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手機那頭唐眠的呼吸很急，倉庫這頭卻靜得像被灰塵封住。
沈知夏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老式音頻設備的紅燈仍在閃，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斷續鑽進耳膜，像有人把一句未說完的真相卡在喉嚨裡反覆摩擦。
倉庫深處又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
是金屬被碰倒後緩慢滾動的聲音。
陸行舟抬手，示意她先別出聲。他的視線從音頻設備滑到HY封存箱，再落到那台半毀的監控硬碟上，神色冷得像薄刃。
唐眠在電話裡壓低聲音：“知夏，黑稿正在被投流。第一波文案是‘沈家父女自導自演洗白陸行舟’，第二波已經把你們現在去南港路的照片掛出來了。有人在跟拍你們。”
沈知夏猛地看向窗外。
倉庫高窗積著灰，透不出外面的街，只能看見幾束冷白晨光斜斜落在地上。她忽然意識到，那輛停在街口抽煙的後車不只是盯梢，他們也許正在等她和陸行舟從倉庫裡帶著證物走出來。
證物一旦出現在鏡頭裡，就能被剪成任何他們想要的故事。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聲音低而穩：“我家那邊呢？”
“物業說你爸不在家，門鎖無暴力痕跡，像是用鑰匙或者開鎖工具進去的。你房間被翻得很細，不像普通盜竊。”唐眠頓了頓，“現金、相機、電腦都沒動，抽屜裡的舊工作室資料被翻出來了。警察已經到門口，物業在等你授權進一步封鎖。”
“讓他們封。”沈知夏說，“任何東西不要碰，拍照，錄像，門鎖拆下來送檢。”
“已經讓物業照做了。我什麼人啊，除了不會生孩子，基本都能遠程當你家臨時管家。”唐眠嘴上終於找回一點熟悉的毒舌，下一秒又沉下去，“但你小心，對方不只在找證據，他們在控制節奏。沈叔那段錄音斷得太乾淨，不像損壞，像有人故意剪掉最後那個名字。”
沈知夏看向桌上的音頻設備。
“能遠程接嗎？”
“你們把播放機外殼和接口拍給我，別拔線。硬碟先別通電，半毀狀態亂接很容易把最後一口氣接沒。”唐眠飛快道，“還有，羅經理那邊剛發來新東西。展館舊密鑰三年前連過星引倉儲接口，操作員身份被抹了，但最後一跳內網名叫QWZ_Office。”
QWZ。
秦晚照。
這三個字沒有被說出口，卻像一枚冷釘落在所有人心口。
陸行舟伸手，把HY封存箱裡的合同複印件逐張拍照。他動作很穩，手機鏡頭沒有一絲晃動，彷彿此刻不是在荒廢倉庫裡被人圍獵，而是在做一場嚴苛的投資盡調。
沈知夏看著他，忽然問：“你早就知道合同不是你送出去的？”
陸行舟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紅燈閃了一下就過去。可沈知夏看見了。
“我想起來一部分。”他說。
“哪一部分？”
倉庫深處第三次傳來聲響。這一次更近，像有人不小心踢到了空罐。
陸行舟抬眼，聲音壓得很低：“合同是餌，車也是餌。那晚他們不是要偷走我們的東西，是要讓所有人看見，我們親手走進他們安排好的現場。”
沈知夏的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三年前那場展前預熱，本該是知舟工作室第一次真正破圈的機會。非遺竹編聯名、城市舊物改造展、直播間預售爆款樣品，全都堆在那個雨夜前後。然後抄襲指控爆了，合同外流，素材撞稿，陸行舟車禍，她父親讓她相信他騙了她。
每一環都像突發。
可如果所有突發都是提前排好的鏡頭。
那他們只是被推到聚光燈下的兩個靶子。
沈知夏還想問，陸行舟卻已經把一只備用U盤插到音頻設備側面的舊接口上。他沒有直接操作播放機，而是用手機拍下界面，將每個按鍵和線路都留存影像。
