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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那枚銀戒 · 雲深不知處 · 4,693 字 · 2026-05-07
沈枝把U盤從隔離筆記本上拔下來時,手指沒有抖。

至少她自己覺得沒有。

華強北賽格後巷的雨停了,水還沒乾,窄巷裡積著一層油亮的黑,電子招牌壞了半邊,便利維修、手機回收、二十四小時打印幾個字明明滅滅,像凌晨還沒咽氣的彈幕。小隔間裡的打印機吐出最後一張紙,機身發熱,帶著塑料和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U盤塞進防水袋,又把防水袋貼著腰側藏進外套內袋,拉鏈拉到最上面。

“我現在像不像諜戰片裡那種倒霉女主?”沈枝低頭檢查了一遍,還順手拍了拍衣服,“就是出場五分鐘,被反派追三條街,最後靠一根烤腸完成情報轉移的那種。”

陸硯站在她對面,手機貼在耳邊,眉眼冷得像打印店白色燈管下的一截玉。他沒有接她的玩笑,只對電話那頭說:“不要讓他們進屋。物業、社區民警同時到場,留監控備份。可疑人員車牌先拍,不要驚動。”

片刻後,他掛了電話。

沈枝盯著他:“老沈那邊怎麼樣?”

“程放聯繫到了當地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他同學。物業已經讓保安巡樓,會以消防檢查名義敲門確認你父親情況。”陸硯頓了頓,“今晚暫時有人看著。”

“暫時。”沈枝重複了一遍,笑了一聲,“這詞真適合深圳。暫時有工作,暫時有房住,暫時還活著。”

陸硯看她一眼:“我會安排他明天換住處。”

“別安排得太像保護證人,我爸膽子看著大,其實一驚一乍,能把自己嚇出高血壓。”沈枝摸出手機,又放下,“我待會兒給他打個電話,說他小區被抽中反詐宣傳幸運大禮包。”

打印機又“滴”了一聲。

沈枝回頭,從出紙口抽出幾張表格。她沒有全打印,只截了青柚樣本池裡與沈國梁相關的幾個欄位,遮掉了一部分來源碼。紙張上,沈國梁三個字旁邊跟著一串標籤:退休工人、養老金、女兒主播、情緒易觸發、跟投意願高。

沈枝看了兩秒,把紙攥得起皺。

“真行。”她說,“我爸研究股票研究了半輩子,最後被人研究得比體檢報告還細。再往下是不是還有喜歡小籠包、怕女兒罵、打字愛發句號?”

陸硯伸手,從旁邊拿過另一張紙:“不要帶原始打印件進星曜。這幾張只做備份,放在這裡寄存。”

“你信這打印店老闆?”

“我信錢和監控盲區。”陸硯把文件裝進一個牛皮紙袋,“他欠程放人情,後巷這幾家店的監控不接公會雲端。”

沈枝挑眉:“陸總人脈真廣,從朝堂到民間都有眼線。你是不是還能召喚華強北手機殼大軍勤王?”

“如果需要。”陸硯淡淡道,“可以。”

沈枝一時被噎住。

隔離筆記本屏幕上,哈希校驗工具還停留在最後一行。陸硯俯身,把生成的文件指紋抄在紙上,又拍照存入一台沒有插卡的舊手機。沈枝看著他一筆一劃寫下那串長得像外星菜單的字符,心裡那股衝動被迫壓進更深的地方。

她剛才是真的想把視頻扔上網。

讓所有人都看看,讓彈幕替她罵,讓熱搜把星曜架在火上烤。可沈國梁那通電話像一根釘子,釘住了她的手。她不能拿她爸的門牌號、拿那個還在小客廳裡裝鎮定的退休老頭去賭一次痛快。

“哈希值備三份。”陸硯說,“一份我這裡,一份你記住,一份不聯網保存。視頻不再打開,避免觸發隱藏追蹤。”

沈枝伸手:“給我看。”

陸硯把紙遞給她。

沈枝盯著那串字符看了半分鐘,忽然皺眉:“這玩意兒比我前男友的生日難記多了。”

“你有前男友?”

沈枝抬眼,樂了:“陸總,重點偏了啊。怎麼,公會操盤手還管主播情史?要不要我給您做個報表,按流水貢獻和情緒損耗分欄?”

