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殿中死寂了足足三息。

燈芯噼啪一聲爆開，火光猛地一跳，將裴玄策掌中那枚玉牌照得冷白。玉牌背面那個極細的蕭字像一枚藏在骨縫裡的釘，無聲無息，卻扎得人心口發寒。

跪在門外的內侍額頭貼著地，不敢再多說半字。

銀屏臉色慘白，膝行半步，急急道：“陛下明鑒！我家娘娘從慈寧宮出來便回了棠梨院，連那宮女的名姓都不知，怎會逼她自盡？桂花蜜也是奴婢一路看管，絕無半點毒物……”

“閉嘴。”裴玄策冷聲道。

銀屏渾身一抖。

沈驚棠抬手按住她肩頭，指尖很穩，甚至還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她看著裴玄策，唇邊那點笑意已收得乾乾淨淨，只餘一雙眼清亮而冷。

“陛下現在可知，沈家人的銀子不好拿了？”她聲音不高，“臣妾入宮第一日，便從德容兼備成了妖妃亂政。這買賣，虧得厲害。”

裴玄策看她一眼，眸底寒色凝成霜。

“你還有心算虧盈？”

“人命關天，更要算清。”沈驚棠道，“算錯一筆，是虧銀子；算錯一命，是滅滿門。”

門外內侍汗珠滾下來，顫聲道：“陛下，慈寧宮那邊還說……太后娘娘受驚心悸，已請了太醫。宗正寺的趙少卿也入宮了，正候在慈寧宮外，請旨問訊沈貴妃。”

裴玄策將玉牌緩緩收進袖中，轉身時衣袍帶起一陣冷風。

“傳朕旨意。”他道，“棠梨院即刻封鎖，無朕口諭，任何人不得出入。沈貴妃涉嫌毒害太后，禁足候查。”

銀屏驀然抬頭：“陛下！”

沈驚棠卻先她一步開口，語氣柔得像春水：“臣妾謝陛下恩典。”

裴玄策回眸看她。

她微微一笑，眼尾彎起，像全然不知自己剛被一道旨意壓進泥裡：“陛下封得正好。棠梨院封了，臣妾便跑不掉；外頭的人，也一時進不來滅口。只是臣妾斗膽，再求陛下一件事。”

裴玄策冷道：“沈驚棠，朕不是來聽你討價還價的。”

“臣妾也不是討價還價。”她溫聲道，“臣妾是在替陛下省麻煩。今日這案若查成臣妾毒害太后，江南沈氏必成眾矢之的，陛下要的商脈會斷，沈家舊案的真賬會沉，外戚豪門便可安枕無憂。這筆賬，虧的是陛下，不是臣妾一人。”

殿內燈火搖晃，裴玄策的影子壓在地上，像一柄出鞘卻未落下的刀。

半晌，他道：“說。”

沈驚棠立刻道：“第一，臣妾從江南帶來的桂花蜜請陛下命人封存，當眾驗毒，不可落入慈寧宮之手。第二，今日那盞安神茶被撤去後，茶盞去了何處，請禁軍先一步查封，不許宗正寺單獨取證。第三，死去宮女的屍身不可急著入殮，指甲、掌心、口鼻、手腕皆要查。第四，血書若在宗正寺手裡，請陛下命人拓副本送來，臣妾要看字。”

裴玄策眉梢微動：“你還會驗屍？”

“臣妾不會。”沈驚棠答得坦然，“但沈家做過糧、鹽、藥材與船運。江南潮濕，倉鼠死在米堆裡，是中毒、悶死還是被人踩死，管庫的人總得分清。人比鼠貴些，想來道理也差不多。”

銀屏聽得一口氣險些噎住。

裴玄策盯著她，忽然短促地冷笑一聲：“你倒是敢說。”

“陛下既嫌臣妾銅臭，總要許臣妾有些銅臭的本事。”她眨了眨眼，又恢復了那副甜軟模樣，“不然臣妾白白臭了，多冤。”

殿中幾名宮人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耳朵也埋進地磚裡。

裴玄策收回目光，對門外內侍道：“去傳韓直，領羽林衛守棠梨院。再傳大理寺卿趙循，入宮與宗正寺同查。慈寧宮那邊，讓太醫先診脈，朕稍後親自去問安。”

