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重播那場雨 · 夜半聽雨 · 5,012 字 · 2026-05-12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沈知夏臉上,像一層薄霜。

那行字很短,卻比警報聲更刺耳。

別回家,去南港路十九號。有人在等你們。

地下二層的警報餘音還沒有完全停,遠處安全門偶爾被風壓頂得輕響,像有人在門後試探。翻倒的清潔車旁積水未乾,紅色警示燈映在水面上,一閃一閃,把所有人的影子割成不完整的幾段。

唐眠手裡還拿著封皮壓痕的資料卡,聞言整個人定住。兩秒後,她猛地湊過來,看清短信內容,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先別感動。”她說,“這年頭詐騙短信都能叫你爸媽救急,何況對面還可能拿著你爸手機。沈叔本人發的?定位在哪?通訊記錄有沒有異常?他上一條消息是什麼時候?”

沈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指腹停在屏幕邊緣,沒有滑動,也沒有回撥。

沈懷遠很少給她發短信。父女之間的對話這三年被削得只剩最普通的寒暄,吃了嗎,降溫了,少熬夜。她曾經故意不回,沈懷遠也不追問,只像一盞遠遠亮著的舊燈,沉默、固執,照不到她面前。

可現在,他用最簡短的方式把她推向南港路十九號。

星引舊倉庫。

後台登入IP第一跳定位地。

灰衣人舊工牌所屬單位。

合同封皮指向的地方。

也是三年前那場局尚未腐爛完的根部。

陸行舟站在她身側,視線落在屏幕上,神色冷峻得看不出起伏。

“不要回撥。”他說。

沈知夏抬眼。

“如果手機在別人手裡,回撥只會提醒對方我們已經開始驗證。”陸行舟看向羅經理,“能不能查到這條短信進來時,展館附近有沒有同號碼的信令定位?”

羅經理剛才還在指揮封存監控,聽見這句,像被點名的學生一樣立刻挺直背:“我、我這邊沒有通信權限,但可以請警方協助。我先把短信時間點記錄下來,和我們後台日誌一起封存。”

“全部雙備份。”陸行舟語氣平淡,“原始日誌、導出文件、操作人員、時間戳,誰碰過都簽字。展館現在不是現場,是通道。你們被人借了三年,最好別再讓他們借第二次。”

羅經理臉色又白了一層,卻沒有反駁,立刻叫人拿封存袋和簽收表。

唐眠一把奪過沈知夏的手機,先截屏,再開飛行模式又關閉,確認信號跳轉記錄。她嘴上罵罵咧咧,手卻穩得驚人。

“短信發送號碼沒變,是沈叔常用的那個。上一條是上周提醒你別吃冷飯。”唐眠抬頭瞥她,“看不出來啊,沈叔還挺了解你,知道你這種工作狂會把胃當臨時倉庫。”

沈知夏淡淡道:“我現在想躺平。”

“你這話的可信度大概等於秦晚照說她只想安靜做手作。”唐眠把手機遞回去,“但發信號碼正常不代表人正常,SIM卡可能被拿走,手機可能被遠程控制,甚至沈叔本人也可能被人逼著發。‘有人在等你們’,這句太釣魚了,鉤子都沒收起來。”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他知道我不會因為釣魚就不去。”

陸行舟接過話:“所以更要按陷阱處理。”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卻像一根釘子,把混亂釘回地面。

“兩條線。唐眠留在這裡,處理封皮壓痕、V2_Audio_HY和殘缺錄音。秦晚照的群繼續盯,十九點三十她的新品預熱,二十點前黑稿會放出來,現在距離第一輪輿論起爆不到十四小時。”

唐眠翻了個白眼:“謝謝陸總報時,我本來已經焦慮到想把自己做成非遺扎染,現在更鮮艷了。”

陸行舟像沒聽見,繼續道:“羅經理留在展館,封存後台和監控,查三年前合同案當晚同一個系統維護帳號是否登入過。不要只查展演中心,也查星引當時外包倉儲和安保接口。”

羅經理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會讓信息部離線鏡像硬盤,原件封存,不再覆寫。”

沈知夏把錄音筆握緊,抬頭看陸行舟。

“我去南港路。”

“我們去。”陸行舟說。

她皺眉:“陸行舟,你現在不是保鏢。”

“你也不是單人副本。”他回得很淡,“南港路十九號如果真有人等,等的不是你一個人。”