陸硯收回視線,神色平靜:“不用。”

沈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又想起那枚銀戒。

他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好像這世上所有人都能把她排在計劃表後面:先穩盤,先取證,先活著,先別問。她不是不懂,只是懂了也會疼。少年時那點東西像一根藏在衣領裡的魚刺,不致命,卻每次呼吸都能刮一下。

她把紙上的哈希值拍進自己腦子裡,嘴上卻說:“我背完了。等會兒要是被搜身,我就把它寫在林主管腦門上,做人體冷錢包。”

陸硯看著她,終於低聲道:“沈枝,明早你到青柚分會場後,林主管會先讓你去小會議室。流程大概是三步。”

沈枝靠在隔間門邊:“請陸大人宣讀宮規。”

“第一,停播說明。內容會把今晚直播裡關於理性消費、股票引導的部分定性為失控發言,要求你公開道歉。第二,保密協議,追加違約金條款,可能讓你承認非法獲取內部資料。第三,交出手機和個人錄音設備,理由是配合內審。”

“挺會啊。”沈枝笑得眼睛都彎了,“一條龍服務,從閉嘴到背鍋再到裸奔,星曜不愧是新時代小朝廷,連午門都裝了補光燈。”

“你不能簽,也不能直接拒絕。”陸硯說,“拖。用你最擅長的方式。”

“吵架?”

“胡扯。”

沈枝一拍手:“這我專業對口。”

陸硯從口袋裡拿出一部舊款備用機,推到她面前:“這台機沒有登錄任何賬號,只裝了離線掃描和計算器。你自己的手機正常帶進去,讓他們以為重點在那裡。U盤不要帶進會場。”

沈枝立刻護住腰側:“我不放你那兒。”

“我沒說放我這。”陸硯指向小隔間角落一個黑色工具箱,“寄存在這裡。程放六點來取,送到第三處備份點。”

沈枝盯著他:“你現在講話終於像個合夥人了,不像那種‘我都是為你好你別問’的高級謎語人。”

陸硯沉默一瞬:“必要信息,我會說。”

“非必要的呢?比如戒指,比如你是不是……”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把那句話割斷。

陸硯接通,程放的聲音從外放裡傳出來,帶著風聲:“硯哥,人截到一個。就是跟沈小姐那輛網約車的尾車司機。他說是接的跑腿單,平台外單,兩千塊,讓他盯住沈小姐到哪兒,不准靠太近。付款用的虛擬幣錢包,轉了三手。”

沈枝湊近:“問他下單人是不是姓梁,名啟明,職業是資本界狗皮膏藥?”

程放那頭愣了下:“沈小姐也在?司機沒見人,只有一段合成音。口令是‘青柚樣本回籠’,還提到明早九點前要確認她是否進場。”

陸硯眼底冷意沉下去:“車和人交給可信警方,別走星曜安保。”

“明白。還有沈叔那邊,社區民警上門了。他老人家挺配合,就是一直問是不是你們搞錯了,說自己沒得罪人,最多炒股虧了錢,不能因為虧錢就抓他吧。”

沈枝扶額:“這很沈國梁。”

程放又說:“有個可疑快遞,剛送到門口,沒署名,裡面是一部老人機和一張紙,寫著明天九點接電話,保住你女兒工作。警方已經拍照封存。”

沈枝的笑慢慢沒了。

小隔間的白燈嗡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耳膜裡炸開。

她伸手拿過自己的手機,撥沈國梁視頻。響了很久才接通。鏡頭裡,沈國梁披著外套坐在沙發上,旁邊能看見穿制服的民警半個肩膀。

“枝枝,這麼晚還沒睡啊?”沈國梁努力笑,“爸這邊挺熱鬧,警察同志都來了。你說我是不是也算有排面?老小區多少年沒這麼多人關心我了。”

沈枝喉嚨緊了一下,出口卻仍然是玩笑:“恭喜沈國梁同志,你已經升級為反詐宣傳形象大使。明天小區大媽都要問你怎麼保養得這麼招騙子。”

“去你的。”沈國梁瞪她,“那快遞我可沒碰啊,我聽你的,誰讓我轉錢我都說我女兒是法務,會咬人。”

“對,繼續保持。今晚把門鎖好,手機開靜音,陌生電話不接。明早會有人帶你去親戚那住兩天,你就當免費旅遊。”

沈國梁嘴唇動了動,忽然小聲問:“枝枝啊,是不是爸給你惹麻煩了?”

