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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鳳冠偏寵 · 辣椒愛上糖 · 4,721 字 · 2026-05-12
燭芯爆了一聲,細小的火星落在硯邊,很快便被潮冷的夜氣吞沒。

沈棠寧抬手揉了揉眼角,指腹蹭到一點墨。她懶得擦,只把面前那張寫滿數字的紙往旁邊一推,又重新抽出一張素箋。屋中仍是昨夜被翻亂後的模樣,箱籠合得匆忙,衣裙邊角露在外頭,幾卷宮規摞得歪斜,桌面上卻被她收拾出一片乾淨地方,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

北境三路運糧。

雲州至鎮北營,八百六十里,春初風雪未盡,按軍中舊例,車馬折耗不得過一成二。

朔河渡口至雁回關,水陸相接,若遇冰裂,折耗可加半成。

黑石道最險,山匪與寒潮皆多,折耗最高,卻也不該超過兩成。

她自幼跟在沈崇山身邊,旁人家的姑娘學描花撲蝶,她蹲在軍帳外聽副將罵糧草押運,聽得多了,連哪條道上驢騾最容易斷腿都知道。從前她只當那些是父親同將士們的閒話,如今一筆筆落到紙上,才知每一斤糧、每一寸麻布、每一支箭羽,都能成為殺人的刀,也能成為救人的證。

宮規上寫得端方,司簿署掌貢品出納、宴典用度、商稅核驗,凡帳冊有缺,以副簿、票引、關防印記互證。字句冷硬,像刀鞘。沈棠寧偏要從這刀鞘裡抽出刃來。

袖中那張字條被她取出過一次,又重新折好壓在掌下。

慎言,慎怒,慎信人。

字不多,筆鋒清峻,像寫字的人一樣寡淡得討厭。她看著那八個字,心裡一時說不上是氣還是笑。蕭景珩究竟是提前知曉有人要搜她,還是故意把她推到風口上,看看她能不能站得住?

若是護她,為何不攔搜查?

若是試她,又為何讓謝蘭舟深夜傳話,給她一線可走的路?

沈棠寧捻著紙角,低聲罵了句:“心眼長得比蜂窩還多。”

她罵完,卻還是把字條貼身收好。

窗外天色由濃黑漸漸發青。柳知微在榻邊坐了一夜,起初還陪她翻章程,後來實在撐不住,披著斗篷歪在案旁小憩。她睡得並不安穩,睫羽不時顫一下,眉心微蹙,像夢裡也有解不開的結。

沈棠寧望了她一眼,動作難得放輕些,取過一件披風替她蓋上。

柳知微卻醒了。

她睜開眼,先看見沈棠寧眼底熬出的血絲,又看見桌上那些紙,聲音尚帶著倦意:“天亮了?”

“快了。”沈棠寧把最後一行數算完,咬著筆桿道,“你再睡半刻,待會兒考場上別倒下,丟我沈家的臉。”

柳知微笑了笑:“我姓柳。”

“你昨夜替我說話,今日便算半個沈家人。”沈棠寧頭也不抬,“不准反悔。”

柳知微眼神微暖,可那暖意很快又被什麼壓下去。她看向沈棠寧袖口,似乎想問那張字條,話到唇邊卻只化作一句:“棠寧,你可有把握?”

“沒有。”沈棠寧答得乾脆。

柳知微怔住。

沈棠寧抬起頭,笑得明亮又帶三分狠氣:“但沒有把握也得去。人都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了,我總不能問他磨得累不累。”

柳知微被她逗得輕輕一笑,眼底卻仍有倦色。

就在此時,遠處宮鐘沉沉敲響,晨鼓隨之自宮門方向傳來。西偏殿外有宮女高聲道:“諸位姑娘起身整衣,辰初赴司簿考核,不得遲誤。”

門外又傳來兩道腳步聲。昨夜秦尚儀指派監看沈棠寧的兩名宮女已候在廊下,一人名喚青芷,一人名喚玉翹,皆穿青衣,手垂在身前,面無表情。

沈棠寧推門出去時,晨光正落在她肩頭。她一夜未睡,眼底泛紅,卻仍換了一身石榴色衣裙,腰帶束得利落,整個人像被夜霜淬過的火。

趙嫣正從對面廊下出來,見她身後跟著兩個監看宮女,立刻用帕子掩唇,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遭人聽見:“沈姑娘果然不同,參個考還有宮人護送。只是這護送,瞧著倒像押送。”

幾名貴女低低笑起來。

沈棠寧腳步一停,轉頭看她:“趙姑娘昨夜學會慎言,怎麼一覺醒來又忘了?記性這麼差,司簿考核怕是難了。帳冊可不會因你姓趙,便自己跳到你腦子裡。”

趙嫣臉色一青:“你!”

