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陳予安離開後，走廊的感應燈又暗下去，像剛才那一瞬間的亮只是錯覺。門關上，屋裡剩下我們兩個和一個不該出現在我們家裡的文件袋。

顧聞昭沒急著拆第二遍，只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中間，像擺了一顆未爆彈。她把袖子往上捲，露出手腕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錶帶，然後去洗手。水聲很大，像她在用力洗掉某種情緒。

我坐著，盯著那份意向書草案，腦子卻一直卡在附件裡的戶籍謄本影本。那東西不是誰都拿得到。那天辦手續，資料被複印、被掃描、被放進檔案袋，經手的人只有幾個。我不願意想最合理的那個答案：公司裡有人動過我們的資料。

顧聞昭擦乾手走回來，直接把草案攤開，筆電也打開，像要當場把這件事解剖乾淨。

「你看這條。」她用指節敲了敲其中一段，語氣沒有起伏，反而更讓人背脊發緊，「主承辦不得更換，且製作線需掛許曼寧。這不是合作條款，這是栓狗繩。」

我本能想替許曼寧找一個「也許只是平台習慣」的理由，這是我多年在本土人情圈裡養成的保命反射，先別把人想太壞，因為想太壞會累，還會讓自己變成最先出頭的那個。

但戶籍謄本擺在這裡，像把我那些自保的習慣一刀切開。

「她怎麼拿到的？」我問，聲音比我想像的乾。

顧聞昭抬眼看我，目光很快，像在確認我不是要逃。「兩條路。第一，她有人在民政或代辦那邊。第二，她有人在公司內部拿到你們人資備份的身份資料。你覺得哪個更省力？」

我咬了一下舌尖。省力的當然是第二個。公司裡每個人都習慣借資料、借檔案、借一下權限，只要理由講得好聽，誰都不會去問你是不是越界。這就是本土速度文化的副作用：方便，卻也髒。

「那我們要怎麼留痕？」我問。

顧聞昭把筆電轉向我，螢幕上是一個簡單的表格。「從明天開始，所有跟案子相關的事，用這個記。誰、什麼時間、說了什麼、要你做什麼。不要用『大概』、『可能』這種字。你要讓事情變成可追溯的事實。」

我看著那個表格，突然覺得可笑。以前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流程，覺得浪費時間、效率低。可現在，效率快的人在玩我，流程慢的人反而能救命。

「你是要我當記者。」我說。

「不，」顧聞昭冷冷回，「你要當被告的辯護人。你自己。」

她把滑鼠推回去，打開另一個檔案，裡面是一份我們展覽的分工表，顧聞昭標得很細，細到每個短影音要拍什麼、誰負責、什麼時點交付，都有一行行的欄位。她不是那種會把人捧著哄著的主管，她是把你拖上跑步機、把速度調到你覺得要死的那種。

我盯著那份分工表，腦子又不受控制地想到家裡那條訊息。你嫁了也別忘本。那句話像一把鈍刀，切不開，但一直磨著肉。

顧聞昭突然把我的手機拿起來，沒有解鎖，只是放到我手邊。「回不回是你的自由，但你現在最缺的是專注。你欠的是車貸，不是他們的情緒債。」

我怔了一下。她把話說得很狠，可我聽得出來她是在替我把界線拉出來。她不問我家裡發什麼、不逼我說，只是把那條線畫好，然後站在我旁邊。

「你怎麼這麼會管人。」我低聲說，像抱怨，又像承認。

顧聞昭嗤了一聲，「因為你太會放過自己。你放過自己一次，別人就會加倍不放過你。」

我想回嘴，說我也不是天生愛躺平，我只是知道在這行逞強的人最先被榨乾。但話到嘴邊，我又吞回去。她說得不錯，我只是把「躺平」包裝得很高尚，其實就是怕。

怕被看見，怕被期待，怕一旦努力了還是輸，會更痛。

「明天我會照你說的做。」我說。

顧聞昭點頭，像驗收一個承諾，沒再多說。她把草案重新放回文件袋，但沒封起來，而是放進抽屜裡，抽屜上了鎖。她做事永遠是這樣，該留的證據一點都不浪費，該封的嘴也一點不手軟。

夜深了，我以為她會去睡，結果她把客廳的燈調亮，直接把我拉到書桌前。

「我們練。」她說。

我愣住，「練什麼？」

「明天你會被問。」顧聞昭靠在門框上，手臂交叉，像一個不容商量的教官，「許曼寧會用聊天的方式問你。她不會問『你是不是結婚了』，她會問『你最近怎麼這麼忙』、『你是不是有人照顧』、『顧總監對你特別好』，然後看你怎麼接。」