沈枝一下子說不出話。

她最怕他問這個。

因為答案不是一句沒有就能抹平的。因為他只是想用攢了一輩子的錢給自己多一點安全感,卻被那些看不見臉的人拆成標籤、樣本、情緒值。他哪裡惹麻煩了,他只是太相信這個世界會給老實人一條活路。

沈枝吸了一口氣,笑得像直播時一樣漂亮:“不是,你是我唯一股東。股東出事,CEO當然要開會。你現在什麼都別想,睡覺。等我回去,給你帶深圳最好吃的小籠包,雖然可能還沒你買的好吃。”

沈國梁嘀咕:“那肯定,我挑包子有水平。”

掛掉電話,沈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潮意已經被她硬生生壓成了亮。

“走吧。”她說,“上早朝。再晚林主管該以為我畏罪潛逃了,那多沒禮貌,我得親自去給他添堵。”

清晨六點半,深圳天色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灰布。青柚分會場在星曜園區東側,外牆掛滿了新季度帶貨大屏,主播們修得毫無毛孔的臉在晨霧裡輪番閃過。保安閘機前已經排起隊,化妝師拖著箱子,運營抱著手卡,實習生捧著咖啡,一張張困倦的臉被大屏上“流量登基戰,今早八點開啟”的標語照亮。

沈枝踩著濕漉漉的地磚往裡走,外套裡沒有U盤,只有那台舊備用機貼在腰後。她自己的手機亮著屏,故意大咧咧拿在手裡,像一個等著被沒收的誘餌。

陸硯比她晚三分鐘進場。

他穿著黑色長風衣,身後跟著兩名數據部的人,神情冷淡,像昨晚從未在華強北打印店與她共享過秘密。他經過沈枝身邊時沒有停,只把一枚臨時通行貼紙夾在文件裡,擦肩時落進她掌心。

沈枝低頭一看,上面是青柚分會場後台雜物間權限。

她嘴角微微一勾:“權臣上朝,果然會走後門。”

剛過閘機,林主管就從玻璃門後迎了出來。

他昨晚還只是陰沉,今早已經笑得像一份過期保險合同。身後兩個法務,一個運營,還有一名內審人員,陣仗齊全。

“沈枝,來得正好。”林主管語氣溫和得發膩,“公司考慮到你昨晚情緒不穩,給你安排了溝通。先把手機交一下,配合內審。”

沈枝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機,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林主管,您這姿勢好熟練。平時收手機,還是收保護費?”

林主管臉色一僵:“別開玩笑。你昨晚在直播間的不當言論,已經影響公司合作方。”

“合作方這麼脆弱?我一句理性消費就影響了,那他們賣的是貨還是玻璃心?”

法務皺眉:“沈小姐,請注意態度。”

沈枝立刻點頭,十分誠懇:“好的,我注意。我現在態度是配合但貧嘴,如需升級到憤怒但押韻,請提前告知。”

旁邊幾個熬夜的實習生沒忍住低頭笑,被林主管一眼掃得立刻閉嘴。

“會議室。”林主管咬牙,“現在。”

小會議室裡的空調開得很低,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沈枝掃了一眼,停播說明、保密協議、補充違約條款,跟陸硯說得一字不差。

她坐下,拿起筆,看得極慢。

“這個‘本人承認未經授權接觸內部資料’是什麼意思?”沈枝指著條款,“我接觸什麼了?內部資料長什麼樣?是會主動碰瓷主播嗎?”

林主管盯著她:“昨晚你離開會場後去了哪裡?”

“吃宵夜。”

“跟誰?”

“跟我的貧窮。”

“沈枝!”

“在。”她笑眯眯抬頭,“林主管,您問得這麼像審犯人,我差點想要一杯檸檬水和律師。”

法務推了推眼鏡:“如果你拒不配合,公司有權暫停你全部直播權限,並追究違約金。”

“多少?”

“三百萬。”

沈枝倒吸一口涼氣:“我值三百萬?林主管,這是我入行以來聽過最高評價,能開發票嗎?”

林主管臉上的肉抽了抽。

時間一點一點被她胡攪蠻纏拖過去。她故意每一條都問,每一頁都拍桌,拿起手機查法律詞條,又在法務伸手時把手機往胸口一抱:“我查法條呢,知法才能守法,總不能讓我盲簽賣身契吧?”