“先保證證據活著。”他說，“其他的，我會說。”
沈知夏冷笑了一聲，笑意薄得像冰：“陸行舟，你每次說‘會說’，我都要先算算後面會死幾個真相。”
他抬眼看她。
昏暗裡，他的臉色仍白，眼底卻有一點很深的痛意。
“這次不會。”
沈知夏沒有回答。她接過他拍好的文件，發給唐眠和自己預設的雲端備份，再把錄音設備外殼、接口、紅燈狀態一一拍下。
唐眠很快回覆：“接收到。音頻設備是老式循環播放器，裡面可能有內置卡。右側有一個小暗扣，你們用卡片撬，別用刀。硬拔等於幫反派做碎屍。”
沈知夏照做。暗扣很緊，裡面卡槽彈出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一張小小的存儲卡露出半邊。
陸行舟戴上手套，用鑷子夾出，放進證物袋。袋口封好時，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
“別白費力氣了，原件不在那裡。”
沈知夏和陸行舟同時抬頭。
辦公室門外，鐵架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灰色工裝，帽檐壓得很低，左腳微微拖著地。清晨的光落不到他臉上，只照見他耳後一道細長舊疤。
沈知夏的手指瞬間按住錄音筆。
灰衣人往前走了兩步，雙手舉起，像是表明自己沒有武器。
“別緊張。”他啞聲道，“我不是來害你們的。”
唐眠的聲音從未掛斷的手機裡冷冷傳出：“通常這麼開場的人，下一句不是詐騙就是綁架。”
灰衣人皺了皺眉，看向沈知夏手中的手機。
陸行舟擋在沈知夏半步前，語氣淡到沒有溫度：“姓名。”
男人沉默片刻。
“袁克。”
沈知夏盯著他：“星引前倉管？”
袁克眼神閃了一下：“是。”
“也是三年前事故現場那輛車裡的人？”
袁克的下頜繃緊。
他沒有立刻否認。
這個停頓已經足夠。
沈知夏胸口那股壓了三年的冷火一下子竄起來。她往前一步，聲音卻穩得可怕：“我爸在哪？”
袁克低聲道：“沈懷遠沒事。”
“我問他在哪。”
“我不能說。”
陸行舟唇角幾乎沒有弧度地動了一下：“那你能說什麼？”
袁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記得什麼。
“當年的合同不是你們洩露的，是星引內部有人拿了原始檔。沈懷遠那晚來南港，是想把補充協議帶走。他發現你們被人安排在展館B門進場，那裡有攝像頭，有媒體，有秦晚照的人。他想攔，但晚了。”
沈知夏冷冷道：“這些錄音裡已經說過一半了。”
袁克咬了咬牙：“車禍不是意外。有人讓我把一輛套牌車停在轉角，等你們的車進來就逼停。我以為只是製造碰撞，讓你們錯過直播，不知道後面會失控。”
陸行舟看著他：“誰讓你做的？”
袁克移開視線：“齊遠山。”
這個名字落下，沈知夏並不意外。
齊遠山，星引資本背後真正做流量渠道的人，這三年始終藏在秦晚照品牌、展演資源和MCN合同後面，像一雙沒露面的手。
可她沒有立刻相信。
第一個等你們的人，不會說真話。
紙條上的那句話在她腦中清晰浮現。
沈知夏問：“秦晚照呢？”
袁克說：“她只是用了那些素材，她不知道車禍。”
“只是？”沈知夏笑了一聲，“真方便。偷來的稿能叫資源，踩人的局能叫不知情，等出事了就全推給一個姓齊的。你們這行話術是不是統一培訓？”
袁克臉色難看：“我說的是實話。”
陸行舟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沈懷遠那晚來南港是想帶走補充協議。”
“對。”
“哪一份？”
袁克一怔。
陸行舟看著他，眼神鋒利得像能直接剖開人皮：“星引合同有三份補充協議。第一份是素材授權轉讓，第二份是聯名渠道置換，第三份是風險兜底。你說沈懷遠要帶走哪一份？”
袁克喉結動了動。
倉庫裡的潮氣忽然變得更重。
他答不出來。
沈知夏的心沉下去，反而更冷靜了。
袁克說得太像準備好的證詞，真話有，假話也有。他承認車禍，拋出齊遠山，卻急著把秦晚照摘出去。這不是懺悔，是導向。
