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夜風從半啟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焰一歪，沈驚棠掌心那截紅線在火光下泛出沉暗的色澤。
那不是尋常宮中穿珠的絲線。
沈家做過南北珠玉買賣，她自幼見過無數線料。江南水線柔韌，西域金絲色亮，宮裡供奉佛珠用的紅線多浸過安息香與檀油，耐磨不易斷。可她掌中這截線斷口毛躁，像是被人用力扯裂，又被井水泡過，殘留著一股很淡的焦苦香氣。
焦苦。
她慢慢收緊五指，指甲抵在掌心舊傷旁，疼意讓她心神更清醒。
“你叫什麼？”沈驚棠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監。
小太監抖得厲害，額頭磕在青磚上：“奴才……奴才小福子，本是掖庭撥去慈寧宮灑掃的，還未入名冊。阿箬與奴才同鄉，都是揚州府清河鎮人。她進宮早，平日裡照拂奴才，奴才不敢騙娘娘。”
“未入名冊。”沈驚棠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所以死一個少一個，查起來也沒根。”
小福子身子一顫，聲音裡有哭腔：“娘娘明鑒。阿箬昨夜還同奴才說，等熬過這一年，攢些銀子托人遞給家裡。她怎會忽然寫什麼血書？她字都認不全，只會寫自己的名兒，還是奴才教的。”
銀屏一怔：“你說她不識字？”
“識不得幾個。”小福子急急道，“阿箬奉茶時只看茶牌顏色，綠牌是安神茶，紅牌是參湯，藍牌是溫水。若說她臨死前寫那麼長一封血書，奴才第一個不信！”
沈驚棠眼底一冷。
血書果然不是阿箬寫的。
她將濕油紙鋪在案上，把香灰與紅線分開，問道：“她何時把東西交給你？”
小福子咬著牙，似是回想起極可怕之事：“戌時過半，慈寧宮裡亂了。太后娘娘說心口疼，嬤嬤們忙著請太醫，阿箬原本奉茶進內殿，沒多久就白著臉出來。她拉奴才到後廊，塞給奴才這油紙，說若她出事，便送到棠梨院給沈娘娘。”
“她為何信我？”沈驚棠問，“我今日才入宮，她一個慈寧宮宮女，怎知我能救她？”
小福子抬起頭，眼裡全是驚懼：“她不是信娘娘，她說……她說這裡頭有沈家的賬味兒，只有沈家人看得懂。”
銀屏臉色變了：“什麼叫賬味兒？”
沈驚棠卻沒有說話。
賬味兒，是江南商行裡的舊話。老賬房聞紙墨便知是哪家鋪子的賬冊，米行用松煙墨，鹽行用桐油紙，軍糧暗賬為防潮，多在紙頁角上抹一層極薄的白蠟，遇水不爛，遇火先卷。
阿箬一個宮女，不該知道這些。
除非她曾親眼見過那本賬，或有人讓她碰過。
沈驚棠指腹捻起一點香灰，放到鼻端輕嗅。檀香之下，果然有一絲辛辣刺鼻的味道，像烏頭，又像被蜜壓住的苦杏仁。
銀屏嚇得趕忙攔她：“姑娘，別聞！”
“聞一聞死不了。”沈驚棠淡淡道，“這香灰不是供佛剩下的，是拿來遮味的。安神茶裡若摻了東西，茶盞藏在佛龕下，便要用厚香灰掩住氣味。”
她看向小福子：“暗格誰告訴阿箬的？”
小福子哽咽道：“不是告訴，是她撞見的。前幾日夜裡，她去佛堂添燈油，看見秦嬤嬤將佛龕底座推開，裡頭放著茶盞和一本冊子。冊子角上有白痕，她說像老家糧鋪防潮的蠟。今日安神茶出事後，秦嬤嬤讓她將那盞茶送去佛堂，阿箬害怕，偷偷留了半盞，想找機會報給陛下。可她還沒出去，就被人帶走了。”
