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探班結束得比預期早，資方代表最後那句「辛苦」說得像蓋章，蓋完就要走人。許曼寧一路把人送到電梯口，笑得太完美，連「下次再約」都像排練過。電梯門合上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短到像錯覺，卻冷得像在量我脖子的尺寸。

我跟著顧聞昭穿過走廊，背後還殘留著展場那股木屑、油漆和人力焦躁混在一起的味道。公司裡的冷氣開得太足，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發抖。

顧聞昭沒回辦公區。她一路走到消防梯間，推開門，樓梯間的燈是那種感應式的，亮起來有半秒延遲，像一個遲到的見證人。

「手機給我。」她說。

我把手機遞過去，指腹還記得剛才那張縮圖的顆粒感，像黏在皮膚上洗不掉。

顧聞昭靠在牆邊，手指飛快點進郵件，掃過寄件人、抄送、轉寄紀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拆彈。她看完後，把手機丟回我手裡，語氣像下指令。

「先把公司信箱登出。你的私人信箱也檢查一下有沒有被綁定轉寄。現在。」

我照做，手指因為緊張有點不聽使喚。登入設定頁面那幾行字平常看了會想睡，現在每個字都像刺。

「沒有自動轉寄。」我說。

「那就不是你這邊被駭。」顧聞昭說，「是有人拿到那張照片，然後在擴散。」

「誰會有那張？」我喉嚨發乾，腦子卻比嘴快，第一個冒出來的答案讓我不舒服，「民政局？」

「民政局不會拍你。」她嗤了一聲，像覺得我天真，「會拍的是人。你那天有沒有覺得有人盯著？」

我想了兩秒，記憶像被翻箱倒櫃。那天我只想快點簽完字、快點把那份協議鎖進抽屜，哪有心思看周圍。可現在回想，門口確實有人站著抽煙，一直沒走，手機舉得很低，像在滑社群。

「我不確定。」我說實話，「我沒注意。」

顧聞昭盯著我半秒，像要罵人，最後只吐出一句：「下次注意。你不是在談戀愛，你是在簽一份會被拿來當刀的合約。」

我被刺得想回嘴，想說我也不想，想說我只是想活下去。但我忍住了。因為她說得對，活下去不是靠委屈，是靠清醒。

她看了眼手錶。「走。」

「去哪？」我跟上。

「不回公司。」她說，「你去收包，別留在工位。五分鐘後，地下停車場出口。」

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出去前又補一句：「別跟任何人打招呼。尤其別跟許曼寧。」

我心裡一沉。她說「尤其」，表示她已經認定這件事跟許曼寧脫不了關係。可許曼寧那種人最擅長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刀是別人捅的，她只負責遞手套。

我回到座位時，周圍的同事正在整理探班後的照片，群組裡刷著「資方看起來滿意」的訊息。有人還丟了我剛剛講指標時的側拍，配字是「知夏姐今天好兇」。我盯著那張照片，覺得荒謬。你只要稍微站直一點，大家就會覺得你變了。

我抓起包，把桌上的便條紙塞進抽屜。抽屜合上的瞬間，我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知夏。」

許曼寧站在我工位旁邊，像她早就算準我會回來拿東西。她手上拿著一杯咖啡，杯身是我們常合作的那家連鎖店，貼紙上寫著我的名字，字很漂亮。

「你要走？」她問，語氣像關心。

我把包背好，平靜地看她。「顧總監有安排。」

「安排。」她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下，笑意不減，「她最近很忙吧，回國後事情一堆。你也辛苦，還要幫她擋很多東西。」

我沒接她的咖啡，也沒接她的話。「許製作如果有事，可以走正式流程。平台窗口剛剛已經確認了。」

許曼寧把咖啡往我桌上一放，像擺上一枚小小的籌碼。「我當然會走流程。我只是提醒你，流程之外的東西，才是會讓人翻車的部分。」

我心裡那根線繃了一下，但臉上沒動。「例如？」

她低頭把杯蓋按緊，像在替我整理情緒。「例如輿論。你知道現在大家愛看什麼。女企劃跟女總監，還閃婚，哇，多好看。你們兩個又剛好站在改革這個敏感點上，外面的人只要抓到一張照片，就能寫出一篇爆文。」