手機裡唐眠輕聲道：“知夏，拖住他。我正在比對他聲音。他就是殘缺錄音裡說‘車到了’那個男聲，但有一句對不上。”
沈知夏不動聲色。
“你說原件不在這裡，那在哪？”
袁克看了眼倉庫高窗，像是害怕外面的人能聽見。
“沈懷遠手裡有一份。但他現在不能露面。一露面，黑稿就會坐實成沈家自救。”
“所以他讓你來？”沈知夏問。
“不是。”袁克低聲道，“是我欠你們。我可以把真正的會議音頻給你們，但你們要答應我，直播時不要提我女兒。”
沈知夏眼神一凜：“你女兒？”
袁克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她在秦晚照工作室做設計助理。三年前她剛畢業，不知道自己接到的樣品參考是偷來的。秦晚照把她名字掛在了幾份過程稿上，如果這件事翻出來，她這輩子就毀了。”
沈知夏沉默了兩秒。
倉庫外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若有若無。
陸行舟淡淡道：“所以你今天來，不是救真相，是救你女兒。”
袁克臉上浮出一點狼狽：“我認。但你們想贏，也需要我手裡的東西。”
“你手裡沒有真正的會議音頻。”陸行舟說。
袁克猛地抬頭。
陸行舟語氣平靜：“如果你有，不會任由黑稿先爆。你只有一段能把方向引向齊遠山的剪輯。完整音頻在另一個人手裡，或者在沈懷遠留下的地方。”
袁克死死盯著他，額角滲出冷汗。
沈知夏忽然聽見手機裡唐眠急促地敲擊鍵盤。
“知夏，家裡現場照片發來了。”唐眠語速很快，“對方翻的是你三年前工作室箱子，尤其是你和陸行舟早期直播腳本那一疊。奇怪的是，他們沒找到，因為那個箱子我之前搬到倉庫做布景參考了。”
沈知夏怔住。
唐眠繼續道：“我剛讓小周去翻，找到一張陸行舟手寫的直播預案便簽。上面有展前當晚的動線時間表，還有一句話。”
陸行舟的眼神微變。
沈知夏下意識看向他。
唐眠把照片發了過來。
屏幕亮起，泛黃便簽上是陸行舟當年的字，筆鋒凌厲，末端略帶少年氣的張揚。
B門取消，改走東側匠人通道。若有人仍引導B門，說明合同已成餌。
最下面還有一行被水漬洇開的字。
告知沈叔，別讓知夏到場。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四周所有聲音都遠了。
她記得那晚陸行舟給她發過一條消息，說臨時改流程，讓她晚點出發。可很快另一條來自工作群的通知又推翻了它，說品牌方要求所有主創從B門進場接受媒體拍攝。
她當時以為是陸行舟臨場反覆，是他瞞著她和資本方談了條件。
原來在那之前，他已經察覺到B門是局。
而有人盜用流程，把她重新推回那裡。
袁克忽然後退一步。
陸行舟幾乎同時側身，低聲道：“趴下。”
一聲尖銳的碎裂聲劃破倉庫。
高窗玻璃被什麼東西擊中，灰塵和碎片嘩啦落下。緊接著，外面傳來急促的剎車聲，有人喊了一句“他們在裡面”。
不是槍聲，是彈弓或者鋼珠。
目標不是人，是窗邊那個正對辦公室的老攝像頭。
有人在清理現場視角。
袁克臉色徹底變了：“他們提前到了。”
“誰？”沈知夏厲聲問。
袁克咬牙：“秦晚照的人。還有齊遠山的。”
這一次，他終於不再替誰遮掩。
陸行舟一把抓起封好的存儲卡和證物袋，將其中一份合同複印件塞進沈知夏外套內側。
“走後門。”
沈知夏沒有動，她盯著袁克：“我爸在哪？”
袁克像被逼到懸崖邊，眼裡閃過掙扎。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終於低聲說：“舊碼頭，三號冷庫。他自己躲過去的，不是被我抓走。但你們別現在去，那裡也被盯了。”
沈知夏還想問，陸行舟已經拉住她手腕。
“先活著出去。”
這句話太熟悉。
三年前雨夜裡，他好像也這樣喊過她。
沈知夏喉嚨一緊，卻沒有掙開。
倉庫後門被雜物堵住，陸行舟抬腳踹開半塊腐爛木板，潮濕的晨風猛地灌進來。外面是一條窄巷，堆著報廢展架和舊燈箱，燈箱上“星引城市手作季”的字樣剝落大半，像一場過期的盛大謊言。