青芷輕咳一聲:“沈姑娘,秦尚儀吩咐,不得生事。”

沈棠寧攤手:“我沒生事,我在勸學。”

柳知微走到她身旁,柔聲道:“時辰不早了,走吧。”

她語氣溫和,一如往常,可沈棠寧聽出一點疏離。兩人並肩下階,衣袖偶爾相觸,卻誰都沒有再提昨夜那張字條。

司簿考核設在內廷講堂旁的偏廳。那處平日是女官講授帳法與禮制的地方,窗明几淨,長案一排排列開,每案上置筆墨、算籌、空白簿紙。堂前懸著“明辨出納”四字,筆力端正,底下坐著秦尚儀與兩名司簿女官,東側屏風後另設一席,隱約可見有人影。

沈棠寧一入內,便覺那屏風後的氣息不尋常。

謝蘭舟坐在側席,青色官袍,神色溫潤,見她望來,微不可察地頷首。他身旁空著一張案,案上放著東宮令牌。人未至,勢已在。

蕭景珩沒有露面。

沈棠寧心中冷笑。果然,那位太子殿下最擅長的便是把自己藏在棋盤後頭,讓別人替他看棋子怎麼走。

秦尚儀抬眼看她:“沈姑娘帶罪應考,依昨夜所定,兩名宮女立於案後監看。你若有異動,即刻逐出。”

沈棠寧行了一禮,禮數竟十分標準:“聽憑大人。”

趙嫣在不遠處嗤了一聲。

沈棠寧沒理她,徑直坐下。柳知微的位置在她斜前方。她坐姿端正,取筆時手指纖白,神情平靜得像一池春水,引得幾位司簿女官都多看了兩眼。

考核分三題。第一題為宮宴貢品出納,核對三郡進奉與庫藏支用;第二題為商稅票引,辨別票據重複與印記錯漏;第三題,秦尚儀親自拆封。

封紙一開,廳內忽然靜了靜。

秦尚儀道:“第三題,北境軍需折耗推算。司簿署舊冊殘缺,今以副簿摘錄、運糧路線、折耗規制為據,諸生須推得應存、應耗與可疑之處。此題不只問數,也問理。”

話音落下,題紙由宮女一一分發。

沈棠寧接過時,指尖微微一緊。

題紙上列著三年前北境三批軍糧。雲州倉出粟三萬石,朔河倉出麥一萬八千石,京畿轉運麻布、鐵箭另列。每一批後都有路程、天候、車馬數、押運官印與最後入營簽收數。乍看之下,折耗皆在規制之內,甚至乾淨得像被人拿帕子擦過。

太乾淨了。

沈棠寧眯起眼。

第一題不難,柳知微寫得最快。她本就精於文書,數理亦不弱,很快便將三郡貢品的重複支用圈出,還在旁以小字列明宮宴禮制所需,字跡秀麗,邏輯清晰。秦尚儀巡至她案旁,目光中露出幾分讚許。

趙嫣也不差,畢竟世家貴女從小受教,雖有些急躁,仍算穩妥。她抬頭瞥見沈棠寧還在看題,眼底又浮起一點譏嘲。

“將門姑娘識得刀槍,不知識不識得算籌。”她低聲道。

沈棠寧終於抬眼,笑了一下:“趙姑娘放心,我識得。若算籌不夠,我還識得拿人腦袋當籌。”

旁邊監看的玉翹手一抖,差點沒繃住臉。

秦尚儀冷冷望來:“沈棠寧。”

沈棠寧立刻低頭:“我算帳。”

她不再理會旁人,先將三道運糧路線在紙上重畫了一遍。雲州到鎮北營,按副簿所列,途中經白沙驛、靖原驛、古楊坡。可她記得父親從前說過,三年前春初,古楊坡遭雪塌,車隊若要入營,必繞行小寒道,多出一百二十里。

副簿上沒有繞行。

若未繞行,糧到不了。若繞行了,車馬耗料、腳夫工錢、途中折損,都不該是這個數。

她提筆寫下第一個疑點。

再看朔河倉那批麥。帳上寫朔河渡口冰解順利,水運三日抵岸。可題紙附了天候錄,三月初七至十二,朔河上游大風,渡船禁行五日。禁行五日,麥糧不可能三日抵岸。除非它早已在另一處上岸,或根本沒有走朔河。

第二個疑點落下時,她眼底的疲色被銳光替代。

謝蘭舟在側席看著她的筆鋒由急轉穩,眸色微深。他昨夜那句“兩條線”不是白說。沈棠寧顯然聽進去了。她沒有把偽紙之事硬往原冊失竊上扯,而是在帳裡找真正動刀的人。

考至一半,秦尚儀命人收第二題,忽有一名司簿女官拿起沈棠寧的票引答卷,皺眉道:“這張票引,你判作舊紙重印?”