我想像那個場景，胃就先縮了一下。許曼寧最擅長的就是用關心當刀，刀背很軟，割下去卻見血不見傷口。

「那我要怎麼答？」我問。

顧聞昭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敲桌面，「兩件事。第一，不否認忙，但把忙的原因全部導回案子。第二，不解釋私生活。你越解釋越像心虛。」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一挑，帶著那種毒得很乾淨的笑。「來。你是許曼寧，我是你。」

我差點笑出來，「你要我演她？」

「你不是很會察言觀色？」顧聞昭抬下巴，「用你那套本土情緒雷達，來攻擊我。」

我吸了一口氣，把自己扔進許曼寧那種柔軟的語氣裡，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在關心：「知夏啊，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家裡有人在催你啊？」

顧聞昭立刻接，眼神平靜，語氣卻有一種刻意的鬆。「有啊，案子在催我。顧總監把時間表壓得很緊，我不敢掉鏈子。」

我愣了一下。她把責任推回自己身上，等於告訴對方：你要查也查不到私事，因為都是工作。

我換個問題，讓許曼寧更進一步：「顧總監對你真的很嚴欸，但也很照顧你。你們是不是…特別合拍？」

顧聞昭抬眼，像看一個想多了的人。「合拍是因為她對品質要求高，我做得出來就合拍。做不出來就不合拍。這跟私事沒關係吧？」

她語氣不重，卻把「你越界了」說得很清楚。

我本能想再試更狠的。「可是有人說，你最近常常早走晚歸，怕不是…談戀愛了吧？」

顧聞昭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光一閃。「那就恭喜我還有時間談戀愛。可惜沒有。你要是覺得我時間管理太好，你可以把你那邊的廠商窗口分一點給我，我再忙一點也沒關係。」

我差點拍桌。她居然把對方的八卦變成工作分工，還順手把球踢回許曼寧的盤子裡。這就是她的野蠻：不躲、不軟、不給你一絲可以黏住的縫。

「你這樣講，許曼寧會被噎死。」我說。

「噎不死，她是老江湖。」顧聞昭站起來，繞到我身後，手按在我肩上，力道不重，卻讓我不得不坐直。「你要練的是不慌。你一慌，她就知道你有東西。」

她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我肩胛，溫度很清晰。我本來想把那種不該出現的感覺壓下去，但它像水一樣滲進來，讓我更清醒：我們現在不是純交易。至少在我這邊，已經開始不是。

「再來。」她說。

我們練到快十二點。我嘴巴乾，她也沒放我走。她逼我把每一句話都說得像真的，逼我把眼神收住，逼我不要用笑去逃避。

最後一次我終於撐不住，往椅背一靠，「顧聞昭，我明天要上班，你把我當特種兵在訓。」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得像要罵人，結果她把一杯水推過來。「喝。然後去睡。你明天遲到我就真的把你當兵操。」

我接過水，突然覺得好笑。她嘴毒手快，卻連我喉嚨乾都注意到。這種照顧不是哄，是逼你更強，強到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我喝了一口，低聲問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許曼寧會動到我們？」

顧聞昭沒有立刻答。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樓下看。夜裡的城市像一塊被燈切碎的玻璃，光很亮，風很冷。

「我知道她會動你。」她說，「因為你是最容易的入口。她想拉我下水，第一步不是針對我，是讓你先慌。」

我心裡一緊。原來我不是被牽連，我是被選中的突破口。

「那你還要我站？」我問，語氣裡不自覺帶了一點刺，「你把我推上去，你就不怕我摔？」

顧聞昭回頭，眼神很直。「我怕。所以我在你旁邊。」

她停了一下，像是差點說出更多，最後只補了一句：「別把自己想得太脆。你只是懶得用力。」

我想回她一句「我也不是懶，我是累」，但我知道那句話說出來會變成自憐。我不想在她面前自憐。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我去睡了。你也別熬。」

顧聞昭嗯了一聲，卻沒有走。她還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某個方向，像在確認那裡沒有影子。

我回房間，關上門，才發現自己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句「我在你旁邊」。我一向不相信職場裡有人會站在你旁邊，最多是站在你前面擋一下風，然後等你感激。但顧聞昭不是那種人。她擋風是因為她要你走得更遠，不是要你跪著謝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在便利商店買黑咖啡，這次只買一杯。不是因為我突然變健康，是因為我不想再靠「心理暗示」裝自己有餘裕。沒有就沒有，我可以承認，但我不能再假裝。