唐眠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你們往東走，別回正門。街口那輛麵包車剛掉頭，車牌我截到了，套牌，但貼紙暴露了，是秦晚照上月新品路演用過的物流車。她真是節約型反派，物料循環利用。”
沈知夏一邊跑，一邊問：“黑稿情況？”
“爆了。”唐眠說，“但我們也有東西。你們剛才和袁克對話全程錄進來了，雖然他真假摻半，但承認車禍有人為、承認秦晚照工作室接觸過樣品，夠撕開第一道口子。”
“不發。”陸行舟冷聲道。
唐眠頓了一下：“我知道，不完整證據現在發出去，會被他們反咬誘供。我又不是第一天混直播間，別把我當只會喊三二一上鏈接的吉祥物。”
沈知夏喘著氣，眼底卻終於有了一絲亮。
“唐眠，今晚直播照常。”
“你瘋了？”唐眠脫口而出，隨即又像自己都覺得這話多餘，“算了，你不瘋也不會叫沈知夏。可照常播什麼？現在全網都等著看你塌房，秦晚照那邊新品預熱已經改成‘原創不懼風雨’，陰陽怪氣到我想順著網線去給她敷個面膜。”
沈知夏停在巷口陰影裡，回頭看了一眼南港路十九號。
破敗倉庫在晨光中沉默，像一頭吞過無數秘密的獸。她掌心貼著外套內側那份合同複印件，紙張邊緣硌著肋骨，疼得真切。
她說：“那就播真相。”
陸行舟看向她。
沈知夏也看他，眼裡還有未散的恨與冷，卻不再只有恨。
“三年前他們把我們推到鏡頭前審判，今晚我們也用鏡頭還回去。”她頓了頓，“但不是復仇式剪輯，不是賣慘，不是把誰拖出來祭天。證據到哪裡，我們說到哪裡。”
陸行舟沉默片刻，低聲道：“好。”
巷口外，一輛黑色車子緩緩停下。不是他們的車。
車窗降下，羅經理慘白的臉露出來。他像是一路闖紅燈趕來，領帶歪了，聲音都在抖：“陸總，沈小姐，上車。警方的人在後面，我先接你們去展館監控室。還有一件事，三年前那個被抹掉身份的操作員，我們從備份工單裡找到了簽收縮寫。”
他吞了口唾沫。
“不是秦晚照本人。”
沈知夏心下一沉。
羅經理把一張打印紙遞出車窗。
紙上是舊工單掃描件，維護交接欄裡，除了QWZ_Office的內網名，還有一個被壓痕留下的簽名。
梁啟。
展館系統主管梁啟。
昨晚在展館失蹤的那個人。
唐眠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我就說恐怖片還有續集。”她低聲道，“知夏，還有一件更恐怖的。”
沈知夏攥著那張紙：“說。”
“我剛把陸行舟那張便簽的水漬修復了一點。”唐眠的聲音罕見地慢下來，“最下面還有半句，被折痕壓住了。”
手機裡傳來圖片加載完成的提示音。
沈知夏低頭。
那張舊便簽的最底端，筆跡模糊卻仍能辨認。
若我失聯，信唐眠手裡那段錄音，不要信我親口說的那句分手。
風從巷口吹過，帶著舊倉庫的黴味和清晨潮濕的冷意。
沈知夏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三年前醫院走廊裡，陸行舟醒來後看著她陌生又冷淡的眼神，想起他聲音沙啞地說，沈知夏，我們結束吧。
她一直以為那是背叛後的切割。
原來連那句分手，也可能是他留給她的一道假傷口。
陸行舟看著屏幕上的字，眼底有什麼東西轟然裂開。失去的記憶像雨夜的水倒灌回來，他扶住車門，臉色白得嚇人，卻仍伸手護在沈知夏身側，像三年前撞擊來臨前那一瞬，他本能擋向她的方向。
沈知夏沒有扶他，也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把手機慢慢收緊，聲音很輕，卻清楚得像刀落在案板上。
“陸行舟，今晚直播前，你最好把你想起來的，全都告訴我。”
他抬眼看她。
晨光終於越過破牆，落在兩人之間。
陸行舟啞聲道：“好。”
這一次，沈知夏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立刻移開。