內侍一怔：“陛下，宗正寺趙少卿已在慈寧宮候旨……”

“聽不懂朕的話？”裴玄策聲音驟寒。

內侍連忙伏地：“奴才遵旨。”

腳步聲匆匆遠去。

沈驚棠看著裴玄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動。宗正寺管宗親禮法，最善拿名分壓人；大理寺掌刑案，雖也在朝局裡打滾，卻總歸多一層章法。裴玄策把大理寺插進來，是不肯讓太后與宗親把案子一手捏死。

可他當眾給她定了涉嫌二字，又禁足棠梨院，等於親手將她推到風口浪尖。

護她，卻不肯說護。

這年輕帝王的嘴，倒比江南庫房裡的鐵鎖還硬。

裴玄策見她若有所思，冷聲道：“別以為朕是信你。”

沈驚棠回神，柔柔行了一禮：“臣妾明白。陛下是信自己的賬還沒算完。”

裴玄策一噎，目光在她臉上停住。

他見過許多女子，或畏懼天威，或貪戀恩寵，或借家族之勢端出高門清貴的體面。沈驚棠卻像一枚打磨得圓潤的銅錢，落到哪裡都能發出清清脆脆的響，笑時甜，算時狠，哪怕刀尖抵喉，也要先問一句對方出價幾何。

偏偏這樣的人，竟站在滿殿搖晃的燈影下，背脊纖薄，卻不肯折。

裴玄策袖中握著玉牌，拇指摩挲過那個蕭字，指腹微微用力。

三年前西北軍糧案，他查過。戶部舊檔乾淨得過分，沈氏的押印、漕運的封條、謝家外倉的收據，一樣不缺，卻偏偏缺了最要命的換倉暗賬。那本賬像是被人從世間抹去，只留下一地人命與一個被扣在戶部的沈懷舟。

而眼前這個沈氏女，竟能一口說出慈寧宮佛龕底下。

她知道得太多，也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膽大到敢把刀往最深處戳。

“那枚玉牌，”裴玄策忽然道，“從哪裡來？”

沈驚棠抬眼：“父親給我的。”

“何時？”

“臣妾入宮前夜，沈府被圍，父親被扣在京中。他只托人送回一句話與這枚玉牌。”她頓了頓，“他說，若宮中有人要我性命，便將玉牌拿給陛下看。”

裴玄策眸色沉了沉：“他還說什麼？”

沈驚棠笑了笑，笑意卻薄：“還說，不要信任何裴氏中人。”

這一句落下，殿中寒意更甚。

銀屏跪在一旁，指尖都蜷了起來。

裴玄策望著她，聲音低而危險：“那你為何還站在朕面前談條件？”

“因為臣妾無路可走。”沈驚棠坦然道，“太后要殺我，宗正寺要審我，謝家要咬沈家。陛下若只是要利用臣妾，至少眼下臣妾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做買賣，總要先挑那個不急著掀桌的人。”

裴玄策看著她，忽然上前一步。

銀屏下意識想擋，卻被沈驚棠一眼止住。

裴玄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沈驚棠，你最好記住，朕能保你一時，不代表能容你拿舊案威脅朕。”

她仰著臉，毫不避讓：“陛下也最好記住，臣妾能替您查賬，不代表會心甘情願做一枚用完便棄的棋子。”

兩人的目光在燈火間相撞，像兩柄薄刃相抵，誰也不肯先退。

外頭忽有甲葉聲整齊而近，棠梨院門前火把亮起。羽林衛到了。

一名身披輕甲的年輕將領大步入殿，單膝跪地：“臣韓直，奉旨聽候差遣。”

裴玄策轉身時，又恢復了帝王的冷峻：“守住棠梨院。從此刻起，院內一草一木皆不得動。桂花蜜封存，棠梨院所有宮人名冊錄下，分開看管。若有人擅闖，無論慈寧宮還是宗正寺，先攔後報。”

韓直抱拳：“臣領旨。”

他起身時，餘光掃過沈驚棠，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想來宮中流言已經跑得比馬快，江南銅臭女入宮第一日毒害太后，不出半個時辰便能傳遍六宮。

