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安保往前一步時，沈枝下意識把掌心收緊。

舊備用機貼著皮膚發燙，像一枚剛從火裡撈出來的證物。屏幕上的字在她腦子裡反覆閃爍。

陸明舒不是墜樓，停播前十三分鐘，她進過硯台主控室。

側台外，姜晚棠的直播聲甜得能滴出蜜：“這款溫控杯真的是我今天私心要推的，南灣老粉都知道，我以前最怕夜裡冷水傷胃，所以這一組，八一七號鏈接，拍一送一，限量十三分鐘。”

八一七。

十三分鐘。

沈枝心口像被什麼細細勒住。

直播鏡頭前是笑，是折扣，是“寶寶們衝”；鏡頭後是安保的鞋底壓過地毯，悶得像一場不發聲的圍獵。

梁啟明抬了抬手，語氣依然溫和：“沈枝，不要讓大家難做。把手裡的東西交出來。”

沈枝眨了眨眼，笑得十分配合：“梁總，您這句話很耳熟。一般電視劇裡反派說完，正派就該把祖傳玉佩掏出來。但很遺憾，我手裡只有貧窮和汗，您要哪一個？”

林主管臉色一沉：“少耍嘴皮子！你剛才非法進入晚棠直播間後台，接觸了手卡和內部商品編碼。內審都在這裡，你還想抵賴？”

“我接觸手卡？”沈枝瞪大眼，“林主管，您說話要講證據。我這種十八線主播平時接觸最多的是差評和房東催租，手卡那麼高貴，我哪敢碰？萬一沾上我的窮氣，影響轉化率怎麼辦？”

法務站在林主管身後，冷冷開口：“沈小姐，請你配合檢查隨身物品。公司有權保全現場證據。”

“公司有權，”沈枝點點頭，“那我也有權問一句，哪條制度允許兩個男安保在沒有警方、沒有女性工作人員、沒有書面通知的情況下，當場搜一個女主播的身？這是星曜內審，還是古代抄家？”

林主管冷笑：“你怕什麼？心裡沒鬼就讓我們看。”

“我怕疼，怕癢，怕三百萬違約金，還怕有人趁機摸我口袋裡的窮。”沈枝把另一隻手高高舉起，語氣忽然拔高，“各位打工同胞作證啊，今天星曜副總裁親自帶隊，準備在直播間後台對女主播進行非正式搜身。這段要是上熱搜，詞條我都想好了，叫流量王朝之後宮查抄。”

幾個側台工作人員本來低頭裝忙，聽到這句，眼神忍不住往這邊飄。

梁啟明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看著沈枝，目光像隔著玻璃觀察一隻不太聽話的小動物：“你很聰明，知道把事情鬧大對我們不好。但你也該知道，鬧大對你父親更不好。”

沈枝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梁啟明把手機遞給旁邊內審，內審點開一張照片，朝她轉過屏幕。

照片裡是沈國梁家門口的快遞櫃，最外格開著，裡面躺著一部黑色老人機。沈枝昨晚見過這東西的照片，可眼下它再次被梁啟明拿出來，像一根冰冷的針，準確扎進她所有逞強的縫隙。

梁啟明說：“老人家年紀大了，容易收錯快遞，也容易信錯人。沈枝，公司不想把事情做難看，你也別逼我們。”

沈枝喉嚨緊了緊。

她很想把手裡的手機砸到他臉上，問他哪來的臉用一個退休廠工做籌碼。可掌心那部舊備用機還亮著，陸明舒的名字像一把刀，逼她把所有怒火咽回去。

她慢慢笑了。

“梁總，您真是關心員工家屬。”她說，“我爸要知道有副總裁惦記他收快遞，估計能感動得給您寄一箱老家紅薯。就是他那人嘴碎，萬一見人就說星曜領導半夜關照退休老人，對您形象不太好。”

梁啟明沒有被她激怒，只是輕輕敲了敲腕錶：“搜。”