沈知夏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老式音頻設備的紅燈仍在閃，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斷續鑽進耳膜，像有人把一句未說完的真相卡在喉嚨裡反覆摩擦。
倉庫深處又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
是金屬被碰倒後緩慢滾動的聲音。
陸行舟抬手，示意她先別出聲。他的視線從音頻設備滑到HY封存箱，再落到那台半毀的監控硬碟上，神色冷得像薄刃。
唐眠在電話裡壓低聲音：“知夏，黑稿正在被投流。第一波文案是‘沈家父女自導自演洗白陸行舟’，第二波已經把你們現在去南港路的照片掛出來了。有人在跟拍你們。”
沈知夏猛地看向窗外。
倉庫高窗積著灰，透不出外面的街，只能看見幾束冷白晨光斜斜落在地上。她忽然意識到，那輛停在街口抽煙的後車不只是盯梢，他們也許正在等她和陸行舟從倉庫裡帶著證物走出來。
證物一旦出現在鏡頭裡，就能被剪成任何他們想要的故事。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聲音低而穩：“我家那邊呢？”
“物業說你爸不在家，門鎖無暴力痕跡，像是用鑰匙或者開鎖工具進去的。你房間被翻得很細，不像普通盜竊。”唐眠頓了頓，“現金、相機、電腦都沒動，抽屜裡的舊工作室資料被翻出來了。警察已經到門口，物業在等你授權進一步封鎖。”
“讓他們封。”沈知夏說，“任何東西不要碰，拍照，錄像，門鎖拆下來送檢。”
“已經讓物業照做了。我什麼人啊，除了不會生孩子，基本都能遠程當你家臨時管家。”唐眠嘴上終於找回一點熟悉的毒舌，下一秒又沉下去，“但你小心，對方不只在找證據，他們在控制節奏。沈叔那段錄音斷得太乾淨，不像損壞，像有人故意剪掉最後那個名字。”
沈知夏看向桌上的音頻設備。
“能遠程接嗎？”
“你們把播放機外殼和接口拍給我，別拔線。硬碟先別通電，半毀狀態亂接很容易把最後一口氣接沒。”唐眠飛快道，“還有，羅經理那邊剛發來新東西。展館舊密鑰三年前連過星引倉儲接口，操作員身份被抹了，但最後一跳內網名叫QWZ_Office。”
QWZ。
秦晚照。
這三個字沒有被說出口，卻像一枚冷釘落在所有人心口。
陸行舟伸手，把HY封存箱裡的合同複印件逐張拍照。他動作很穩，手機鏡頭沒有一絲晃動，彷彿此刻不是在荒廢倉庫裡被人圍獵，而是在做一場嚴苛的投資盡調。
沈知夏看著他，忽然問：“你早就知道合同不是你送出去的？”
陸行舟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紅燈閃了一下就過去。可沈知夏看見了。
“我想起來一部分。”他說。
“哪一部分？”
倉庫深處第三次傳來聲響。這一次更近，像有人不小心踢到了空罐。
陸行舟抬眼，聲音壓得很低：“合同是餌，車也是餌。那晚他們不是要偷走我們的東西，是要讓所有人看見，我們親手走進他們安排好的現場。”
沈知夏的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三年前那場展前預熱，本該是知舟工作室第一次真正破圈的機會。非遺竹編聯名、城市舊物改造展、直播間預售爆款樣品，全都堆在那個雨夜前後。然後抄襲指控爆了，合同外流，素材撞稿，陸行舟車禍，她父親讓她相信他騙了她。
每一環都像突發。
可如果所有突發都是提前排好的鏡頭。
那他們只是被推到聚光燈下的兩個靶子。
沈知夏還想問，陸行舟卻已經把一只備用U盤插到音頻設備側面的舊接口上。他沒有直接操作播放機，而是用手機拍下界面，將每個按鍵和線路都留存影像。
“先保證證據活著。”他說，“其他的，我會說。”
沈知夏冷笑了一聲，笑意薄得像冰：“陸行舟，你每次說‘會說’，我都要先算算後面會死幾個真相。”
他抬眼看她。
昏暗裡，他的臉色仍白，眼底卻有一點很深的痛意。
