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院外燈火驟然亮起，像一把把冷刀劈開夜色。

西偏殿本就不大，四面廊下掛著的宮燈被風一吹，光影搖得滿牆皆是人影。腳步聲由遠及近，細碎而急，夾雜著衣裙摩擦與金釵輕碰的聲響。原本已歇下的貴女們紛紛推窗，低聲竊語如潮水般漫開。

“聽說少的是北境軍需那卷？”

“怎會偏偏搜沈棠寧的屋子？她父親不就是因軍餉案下獄嗎？”

“白日裡她才在宮門前鬧出那般動靜，夜裡就出事，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門外，尚儀女官的聲音冷得沒有半點人情：“開門。”

沈棠寧站在桌前，袖中那張字條貼著手腕，紙角微硬，像一枚燙人的釘子。桌上攤著司簿章程與未抄的宮規，旁邊還放著柳知微端來的酥酪。柳知微袖口沾著一點乳白，臉色在燭火下顯得更白。

她看了沈棠寧一眼，低聲道：“那張紙……”

沈棠寧眸光一動。

柳知微看見了。

或許未看清字跡，卻看見她方才將東西按入袖中。沈棠寧心頭閃過一絲極快的波瀾，下一瞬便壓下去。如今不是解釋的時候。

“幫我把酥酪收了。”沈棠寧低聲道，“別讓人說你夜裡私入我房，與我串供。”

柳知微微怔，眼底那點複雜情緒尚未散盡，卻還是立刻端起盞子，將它移到一旁小几，又順手把沾了酥酪的袖口往披帛下藏了藏。她動作不急不亂，仍是那副溫柔端方的模樣，只是指尖微微發緊。

沈棠寧深吸一口氣，將司簿章程合上，放在宮規之上，隨即轉身開門。

門扇一開，風裹著燈火撲面而來。

廊下站著一名年約三十餘的女官，靛青官服，鬢髮梳得一絲不亂，眉眼嚴厲，正是掌儲秀宮內禮與女官考核的尚儀秦氏。她身後跟著四名掌事宮女，另有兩名內侍提燈，燈光往屋裡一照，將沈棠寧一身紅裙映得愈發惹眼。

更遠處，幾名貴女披衣立在廊下，趙嫣也在其中。她白日被沈棠寧當眾落了臉，此刻雖拿帕子遮著唇，眼裡的幸災樂禍卻藏也藏不住。

“沈姑娘。”秦尚儀道，“司簿署三年前北境軍需折耗冊失竊。奉內廷令，搜查西偏殿各房。你父親曾涉此案，按例先查你處。”

這話說得乾脆，也說得刺人。

沈棠寧若在平日，恐怕早已一句“按例還是按人下菜”頂回去。可她手腕上那張字條像在提醒她。

慎言，慎怒，慎信人。

她抬了抬下巴，唇邊竟還帶了笑：“尚儀大人要搜，我不攔。不過我有一樁小要求。”

秦尚儀眉心一皺：“你如今是被查之人，還敢提要求？”

“被查不是被定罪。”沈棠寧看著她，聲音清亮，傳得廊下眾人都聽得見，“我屋中所有箱籠、書冊、衣物，任憑大人翻。但凡搜出之物，請當眾登記，何處搜得、何人經手、何時呈上，都要說清楚。否則今夜若有人手快，往我屋裡添一卷帳，我豈不是跳進御河也洗不乾淨？”

廊下一靜。

趙嫣冷笑：“沈棠寧，你倒像早知道會搜出東西似的。”

沈棠寧側目看她，笑意明豔而冷：“趙姑娘這話有趣。尚儀大人尚未搜，你就知道會搜出東西？白日香囊一事，你教會我一個道理，宮裡什麼都能亂丟，唯獨腦子不能亂丟。”

趙嫣臉色一變：“你！”

秦尚儀喝道：“肅靜。”

她看向沈棠寧，眼中多了幾分審視。片刻後，她道：“可。荷香，取簿記錄。所有入屋搜查者，先報名。”

那名喚荷香的掌事宮女應聲上前，取出小冊。四名宮女逐一報了名，連提燈內侍亦站在門外不得入內。沈棠寧退開一步，讓出門口：“請。”

秦尚儀親自踏入屋中。

燭火微晃，屋內一切無所遁形。桌上合起的司簿章程、宮規、筆墨、未乾的字跡，榻邊半開的衣箱，屏風後掛著的斗篷，妝奩旁的玉梳。柳知微站在靠窗處，姿態端正，見秦尚儀看來，屈膝行禮。

秦尚儀目光落在她身上：“柳姑娘怎會在此？”