沈驚棠問：“誰帶走她？”
小福子喉嚨滾動，似是不敢說。
沈驚棠看著他，笑意溫柔得近乎殘忍：“小福子，你已經進了棠梨院。慈寧宮若要你死，你現在不說，也活不到天亮。你若說了，我或許能替你把命算回來。”
小福子伏地發抖，終於擠出幾個字：“奴才看見……看見宗正寺趙少卿身邊的一名書吏進過慈寧宮後門。還有一位穿月白披風的女使，像是謝家的車駕隨從。奴才不敢近看，只聽見秦嬤嬤喊那人，蘭因姑娘院裡的姐姐。”
謝蘭因。
銀屏倒抽一口冷氣：“謝家也摻進來了？”
沈驚棠垂眸，燭影映在她眼裡，像兩點極深的火。
三年前西北軍糧案，沈家被指以陳米充新。父親曾讓人傳話，真正調換軍糧的是謝家外倉。如今慈寧宮佛龕下若真有一本賬，又牽出謝家女使，便不是一樁後宮毒案這般簡單。
這是有人拿她入宮第一夜做刀，既要斬沈家，也要試裴玄策。
殿外甲葉聲驟近。
簾外傳來禁軍副手的聲音：“娘娘，陛下有旨，棠梨院諸人不得私審。此人既為慈寧宮來者，當即刻押往御前錄供。”
銀屏一慌，低聲道：“姑娘，若押走了，半路被滅口怎麼辦？”
沈驚棠望著簾外火光，忽然笑了：“將軍說得是，私審自然不妥。”
她起身，將濕油紙重新包好，卻沒有交出去，只對外道：“勞煩將軍取筆墨來。既要錄供，就在棠梨院正殿錄。羽林衛在場，銀屏在場，小福子畫押，再由將軍封存，送陛下親覽。若中途少一個字，便不是本宮的賬，是羽林衛的賬。”
外頭靜了一瞬。
那副手顯然沒想到她被禁足還敢如此拿捏，半晌才道：“娘娘，末將奉的是陛下禁足之令。”
“本宮也奉陛下查證之意。”沈驚棠語氣仍柔，“陛下要的是活口和證據，不是一具半路摔死的小太監。將軍若做不了主，就派人去追韓統領，或直接稟陛下。只要將軍擔得起慈寧宮佛龕暗格被人先一步清乾淨的罪名，本宮立刻閉嘴。”
簾外甲葉微響，似有人握緊刀柄。
片刻後，那副手沉聲道：“取筆墨。再遣一騎，急報陛下與韓統領。”
沈驚棠重新坐下，唇邊笑意淡了些。
銀屏低聲道：“姑娘，您這是在逼陛下搜慈寧宮。若搜不出來……”
“若搜不出來，我便是誣陷太后，毒害不成，又攀咬慈寧宮。”沈驚棠接過她的話，聲音平靜，“罪名很好聽，夠沈家再死一回。”
“那您還……”
“銀屏，賭桌已經擺好，不是我不上桌，莊家就會放過我。”她低頭看著那截紅線，“我只是要在她洗牌之前，把她袖子裡的牌掀出一角。”
宮道上風更冷。
裴玄策行至慈寧宮外時，遠遠便聽見殿內低低的誦經聲。慈寧宮燈火通明，宮人跪了一地，太醫提著藥箱候在廊下，宗正寺趙少卿趙循立在階前，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霜浸得發暗。
見帝駕至，眾人伏地山呼。
裴玄策沒有叫起，只淡淡道：“太后如何？”
趙循上前一步，恭聲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受驚心悸，方才服藥歇下。只是沈貴妃毒害太后一案，宮女血書已在宗正寺，證詞確鑿。臣請陛下依祖制，將沈貴妃交由宗正寺問訊，以安後宮，以慰太后。”
裴玄策眸光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宮道上的霜。
“趙少卿倒是來得快。”
趙循俯首：“事涉太后鳳體，臣不敢怠慢。”
