可掀開簾子時，外面站著的不是唐穗，而是一個背著米色帆布包的年輕女孩。

何雨眠探頭進來，短髮被風掀得有點亂，眼睛很亮。她是上個月新進的學員，報了三門課，課堂上問問題又快又準，筆記寫得比助教還細。後來沈見青才知道，她還在城內一個美食專欄寫文章，專寫那些被平台包裝得太漂亮、實際卻狼狽的餐飲故事。

「沈主廚。」何雨眠小心地推門，「我可以進來嗎？唐老師說我今天能來拿資料。」

「她倒安排得周全。」沈見青轉身，「進。別碰刀，別問蠢問題。」

何雨眠眨了眨眼，居然笑了。

「那我可以問聰明問題嗎？」

「看你本事。」

她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停業通知，又看向空蕩蕩的學員區。那裡原本有一面透明投影牆，能同步顯示刀工角度、油溫曲線和學員評分。現在屏幕關著，只倒映出桌椅與燈影，像一堂突然中斷的課。

「真的停了？」何雨眠問。

「通知貼外面，識字不用另收費。」

「我只是覺得可惜。」她把包放在椅上，「上週妳教用豆腐邊做仿蟹粉，我文章都還沒寫完。」

「別寫了，平台不愛看豆腐邊。他們愛看主廚逆襲、女性創業、城市新味道，最好再配三張我拿鍋的照片。」

何雨眠想了想。

「可是讀者愛看真的東西。」

沈見青看她一眼，沒接話，去資料櫃找她的學員檔案。唐穗做事一向分門別類，何雨眠的資料被放在新生區第二層，電子備份也已發到她信箱。沈見青拉開抽屜時，卻看見最裡側壓著一本黑色硬殼本。

她手指停住。

那不是唐穗的。那是她自己的日記，或者說，配方廢稿。她很少寫完整句子，多半是食材比例、火候註記、罵人的短句，以及一些不該被任何人看見的名字。這本本該在後廚置物櫃裡，不知何時被塞進了資料櫃。

何雨眠走近半步。

「那也是我的資料嗎？」

「不是。」沈見青立刻合上抽屜，「你的在這。」

她把一疊文件遞過去。何雨眠接了，卻沒有馬上走，視線在沈見青臉上轉了一圈，敏銳得像聞到焦味的貓。

「唐老師把她的日記拿走了。」何雨眠忽然說。

沈見青皺眉。

「你怎麼知道？」

「我早上來得比較早，在門外看見她。」何雨眠說，「她拿那本棕色的，抱得很緊。像拿走帳本，也像拿走證物。」

「美食寫手都這麼愛亂比喻？」

「職業病。」何雨眠低頭看手裡資料，又抬頭，「沈主廚，妳們是不是不只是合夥人？」

沈見青的表情瞬間冷了。

「退費資料拿到了，門在那。」

「我沒有惡意。」何雨眠立刻舉手，「我只是覺得奇怪。課堂上妳罵所有人切菜像餵兔子，只有唐老師進來提醒時間，妳會把火關小。唐老師對每個學員都笑，可她看妳試菜時，笑得不像在做客戶維護。」

「觀察力用在刀工上，你上週蘿蔔絲就不會粗細像城市高架。」

何雨眠被噎了一下，卻仍不退。

「還有盧先生。他昨天來旁聽公開課，唐老師陪他巡場，妳那鍋湯鹹了。」

「你舌頭壞了。」

「我寫美食的，鹹不鹹還是知道。」何雨眠小聲說，「而且唐老師喝了一口就加水，沒讓學員發現。」

沈見青忽然沉默。

那鍋湯她記得。昨天盧競川穿著一身灰色西裝，站在投影牆前講共享廚房的未來，說青穗的課程有情感價值，也有複製潛力。他對唐穗說，唐小姐最懂教育轉化，我們需要像妳這樣的人把主廚能力標準化。唐穗笑著回，標準化的是流程，不是人。