這句話落下,沈知夏心口忽然輕微一顫。

不是你一個人。

三年前,他也曾說過類似的話。那時他們還擠在一間漏風的工作室裡,白天跑匠人村,晚上搭直播間,為了省錢連背景布都是自己熨。沈知夏熬到凌晨兩點,嘴上說不幹了要躺平,手裡還在改第二天的腳本。陸行舟從外面買回一碗熱粥,放到她手邊,只說了一句:“工作室不是你一個人的命。”

可後來,他把她推開了。

用最殘忍的方式,讓她相信他背叛、利用、放棄。

沈知夏垂下眼,把那點翻上來的舊疼壓下去。

“定位共享開著。”她說,“每十分鐘向唐眠同步一次。超過十五分鐘沒消息,你直接報警,把我們最後位置和證據包發給律師、公證員、媒體備用名單。”

唐眠立刻接話:“不用你教,我已經建好‘萬一他倆又去送人頭’文件夾了。名字不吉利但實用。”

沈知夏看她:“改名。”

“行,改成‘知夏躺平計畫失敗第八版’。”

沈知夏終於被她氣得短促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斂。

唐眠把一個小型收音麥塞進她外套內側,又把備用定位器貼進手機殼裡。她動作很快,像替即將上場的主播調試最後一支燈,嘴裡卻碎碎念不停。

“錄音筆在右口袋,別放包裡。充電寶拿著。你這件外套太薄,倉庫裡一股陰間濕氣,別到時候反派沒打倒,你先感冒上熱搜。”

沈知夏任由她折騰,低聲道:“你別離開展館。”

“放心,我這種柔弱技術宅只適合坐後方陰人。”唐眠抬起眼,笑得沒心沒肺,眼底卻紅了一點,“你去把沈叔帶回來,順便看看哪個倒霉蛋在等你。別逞英雄,英雄沒工資。”

陸行舟把一份打印出的地址和路線折好,放進沈知夏手邊。

“走南三環,避開主路監控盲區。我的車有行車記錄雙備份,剛才已經接到雲端。”

沈知夏看著他:“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看短信的時候。”

他的回答寡淡得像在說天氣。

沈知夏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了一絲,又立刻被她自己拉緊。別信第一個交給你答案的人。她父親留下的字像一枚針,提醒她不要因為熟悉的默契,就把所有防備交出去。

她轉身往車庫出口走。

陸行舟跟上。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向唐眠:“殘缺錄音裡,如果出現‘合同是餌’這四個字,第一時間發我。”

沈知夏腳步一頓。

唐眠也愣住:“你想起來的?”

陸行舟沒有回答,只說:“先查。”

他的側臉被清晨的灰白光線切得更冷,眼底深處卻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沈知夏看著他,沒有追問。

她知道他在隱瞞。

她也知道,現在不是撬開他的時候。

車駛出展演中心地下車庫時,天剛剛亮。

城市還未完全醒來,展演中心外的廣告屏已經開始輪播明日文創直播節的預告。秦晚照的新品聯名海報佔了最亮的一塊屏,淡金色背景上,女主理人側影溫雅端莊,旁邊寫著“非遺新生,城市共創”。

沈知夏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她連海報都比別人早醒。”

陸行舟打方向盤,語氣淡淡:“資源位不會睡。”

“所以你當投資人當得挺適應。”

“至少我不買死人血做流量。”

沈知夏偏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沒有解釋。

車內安靜了幾秒,只剩導航女聲和輪胎碾過清晨路面的細響。

南港路在城西,曾經是文創供應鏈和電商倉儲集中地。三年前星引出事後,那片老工業園像被一夜抽空,招牌褪色,廠房轉租,留下滿牆半撕不撕的招商廣告。它和城市展演中心隔著繁華主路,卻像同一枚硬幣的背面,一邊是燈光、流量、品牌發布,一邊是倉庫、外包、灰色合同和看不見的搬運通道。

車開上高架時,唐眠的消息彈了出來。

我查到黑稿素材包有更新,裡面有一張沈叔三年前出入南港路十九號的照片。時間標註是合同洩露前一晚。照片角度像倉庫外監控截圖,但清晰度太高,疑似二次修復。對方準備把方向帶成“家屬知情、女兒洗白”。

沈知夏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很快,第二條又跳出來。

別慌,我還在查原圖來源。順便說一句,秦晚照群裡有人問“她們去了嗎”,有人回“路上”。你們被盯了。

沈知夏把手機遞給陸行舟。

他只掃了一眼,便切進另一條路線。

“有人在跟?”

