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早上八點四十七分，我在公司樓下便利商店買了第二杯黑咖啡。第一杯是醒腦，第二杯是給自己一點心理暗示，像是我有選擇、我有餘裕。

其實沒有。我只是算過，車貸扣款日在每月十五號，晚一天都會跳簡訊提醒，像有人用指甲在我腦子裡敲。家裡那邊也不會問我過得好不好，只會問有沒有轉帳。文創公司再怎麼光鮮，進到財務報表那一格，都是紅字與灰色字體的差別。

電梯鏡子裡的我看起來還算鎮定，頭髮扎得乾淨，妝也不過分。這是我在這間公司學會的第一件事：不管心裡再怎麼翻江倒海，外表要佛，讓人以為你什麼都不在乎，別人就不會把最髒的活第一個丟給你。

直到顧聞昭來了。

她回國那天，連公司大群都像被打了雞血。海歸創意總監，履歷上有幾個我們只敢在簡報裡借用名字的國際展會，連那種超難搞的品牌聯名也做出過爆款。最重要的是，資方高層親自帶她來，等於告訴所有人：接下來要換玩法。

我今天要交的，是那個被她點名「重新整套推翻」的展覽提案第二版。第一版我其實沒偷懶到完全不做，只是做得很聰明：把大家都愛聽的話排列組合，加一點熱詞，拋幾個可拍短影音的點，讓人以為方向感十足。這種提案在以前的文化裡很好用，速度快，關係到位，先過會議再慢慢補。

顧聞昭在上週的全員會議上把我的簡報一頁一頁翻完，沒提高音量，也沒做表情，就用那種看手術報告的眼神掃過，然後當著許曼寧、資方代表、各組主管的面，問我一句：「林知夏，你這份東西，是想靠氣氛把大家騙過去嗎？」

我當時笑了一下，按習慣想打哈哈：「也沒有啦，就是先丟個方向……」

她打斷我，語氣乾到像粉筆：「方向錯了就別丟。你要的是結果，不是話術。明天早上十點，新的框架給我。你接下這個案子，別找理由。」

那一刻我才知道，佛系的外表是用來應付同溫層的。遇到她，佛系會被撕成碎紙。

我走進辦公區，發現今天的空氣又緊又甜，像有人故意開了香氛機想掩蓋焦躁。許曼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上端著豆漿，跟兩個同事聊得很熱絡。她一抬頭看見我，笑得像朋友：「知夏，早啊。昨晚熬夜吧？妳臉色有點白。」

我也回她一個人畜無害的笑：「還好。妳今天精神很好。」

她把豆漿放下，走過來像是關心，實際上眼睛在我手上的資料夾停了一下：「顧總監要的東西很嚴格喔。妳別太逼自己，畢竟我們這行，拼命也不一定有人看得到。」

這句話聽起來是安慰，實際上是提醒：妳沒有靠山。以前我會把這種提醒當成善意，因為許曼寧很會在人群裡照顧人，她知道什麼時候遞水、什麼時候幫你說句話，讓你覺得她是「自己人」。

可我現在聽出另一層：她在等我摔。

我點點頭：「嗯，我會看著辦。」

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像給一個新人打氣：「有需要跟我說。我一直都支持妳。」

我沒有回答支持或不支持，只把資料夾抱得更緊，走向顧聞昭的辦公室。

她的門是半開的，像故意給人進出的壓力。我敲了兩下，她頭也沒抬：「進來。」

顧聞昭今天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腕骨。她桌上只有兩樣東西：一台筆電和一杯看不出品牌的無糖咖啡。對比我們辦公區堆滿公關品、樣書、聯名小物，她的桌面乾淨得像某種宣告：別拿雜訊來煩我。