安保再次逼近。

沈枝指尖一動，舊備用機被她壓在掌根下，背後是側台堆放的樣品箱，再往左半步就是雜物間門。可安保封住了她的退路，林主管盯著她的手，像盯著一條終於露頭的蛇。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門禁“滴”的一聲。

清脆，短促，卻莫名讓整條通道靜了一下。

陸硯從導播控制區那側走過來，身後跟著數據部兩名員工，一人抱著平板，一人拿著流程記錄儀。他穿著深色襯衣，袖口扣得整齊，眉眼沒有半分多餘情緒，像一把剛從鞘裡推開一寸的冷刃。

沈枝看見他的瞬間，心跳差點漏拍。

陸硯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隨即落到梁啟明身上：“梁總，青柚專場開播後台權限屬於S級運營現場。任何非流程內處置，會被主系統標記為干擾直播安全。”

梁啟明微微一笑：“陸總來得正好。沈枝非法潛入晚棠後台，疑似竊取商品編碼和內部資料。內審現場取證，你有意見？”

“有。”陸硯聲音平穩，“現場取證可以，私搜不可以。”

林主管急了：“陸總，她手裡肯定有東西！”

“那就走流程。”陸硯看向內審，“啟動臨時風控流程，封存通道監控，調取她進出雜物間前後十六分鐘視頻。隨身物品檢查需本人同意，女性內審在場，全程錄像，並由法務出具書面檢查單。否則任何取證都會在仲裁中失效。”

沈枝差點想給他鼓掌。

這語氣太像宮裡掌印太監宣讀祖制，字字冰冷，刀刀割人。

林主管臉色難看：“現在情況緊急，等流程走完，她早把資料傳出去了！”

“青柚後台信號已經由數據部臨時限流。”陸硯抬起平板，淡淡道，“除主直播鏈路外，側台通訊全部進入白名單審核。她現在傳不出去。”

沈枝心裡咯噔一下。

傳不出去？

那她掌心這部舊備用機，既是救命線索，也是定時炸彈。

梁啟明看著陸硯，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你動作倒快。”

“直播事故我負責，不能不快。”陸硯說。

兩人對視的那一瞬，走廊裡空氣像被壓低。沈枝忽然明白，陸硯不是來救她的，至少表面上不是。他是在把梁啟明從“當場搶走手機”的野路子，逼回“所有人都看得見”的棋盤上。

棋盤上可以殺人，但不能亂刀砍死。

姜晚棠的聲音又從直播間傳來。

“寶寶們，剛才八一七溫控杯已經秒空了，沒搶到的不要急，我臨時加一個南灣舒眠套組，編號零七一三，這個真不能多說，懂的人自然懂。今天我們只做十三分鐘福利，過時不上架。”

導播間裡有人壓低聲音：“她又改詞了，提醒晚棠按手卡。”

另一個聲音說：“梁總在外面，先別切，轉化還在漲。”

沈枝表面還在笑，背後卻出了一層冷汗。

姜晚棠不是隨口。她在重複密鑰，像在逼她記牢。

QY817，NW，MS，0713，LMS。

八一七，南灣，明舒，七月十三，陸明舒。

還有十三分鐘。

陸明舒停播前十三分鐘進過硯台主控室。

沈枝把這串信息一遍遍刻進腦子裡，刻到指尖發麻。她不能傳，那就先記。她這腦子平時能記仇記三年，現在記幾組破編碼，應該不算難為大腦。

陸硯的平板忽然響了一聲。

數據部員工低聲道：“陸總，晚棠直播間口播偏離率超過預警線，導播申請切換備用商品流。”

陸硯眼睫極輕地垂了一下：“不切。”

梁啟明看向他：“理由？”

“在線峰值上升百分之二十三，轉化率沒有異常，彈幕情緒穩定。此時強切會引發粉絲猜測，影響青柚今日盤前輿情。”陸硯說得滴水不漏，“梁總，星曜早盤還有公告要發。”

梁啟明沉默片刻，笑了：“你倒是比我更關心股價。”