“朕也不敢怠慢。”裴玄策越過他，徑直入殿，“所以親自來問安。”
慈寧宮內殿香煙繚繞，蕭太后倚在軟榻上，面色微白，腕間佛珠安靜垂落。她抬眼看見裴玄策，慈和地嘆了一聲：“皇帝，這樣晚了，何必親自來？哀家不過是老毛病，被一盞茶驚著了。”
裴玄策在榻前三步外停下，垂眸道：“母后受驚，朕豈能不來。”
蕭太后望著他，眼裡似有欣慰，也有疲憊：“哀家知道你新婚，偏又鬧出這等事。沈氏年輕，或許只是一時糊塗。可後宮不是商船碼頭，不能任她用銀錢買通人心。宗正寺既已接案，皇帝便按祖制辦吧，也免得朝臣說你為色所迷。”
裴玄策神色不動：“朕若為色所迷，母后今日就不會安然坐在此處。”
殿內香煙微微一滯。
蕭太后手指撥過佛珠，嘆道：“你這孩子，說話還是這樣硬。哀家不是逼你，只是替你守規矩。新朝初定，裴氏宗親盯著你，前朝士族也盯著你。你若為一個商戶女壞了孝道，明日朝堂上，便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
“孝道是孝道，案子是案子。”裴玄策道，“朕要查清。”
蕭太后目光微深：“查，自然要查。可查案也要有章法。沈氏禁足，交宗正寺問話，便是章法。”
裴玄策正要開口，殿外忽有內侍急步而來，跪在簾外：“陛下，棠梨院急報。”
趙循眉心一跳。
裴玄策伸手接過密封供詞，目光掃過小福子的供述，又落在濕油紙所記之物上。殿中一時只有香灰落入銅爐的細碎聲響。
蕭太后溫聲問：“可是沈氏又說了什麼？”
裴玄策合上供詞，抬眼看向佛堂方向。
“棠梨院拿到一份供詞，言慈寧宮佛龕底下藏有今日安神茶盞。”他聲音冷淡，像只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母后既要查清，便請開佛堂，讓羽林衛與大理寺同看一眼。”
趙循立刻道：“陛下不可！慈寧宮佛堂乃太后清修之地，豈可因一名罪妃攀咬便擅搜？此舉傳出，於陛下孝名有損！”
裴玄策看都未看他：“朕問的是太后。”
蕭太后靜靜望著裴玄策，良久，輕輕笑了。
“皇帝長大了，疑到哀家佛前來了。”她將腕間佛珠慢慢取下，放在榻邊小几上，“也罷。哀家若不讓搜，倒像真藏了什麼。秦嬤嬤，帶陛下的人去佛堂。”
秦嬤嬤從屏風後出來，臉上看不出慌亂，只福身道：“是。”
裴玄策目光掃過那串佛珠。
紅線穿珠，尾端垂著一小段新換的線結，色澤比旁處鮮亮些，若非早有疑心，幾乎看不出曾斷過。
他眼神沉了沉，卻沒有當場點破。
韓直便是在此時趕到的。他身上帶著井邊寒氣，甲葉上沾著濕泥，入殿後低聲稟道：“陛下，死者阿箬指甲縫裡有檀灰，腕上有勒痕，口鼻無溺水泥沙，應是死後投井。井邊另有兩種鞋印，一種為宮女繡鞋，一種為男子官靴。臣已封井。”
趙循臉色微變：“韓統領慎言。宮中夜裡往來之人眾多，怎可僅憑鞋印便妄斷？”
韓直冷冷看他一眼：“趙少卿若覺得不妥，可將你身邊書吏的靴子脫下來比一比。”
趙循頓時噎住。
裴玄策道：“搜。”
佛堂門被推開時，一股濃重檀香迎面而來。
慈寧宮佛堂供著金身觀音，蓮座前香灰滿爐，燈火長明。秦嬤嬤親手移開蒲團，指著佛龕道：“陛下請看，此處日日有人清掃，並無暗格。”
韓直上前，手掌沿佛龕底座摸過，忽然在右側一處微不可察的木紋上停住。他用刀鞘一抵，只聽咔的一聲，底座竟向內陷去半寸。
秦嬤嬤臉色終於白了一線。
暗格開了。