我把第二版提案放到她桌上，故意不說多餘的話。以前我會習慣先鋪陳，講一些「我們可以」、「可能」、「大方向」，讓對方順著走。顧聞昭不吃這套，她只吃能不能。

她翻了兩頁，速度很快，像在抓漏洞。停在第三頁時，她用指尖敲了敲某一段：「這裡，妳寫『打造城市療癒場域』，療癒是什麼？誰的痛？痛在哪裡？妳要讓人進來哭還是拍照？」

我吞了口口水，心裡那個想躺平的我在打滾：就不能先過再說嗎？但另一個更硬的我提醒我：她今天要的是答案，不是態度。

「療癒是針對上班族的焦慮，」我說，「不是哭，是把焦慮轉成可被觀看的形式。讓人覺得自己被理解，然後願意分享。」

她抬眼看我，眼神像刀背刮過皮膚：「理解不夠。妳要具體。焦慮長什麼樣？你要怎麼讓人走完一圈，心跳變慢？」

我把昨晚寫到凌晨的資料記在腦子裡，硬著頭皮丟出來：「我們做三段路徑，第一段是噪音，第二段是選擇，第三段是呼吸。用聲音、光、互動裝置做節奏。短影音的點在第二段，讓人做選擇題，像在玩心理測驗，但答案不是標籤，是一句能被截圖的回應。」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挑毛病卻找不到正確角度。她往後靠，視線落在我資料夾最後的預算頁：「成本呢？妳這套做起來不便宜。」

我早就準備好：「我把裝置部分拆成可替換模組。主視覺跟動線固定，互動內容可以用品牌贊助換。這裡是三個可談的聯名級別，對外話術我也寫好了。」

她盯著那幾行字，突然問：「妳今天怎麼沒先說『我們先試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一點很淡的氣音：「因為我沒得試。顧總監不是給我試的。」

她沒有笑，卻把提案往前推回給我：「這份，比上次像人話多了。還是有問題。妳回去把觀眾分層寫更細，別拿『上班族』這種大鍋蓋。今天下午三點，跟我去見平台方。」

我皺眉：「平台方？我們不是還沒拿到資方的正式批？」

「妳以為資方會先批了再讓妳去談？」她站起來，拿起外套，語氣很淡卻不容置疑，「資源被誰握著妳不知道？平台跟資方是一條線。妳要爆款，不是靠祈禱。」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我：「還有，妳今天中午別跟許曼寧吃飯。」

我下意識反問：「為什麼？」

「因為她會讓妳以為她站妳這邊，然後把妳的話拿去當她的籌碼。」她說完就走，沒給我反駁的時間。

我坐回位置，心裡像被人抓住衣領晃了一下。顧聞昭的直，直得令人不舒服，卻也直得讓人清醒。我看見許曼寧那邊笑聲一波波，像公司裡永遠不散的社交霧。霧裡的人覺得暖，實際上方向感全沒了。

中午我真的沒有去。許曼寧傳了訊息問我在哪，我回她「跟顧總監對資料」，她很快回了一個「辛苦了」的貼圖，沒有多問。這種不追問才可怕，因為她已經把我歸類成一個可以觀察的變數。

下午兩點五十，我跟著顧聞昭到會議室。平台方的人早到了，穿得像隨時要上鏡頭，語速快、笑容固定。他們帶來一疊「成功案例」的投影片，開口就談流量、談轉化、談品牌曝光。顧聞昭聽完只問一件事：「你們願意給什麼資源？」

對方愣了一下，顯然不習慣有人不先跪著求。於是他們開始畫大餅：首頁推薦、話題榜、KOL矩陣。每一句都像甜點，卻沒有實際克數。

顧聞昭把筆一放：「寫進合約。」

「顧總監，合約通常是後面法務……」對方笑得更甜。

顧聞昭也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像玻璃：「那你們的資源就別談了。你們的話術我們公司也會。」

我在旁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平台方臉色變了一瞬，立刻改口說可以先出一份合作意向書。顧聞昭看向我：「知夏，把我們的資源需求清單打開。用你們平台的語言寫。不要客氣。」

我心裡那個躺平的我又在叫：別惹麻煩，別太硬，退一步海闊天空。但顧聞昭的眼神就在那裡，像把我推到台前，推到不能再退的位置。

我把清單打開，一條一條念：首頁位置的排期、話題標籤的保底曝光、短影音熱推的最低投放量、KOL合作的名單審核權、數據回傳的頻率。平台方開始皺眉，開始討價還價。我沒有退，因為我知道一退就什麼都沒了。

會議結束時，平台方笑容已經不那麼甜了，但至少願意回去出草案。顧聞昭走出會議室，才低聲對我說：「妳做得還行。」

「還行」在她嘴裡大概等於「沒丟我臉」。我突然有點想笑，又覺得很累。

回到辦公區，許曼寧正站在我桌旁，像剛好路過。她看見我們兩個一起回來，眼睛亮了一下：「哇，顧總監親自帶知夏去見平台？真羨慕。知夏妳最近很被重用欸。」

她語氣很自然，但我聽得出裡面那點酸和試探。顧聞昭直接回：「她本來就該被重用。她的案子她不出面，難道妳出面？」

許曼寧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我哪敢跟顧總監搶人。只是擔心知夏壓力大，畢竟她最近……嗯，私生活也忙。」