“這次不會。”
沈知夏沒有回答。她接過他拍好的文件，發給唐眠和自己預設的雲端備份，再把錄音設備外殼、接口、紅燈狀態一一拍下。
唐眠很快回覆：“接收到。音頻設備是老式循環播放器，裡面可能有內置卡。右側有一個小暗扣，你們用卡片撬，別用刀。硬拔等於幫反派做碎屍。”
沈知夏照做。暗扣很緊，裡面卡槽彈出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一張小小的存儲卡露出半邊。
陸行舟戴上手套，用鑷子夾出，放進證物袋。袋口封好時，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
“別白費力氣了，原件不在那裡。”
沈知夏和陸行舟同時抬頭。
辦公室門外，鐵架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灰色工裝，帽檐壓得很低，左腳微微拖著地。清晨的光落不到他臉上，只照見他耳後一道細長舊疤。
沈知夏的手指瞬間按住錄音筆。
灰衣人往前走了兩步，雙手舉起，像是表明自己沒有武器。
“別緊張。”他啞聲道，“我不是來害你們的。”
唐眠的聲音從未掛斷的手機裡冷冷傳出：“通常這麼開場的人，下一句不是詐騙就是綁架。”
灰衣人皺了皺眉，看向沈知夏手中的手機。
陸行舟擋在沈知夏半步前，語氣淡到沒有溫度：“姓名。”
男人沉默片刻。
“袁克。”
沈知夏盯著他：“星引前倉管？”
袁克眼神閃了一下：“是。”
“也是三年前事故現場那輛車裡的人？”
袁克的下頜繃緊。
他沒有立刻否認。
這個停頓已經足夠。
沈知夏胸口那股壓了三年的冷火一下子竄起來。她往前一步，聲音卻穩得可怕：“我爸在哪？”
袁克低聲道：“沈懷遠沒事。”
“我問他在哪。”
“我不能說。”
陸行舟唇角幾乎沒有弧度地動了一下：“那你能說什麼？”
袁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記得什麼。
“當年的合同不是你們洩露的，是星引內部有人拿了原始檔。沈懷遠那晚來南港，是想把補充協議帶走。他發現你們被人安排在展館B門進場，那裡有攝像頭，有媒體，有秦晚照的人。他想攔，但晚了。”
沈知夏冷冷道：“這些錄音裡已經說過一半了。”
袁克咬了咬牙：“車禍不是意外。有人讓我把一輛套牌車停在轉角，等你們的車進來就逼停。我以為只是製造碰撞，讓你們錯過直播，不知道後面會失控。”
陸行舟看著他：“誰讓你做的？”
袁克移開視線：“齊遠山。”
這個名字落下，沈知夏並不意外。
齊遠山，星引資本背後真正做流量渠道的人，這三年始終藏在秦晚照品牌、展演資源和MCN合同後面，像一雙沒露面的手。
可她沒有立刻相信。
第一個等你們的人，不會說真話。
紙條上的那句話在她腦中清晰浮現。
沈知夏問：“秦晚照呢？”
袁克說：“她只是用了那些素材，她不知道車禍。”
“只是？”沈知夏笑了一聲，“真方便。偷來的稿能叫資源，踩人的局能叫不知情，等出事了就全推給一個姓齊的。你們這行話術是不是統一培訓？”
袁克臉色難看：“我說的是實話。”
陸行舟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沈懷遠那晚來南港是想帶走補充協議。”
“對。”
“哪一份？”
袁克一怔。
陸行舟看著他，眼神鋒利得像能直接剖開人皮：“星引合同有三份補充協議。第一份是素材授權轉讓，第二份是聯名渠道置換，第三份是風險兜底。你說沈懷遠要帶走哪一份？”
袁克喉結動了動。
倉庫裡的潮氣忽然變得更重。
他答不出來。
沈知夏的心沉下去，反而更冷靜了。
袁克說得太像準備好的證詞，真話有，假話也有。他承認車禍，拋出齊遠山，卻急著把秦晚照摘出去。這不是懺悔，是導向。
手機裡唐眠輕聲道：“知夏，拖住他。我正在比對他聲音。他就是殘缺錄音裡說‘車到了’那個男聲，但有一句對不上。”
沈知夏不動聲色。
“你說原件不在這裡，那在哪？”