她說「一張照片」時，眼睛抬起來，看著我。那一瞬間，我幾乎確定她知道了。知道那張在民政局門口的照片，知道匿名郵件，甚至可能知道那袋照片。

我把呼吸壓住，讓聲音聽起來更淡。「那跟專案有什麼關係？」

許曼寧笑了一下，像我終於說出她預期的台詞。「你看，你也知道要這樣講。但知夏，外面的人不管專案，只管故事。你要是真的為自己好，就把故事寫在自己手上，不要讓顧聞昭替你寫。」

「她沒有替我寫。」我說，「她只是逼我把字寫好。」

許曼寧眼神微微一閃，像被刺到。她靠近半步，聲音壓低：「她逼你？她那種人逼你，是因為她覺得你可以被逼。她把你推到台前，出事你先扛。你信不信，真有一天資方不爽，她第一個切割的是你。」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想笑。她說得太像一個關心人的前輩，連句子都挑不出毛病。但她忽略一件事：我不是第一次被人當棋子，我只是第一次看清楚棋盤。

「謝謝提醒。」我說，「但我現在要趕時間。」

我轉身走，許曼寧在背後叫住我，語氣恢復那種溫柔的壓迫感：「咖啡拿著。你晚上還要熬。」

我沒回頭，也沒拿。走到電梯口，我才發現自己掌心都是汗，包帶被我握得發熱。我的佛系是外殼，裡面那塊硬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防護。今天我不打算把它交給任何人。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混著汽油和潮濕水泥味。顧聞昭的車停在出口附近，黑色，乾淨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她坐在駕駛座，窗戶降下來一半。

我剛拉開副駕車門，她就丟過來一個口罩。「戴上。」

「你怕我被拍？」我一邊戴一邊問。

「我怕你不懂怎麼活。」她說得很直，踩油門時也很乾脆，「安全帶。」

車子滑出停車場，城市的雨還沒停，路面反光把霓虹拉成一條條斷掉的線。顧聞昭開車很兇，轉彎不拖泥帶水，像她開會時切題的方式。可她的兇不是失控，是把每一個風險點都當成路口，提前做選擇。

「你剛剛跟許曼寧講了什麼？」她問。

我把她的錄音筆從包內側摸出來，沒按播放，只是握在手裡。「她提醒我輿論好看，說你會切割我。」

顧聞昭冷笑：「她以為自己是誰，寫劇本的？」

「她也許不是寫劇本的。」我說，「但她很會挑選演員。」

顧聞昭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肯定，又像在逼我更清楚。「你怕嗎？」

我看著前方雨刷一下一下掃開視線，老實說：「怕。怕我車貸還沒還完就被搞掉工作，怕我爸媽看到新聞，怕我在這行混不下去。」

顧聞昭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又很快放鬆。「怕就對了。怕不是問題，裝不怕才會死。」

她停頓兩秒，語氣忽然變得更冷更硬：「但你記住，你跟我綁在一起的那天開始，別人要搞你，就得先看我答不答應。」

我胸口那股悶像被撥開一條縫，灌進一點熱氣。我討厭依賴別人，可我也不得不承認，被人護著的感覺很危險，因為會讓你想要更多。

「你說要去見一個人。」我把話拉回來，因為我不想讓自己沉進那種情緒裡，「誰？」

顧聞昭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車開上高架，雨聲打在車頂像密集的鼓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回國前有個合作案，跟一個平台的策略副總談過。他欠我人情。」

「平台？」我皺眉，「我們現在這個平台？」

「同一個生態。」她說，「資源在少數人手上，你以為許曼寧靠什麼在公司橫著走？她不是靠能力，她是靠她能幫公司拿到入口。」

我聽懂了。入口就是流量、曝光、聯名名額，甚至是資方看得見的安全感。誰掌握入口，誰就能把別人推進深水或拉上岸。

「那你要他幫什麼？」我問。

顧聞昭語氣平得像在談一份清單：「查照片的源頭，查誰在轉寄，還有查我們專案的窗口誰在背後加了額外的收件人。」

我背脊一麻。「你懷疑平台內部有人？」

「我不懷疑。」她說，「我確定有人在賣。」

我沉默。這行表面光鮮，背後是信息的黑市。每個人都在交換資源、交換名單、交換某些人的把柄。只要有人願意付錢，任何私生活都能變成素材。

車子在一棟商辦大樓前停下。大樓一樓有咖啡廳和共享辦公室，玻璃窗後面的人穿得像標準化的成功模板。顧聞昭把車停進臨停區，轉頭看我。

「等一下進去，你少說話。」她說，「你不是來求他，你是來讓他知道，動我們的人會付代價。」

我忍不住反問：「你怎麼讓他知道？」

顧聞昭從後座拿出一個資料夾，丟到我腿上。「你翻。」

我打開，裡面是幾張列印的郵件、會議紀錄截圖，還有一份像是專案里程碑的甘特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幾個日期，旁邊寫了很小的註記：付款節點調整、資方條款變更、平台置入要求新增。