裡面靜靜放著一只白瓷茶盞，盞底殘著半圈褐色茶漬，旁邊還有一小撮未燃盡的香灰。韓直以帕包手取出茶盞，立刻命太醫驗看。
裴玄策站在佛堂門口，臉色無波，袖中手指卻緩緩收緊。
“冊子呢？”他問。
韓直又探手入內，摸到最裡層時，只取出半頁殘紙。
殘紙似被匆忙撕下，又被火燎過一角，邊緣焦黑捲曲。紙角果然抹著白蠟，雖沾了香灰，墨跡仍未全毀。
韓直展開，只看一眼，神色便變了。他雙手呈上：“陛下。”
裴玄策接過殘頁。
上頭不是宮中賬目，而是舊年軍糧轉運暗記。幾行字斷斷續續，卻足以讓人心驚。
西北新糧三萬石，經謝氏外倉換出，沈懷舟押船不知情。
下方半行被火燒去，只餘一個蕭字，像從灰燼裡露出的骨。
再往下，還有一個模糊印記，似宗親私印，又像某位王府的倉押。
蕭太后不知何時已由人扶到佛堂外，見那半頁殘紙，面上慈悲之色終於裂開極細的一縫。但那縫隙轉瞬即逝，她低聲道：“皇帝，哀家的佛龕裡怎會有這等東西？有人要陷害哀家。”
裴玄策慢慢抬眼。
“是麼。”
短短兩字，冷得殿內香火都像要凝住。
趙循撲通跪下：“陛下，此事蹊蹺！沈氏方才指佛龕，佛龕便搜出殘頁，分明是她早有布置，意圖誣陷太后與謝家！”
韓直沉聲道：“棠梨院被羽林衛封鎖，沈貴妃一步未出。”
“她有商脈，有買通之人！”趙循急道，“那小太監便是她的人！”
裴玄策將殘頁折起，收入袖中，居高臨下看著他：“趙少卿很急。”
趙循額頭冒汗：“臣是為陛下社稷著想。”
“那就更該查。”裴玄策道，“傳旨，慈寧宮佛堂暫封，秦嬤嬤、小福子、趙少卿身邊書吏一併看押。茶盞交太醫、大理寺共驗。宗正寺不得單獨接觸此案。”
蕭太后輕咳兩聲，似是被氣得站立不穩：“皇帝，你為一個沈氏，要將哀家身邊的人都拿了？”
裴玄策上前一步，親手扶住她手臂，語氣卻沒有半分溫度：“母后放心，朕不是為沈氏。”
他俯身，聲音低得只有蕭太后聽見：“朕是為三年前死在西北雪地裡的兵。”
蕭太后指尖一僵。
而棠梨院中，沈驚棠也很快等來了回報。
送信的羽林衛隔著簾子稟得簡短：“佛龕暗格搜出茶盞，帳冊僅餘半頁。陛下已封慈寧宮佛堂，命娘娘仍禁足，不得妄動。”
銀屏喜得差點落淚：“姑娘，茶盞在！這下能證明您清白了吧？”
沈驚棠卻沒有笑。
她站在案前，望著那半截紅線與一小撮香灰，聽見帳冊僅餘半頁時，心口反而沉了下去。
“不是清白。”她低聲道，“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看的。”
銀屏不解。
沈驚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沈懷舟，謝氏外倉，蕭，宗正寺，裴氏宗親。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夜風忽然撞開窗扇，火把光影洶湧灌入殿中，照得那幾個字血一般鮮明。
沈驚棠慢慢抬眸，看向慈寧宮方向。
她原以為自己入宮，是拿沈家換一條生路。
如今才知，這宮牆深處藏著的，或許正是沈家三年前被拖入死局的第一筆真賬。
而那半頁殘紙既然能留下，便說明另外半本仍在某個人手裡。
是蕭太后，是謝家，還是那藏在蕭字背後的裴氏宗親？
遠處更鼓沉沉敲過三下，夜色壓得棠梨院如同水底。
沈驚棠將紅線收入袖中，唇邊重新浮起一點甜而冷的笑。
“銀屏，替我記下。今夜這筆賬，不收銀子。”