進公司時，辦公區的空氣果然不對。大家講話更小聲，眼神卻更忙，像都在掃描誰今天會被抓去開刀。這行就是這樣，光鮮是舞台，真正的血都在後台。

我剛坐下，許曼寧就來了。她穿著一身淡色套裝，頭髮捲得很柔，笑容也柔，柔到像要把人包住。

「知夏，早。」她把手上的紙袋放在我桌上，「我剛好買了你愛的飯糰，想說你最近太辛苦。」

我看著那紙袋，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感動，是警鈴。她從來不會「剛好」買到我愛的東西，她只會買到她想讓我欠的東西。

我照昨晚練的，把笑放得淡淡的。「謝啦，但我今天不太餓。可能昨天太晚整理分眾資料。」

許曼寧像沒聽到拒絕，坐到我桌邊，聲音放得更低。「顧總監真的把你操得很兇欸。你們最近…是不是常常一起加班？」

我心裡一跳，但我把那一跳壓進咖啡裡，讓自己只抬眼，不抬情緒。「她對品質要求高，我做得慢就會被操。正常。」

許曼寧笑了一下，眼睛卻盯著我手指上那個很細的小紅痕。那是昨天晚上被紙割到的，我沒在意。

「你手怎麼了？」她語氣像真的心疼，「是不是家裡太忙，連貼個OK繃都沒時間？」

我差點被她帶走。她不是隨便問手，她是在說「家裡」。她想把我引到私生活。

我把咖啡杯轉了一下，讓自己有一個動作可以借力。「沒事，昨天整理素材割到。最近短影音要上好幾支，素材太雜。」

許曼寧點點頭，像接受了這個答案，卻不放過。「對了，平台那邊意向書你們看了嗎？我昨晚也收到一份。條款有點複雜，我想說我們中午一起吃個飯，順便把流程對一下。顧總監也一起，怎麼樣？」

我心裡冷了一下。她居然直接把那份意向書拿到台面上，而且用「一起吃飯」包裝成合作流程。她想在飯桌上定口徑，也想把顧聞昭拉進她的節奏裡。

「中午我可能要跟顧總監對分工。」我說。

「那就更要一起啊。」許曼寧笑得更甜，「你們兩個忙到沒時間吃飯，胃壞了誰負責？而且我也是真的想支持顧總監的改革。大家都說她太硬，但我覺得硬也有硬的好。」

她說「支持」，但每個字都像在提醒：我可以支持，也可以不支持。

我正想再推，顧聞昭的聲音從後方插進來，乾乾的，像刀直接落在桌面。

「許製作人，別拿胃當話題。」她一手拿著平板，一手拉開椅子坐下，連招呼都省了，「要談條款，帶法務跟財務。吃飯不算會議，不留痕，對你我都不公平。」

許曼寧的笑僵了一瞬，馬上又接回去，像變魔術。「顧總監來得剛好。我就是怕你們太忙，想說用吃飯比較輕鬆。你看你又把氣氛弄得這麼正式。」

顧聞昭抬眼，語氣不急不徐，卻很狠。「正式是因為有人在條款裡塞釘子。你要氣氛，就去拍短影音。」

旁邊有同事忍不住咳了一聲，像被嗆到。我握著咖啡杯，指節卻鬆了一點。她來得太準，像算好時間。

許曼寧眼神閃了一下，像在衡量硬碰硬值不值得。「好啊，那就依顧總監說的。今天下午我約陳予安一起開會，正式把平台條款過一遍。你們也別擔心，我們都是為了案子。」

她站起來，彎腰把飯糰紙袋又往我桌上推了一點，像要留一個人情尾巴。「知夏，真的要吃點東西。你別太拼，身體是自己的。」

我抬頭看她，笑了一下，「我知道。謝謝曼寧姐。」

她走了，背影挺得很直。她永遠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退一步，退得漂亮，讓別人以為她輸得大方，其實她只是換一個地方下棋。

顧聞昭看著她離開，嘴角扯了一下，「你剛剛差點被她帶走。」

「我有回來。」我說。

「有，」顧聞昭把平板放到我桌上，推過來一個檔案，「但不夠快。你反應慢半拍，她就能多挖一寸。」

我低頭一看，是一份整理好的「問答口徑」。她把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列出來，旁邊附了建議回答，語句短、硬、能落地。最下面還有一行：不得提及婚姻狀態，不得承認同居，不得使用模糊語氣。