沈棠寧道:“是。”

那女官問:“何據?”

沈棠寧指著紙面:“票引右下角有壓痕,乃儲秀宮舊紙庫常用的梅花暗格。司簿署發往商稅司的票引,用的是魚鱗紋暗格,不會混用。若非有人取舊紙重印,便是儲秀宮舊紙流入外署。”

此話一出,廳中不少人抬頭。

秦尚儀眉心微動:“你如何知道儲秀宮舊紙庫暗格?”

沈棠寧神色坦然:“昨夜我屋裡被搜出的碎紙,邊角便有半枚梅花暗格。我一夜看宮規,看見舊紙庫領用之制,順手對了對。那假碎紙若真出自司簿署,便該是雲紋牋或魚鱗暗格,不該是儲秀宮舊紙。”

趙嫣臉色驟變,手中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

沈棠寧看也不看她,接著道:“所以昨夜栽贓我的人,未必偷得了司簿署原冊。她能拿到的,是儲秀宮舊紙庫的紙。”

秦尚儀目光沉下去,轉向身旁掌事宮女:“考後查舊紙庫近十日領用名冊。”

掌事宮女低聲應是。

趙嫣勉強鎮定,卻再不敢出聲。她身旁的貴女悄悄往旁挪了挪,仿佛她身上沾了火星。

沈棠寧收回視線,心底卻沒有半點得意。這只是栽贓她的人露出的尾巴,不是真正吞掉北境軍糧的人。謝蘭舟說得對,兩條線不能混。

最後半個時辰,她將全部心神壓在第三題上。

她算出雲州倉若按實際繞行小寒道,折耗至少應為一成六,而帳上只有九分。這不是多報折耗貪墨,反倒是少報折耗。少報的意義更可怕,因為它證明帳面上的糧或許根本沒有全程運過那條路,所謂“抵營簽收”只是補出來的數。

她又將朔河渡禁行五日與簽收日期對上,發現簽收印記在三月十一。那一日渡口尚封,糧船不可能抵岸。

最後,她停在那枚押運簽收印的描樣上。

題紙所附印記寫著“鎮北軍需沈崇山印”,乍看與父親舊印相同。可沈棠寧盯了許久,忽然想起父親那枚軍需關防右側“山”字末筆有一處缺口,是當年在雁回關磕裂的,父親嫌換印麻煩,便一直用著。她小時候拿來蓋過泥人,還被父親揪著耳朵罵了一頓。

而題紙上的“山”字,完整無缺。

她的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節發白。

不是父親的印。

至少,不是父親那枚真印。

秦尚儀宣布停筆時,沈棠寧最後一字剛落下。她放下筆,才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眼前也有些發黑。一夜未眠的疲憊此刻才鋪天蓋地湧上來,可她坐得筆直,半分不肯露怯。

卷子被收上去後,廳中眾人等候評閱。

柳知微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忍不住低聲問:“還撐得住嗎?”

沈棠寧本想嘴硬一句“我能再打三個”,可看見柳知微眼裡真切的擔憂,話到口邊軟了些:“撐得住。你呢?”

柳知微微笑:“尚可。”

她第一、二題答得極好,第三題也推算出朔河渡口日期不符。可她看見謝蘭舟與秦尚儀低頭看沈棠寧卷子時那一瞬的凝重,也看見屏風後那名東宮內侍悄然站直,像要立刻回稟什麼。

那種感覺又來了。

她明明已經竭盡全力,明明也足夠出色,可所有人的目光,終究還是越過她,落在沈棠寧身上。

柳知微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她不願嫉妒棠寧,可嫉妒像春日暗潮,不由她願不願,已漫過腳踝。

謝蘭舟不知何時走到她案旁,聲音溫和:“柳姑娘第二題辨票極佳,尤其商稅重票一處,比司簿署原擬更簡明。”

柳知微抬頭,勉強一笑:“謝大人謬讚。”

謝蘭舟看著她,目光清明得仿佛能照見人心:“柳姑娘才名不虛。只是才學本不該拿來與旁人的命數相秤,秤得久了,先傷的是自己。”

柳知微臉色微白。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謝蘭舟並未逼她,只微微頷首,轉身回到側席。

片刻後,秦尚儀放下沈棠寧的卷子,神色比昨夜更冷,也更重。

她道:“今日考核,柳知微第一、二題皆優,列甲等。沈棠寧第三題推算詳明,另指出北境軍需簽收印記存疑,雖前兩題稍有疏漏,總評亦列甲等。”

廳中一片譁然。

趙嫣猛地抬頭:“她帶罪應考,怎能列甲?”