我看得頭皮發麻。「這些是……」

「許曼寧做的手腳。」顧聞昭說，「她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對外承諾了一些東西，把風險留在我們這邊。到時候交不出來，平台跟資方只會追我們，因為對外窗口是你跟我。」

我喉嚨一緊。「你怎麼拿到的？」

「流程。」顧聞昭語氣淡到像在說常識，「我昨天讓陳予安把關合同，順便把內部的版本紀錄拉出來。你們本土做事快，但留下的痕跡也多。她以為沒人會去查。」

我翻著那些文件，忽然明白她說的「牌」是什麼。不是靠吵，不是靠哭，而是靠把對方的手伸出來，讓大家看見那隻手上沾了什麼。

「所以你要拿這些跟平台談？」我問。

「不是談。」顧聞昭糾正我，「是提醒。平台如果想當乾淨人，就得把髒手收回去。否則我就把這份資料送到他們的法務總監信箱，順便抄送資方的風控部門。」

我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她的影子裡，看見另一種生存方式。不是躲，而是把對方逼到不得不選邊。

我們下車進大樓，電梯裡的鏡子把我和顧聞昭映得很清楚。她站得筆直，像隨時能開戰；我戴著口罩，眼神卻比平常更鋒利。我突然想到許曼寧剛才那句「不要讓顧聞昭替你寫故事」。可其實，顧聞昭不是替我寫，她是把筆塞進我手裡，然後逼我別抖。

會議室在二十六樓，玻璃牆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對方來得很準時，四十歲上下，穿西裝但不打領帶，笑容像保險業務，眼睛卻很精。

他一進來就先看顧聞昭，語氣熟稔：「顧總監，回國適應得怎麼樣？聽說你最近在做一個很有意思的展。」

顧聞昭沒有寒暄，直接坐下，把資料夾推到桌上。「適應得不錯。就是有人不想讓我好好做事。」

男人的笑停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誰膽子這麼大？」

顧聞昭看他，眼神像在測他到底站哪邊。「你們平台最近有人在外面賣素材嗎？賣到我頭上來了。」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輕敲，節奏不快不慢，像在拖時間。「素材」兩個字他沒有接，反而轉向我，笑著問：「這位是？」

顧聞昭側頭，語氣冷硬又自然：「我太太，林知夏。本案對外窗口。」

男人挑眉，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像掃碼。「久仰。顧總監的眼光一向……很特別。」

我沒有回笑，只是把口罩往下拉一點，讓他看清楚我的臉。我知道在這種人眼裡，你越遮，他越想挖。你越坦，他反而要衡量成本。

「我們今天不是來聊天的。」我開口，聲音不大，但我刻意讓每個字都乾淨，「有人把我們的私人照片當成操作素材，並且疑似在平台側的收件列表裡做了擴散。我們要知道源頭，也要知道你們平台打算怎麼處理。」

男人看著我，笑意淡了些。「證據呢？」

顧聞昭把匿名郵件的列印件放到桌上，還有附件縮圖的時間戳記。「這是第一份。後面還有轉寄紀錄，我的人正在追。你要我把事情做大，可以。我只是先來給你一個選擇。」

男人的眼神終於變得認真。他把那張紙拿起來看，指尖很乾淨，沒有多餘的動作。「顧總監，你知道的，平台每天進出資訊量很大……」

「所以才需要你這種策略副總。」顧聞昭打斷，嘴毒得不留情，「別跟我講流程，我在國外聽過更好聽的藉口。你現在只要回答我，查不查得到。」

男人沉默兩秒，放下紙。「查得到。但要時間。」

「你有二十四小時。」顧聞昭說，「查到是誰，給我名字。查不到，就給我一份你們平台願意出具的正式說明，承認你們內控失效，並且協助我們報警追查。」

男人的眉頭皺起來。「你要我承認內控失效？你知道這對我們的合作會有什麼影響？」

顧聞昭靠回椅背，語氣平得像在談天氣：「那就看你想影響哪個合作。是你跟我這個案子，還是你跟你們法務總監、你們大客戶之間的合作。」

她說完，把另一份文件抽出來，正是那幾個被紅筆圈起來的付款節點與條款變更。她沒有推過去，只是讓它露出一角，像槍套裡露出的槍柄。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一角，眼神瞬間變了。他抬頭看顧聞昭，聲音低了些：「你手上這份東西，從哪來的？」