玻璃外,青柚分會場開始忙亂起來。

八點十分,姜晚棠的直播間彩排提示音響起。

甜美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寶寶們早安,今天是青柚臻選專場,第一件福利我真的談了很久……”

沈枝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姜晚棠到了。

林主管也聽見了,目光微變。他顯然不想讓沈枝靠近主直播間,立刻把文件往前推:“簽。”

沈枝抬起頭,笑容忽然收了些:“我想上洗手間。”

“忍著。”

“林主管,您這就不人道了。”沈枝站起來,“我可以不紅,但不能不尿。要不您把這條也寫進保密協議,乙方承諾三年內不得排泄?”

法務臉都綠了。

最後林主管派運營跟著她。

沈枝出了會議室,走廊裡燈光刺眼,巨大的電子屏上跳動著即將開播的商品列表。她一邊走,一邊故意低頭擺弄手機,在拐角處被一輛推滿樣品的小車擋住視線。下一秒,頭頂廣播忽然滋啦一聲,響起設備檢修提示。

跟著她的運營抬頭分神。

沈枝已經側身鑽進了雜物間。

門禁貼紙輕輕一刷,綠燈亮起。

她關門,背靠著貨架,飛快摸出舊備用機。雜物間另一側有一道半掩的導播通道,能看見姜晚棠直播間的側台。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手卡放在透明文件夾裡,由助理捧著。

姜晚棠坐在補光燈中央,長髮柔順,笑起來像一顆被精心包裝的糖。她正低頭讓化妝師補唇色,忽然像是感覺到什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雜物間這道縫上。

沈枝屏住呼吸。

姜晚棠卻笑了笑,對助理說:“手卡第三版不要用,梁總不喜歡太直白。換第五版,那版商品編號更順口。”

助理愣了愣:“可是第五版不是廢稿嗎?”

“我說換。”姜晚棠聲音仍甜,尾音卻很輕,“開播前最後一次,別弄錯。”

沈枝眯起眼。

第五版手卡很快被送上來,放在側台一張小桌上。她等助理轉身去拿水,從雜物間另一邊繞出,借著樣品箱遮掩,伸手把最上面那張手卡翻起一角。

上面寫著正常口播詞:青柚八一七福利組、南灣同款溫控杯、舒眠款、明日加贈。

八一七。

南灣。

舒眠。

明日。

沈枝心口重重一跳。

SZ0817是銀戒上的密碼,也是昨晚視頻密鑰的影子。她用舊備用機掃過手卡下方的商品編號:QY817-NW-MS-0713-LMS。

離線程序跳出一行解析結果。

QY青柚,817,NW南灣,MS明舒,0713,LMS陸明舒。

沈枝指尖發麻。

陸明舒。

這不是巧合。姜晚棠把密鑰藏在商品編號和口播詞裡,用所有人都以為最無聊、最商業、最沒有真心的帶貨手卡,塞進了死人留下的名字。

直播間倒計時開始。

三,二,一。

姜晚棠對著鏡頭綻開笑:“家人們早安,今天青柚第一波,送給所有還相信真相會醒來的人。”

導播間有人皺眉:“她剛才口播詞是不是改了?”

沈枝沒再停留,轉身想退回雜物間。

可她剛走出兩步,走廊盡頭傳來林主管的聲音。

“人在這裡。”

沈枝抬頭,看見林主管帶著內審和兩名安保堵住通道,臉色陰得像壓低的天花板。在他身後,梁啟明從電梯口慢慢走出來,西裝筆挺,胸前別著星曜副總裁的金屬牌,臉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笑。

“沈枝。”梁啟明開口,聲音比音頻裡更溫和,也更令人發冷,“公司只是請你配合內審,你跑到晚棠直播間後台做什麼?”

沈枝把舊備用機扣在掌心,笑得無辜:“迷路了。青柚分會場太大,我一個十八線主播沒見過世面,差點以為自己進了故宮冷宮。”

梁啟明看了一眼她的手。

“搜身。”他淡淡道,“所有手機、紙條、電子設備,全部留下。”

同一時間,舊備用機屏幕在沈枝掌心無聲亮起。

密鑰解析完成。

下一段文件提示跳出來,只有一行字。

陸明舒不是墜樓,停播前十三分鐘,她進過硯台主控室。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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