沈見青當時在後廚聽見，手裡鹽勺多抖了一下。

唐穗後來確實走過來，若無其事地加了一瓢清湯，還在她耳邊低聲說，沈主廚，吃醋也別讓學員腎臟買單。

她那時罵唐穗有病。

現在想起來，胸口像被什麼鈍鈍地碾過。

何雨眠見她不說話，膽子大了些。

「我不是想挖八卦。我只是……我昨天在平台後台看見一個分流邀約。」她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平板，解鎖後推到沈見青面前，「我本來只是查退費，結果我的學員帳號收到內測通知。城市廚房平台準備上線青穗同款入門課，講師不是妳，也不是唐老師，是平台新簽的流量主廚。課程大綱跟我們上週拿到的教案很像。」

沈見青接過平板。

屏幕上，宣傳頁還未公開，標題卻刺眼得很。

用家常菜打造高級餐桌，三十天成為可販售料理職人。

下方的課程架構從廉價高湯、邊角料再製，到家庭醬汁模組，幾乎每一項都能在青穗過去半年的教案裡找到影子。只是所有溫度、手感、失敗修正都被改成漂亮的數據詞，像把一個活人拆成可下載的零件。

沈見青手背上的燙痕慢慢紅起來。

「誰給你的？」

「系統誤推吧，可能因為我標記了寫手身份。」何雨眠說，「我截圖了。唐老師知道嗎？」

沈見青沒有回答。

唐穗也許知道，也許正在去找盧競川談判的路上。也許她早就猜到，所以早上才拿走那本日記。那本棕色筆記裡有完整的課程推進記錄，有每一次平台會議備忘，有盧競川承諾不複製核心教案的簽名截圖。唐穗不是逃走，她是在收證據。

可她離開前，沈見青對她說，你現在可以走。

沈見青把平板還給何雨眠，轉身去資料櫃最深處抽出那本黑色硬殼本。封面沾了麵粉和油點，邊角翹起。她翻開前幾頁，全是潦草的菜譜，直到某一頁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巷口早餐攤前。一個面無表情，手裡拿著鍋鏟，另一個笑得眼睛彎彎，替她把歪掉的圍裙帶繫好。背景裡蒸籠冒著白氣，油條金黃，世界還小得只裝得下一條巷子、一口鍋，和一個總會走過來替她收拾殘局的人。

何雨眠在旁邊輕聲問：「這是妳們以前？」

沈見青猛地合上本子。

「不關你的事。」

「可是可能關青穗的事。」何雨眠說，「如果平台真的偷課，妳們需要把時間線整理出來。兩本日記，一本記帳，一本記菜，應該比任何聲明都有用。」

沈見青抬眼看她。

這個年輕女孩站在停業的廚房裡，手裡抱著退費資料，卻像不小心踏進一口舊鍋，聽見裡面熬了很多年的聲音。她太敏銳，也太不懂避嫌，偏偏每句話都踩在要害上。

下午的光斜斜落進來，照亮桌上那盒草莓。唐穗沒吃，一顆都沒吃。

沈見青拿起手機，翻到唐穗的名字。她盯著那兩個字很久，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終究沒有按下去。她改而點開盧競川的訊息，回了一句。

盧先生，想談主廚個人合約可以。今晚八點，青穗廚房見。帶上你所謂的方案。

訊息發出後，她把手機扣回桌面。

何雨眠愣住。

「妳要跟他談？」

「不談怎麼知道他想怎麼死。」沈見青把黑色日記塞進懷裡，冷冷道，「你也留下。」

「我？」

「你不是愛看真的東西？」她往後廚走，聲音硬得像刀背，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今晚讓你看夠。」

湯鍋在小火上咕嘟作響，雞架的香氣慢慢漫開。停業通知仍貼在門上，平台廣告仍在窗外流動，城市繼續販售它光鮮的夢。

而青穗廚房裡，沈見青第一次把那本從不給人看的日記放上了操作台。

封面翻開的一角，露出一行很久以前寫下的字。

唐穗今天又替我撒謊。她笑的時候，早餐攤的油煙都像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