我指尖一緊。她知道了？還是她在釣？

顧聞昭像沒聽出弦外之音，淡淡地說：「忙就更要把自己放在對的位置。許製作人如果擔心她，就把你手上的外包關係整理清楚，別讓供應商拿交情拖進度。」

這句話是直接打在許曼寧的專業招牌上。她臉上的笑終於有了裂縫：「顧總監做事真的很標準流程。我們本土的，很多事靠的是信任。」

顧聞昭不急不躁：「信任不是拖延的理由。交情也不是免責條款。」

我站在兩個女人中間，像夾在兩種文化的刀刃上。許曼寧最後把話吞回去，只留下一句：「好，那我改天跟顧總監對一下資源分配。」她走時，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像把我放進棋盤的某個格子。

等她走遠，我才吐出一口氣。

顧聞昭側頭看我：「妳怕她？」

「不是怕，」我說，「是麻煩。她人脈多，話也多。她要是想搞你，能搞得你很累。」

顧聞昭嗤了一聲：「她搞我不重要。她搞妳才重要。」

我心裡一震，卻裝作沒聽懂：「我只是個企劃。」

「妳現在不是。」她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要說多少，「妳的名字會被放到外部簡報上。妳要站得住。」

我想起那份假結婚協議，想起陳予安拿著公證文件時那張冷到像冰箱門的臉。他說「我只是見證人，不代表我認同你們的決策」，語氣像在宣讀風險提示。可那份協議的效果很直接：資方願意把某些資源先撥給顧聞昭，而我在外部合作方那裡，會被默認成顧聞昭的「自己人」，不會被輕易推開。

這是我選的自保方式，也是我承受的代價。

下班後我回到家，門一關上，整個人像被抽乾。顧聞昭比我晚到，她一進門就把外套掛好，鞋子擺得很正，像她的人生每個角落都要對齊。

她看我窩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卻沒滑，開口第一句不是問我吃了沒，而是：「把妳今天跟平台談的內容，寫成三段話。」

我抬頭：「現在？」

「現在。」她把包放下，走到我旁邊坐下，「一段講他們要什麼，一段講我們要什麼，一段講妳怎麼讓彼此以為自己贏了。」

我很想回她一句「我很累」，但那句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她不是在折磨我，她是在把我往上拉。這種拉法很粗暴，像抓著衣領把人從泥裡拽起來，脖子會疼，但人不會淹死。

我把手機放下，開始口述。她聽著，偶爾打斷，問我「你憑什麼判斷對方在虛」、「你抓到的底線是哪句話」。我一開始不耐，後來越說越順，竟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亮起來。

說完第三段，我停住，忽然問她：「你為什麼要我去？你明明可以自己談。」

顧聞昭看著我，眼神沒有白天那麼冷，像是燈光把她硬的部分削掉一點：「因為妳是這個案子的主企劃。妳要學會把資源從別人手裡拿過來。」

「我只想穩薪。」我說得很誠實，「我不想當誰的旗子。」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像下結論：「那就別當旗子。當拿旗子的人。」

我心裡被這句話敲了一下。很俗，卻很有效。像我一直以來都用躺平當盾牌，其實是怕自己站起來之後摔得更難看。

顧聞昭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拿出兩盒便當放進微波爐。她做這些動作很熟練，沒有多餘聲響。等叮的一聲響起，她把其中一盒推到我面前：「吃。」

我拿起筷子，突然想起什麼：「今天許曼寧說我私生活忙。她是不是知道我們……」

顧聞昭的眼神瞬間變冷：「她沒證據。她只是在試妳的反應。」

「那要怎麼辦？」我問。

她咬了一口飯，咀嚼得很慢，像在思考策略：「妳不要躲。她越覺得妳心虛，她越敢玩。妳就讓她覺得妳忙，是因為案子忙。」

我點頭。這些話聽起來像職場生存指南，但其實是婚後同居的默契。假結婚的協議寫得很清楚，對外口徑一致，彼此不得拆台。可生活裡很多東西不在合約裡，比如她替我擋許曼寧時那種毫不猶豫，比如她把便當推到我面前的動作。

吃到一半，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家裡的訊息，只有一句：這週能不能先匯兩萬？你弟要補習費。

我盯著那行字，胃裡的飯突然變得很硬。我想回「我也要還車貸」，但那句話永遠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說出口也沒用，會換來「妳不是在大公司嗎」或「妳怎麼這麼不懂事」。