袁克看了眼倉庫高窗，像是害怕外面的人能聽見。
“沈懷遠手裡有一份。但他現在不能露面。一露面，黑稿就會坐實成沈家自救。”
“所以他讓你來？”沈知夏問。
“不是。”袁克低聲道，“是我欠你們。我可以把真正的會議音頻給你們，但你們要答應我，直播時不要提我女兒。”
沈知夏眼神一凜：“你女兒？”
袁克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她在秦晚照工作室做設計助理。三年前她剛畢業，不知道自己接到的樣品參考是偷來的。秦晚照把她名字掛在了幾份過程稿上，如果這件事翻出來，她這輩子就毀了。”
沈知夏沉默了兩秒。
倉庫外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若有若無。
陸行舟淡淡道：“所以你今天來，不是救真相，是救你女兒。”
袁克臉上浮出一點狼狽：“我認。但你們想贏，也需要我手裡的東西。”
“你手裡沒有真正的會議音頻。”陸行舟說。
袁克猛地抬頭。
陸行舟語氣平靜：“如果你有，不會任由黑稿先爆。你只有一段能把方向引向齊遠山的剪輯。完整音頻在另一個人手裡，或者在沈懷遠留下的地方。”
袁克死死盯著他，額角滲出冷汗。
沈知夏忽然聽見手機裡唐眠急促地敲擊鍵盤。
“知夏，家裡現場照片發來了。”唐眠語速很快，“對方翻的是你三年前工作室箱子，尤其是你和陸行舟早期直播腳本那一疊。奇怪的是，他們沒找到，因為那個箱子我之前搬到倉庫做布景參考了。”
沈知夏怔住。
唐眠繼續道：“我剛讓小周去翻，找到一張陸行舟手寫的直播預案便簽。上面有展前當晚的動線時間表，還有一句話。”
陸行舟的眼神微變。
沈知夏下意識看向他。
唐眠把照片發了過來。
屏幕亮起，泛黃便簽上是陸行舟當年的字，筆鋒凌厲，末端略帶少年氣的張揚。
B門取消，改走東側匠人通道。若有人仍引導B門，說明合同已成餌。
最下面還有一行被水漬洇開的字。
告知沈叔，別讓知夏到場。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四周所有聲音都遠了。
她記得那晚陸行舟給她發過一條消息，說臨時改流程，讓她晚點出發。可很快另一條來自工作群的通知又推翻了它，說品牌方要求所有主創從B門進場接受媒體拍攝。
她當時以為是陸行舟臨場反覆，是他瞞著她和資本方談了條件。
原來在那之前，他已經察覺到B門是局。
而有人盜用流程，把她重新推回那裡。
袁克忽然後退一步。
陸行舟幾乎同時側身，低聲道：“趴下。”
一聲尖銳的碎裂聲劃破倉庫。
高窗玻璃被什麼東西擊中，灰塵和碎片嘩啦落下。緊接著，外面傳來急促的剎車聲，有人喊了一句“他們在裡面”。
不是槍聲，是彈弓或者鋼珠。
目標不是人，是窗邊那個正對辦公室的老攝像頭。
有人在清理現場視角。
袁克臉色徹底變了：“他們提前到了。”
“誰？”沈知夏厲聲問。
袁克咬牙：“秦晚照的人。還有齊遠山的。”
這一次，他終於不再替誰遮掩。
陸行舟一把抓起封好的存儲卡和證物袋，將其中一份合同複印件塞進沈知夏外套內側。
“走後門。”
沈知夏沒有動，她盯著袁克：“我爸在哪？”
袁克像被逼到懸崖邊，眼裡閃過掙扎。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終於低聲說：“舊碼頭，三號冷庫。他自己躲過去的，不是被我抓走。但你們別現在去，那裡也被盯了。”
沈知夏還想問，陸行舟已經拉住她手腕。
“先活著出去。”
這句話太熟悉。
三年前雨夜裡，他好像也這樣喊過她。
沈知夏喉嚨一緊，卻沒有掙開。
倉庫後門被雜物堵住，陸行舟抬腳踹開半塊腐爛木板，潮濕的晨風猛地灌進來。外面是一條窄巷，堆著報廢展架和舊燈箱，燈箱上“星引城市手作季”的字樣剝落大半，像一場過期的盛大謊言。
唐眠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你們往東走，別回正門。街口那輛麵包車剛掉頭，車牌我截到了，套牌，但貼紙暴露了，是秦晚照上月新品路演用過的物流車。她真是節約型反派，物料循環利用。”