我喉嚨動了一下。這不是口徑，這是她替我築的堤。

「你什麼時候弄的？」我問。

「你睡著之後。」她淡淡說，像這不值得被謝。

我想說謝謝，又覺得說出口會顯得我太軟。於是我只把檔案存下來，輕聲說：「我下午會把會議紀錄做得很乾淨。」

顧聞昭點頭，「做給陳予安看。他要的是可用的證據，不是你覺得委屈。」

我忽然想到什麼，壓低聲音：「戶籍謄本那件事，你要不要先提醒他？」

顧聞昭眼神一沉，「我會讓他在會議上自己看見。你知道嗎，讓人自己看見，比你告訴他更有效。他會更狠。」

她說得太笃定，我反而有點不安。「你跟他很熟？」

「不熟。」顧聞昭看著螢幕，手指飛快回訊息，「但他站在規則那邊。規則一旦被利用，他比誰都討厭。」

中午我沒吃飯糰，把它塞進抽屜，像把那個人情也一起鎖起來。下午的會議在小會議室，玻璃牆外人來人往，誰都看得見裡面的人在談什麼，這本來是公司想打造的「透明」，但在我們這行，透明有時候只是另一種表演。

陳予安準時到，手上帶著筆電和一疊印好的條款，連坐下都像按流程。許曼寧也來了，帶了平台方的窗口，兩個人笑得像多年好友。

顧聞昭最後進來，沒帶助理，只有我跟在她後面。她把椅子拉開坐下，直接開口：「開始。先把主承辦不得更換那條的法理依據說清楚。」

平台窗口愣了一下，顯然不習慣有人一開場就不寒暄。「顧總監，這個是我們平台一貫的合作保障，避免中途換人導致品質不一致……」

顧聞昭打斷他，「品質不一致所以鎖主承辦？那你應該鎖的是交付標準，不是人。你這是把責任丟給個人，然後把風險留給我們。」

許曼寧立刻插話，語氣和緩，「顧總監別急，平台也是希望案子順利嘛。我們可以在不換人的前提下，把標準寫得清楚一點。大家都省事。」

顧聞昭看了她一眼，「省事是誰省？你省事，我就要背鍋。」

她轉向陳予安，「你說。」

陳予安把條款放到桌上，聲音平淡，「這條對我們不利。主承辦不得更換等同於把不可控風險固化，若平台方因任何原因認定我們違約，可以直接終止並追償。尤其加上掛在許製作人的製作線下，權責更模糊。出事誰負責？合約沒有寫清楚。」

平台窗口皺眉，「那…你們希望怎麼改？」

顧聞昭沒給許曼寧發揮話術的空間，直接報出改法：「改成交付標準和里程碑驗收。主承辦可更換，但需平台同意，且同意不得無故拒絕。製作線由我方內部自行決定，不得指定到個人。」

許曼寧笑容不變，卻終於露出一點鋒利。「顧總監，你這樣改，平台不會答應的。你也知道現在資源被誰握著。我們要拿到流量，就得配合平台的習慣。你太理想了。」

顧聞昭靠在椅背，語氣冷到像冰水。「我不理想，我是怕死。怕被你們這種『習慣』弄死。」

玻璃牆外有人停下腳步，像聽見了火藥味。我把手放在膝蓋上，逼自己穩住。這就是兩種文化正面撞：一個講人情速度，一個講規則標準。平常大家會笑著把它稱作「互補」，真正打起來才知道那叫立場。

許曼寧把視線轉到我身上，像要找一個更好切的口。「知夏，你是企劃，你應該懂平台想要什麼吧？我們要爆款，就得跟著平台節奏走。你覺得呢？」

她把球丟給我。這是她的招：讓我站在顧聞昭的對立面，哪怕我只是說一句「平台也有難處」，都足夠讓顧聞昭覺得我不夠站隊。

我想到昨晚顧聞昭按在我肩上的那隻手，想到她說「我在你旁邊」，也想到陳予安說「要留痕」。我深吸一口氣，把情緒雷達開到最大：許曼寧現在不是要聽我的意見，她是要一個破口。

我把話說得很實，實到沒有情緒可利用。「我懂平台要速度和可拍點，但合約要能保住我們交付。爆款是結果，不是賭命。我同意把交付標準寫清楚，並把短影音里程碑跟平台資源綁定，這樣平台也能控品質，我們也能控風險。」