她輕聲道：“收命。”
那不是尋常宮中穿珠的絲線。
沈家做過南北珠玉買賣，她自幼見過無數線料。江南水線柔韌，西域金絲色亮，宮裡供奉佛珠用的紅線多浸過安息香與檀油，耐磨不易斷。可她掌中這截線斷口毛躁，像是被人用力扯裂，又被井水泡過，殘留著一股很淡的焦苦香氣。
焦苦。
她慢慢收緊五指，指甲抵在掌心舊傷旁，疼意讓她心神更清醒。
“你叫什麼？”沈驚棠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監。
小太監抖得厲害，額頭磕在青磚上：“奴才……奴才小福子，本是掖庭撥去慈寧宮灑掃的，還未入名冊。阿箬與奴才同鄉，都是揚州府清河鎮人。她進宮早，平日裡照拂奴才，奴才不敢騙娘娘。”
“未入名冊。”沈驚棠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所以死一個少一個，查起來也沒根。”
小福子身子一顫，聲音裡有哭腔：“娘娘明鑒。阿箬昨夜還同奴才說，等熬過這一年，攢些銀子托人遞給家裡。她怎會忽然寫什麼血書？她字都認不全，只會寫自己的名兒，還是奴才教的。”
銀屏一怔：“你說她不識字？”
“識不得幾個。”小福子急急道，“阿箬奉茶時只看茶牌顏色，綠牌是安神茶，紅牌是參湯，藍牌是溫水。若說她臨死前寫那麼長一封血書，奴才第一個不信！”
沈驚棠眼底一冷。
血書果然不是阿箬寫的。
她將濕油紙鋪在案上，把香灰與紅線分開，問道：“她何時把東西交給你？”
小福子咬著牙，似是回想起極可怕之事：“戌時過半，慈寧宮裡亂了。太后娘娘說心口疼，嬤嬤們忙著請太醫，阿箬原本奉茶進內殿，沒多久就白著臉出來。她拉奴才到後廊，塞給奴才這油紙，說若她出事，便送到棠梨院給沈娘娘。”
“她為何信我？”沈驚棠問，“我今日才入宮，她一個慈寧宮宮女，怎知我能救她？”
小福子抬起頭，眼裡全是驚懼：“她不是信娘娘，她說……她說這裡頭有沈家的賬味兒，只有沈家人看得懂。”
銀屏臉色變了：“什麼叫賬味兒？”
沈驚棠卻沒有說話。
賬味兒，是江南商行裡的舊話。老賬房聞紙墨便知是哪家鋪子的賬冊，米行用松煙墨，鹽行用桐油紙，軍糧暗賬為防潮，多在紙頁角上抹一層極薄的白蠟，遇水不爛，遇火先卷。
阿箬一個宮女，不該知道這些。
除非她曾親眼見過那本賬，或有人讓她碰過。
沈驚棠指腹捻起一點香灰，放到鼻端輕嗅。檀香之下，果然有一絲辛辣刺鼻的味道，像烏頭，又像被蜜壓住的苦杏仁。
銀屏嚇得趕忙攔她：“姑娘，別聞！”
“聞一聞死不了。”沈驚棠淡淡道，“這香灰不是供佛剩下的，是拿來遮味的。安神茶裡若摻了東西，茶盞藏在佛龕下，便要用厚香灰掩住氣味。”
她看向小福子：“暗格誰告訴阿箬的？”
小福子哽咽道：“不是告訴，是她撞見的。前幾日夜裡，她去佛堂添燈油，看見秦嬤嬤將佛龕底座推開，裡頭放著茶盞和一本冊子。冊子角上有白痕，她說像老家糧鋪防潮的蠟。今日安神茶出事後，秦嬤嬤讓她將那盞茶送去佛堂，阿箬害怕，偷偷留了半盞，想找機會報給陛下。可她還沒出去，就被人帶走了。”
沈驚棠問：“誰帶走她？”
小福子喉嚨滾動，似是不敢說。
沈驚棠看著他，笑意溫柔得近乎殘忍：“小福子，你已經進了棠梨院。慈寧宮若要你死，你現在不說，也活不到天亮。你若說了，我或許能替你把命算回來。”