“後面白色麵包車,從展館西門起跟了兩個路口。”陸行舟看後視鏡,“不一定是他們的人,也可能是等著撿素材的。”

沈知夏往後視鏡看了一眼,白色麵包車被早高峰的車流隔在三輛車後,距離保持得不近不遠。

“甩掉?”

“不甩。”陸行舟說,“讓他們知道我們按短信去了南港路,唐眠那邊才有機會反追消息源。”

沈知夏明白他的意思。

她打開定位共享,給唐眠發去一條語音:“白色麵包車,車牌尾號七二九,可能跟拍。你從秦晚照群裡看誰同步我們動向。不要打草驚蛇。”

唐眠很快回了一句:“收到。今天本柔弱技術宅就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互聯網蟑螂屋,進來容易,出去帶膠。”

沈知夏關掉語音,車內又安靜下來。

陸行舟忽然問:“你相信沈懷遠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沈知夏看著前方灰藍色的天,過了很久才說:“我相信他不會害我。”

陸行舟沒有接話。

“但不等於我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她聲音很平,“他瞞了我三年。可能是為我好,也可能是怕我承受不了,或者他自己也被困在某個局裡。可隱瞞造成的傷害,不會因為理由正確就消失。”

陸行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雨夜的碎片又湧上來。

沈懷遠的聲音在狹窄的地下車道裡發抖:“合同是餌,車也是餌。你們一到場,就會被拍成交易現場。行舟,你帶她走。”

自己的聲音像從血裡擠出來:“如果來不及,就讓她恨我。”

讓她恨我,總比她死好。

陸行舟喉間發緊。

他想起那天沈知夏在車裡回頭看他的眼神,震驚、憤怒、不可置信。也想起他親口對她說出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割斷他們共同熬過的夜、共同搭起的直播間、共同夢想過的品牌。

可他仍然沒有把這些說出口。

現在的真相還缺一塊。若他又成為第一個交給她答案的人,那張便簽會讓她懷疑,也該懷疑。

沈知夏側眸看他:“你剛才問我信不信我爸,是想替自己問?”

陸行舟沉默片刻,淡聲道:“只是確認你會不會因為他三個字失去判斷。”

“放心。”她扯了扯唇角,“我連你都沒信到失去判斷,何況我爸。”

這話帶刺,陸行舟卻沒有反駁。

他只說:“很好。”

沈知夏被他這句氣笑:“陸行舟,你現在連吵架都這麼省字?”

“節省情緒成本。”

“投資人果然冷血。”

“你以前說我冷血的時候,一般是因為我不讓你連播六小時。”

沈知夏怔了一瞬。

陸行舟也像意識到什麼,眼神微微一頓。

那句話不是查資料能查到的。

車內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輕,也很重。

沈知夏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指尖在手機邊緣敲了敲。

“想起來了?”

陸行舟目光落在前方:“一點。”

“好用的就想起來,不好用的繼續失憶。”她語氣冷淡,“挺精準。”

陸行舟沒有為自己辯解。

“等有完整證據,我會說。”

沈知夏看著他清冷的側臉,半晌,輕聲道:“希望你這次說之前,別先替我決定我該不該知道。”

這句話像刀背,不見血,卻足夠疼。

陸行舟低聲道:“嗯。”

南港路十九號到了。

老工業園的牌子斜掛在鐵門上,紅漆剝落,露出下面灰黑的鐵皮。門衛室空著,窗玻璃裂了一道細縫,裡面積滿灰。遠處幾棟廠房沉默地立在晨光裡,牆面爬滿水漬和舊廣告殘膠。星引文創倉儲的藍白招牌只剩半邊,“引”字缺了一筆,像被人硬生生刮掉。

陸行舟沒有把車直接開進去,而是在園區對面停下。

“後車停在街口。”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兩個人,下車抽煙,鏡頭朝這邊。”

沈知夏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紅點亮起。

她把手機定位再次同步給唐眠,並發去一張園區入口照片。

唐眠回覆很快:“我這邊同步收到。羅經理剛查出來,系統維護帳號三年前合同案當晚二十二點四十九分登入過星引倉儲接口,和昨晚展館後台用的是同一組舊密鑰。恭喜,舊物復活,恐怖片續集。”