顧聞昭看見我臉色變了，沒問我什麼，只伸手把我的手機扣到桌面上：「先吃完。」

我抬眼看她。

她語氣很淡：「妳現在回訊息，只會更生氣。吃完再算。」

我忍住那股酸，點點頭。這種被管的感覺我本來應該反感，可不知道為什麼，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像有人替我把情緒按了暫停鍵。

晚些時候，我在書桌前把今天的會議紀要整理好，順便把觀眾分層又細化了一輪。顧聞昭坐在旁邊看電腦，偶爾敲鍵盤，偶爾接電話，都是英文，語速快得像在追風。我聽不懂內容，只聽得出她壓著火。

電話掛掉後，她盯著螢幕，指節用力到泛白。我假裝不在意，卻還是問了一句：「怎麼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國外那邊的合作方覺得我回來是降級。他們要我下週飛回去做一個 pitch，說不然就換人。」

我心裡一緊。她回國不是風光嗎？不是資方捧著嗎？原來她也被兩邊拉扯，兩邊都不肯放過她。

「那你要回去嗎？」我問。

顧聞昭看著我，眼神很深，像把答案藏在不該說的地方：「我要留在這裡。」

我手上的筆停住。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到像不是在談工作。我想起我們簽協議那天，她說「我需要一個能讓資方閉嘴的身份」，語氣像交易。可現在她說「我要留在這裡」，聽起來像某種選擇。

我正想追問，門鈴忽然響了。

顧聞昭起身去開門。我跟過去，看到門外站著陳予安。他穿著襯衫外套，手上拿著一個文件袋，臉色一如既往冷，像不屬於晚上九點的拜訪者。

「打擾。」他先看顧聞昭，再看我，「有件事得你們兩個都在場。」

顧聞昭皺眉：「什麼事？」

陳予安把文件袋遞進來，聲音不高卻像刀切：「平台方剛剛寄來合作意向書草案。條款裡有一條很怪，指定你們展覽的主承辦不得更換，且名義上要掛在許曼寧的製作線下面。這不是正常風控，是針對。」

我心臟像被人捏了一下。許曼寧動得這麼快？

顧聞昭接過文件袋，翻開掃了一眼，眼底那點冷意像結冰：「她把手伸到我家門口了。」

陳予安補了一句，像在提醒我們真正的危險：「還有，這份草案附件裡，夾了一份你們的戶籍謄本影本。來源不明。」

我瞬間覺得背脊發涼。戶籍謄本是我們辦假結婚時才用過的資料，外流只有兩種可能：內部有人動手腳，或者有人已經開始查我們。

顧聞昭把門關上，回頭看我，語氣低得像壓住怒火：「知夏，從現在開始，妳公司那邊的每一句話都要記清楚。誰問什麼、妳怎麼答，全都寫下來。」

我喉嚨發乾：「我們要找許曼寧談嗎？」

「談？」顧聞昭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手指敲了敲那份草案，「她既然想玩，就讓她玩大一點。只要她敢落字，我就能讓她付代價。」

陳予安站在一旁，像一座冷硬的牆，卻說出一句意外的話：「我可以幫你們。前提是你們別再用口頭承諾處理事情。從現在起，所有資源、所有分工、所有對外口徑，都要留痕。」

顧聞昭看了他一眼，像第一次真正把他當成同一陣線的人：「好。」

我站在兩人中間，突然有一種很清楚的預感：我們以為的假結婚只是拿到資源的捷徑，但現在，這件事已經變成別人手裡的槓桿。許曼寧不會放過我，她不會放過顧聞昭，更不會放過任何能讓她在棋盤上贏的機會。

而我最怕的不是被人議論，是被人用議論逼著退。

顧聞昭轉向我，眼神很穩，像在把我釘住：「妳想躺平，我不管。妳想保住妳的東西，就跟我一起站著。」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的手機在桌上亮起，是家裡又發來一條訊息：不回就算了，你爸說你嫁了也別忘本。

我盯著那句「嫁了」，忽然明白，不管我願不願意，這場戲已經被人寫進了別人的劇本。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按黑，抬頭看顧聞昭。

「我跟你站。」我說，「但你也得告訴我，你到底要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顧聞昭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有話要說，最後卻只回了一句：「下次。」

她把草案重新塞回文件袋，像把某個秘密也一起封住。門外走廊的感應燈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遠處徘徊。我忽然覺得這間房子不再只是我們的臨時避風港，而是戰場的前線。

而下一個來敲門的，可能不是陳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