秦尚儀冷聲道:“司簿考核看的是本事,不是你願不願意。趙姑娘若不服,可將你的第三題呈上來,由諸位同看。”

趙嫣臉漲得通紅,終究不敢。

沈棠寧起身,向秦尚儀行禮:“多謝大人公允。”

秦尚儀看著她,語氣仍硬:“別謝得太早。你屋中偽紙來源未清,原冊失竊亦未清。甲等只是准你入下一輪女官試,不代表你無事。”

沈棠寧抬眸:“我知道。可只要讓我進下一輪,我便能繼續查。”

秦尚儀盯著她半晌,忽然道:“沈棠寧,拳頭能打碎茶盞,打不碎帳本。今日你若一直記得這點,或許真能在司簿署站住。”

沈棠寧一愣,隨即笑了:“大人放心,我拳頭也沒荒廢。該打人時,帳本我也能卷起來打。”

秦尚儀額角一跳,似乎後悔方才那點認可。

考核散去時,天光已大亮。沈棠寧走出偏廳,風一吹,才覺身子有些發虛。柳知微伸手扶了她一把,兩人對視片刻,仍像從前那樣親近,卻又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知微。”沈棠寧忽然道,“昨夜那張字條……”

柳知微手指微微一緊,卻笑著打斷:“不急。等你先睡一覺再說。”

她說得體貼,沈棠寧卻聽出她不想聽。

有些話一旦錯過了時辰,便像落進水裡的針,再撈起來時,已不知會扎傷誰。

不遠處,趙嫣被幾名貴女簇擁著走遠,臉色難看。青芷與玉翹仍跟在沈棠寧身後,只是眼神比清晨時少了些冷硬。宮道盡頭,一名東宮內侍匆匆離去,手中捧著的,正是謄出的第三題卷摘。

東宮書房內,蕭景珩一夜未眠。

案上燈火尚未熄,窗外晨光照進來,將他眉眼映得愈發清冷。內侍跪呈卷摘,他只掃了一遍,目光便停在沈棠寧圈出的那枚印記上。

“山字無缺。”謝蘭舟立在下首,輕聲道,“沈姑娘認得其父舊印,判此印為偽。”

蕭景珩指尖在案上輕敲一下,聲音極淡:“她倒比孤想得更快。”

謝蘭舟微笑:“殿下給了她考題,也給了她路。她自己走到了這裡。”

蕭景珩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望著那卷摘,眼底深處像有寒潭微瀾,轉瞬又歸於平靜。

“查那枚印。”他道。

內侍低頭應命。

蕭景珩又道:“另查儲秀宮舊紙庫。栽贓的人不必驚動,先留著。”

謝蘭舟抬眸:“殿下是想順藤摸瓜?”

蕭景珩淡淡道:“小蛇咬人,未必知洞中盤的是誰。驚了小蛇,大蛇便不出了。”

他說完,指尖拂過卷摘上沈棠寧最後寫下的一行字。

簽收印偽,則當年入營之糧未必入營;若糧未入營而鎮北軍仍撐過寒潮,必有他帳補缺。

蕭景珩眸色微沉。

三年前的北境案,終於被她撕開了第一道縫。

而縫隙之後,是戶部,是兵部,還是更高處那雙看不見的手,如今尚未可知。

書房外,宮中晨鐘餘音未散。蕭景珩將卷摘合上,聲音冷而穩:“讓她進司簿署下一輪。至於能查到哪一步,讓她自己查。”

謝蘭舟低聲應是,唇邊卻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他想,這位太子殿下說不折她羽翼,便真將風口留給她飛。只是風口之上,從來也有刀。

而此時的沈棠寧尚不知道,自己在考卷上圈出的那枚假印,已讓東宮深處徹夜未熄的燈,又添了一盞。她只扶著宮牆站了片刻,抬頭望向高高的天光,忽然低聲道:“爹,等著。”

風從宮道盡頭吹來,捲起她石榴紅的裙角,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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