沈驚棠卻在此時輕聲道：“韓將軍，勞煩把臣妾那壇桂花蜜封好時，請用兩層封條。一層陛下的，一層棠梨院的。”

韓直怔了怔，看向裴玄策。

裴玄策冷淡道：“照她說的做。”

沈驚棠笑道：“多謝陛下。臣妾膽小，怕東西出了棠梨院，回來便多了不該有的滋味。”

裴玄策嗤了一聲：“你若膽小，朕這宮裡便沒有膽大的人了。”

沈驚棠垂眸：“臣妾膽子再大，也大不過寫血書的人。人死了，字卻活著，還能替旁人開口說話。”

裴玄策目光一凝：“你懷疑血書不是那宮女所寫？”

“臣妾只信親眼看見的賬。”沈驚棠道，“血書也一樣。字跡可仿，手印可按，連死人的怨恨都能替她編好。只是編賬的人常有一個毛病，越想做得周全，越容易露出自己習慣。”

裴玄策問：“什麼習慣？”

沈驚棠想了想：“比如江南商賈稱蜜為蜜，不稱糖露；沈家下人稱我姑娘，不稱主子。若血書裡寫臣妾以糖露下毒，又寫什麼沈主子威逼，那便不是江南人嘴裡會說出的話。”

她話音剛落，先前稟報的內侍又匆匆回返，跪在門外，雙手呈上一卷以油紙包著的薄冊。

“陛下，大理寺趙大人已在宮門候旨。另，慈寧宮傳來血書謄本，宗正寺趙少卿請陛下先閱。”

韓直接過，雙手奉給裴玄策。

裴玄策展開。

殿內每一盞燈似乎都在這一刻暗了些。

他看得很快，眉眼卻一寸寸冷下去。沈驚棠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只安靜等著。片刻後，裴玄策將謄本遞給她。

“看。”

沈驚棠接過。

謄本上字跡凌亂，似是臨死前慌亂所書，句句泣血，控訴沈貴妃於慈寧宮以江南毒蜜混入安神茶，欲害太后，事敗後命婢女威逼她投井。末尾還寫，沈主子曾言，商賈之女既入宮，便要用銀子買下後宮人命。

沈驚棠看到沈主子三字時，忽然笑了。

銀屏氣得眼圈通紅：“胡說！我家姑娘何時說過這樣的話！”

沈驚棠卻抬手止住她，指腹輕輕點在其中一行：“陛下，臣妾不用買字。若真要買命，沈家有自己的價碼，不會蠢到在慈寧宮用一壇自家帶進宮的蜜下手。”

裴玄策冷眼看著她：“你想說這血書有假？”

“至少寫血書的人，不識沈家。”她將謄本放回案上，“也不識那名宮女。”

裴玄策道：“憑稱謂？”

“不止。”沈驚棠指向末尾，“這裡寫臣妾命婢女威逼她投井。可那宮女若真受我威逼，臨死血書中最恨的應是我與銀屏，為何通篇只喊太后娘娘慈恩難報，求宗正寺替蕭氏清名？”

裴玄策眼神驟然一沉。

韓直忍不住抬頭。

沈驚棠一字一句道：“陛下，太后娘娘姓蕭，天下皆知。可一個慈寧宮低等奉茶宮女，臨死不是替自己喊冤，不是替家人求命，而是替蕭氏清名。這不像宮女，倒像蕭家豢養出來的筆。”

殿中風聲忽緊，窗外樹影搖晃，像有人在黑暗裡竊竊低語。

裴玄策伸手取回謄本，沉聲吩咐：“韓直，親自去井邊。查宮女屍身，尤其手腕、指甲、口鼻。井邊泥痕、鞋印、香灰，一樣不許漏。若慈寧宮攔你，便說朕疑心有人驚擾太后聖安，要替太后查個清白。”

“臣遵旨。”

韓直領命而去，甲葉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沈驚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太后既敢送血書去宗正寺，便不會只備一招。死去的宮女，或許早已被處理得乾乾淨淨；那盞茶，恐怕也不會乖乖等著人去查。

裴玄策似乎看出她所想，淡聲道：“怕了？”