小福子伏地發抖，終於擠出幾個字：“奴才看見……看見宗正寺趙少卿身邊的一名書吏進過慈寧宮後門。還有一位穿月白披風的女使，像是謝家的車駕隨從。奴才不敢近看，只聽見秦嬤嬤喊那人，蘭因姑娘院裡的姐姐。”
謝蘭因。
銀屏倒抽一口冷氣：“謝家也摻進來了？”
沈驚棠垂眸，燭影映在她眼裡，像兩點極深的火。
三年前西北軍糧案，沈家被指以陳米充新。父親曾讓人傳話，真正調換軍糧的是謝家外倉。如今慈寧宮佛龕下若真有一本賬，又牽出謝家女使，便不是一樁後宮毒案這般簡單。
這是有人拿她入宮第一夜做刀，既要斬沈家，也要試裴玄策。
殿外甲葉聲驟近。
簾外傳來禁軍副手的聲音：“娘娘，陛下有旨，棠梨院諸人不得私審。此人既為慈寧宮來者，當即刻押往御前錄供。”
銀屏一慌，低聲道：“姑娘，若押走了，半路被滅口怎麼辦？”
沈驚棠望著簾外火光，忽然笑了：“將軍說得是，私審自然不妥。”
她起身，將濕油紙重新包好，卻沒有交出去，只對外道：“勞煩將軍取筆墨來。既要錄供，就在棠梨院正殿錄。羽林衛在場，銀屏在場，小福子畫押，再由將軍封存，送陛下親覽。若中途少一個字，便不是本宮的賬，是羽林衛的賬。”
外頭靜了一瞬。
那副手顯然沒想到她被禁足還敢如此拿捏，半晌才道：“娘娘，末將奉的是陛下禁足之令。”
“本宮也奉陛下查證之意。”沈驚棠語氣仍柔，“陛下要的是活口和證據，不是一具半路摔死的小太監。將軍若做不了主，就派人去追韓統領，或直接稟陛下。只要將軍擔得起慈寧宮佛龕暗格被人先一步清乾淨的罪名，本宮立刻閉嘴。”
簾外甲葉微響，似有人握緊刀柄。
片刻後，那副手沉聲道：“取筆墨。再遣一騎，急報陛下與韓統領。”
沈驚棠重新坐下，唇邊笑意淡了些。
銀屏低聲道：“姑娘，您這是在逼陛下搜慈寧宮。若搜不出來……”
“若搜不出來，我便是誣陷太后，毒害不成，又攀咬慈寧宮。”沈驚棠接過她的話，聲音平靜，“罪名很好聽，夠沈家再死一回。”
“那您還……”
“銀屏，賭桌已經擺好，不是我不上桌，莊家就會放過我。”她低頭看著那截紅線，“我只是要在她洗牌之前，把她袖子裡的牌掀出一角。”
宮道上風更冷。
裴玄策行至慈寧宮外時，遠遠便聽見殿內低低的誦經聲。慈寧宮燈火通明，宮人跪了一地，太醫提著藥箱候在廊下，宗正寺趙少卿趙循立在階前，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霜浸得發暗。
見帝駕至，眾人伏地山呼。
裴玄策沒有叫起，只淡淡道：“太后如何？”
趙循上前一步，恭聲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受驚心悸，方才服藥歇下。只是沈貴妃毒害太后一案，宮女血書已在宗正寺，證詞確鑿。臣請陛下依祖制，將沈貴妃交由宗正寺問訊，以安後宮，以慰太后。”
裴玄策眸光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宮道上的霜。
“趙少卿倒是來得快。”
趙循俯首：“事涉太后鳳體，臣不敢怠慢。”
“朕也不敢怠慢。”裴玄策越過他，徑直入殿，“所以親自來問安。”
慈寧宮內殿香煙繚繞，蕭太后倚在軟榻上，面色微白，腕間佛珠安靜垂落。她抬眼看見裴玄策，慈和地嘆了一聲：“皇帝，這樣晚了，何必親自來？哀家不過是老毛病，被一盞茶驚著了。”
裴玄策在榻前三步外停下，垂眸道：“母后受驚，朕豈能不來。”