「你不用知道。」顧聞昭說，「你只要知道它如果出現在該出現的信箱裡，會有很多人睡不著。」

我坐在旁邊，心臟跳得很重，但我逼自己不露出任何情緒。我第一次在這種談判裡感覺到力量不是靠吼，而是靠你手上那張能讓對方算損益的表。

男人把手放在桌面，終於收起那種商場式的輕鬆。「好。二十四小時。我會給你們回覆。」

顧聞昭站起來，俐落得像切斷一段多餘的對話。「不是你們。是你。這是你欠我的人情，別讓我後悔。」

我們走出會議室時，我才發現自己背後一層冷汗。電梯門關上，我忍不住問她：「你剛剛那份條款變更，如果真的送出去，公司會不會也被波及？」

顧聞昭看著電梯鏡面裡的我，眼神很淡。「會。」

我心裡一沉。

「但先被波及的不是公司，是許曼寧。」她說，「她把公司當盾牌用，那我就先把盾牌拿走。你以為她敢把照片外放，是因為她不怕你丟工作。她怕的是你不敢反擊。」

我吞了口口水，突然想到那封匿名郵件最後一句：你以為你能控制她嗎？

我抬眼看顧聞昭。「那你呢？你能控制我嗎？」

她像被我逗到，嘴角極短地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出來。「我不控制你。我只控制局面。」

電梯到了一樓，門一開，外面的雨更大了。人群在大廳匆匆穿梭，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生計，沒人會為我們停下來。可我知道，真正的觀眾不在這裡，在螢幕後，在收件列表裡，在那些等著看我們翻車的人群之中。

我和顧聞昭走到門口，她替我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動作很快，像怕我著涼。那一下很私密，卻又像一種無聲的宣告：你是我的人，誰碰你，我就咬誰。

手機在我口袋裡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公司群，拿出來一看，卻是陌生號碼的簡訊。

你們剛剛去見誰，我知道。
你們想抓我？先看看你們公司內部那份「婚姻協議」的掃描檔，現在在誰手上。

我指尖一僵，血液像瞬間退到四肢末端。那份協議我們明明鎖在顧聞昭家裡的抽屜，電子檔也只在陳予安那邊做過加密備份。掃描檔如果流出去，只有一種可能：有人早就碰過我們的原件，或者有人能碰到陳予安的系統。

我抬頭看顧聞昭，她也看見了我的臉色，伸手把手機拿過去。她掃完訊息，眼神沒有慌，反而冷得像雨夜的刀鋒。

「他開始急了。」她說。

「你怎麼知道是他不是她？」我問，喉嚨發緊。

顧聞昭把手機還我，語氣低而肯定：「不管是誰，背後都有一條線。線的一端是照片，一端是協議。中間一定經過我們公司。」

她把車鑰匙在手心轉了一圈，像在做決定。「回去找陳予安。」

「現在？」我愣住。

「現在。」她說，「你不是怕車貸還不完嗎？那就別讓自己被人踢出局。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只當被保護的人，你要學會跟我一起咬回去。」

雨幕裡，車燈亮起，映得地面像一張濕透的黑紙。顧聞昭推開車門，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告訴我：下一場不是談判，是清算。

我握緊手機，忽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如果那份協議的掃描檔真的在公司內部流轉，那它最可能被放出去的地方，不是新聞稿，不是論壇，而是短影音的剪輯帳號。那種三十秒就能把一個人釘死的地方。

而那種帳號，最擅長的不是造假，是把真相剪得剛好夠惡心。

我跟著她上車，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在雨聲裡很清脆，像宣戰。

下一秒，我的工作群跳出一則新訊息，發件人是公司公關。

各位同仁，稍後可能會有媒體詢問顧總監與林知夏相關傳聞，請統一回覆「不予置評」，並將截圖回報公關窗口。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一片冰涼。

傳聞已經開始了。只是我們還不知道，第一支影片什麼時候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