沈驚棠回眸，甜甜一笑：“怕。臣妾怕得要命。”

裴玄策冷笑：“朕看不出。”

“陛下想看？”她慢慢伸出手，將指尖攤開給他看。

那隻手生得纖細白皙，平日撥算珠、翻賬冊，指腹有一層極薄的繭。此刻她掌心裡竟有一道被金針刺破的細小血痕，血珠已凝成暗紅。方才裴玄策靠近時，她袖中藏針，握得太緊，反傷了自己。

裴玄策目光落在那點血上，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沈驚棠收回手，若無其事道：“臣妾也是肉做的，只是哭給敵人看太貴，不划算。”

裴玄策喉結微動，終究只硬邦邦道：“自作聰明。”

他轉身欲走，走到門前又停住，沒有回頭：“今夜棠梨院外是禁足，內是護衛。你若真想活，就別再亂伸手。宮裡不是江南商場，不是每個人都同你講賬。”

沈驚棠望著他的背影：“那陛下呢？”

裴玄策側過臉，燈火在他眉骨下投出深影。

“朕只講輸贏。”

沈驚棠笑了笑：“巧了，臣妾最會把虧本的買賣做成贏局。”

裴玄策沒再說話，大步踏出殿門。玄色衣角掠過門檻，夜色與火光一同吞沒了他的身影。

棠梨院很快被封。

羽林衛的火把沿著宮牆排開，明晃晃的光映著朱紅院門，倒像一座精巧華美的牢。院中宮人被分別帶去偏房問話，銀屏則被留在正殿外間，守著那壇已貼了雙重封條的桂花蜜，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姑娘。”她低聲道，“陛下到底是信您，還是不信您？”

沈驚棠坐回案前，將那卷血書謄本重新鋪開，聲音淡淡：“帝王信人，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今日信，明日也能不信。”

銀屏咬唇：“那您還與陛下合作？”

“不是合作。”沈驚棠取過一支細毫筆，在紙邊寫下幾個字，茶、蜜、盞、井、血書、玉牌，“是暫時同船。船漏了，先一起堵洞。至於上岸後誰推誰下水，那是後話。”

銀屏被她說得又怕又想笑：“姑娘這時候還能打趣。”

沈驚棠指尖點了點血書上蕭氏二字，眼底笑意漸冷：“不是打趣，是記賬。太后今夜送了我一條人命，一封血書，一個妖妃的名聲。我若不回禮，豈不失了沈家家教？”

外頭忽然傳來更聲。

一慢三急，已近亥時。

就在此刻，院門方向起了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呵斥，羽林衛甲葉碰撞。片刻後，一名小太監被押到廊下，整個人抖成篩糠。

“娘娘。”守門的禁軍在簾外稟道，“此人自稱是慈寧宮灑掃內侍，說有要緊物件送與娘娘。”

銀屏驚道：“慈寧宮的人？這時候還敢來？”

沈驚棠眸光一動：“帶進來。”

小太監被推入殿中，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他臉上滿是泥水，袖口還沾著一抹暗褐色，不知是血還是井邊淤泥。

他哆哆嗦嗦從懷中取出半片濕透的油紙，雙手舉過頭頂：“沈娘娘救命……奴才不是慈寧宮的人，奴才是奉茶宮女阿箬的同鄉。她死前沒有寫什麼血書，她……她讓奴才把這個交給娘娘，說只有沈家人看得懂。”

銀屏忙接過油紙，展開時，一股潮濕的井水腥氣撲面而來。

油紙裡沒有字，只有一小撮灰白香灰，裹著半截斷裂的紅線。紅線上串過珠子的痕跡清晰，像是被人生生扯斷。

沈驚棠盯著那截紅線，忽然想起慈寧宮裡，蕭太后指間一顆顆滑過的佛珠。

小太監伏在地上，顫聲補了一句：“阿箬還說……那盞茶沒倒，藏在佛龕下。佛龕底下有暗格，暗格裡不止有茶盞，還有一本賬。”

窗外夜風驟起，吹得殿中燈火幾欲熄滅。

沈驚棠慢慢收攏手指，將那半截紅線攥入掌心。

佛龕底下。

一本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