蕭太后望著他，眼裡似有欣慰，也有疲憊：“哀家知道你新婚，偏又鬧出這等事。沈氏年輕，或許只是一時糊塗。可後宮不是商船碼頭，不能任她用銀錢買通人心。宗正寺既已接案，皇帝便按祖制辦吧，也免得朝臣說你為色所迷。”
裴玄策神色不動：“朕若為色所迷，母后今日就不會安然坐在此處。”
殿內香煙微微一滯。
蕭太后手指撥過佛珠，嘆道：“你這孩子，說話還是這樣硬。哀家不是逼你，只是替你守規矩。新朝初定，裴氏宗親盯著你，前朝士族也盯著你。你若為一個商戶女壞了孝道，明日朝堂上，便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
“孝道是孝道，案子是案子。”裴玄策道，“朕要查清。”
蕭太后目光微深：“查，自然要查。可查案也要有章法。沈氏禁足，交宗正寺問話，便是章法。”
裴玄策正要開口，殿外忽有內侍急步而來，跪在簾外：“陛下，棠梨院急報。”
趙循眉心一跳。
裴玄策伸手接過密封供詞，目光掃過小福子的供述，又落在濕油紙所記之物上。殿中一時只有香灰落入銅爐的細碎聲響。
蕭太后溫聲問：“可是沈氏又說了什麼？”
裴玄策合上供詞，抬眼看向佛堂方向。
“棠梨院拿到一份供詞，言慈寧宮佛龕底下藏有今日安神茶盞。”他聲音冷淡，像只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母后既要查清，便請開佛堂，讓羽林衛與大理寺同看一眼。”
趙循立刻道：“陛下不可！慈寧宮佛堂乃太后清修之地，豈可因一名罪妃攀咬便擅搜？此舉傳出，於陛下孝名有損！”
裴玄策看都未看他：“朕問的是太后。”
蕭太后靜靜望著裴玄策，良久，輕輕笑了。
“皇帝長大了，疑到哀家佛前來了。”她將腕間佛珠慢慢取下，放在榻邊小几上，“也罷。哀家若不讓搜，倒像真藏了什麼。秦嬤嬤，帶陛下的人去佛堂。”
秦嬤嬤從屏風後出來，臉上看不出慌亂，只福身道：“是。”
裴玄策目光掃過那串佛珠。
紅線穿珠，尾端垂著一小段新換的線結，色澤比旁處鮮亮些，若非早有疑心，幾乎看不出曾斷過。
他眼神沉了沉，卻沒有當場點破。
韓直便是在此時趕到的。他身上帶著井邊寒氣，甲葉上沾著濕泥，入殿後低聲稟道：“陛下，死者阿箬指甲縫裡有檀灰，腕上有勒痕，口鼻無溺水泥沙，應是死後投井。井邊另有兩種鞋印，一種為宮女繡鞋，一種為男子官靴。臣已封井。”
趙循臉色微變：“韓統領慎言。宮中夜裡往來之人眾多，怎可僅憑鞋印便妄斷？”
韓直冷冷看他一眼：“趙少卿若覺得不妥，可將你身邊書吏的靴子脫下來比一比。”
趙循頓時噎住。
裴玄策道：“搜。”
佛堂門被推開時，一股濃重檀香迎面而來。
慈寧宮佛堂供著金身觀音，蓮座前香灰滿爐，燈火長明。秦嬤嬤親手移開蒲團，指著佛龕道：“陛下請看，此處日日有人清掃，並無暗格。”
韓直上前，手掌沿佛龕底座摸過，忽然在右側一處微不可察的木紋上停住。他用刀鞘一抵，只聽咔的一聲，底座竟向內陷去半寸。
秦嬤嬤臉色終於白了一線。
暗格開了。
裡面靜靜放著一只白瓷茶盞，盞底殘著半圈褐色茶漬，旁邊還有一小撮未燃盡的香灰。韓直以帕包手取出茶盞，立刻命太醫驗看。
裴玄策站在佛堂門口，臉色無波，袖中手指卻緩緩收緊。
“冊子呢？”他問。
韓直又探手入內，摸到最裡層時，只取出半頁殘紙。