“我只關心數據。”陸硯回得冷淡。

沈枝低頭咳了一聲，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只關心數據。這話也就騙騙星曜的牆皮。

流程記錄儀被打開，紅點亮起。陸硯轉向沈枝：“沈小姐，內審懷疑你違規進入直播後台，請你配合到合規室接受問詢。你可以拒絕現場搜身，但需交出你願意主動展示的設備，並登記封存。”

沈枝看著他。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眼神甚至比平時更冷，像在公事公辦地把她推進另一個籠子。可他的左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平板邊緣。

一下，停。

又一下。

沈枝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他在打印店說過的話。

不要帶原始打印件進星曜。電子證據先保命，再保真。

她眼角餘光掃過側台。樣品箱旁邊放著一堆待上架的溫控杯空盒，最上方有個退貨筐，裡面全是被拆封的試用品。退貨筐旁，補光燈電源線拖在地上，剛好擋住半步視線。

她把另一部常用手機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啪地放到旁邊小桌上：“我主動展示這個。裡面除了美顏軟件、外賣優惠券和我跟房東的卑微聊天記錄，沒有什麼國家機密。各位要看請小心，不要被我的貧窮閃瞎。”

林主管盯著她的右手：“另一隻手張開。”

沈枝笑容不變：“林主管，您這是對我手相感興趣？我可以免費給您看，您這條事業線吧，短得很有個性。”

“張開！”

林主管伸手就要抓她。

沈枝猛地往後退半步，鞋跟踩到補光燈電源線，整盞燈晃了一下。側台工作人員驚呼，樣品箱被她肩膀一碰，最上面幾個溫控杯盒子嘩啦滾落。

“哎呀！”沈枝叫得比誰都真，“我就說我不適合站在貴重物品旁邊，我這人天生克庫存！”

現場瞬間亂了半秒。

也只需要半秒。

她彎腰去扶箱子的時候，掌心那部舊備用機滑進袖口，又順著手腕落進一個空的溫控杯包裝盒裡。盒子底部海綿內襯被她指尖一挑，手機陷進去，蓋子合上。下一秒，她把另一個摔開的杯蓋撿起來，故意手忙腳亂地遞給安保。

“對不起對不起，這杯子多少錢？不會也要我賠三百萬吧？那我建議你們直接把我做成贈品，買一送一，附帶脫口秀功能。”

林主管沒看見她的小動作，仍死盯著她的袖子：“把手伸出來。”

沈枝這回大大方方攤開右手。

空的。

林主管一愣。

梁啟明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紙盒和退貨筐上，眼底微沉。

陸硯沒有看那些盒子，只對身後員工說：“現場物料暫停流轉，全部由青柚倉管按商品批次登記。內審不得私自翻動直播商品，避免引發庫存責任不清。”

沈枝心裡鬆了半口氣。

好一個庫存責任不清。資本家最怕什麼？不怕人死，怕帳對不上。

梁啟明看著陸硯：“你今天很護流程。”

“流程護公司。”陸硯說。

“也護人。”梁啟明笑意很淡。

陸硯沒有接。

林主管還不死心，催著女性內審過來檢查沈枝外套和口袋。沈枝配合地把外套拉鏈打開，嘴裡一刻不停：“姐姐你輕點，我這件外套拼夕夕九十九買的，承受不了豪門恩怨。這個口袋裡是紙巾，這個是潤喉糖，主播續命用的。這張小票是昨晚宵夜，麻煩不要讀出金額，我也是要臉的。”

女性內審繃著臉，最後只搜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兩顆薄荷糖和一張打印店附近便利店小票。

法務接過她常用手機做了登記，林主管臉色越來越差。

梁啟明卻沒有露出失望。

他像是早猜到沈枝不會那麼容易被按住，轉而輕聲道：“沈枝，你父親已經不在原住處了。”

沈枝呼吸一停。

“別緊張。”梁啟明笑了笑，“公司也有人關心他的安全。程放安排的車繞了兩圈，最後進了南城康養中心旁邊那家快捷酒店。老人家還挺精神，下車時拎著一袋橘子。”

血一下衝上沈枝頭頂。

她幾乎控制不住要上前，卻在邁出半步時，被陸硯一句話釘住。

“梁總。”陸硯聲音低了一分，“家屬信息不屬於內審範圍。”