沈知夏一邊跑，一邊問：“黑稿情況？”
“爆了。”唐眠說，“但我們也有東西。你們剛才和袁克對話全程錄進來了，雖然他真假摻半，但承認車禍有人為、承認秦晚照工作室接觸過樣品，夠撕開第一道口子。”
“不發。”陸行舟冷聲道。
唐眠頓了一下：“我知道，不完整證據現在發出去，會被他們反咬誘供。我又不是第一天混直播間，別把我當只會喊三二一上鏈接的吉祥物。”
沈知夏喘著氣，眼底卻終於有了一絲亮。
“唐眠，今晚直播照常。”
“你瘋了？”唐眠脫口而出，隨即又像自己都覺得這話多餘，“算了，你不瘋也不會叫沈知夏。可照常播什麼？現在全網都等著看你塌房，秦晚照那邊新品預熱已經改成‘原創不懼風雨’，陰陽怪氣到我想順著網線去給她敷個面膜。”
沈知夏停在巷口陰影裡，回頭看了一眼南港路十九號。
破敗倉庫在晨光中沉默，像一頭吞過無數秘密的獸。她掌心貼著外套內側那份合同複印件，紙張邊緣硌著肋骨，疼得真切。
她說：“那就播真相。”
陸行舟看向她。
沈知夏也看他，眼裡還有未散的恨與冷，卻不再只有恨。
“三年前他們把我們推到鏡頭前審判，今晚我們也用鏡頭還回去。”她頓了頓，“但不是復仇式剪輯，不是賣慘，不是把誰拖出來祭天。證據到哪裡，我們說到哪裡。”
陸行舟沉默片刻，低聲道：“好。”
巷口外，一輛黑色車子緩緩停下。不是他們的車。
車窗降下，羅經理慘白的臉露出來。他像是一路闖紅燈趕來，領帶歪了，聲音都在抖：“陸總，沈小姐，上車。警方的人在後面，我先接你們去展館監控室。還有一件事，三年前那個被抹掉身份的操作員，我們從備份工單裡找到了簽收縮寫。”
他吞了口唾沫。
“不是秦晚照本人。”
沈知夏心下一沉。
羅經理把一張打印紙遞出車窗。
紙上是舊工單掃描件，維護交接欄裡，除了QWZ_Office的內網名，還有一個被壓痕留下的簽名。
梁啟。
展館系統主管梁啟。
昨晚在展館失蹤的那個人。
唐眠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我就說恐怖片還有續集。”她低聲道，“知夏，還有一件更恐怖的。”
沈知夏攥著那張紙：“說。”
“我剛把陸行舟那張便簽的水漬修復了一點。”唐眠的聲音罕見地慢下來，“最下面還有半句，被折痕壓住了。”
手機裡傳來圖片加載完成的提示音。
沈知夏低頭。
那張舊便簽的最底端，筆跡模糊卻仍能辨認。
若我失聯，信唐眠手裡那段錄音，不要信我親口說的那句分手。
風從巷口吹過，帶著舊倉庫的黴味和清晨潮濕的冷意。
沈知夏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三年前醫院走廊裡，陸行舟醒來後看著她陌生又冷淡的眼神，想起他聲音沙啞地說，沈知夏，我們結束吧。
她一直以為那是背叛後的切割。
原來連那句分手，也可能是他留給她的一道假傷口。
陸行舟看著屏幕上的字，眼底有什麼東西轟然裂開。失去的記憶像雨夜的水倒灌回來，他扶住車門，臉色白得嚇人，卻仍伸手護在沈知夏身側，像三年前撞擊來臨前那一瞬，他本能擋向她的方向。
沈知夏沒有扶他，也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把手機慢慢收緊，聲音很輕，卻清楚得像刀落在案板上。
“陸行舟，今晚直播前，你最好把你想起來的，全都告訴我。”
他抬眼看她。
晨光終於越過破牆，落在兩人之間。
陸行舟啞聲道：“好。”
這一次，沈知夏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立刻移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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