我沒有站在顧聞昭那邊喊口號，我站在「結果」那邊，把她的標準翻成平台聽得懂的語言。這是我擅長的：洞察大眾情緒，把人想聽的話講成他不得不點頭的樣子。

平台窗口沉默了兩秒，像在衡量。最後他說：「如果里程碑跟資源掛鉤，我們內部比較好交代。主承辦可更換那條…我回去問法務。」

許曼寧的笑終於淡了。她沒想到我沒掉進她的陷阱，反而替顧聞昭把話講圓了。

顧聞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我看懂了：這次你反應夠快。

會議到尾聲時，陳予安忽然把筆電轉向大家，「還有一件事。平台寄來的草案附件，包含我方部分個資文件，來源未標示。這在流程上不合規。」

平台窗口臉色變了，「什麼個資文件？」

陳予安沒有看他，直接把畫面停在附件清單上，語氣仍舊平淡，卻像把刀放在桌上。「戶籍謄本影本。請問平台是從哪裡取得？若無法說明，這份草案我們視為資料處理流程有瑕疵，後續合作需補簽個資保護與資料流向聲明。」

會議室瞬間安靜。許曼寧的眼神第一次明顯閃躲，但她很快把表情收回去，換上那種「怎麼會這樣」的驚訝。

「戶籍謄本？」她看向平台窗口，語氣像在替我們質問，「你們怎麼會拿到這種東西？這太不應該了吧。」

平台窗口急了，「我們沒有要這個啊，可能是…內部系統抓取錯誤？我回去查。」

顧聞昭沒說話，只把筆放下，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像宣判。「查。並且給書面回覆。三個工作日。」

許曼寧笑著打圓場，「好啦好啦，大家別把氣氛弄得像審案。我相信平台不是故意的。我們先把案子推進比較重要。」

她說完，還特意看了我一眼，像在提醒我：別太硬，別忘了人情。

我回她一個禮貌的笑，心裡卻很冷。她剛才那一下閃躲我看見了。她可以演得很像無辜，但情緒雷達告訴我，她確實知道那份戶籍謄本怎麼來的，至少她知道它不該出現。

會議散了，人走得差不多，我收拾資料時，陳予安走到我旁邊，低聲說：「你剛剛那段回答，很關鍵。」

我抬頭看他。他的表情依舊冷，但眼神不再是純粹的旁觀。「我只是…不想被人當破口。」我說。

陳予安點點頭，「你已經被盯上了。以後你跟許曼寧單獨談任何事，先跟我或顧總監知會。不是因為你不可信，是因為你太容易被人設局。」

這話聽起來刺耳，但他說得像合約條款一樣不帶情緒，反而讓我沒辦法反駁。

我剛要回話，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家裡，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你們那份結婚資料，還有幾份備份在外面。小心點，別以為只是許曼寧。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瞬間出汗。不是威脅，像提醒，又像某種試探。最可怕的是最後那句：別以為只是許曼寧。

顧聞昭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伸手把我的手機拿過去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一下子冷到像要結霜，嘴角卻扯出一個很短的笑。

「很好。」她說。

我心裡發毛，「什麼很好？」

顧聞昭把手機還我，聲音壓得低，像怕被玻璃牆外的任何人聽見。「棋盤不只一個人。有人開始急了。」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我，語氣像命令，也像承諾。「今晚回家，把你能想到的所有經手資料的人列出來。不要漏。包括你那天辦手續時遇到的任何窗口。」

我點頭，喉嚨發緊。「那個簡訊…要給陳予安看嗎？」

顧聞昭看向不遠處正在收電腦的陳予安，目光很穩。「給。他會喜歡這種東西。它代表有人犯法，而他最擅長把犯法的人送上桌。」

我握緊手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們原本以為的假婚姻，只是一張對外背書的紙。可現在，那張紙變成了別人手裡的資料、槓桿、把柄，甚至可能是一條能把人拖下水的鏈子。

而那個躲在暗處發簡訊的人，不知道是敵是友。

我跟著顧聞昭走出會議室，玻璃牆上映出我們並肩的影子。她走得很快，像永遠不給恐懼追上的距離。我忽然想起昨晚問她的那句話：你到底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她沒有回答。

但我現在更想知道的是：她當初逼我簽那份假結婚協議，真的只是為了讓資方閉嘴嗎？還是，她早就知道這場局裡，婚姻這張牌會被拿來下得多狠，所以她先把我拉進她的陣地，讓我沒有退路，也不必獨自面對。

走廊盡頭的窗外，天色灰得像要下雨。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簡訊，是家裡來電。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指尖停在接聽鍵上，忽然覺得自己站在兩種拉扯之間：一邊是血緣的索取，一邊是職場的獵殺。

顧聞昭回頭看我一眼，沒有催我，也沒有替我做決定，只淡淡說：「你想接就接。但記得，你現在有更重要的戰場。」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拒接，然後把那通來電記進備忘錄裡。留痕。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活下來。

我抬頭，跟上顧聞昭的步伐。雨還沒落下來，但我已經聞到濕氣。這場局，才剛開始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