第二條緊接著來。

“封皮壓痕又讀出一點,HY後面可能不是懷遠,是‘會議’首字母。V2_Audio_HY疑似‘第二版會議音頻’。但殘缺錄音裡有沈叔聲紋片段,我還在比。”

沈知夏的心沉了沉。

會議音頻。

沈懷遠聲紋。

三年前星引倉庫外的照片。

每一樣都像替黑稿提前準備好的拼圖,只等她們直播前被公開,讓所有人相信沈家從一開始就不乾淨。

陸行舟把車熄火,取出一個小型攝像頭別在外套內側。

“進去後,你走我右後方。不要碰任何開封箱、電源線和電腦主機。有人說話,先讓他說完。”

沈知夏下車,關門聲在空蕩街口顯得格外清脆。

“陸總安排得像進收購會議。”

“差不多。”陸行舟看向那扇半掩的鐵門,“只不過對方賣的是命。”

沈知夏沒有再說話。

兩人穿過馬路,推開生鏽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起角落裡幾隻麻雀。園區裡荒草長到腳踝,水泥地裂縫裡積著昨夜的雨水。越往裡走,空氣裡那股黴味和機油味越濃,像一口封了多年的箱子被人重新打開。

十九號倉庫在最裡面。

卷簾門半開著,下面留出一人高的縫。門邊掛著一塊新得不合時宜的臨時鎖,已經被人剪斷,斷口還亮。

沈知夏看了一眼。

“有人比我們早到。”

陸行舟蹲下,指尖沒有碰鎖,只用手機拍照。

“斷口新,半小時內。”

沈知夏忽然想起短信時間,清晨五點二十七分。

如果從展演中心趕來,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

有人算好了。

她握緊錄音筆,低聲道:“進。”

倉庫裡很暗。

高窗被灰塵糊住,只漏進幾束細白的光,照在成排鐵架和廢棄紙箱上。地面有輪胎印,也有一串潮濕鞋印,鞋印偏外翻,左腳痕跡略深。

唐眠之前在B2拍到的痕跡,幾乎一模一樣。

沈知夏蹲下拍照,聲音壓低:“左腳拖滯。”

陸行舟看著鞋印,眉心微動。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在演給我們看。”

“灰衣袁?”

“舊工牌上只剩袁字,不能排除他故意留下。”

沈知夏抬頭,目光落在前方一扇半掩的小辦公室門上。

門裡傳出很輕的電流聲。

滋啦,滋啦。

像老式磁帶機轉動前的雜音。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同時放輕腳步。

辦公室裡的桌椅覆著灰,牆上還貼著三年前的出入庫流程表。桌面中央卻被人清出一塊乾淨位置,擺著一台舊式音頻播放設備,一旁放著半毀的監控硬碟和一個貼著白色標籤的封存箱。

標籤上寫著兩個黑色字母。

HY。

沈知夏呼吸一滯。

陸行舟的手已經按住桌邊,目光掃過房間四角,確認沒有明顯線路後,才示意她靠近。

封存箱沒有上鎖,箱蓋虛掩著。裡面放著一隻密封袋,袋中是幾張發黃的合同複印件、一枚舊款星引合同專用章的拍照打印頁,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第一個等你們的人,不會說真話。

沈知夏的背脊一寸寸繃緊。

就在這時,桌上的音頻設備忽然亮起了紅燈。

沒有人碰它。

老舊揚聲器裡先是刺耳的雜音,隨即,一道熟悉到讓沈知夏指尖發冷的聲音,從灰塵和電流裡緩慢傳出。

“知夏,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沒有攔住他們。”

是沈懷遠。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像熬過一整夜,也像在極力壓住恐懼。

“記住,三年前的合同,不是陸行舟送出去的。”

沈知夏猛地看向陸行舟。

陸行舟站在昏暗光線裡,臉色一瞬間失了血色。

錄音還在繼續。

“真正把你們推到車禍現場的人,是……”

聲音到這裡突然斷了。

下一秒,倉庫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落地聲。

緊接著,唐眠的電話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沈知夏接起,唐眠的聲音第一次沒有半點玩笑,急得發顫。

“知夏,你家被人闖了。物業剛報警,沈叔不在家,但你房間被翻過。”

她停了一下,呼吸很重。

“還有,秦晚照那邊的黑稿提前了。第一張圖已經放出來,是沈叔進南港路十九號的照片。”

昏暗辦公室裡,老式音頻設備的紅燈仍在一明一滅。

像一隻冷眼,等著他們走向下一個答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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