梁啟明看向他：“我只是提醒沈小姐，別被外面不三不四的人利用。她父親牽涉虛擬幣跟蹤單和非法薦股群，若配合公司釐清來源，對老人家也有好處。”

虛擬幣跟蹤單。

沈枝聽見這幾個字，掌心慢慢掐進肉裡。

青柚樣本池、沈國梁標籤、虛擬幣跟蹤單，梁啟明全知道。他不是旁觀者，他就在局裡，甚至可能是那隻把退休老人推進坑裡的手。

她笑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梁總，您這話說得好像我爸不是買了幾支破股票，是準備顛覆納斯達克。退休工人研究養老，最後研究到副總裁親自點名，他這晚年生活真是比我直播間還精彩。”

梁啟明說：“簽保密協議，交出你接觸過的所有資料，公司可以保證不追究你父親在薦股群裡的違規操作。”

“他是受害者。”

“是不是受害者，要看材料怎麼寫。”

這一句很輕，卻比威脅更重。

沈枝的眼眶熱了一瞬。她用力眨掉，嘴角重新翹起來：“梁總，您知道我這人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

梁啟明看著她。

“記仇。”沈枝說，“而且窮人記仇不花錢，性價比特別高。”

走廊安靜了一秒。

陸硯抬眼看她，眼底像有什麼極快地動了一下，又被他壓回深處。

導播間忽然傳來急促提示音。

“晚棠又上新了！她沒按商品池走，直接點了隱藏庫存！”

“彈幕在刷‘真相會醒來’，熱詞上升太快！”

“要不要切黑？”

梁啟明臉色終於沉下來。

直播間裡，姜晚棠仍笑得完美：“最後一個福利，我只說一次。七月十三那天，所有原始流都該被好好保存。別怕，壞掉的不是你們的眼睛，是有人關了燈。”

沈枝渾身一僵。

原始流。

陸明舒停播前十三分鐘進入硯台主控室，曾刪除或轉移一段直播事故原始流。

那段原始流，可能才是整件舊案的心臟。

梁啟明猛地轉頭：“切掉她。”

陸硯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沒有動。

梁啟明看他：“陸硯。”

陸硯抬起頭，神色仍冷，唯獨下頜線繃得近乎鋒利：“強制切流需總控雙授權。梁總，你的權限不夠。”

梁啟明眼神徹底冷下去。

也就在這一刻，沈枝看見陸硯的左手指節微微泛白。他按著平板邊緣，像按著一枚不在那裡的舊銀戒。

他聽懂了。

陸明舒，硯台主控室，七月十三，原始流。

冷靜克制的陸硯，有那麼一瞬間裂開了極細的一道縫。縫裡不是慌，是壓了很多年的恨，和更深的疼。

沈枝心口忽然被扯了一下。

原來他一直查的，不只是公會黑幕。

是他母親的死。

合規室的人來了，女性內審示意沈枝跟上。她被帶離側台前，目光掃過那堆被倉管貼封條的溫控杯盒。藏著舊備用機的那一盒，被壓在退貨筐最底下，封條上寫著批次號QY817-NW。

暫時安全。

但也只是暫時。

經過陸硯身邊時，沈枝沒有看他，只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說：“十三分鐘，原始流。盒子底。”

陸硯沒有回頭。

他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只冷淡地對內審說：“帶她去合規室，單獨問詢前，我要看到完整監控鏈路。”

沈枝被往前帶，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真能裝。

可下一秒，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被封存的常用機，是她藏在襪口裡那枚老式通訊貼片，只有程放和陸硯知道的備用聯絡。短短一行字從腕側微屏上亮起。

南城快捷酒店暴露，沈國梁已失聯五分鐘。別回頭，先保證你自己出來。

沈枝腳步猛地一頓。

身後，青柚直播間爆發出一陣歡呼，彈幕音浪像潮水湧來。

“家人們，最後十秒！”

“真相會醒來！”

“閉眼衝！”

而後台走廊裡，梁啟明溫和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

“沈枝，我給過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