殘紙似被匆忙撕下，又被火燎過一角，邊緣焦黑捲曲。紙角果然抹著白蠟，雖沾了香灰，墨跡仍未全毀。
韓直展開，只看一眼，神色便變了。他雙手呈上：“陛下。”
裴玄策接過殘頁。
上頭不是宮中賬目，而是舊年軍糧轉運暗記。幾行字斷斷續續，卻足以讓人心驚。
西北新糧三萬石，經謝氏外倉換出，沈懷舟押船不知情。
下方半行被火燒去，只餘一個蕭字，像從灰燼裡露出的骨。
再往下，還有一個模糊印記，似宗親私印，又像某位王府的倉押。
蕭太后不知何時已由人扶到佛堂外，見那半頁殘紙，面上慈悲之色終於裂開極細的一縫。但那縫隙轉瞬即逝，她低聲道：“皇帝，哀家的佛龕裡怎會有這等東西？有人要陷害哀家。”
裴玄策慢慢抬眼。
“是麼。”
短短兩字，冷得殿內香火都像要凝住。
趙循撲通跪下：“陛下，此事蹊蹺！沈氏方才指佛龕，佛龕便搜出殘頁，分明是她早有布置，意圖誣陷太后與謝家！”
韓直沉聲道：“棠梨院被羽林衛封鎖，沈貴妃一步未出。”
“她有商脈，有買通之人！”趙循急道，“那小太監便是她的人！”
裴玄策將殘頁折起，收入袖中，居高臨下看著他：“趙少卿很急。”
趙循額頭冒汗：“臣是為陛下社稷著想。”
“那就更該查。”裴玄策道，“傳旨，慈寧宮佛堂暫封，秦嬤嬤、小福子、趙少卿身邊書吏一併看押。茶盞交太醫、大理寺共驗。宗正寺不得單獨接觸此案。”
蕭太后輕咳兩聲，似是被氣得站立不穩：“皇帝，你為一個沈氏，要將哀家身邊的人都拿了？”
裴玄策上前一步，親手扶住她手臂，語氣卻沒有半分溫度：“母后放心，朕不是為沈氏。”
他俯身，聲音低得只有蕭太后聽見：“朕是為三年前死在西北雪地裡的兵。”
蕭太后指尖一僵。
而棠梨院中，沈驚棠也很快等來了回報。
送信的羽林衛隔著簾子稟得簡短：“佛龕暗格搜出茶盞，帳冊僅餘半頁。陛下已封慈寧宮佛堂，命娘娘仍禁足，不得妄動。”
銀屏喜得差點落淚：“姑娘，茶盞在！這下能證明您清白了吧？”
沈驚棠卻沒有笑。
她站在案前，望著那半截紅線與一小撮香灰，聽見帳冊僅餘半頁時，心口反而沉了下去。
“不是清白。”她低聲道，“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看的。”
銀屏不解。
沈驚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沈懷舟，謝氏外倉，蕭，宗正寺，裴氏宗親。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夜風忽然撞開窗扇，火把光影洶湧灌入殿中，照得那幾個字血一般鮮明。
沈驚棠慢慢抬眸，看向慈寧宮方向。
她原以為自己入宮，是拿沈家換一條生路。
如今才知，這宮牆深處藏著的，或許正是沈家三年前被拖入死局的第一筆真賬。
而那半頁殘紙既然能留下，便說明另外半本仍在某個人手裡。
是蕭太后，是謝家，還是那藏在蕭字背後的裴氏宗親？
遠處更鼓沉沉敲過三下，夜色壓得棠梨院如同水底。
沈驚棠將紅線收入袖中，唇邊重新浮起一點甜而冷的笑。
“銀屏，替我記下。今夜這筆賬，不收銀子。”
她輕聲道：“收命。”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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