柳知微輕聲答：“沈姑娘夜裡未用多少膳，我送酥酪過來。恰好聽見院外傳令，尚未來得及離開。”

她聲音柔和，沒有半分慌亂。秦尚儀瞥見小几上的酥酪盞，又看了看她藏在披帛下的袖口，並未多說，只冷聲道：“搜。”

宮女們立刻動起來。

衣箱被打開，羅裙綢衫一件件抖開；枕褥被掀起，連繡枕也被拍了又拍；妝奩裡的珠釵玉簪被逐件登記。沈棠寧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翻自己的東西，指節一寸寸捏緊，又一寸寸鬆開。

她能聽見自己心底那股暴躁的火在撞。

若是在沈府，有人敢這樣翻她的屋子，她早一腳把人連箱帶手踹出去。可這裡是宮中，是儲秀宮，是父親的案子唯一可能重見天日的地方。她不能打，至少今夜不能。

慎怒。

一名宮女走到書案前，伸手去拿司簿章程。

柳知微忽然道：“尚儀大人，那是宮中發給備考貴女的章程。今日申時，東偏殿與西偏殿各房皆有分發，若要查，可與名冊相核。”

秦尚儀看她一眼：“柳姑娘倒清楚。”

柳知微垂眸：“我也領了一冊。明日考核，不敢不清楚。”

沈棠寧心中微微一動。

柳知微這句話說得巧。既替她解釋了章程來源，又將“早有預謀”四字堵了回去。她仍站在自己這邊，至少此刻是。

宮女翻動書冊，翻到一半，忽然“咦”了一聲。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那宮女從宮規與章程之間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片，約半掌大小，紙色泛黃，邊緣像是被人匆忙撕下，隱約有帳格與墨字。燈下一照，上頭赫然寫著幾個字：北境鎮軍需折耗，三年春。

廊外頓時嘩然。

趙嫣幾乎忍不住笑出聲，搶先道：“尚儀大人，人贓俱獲。三年前的帳冊碎頁怎會在她屋裡？沈姑娘白日說要查案，夜裡便偷帳，這可真是父女情深。”

沈棠寧眼神倏地一寒。

她往前邁了半步，趙嫣被她看得下意識退了一步。沈棠寧的拳頭已經抬起一寸，卻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慎怒。

她把手收回袖中，慢慢笑了。

“趙姑娘這嘴，可惜不去說書。碎紙剛拿出來，你連故事都編好了。”

趙嫣咬牙：“你還想狡辯？”

沈棠寧不理她，轉向秦尚儀：“大人，這紙是從何處取出，何人所取？”

荷香立刻記下：“書案上宮規與司簿章程之間，由采月取出。”

那名叫采月的宮女低著頭，雙手奉上紙片。秦尚儀接過，臉色沉下。

紙片上墨跡半新不舊，帳格仿得工整，若只是粗看，確像舊冊撕頁。可沈棠寧盯了片刻，忽然伸手：“大人，可否讓我看一眼？”

秦尚儀冷冷道：“你當我是三歲孩童？讓你毀證？”

沈棠寧攤開雙手：“我不碰。大人拿著，我看便是。”

秦尚儀略一猶豫，將紙片舉到燈前。

沈棠寧俯身看去，眼尾微挑，忽然嗤笑一聲：“栽贓我的人倒是用心，連北境二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像極了兵部舊吏的手。可惜，帳不會撒謊。”

秦尚儀眉梢一動：“何意？”

沈棠寧伸指隔空點了點紙上數行：“這裡寫‘春運軍糧一萬二千石，折耗一成二’，乍看沒錯。可三年前北境春雪封道，鎮北軍改走雁回道，糧車減半，草料加三。若是軍需折耗冊，必有馬草、皮袋、車軸耗損三項分列。這張紙上只有糧米折耗，沒有車馬項。”

趙嫣冷笑：“你一個不學無術的將門女，如何知道這些？”

沈棠寧看她一眼：“我爹守北境十五年，我在營裡長大。你爹坐戶部衙門算帳，不知道馬吃草，我知道。”

廊外有人忍不住低笑，又立刻噤聲。

秦尚儀沒有笑，她的神色反而更重，問：“僅憑此，不能證明是偽。”

柳知微這時輕輕開口：“尚儀大人，還有一處。”

眾人看向她。

柳知微走近兩步，仍保持著不碰紙片的距離，聲音溫和卻清晰：“司簿署舊帳用的是內廷制式雲紋牋，三年前尚未改新式橫格，帳格每頁九行，每行十二字。這張紙雖仿了舊色，卻是十行格。且折耗算法錯了。”

秦尚儀眼中微光一閃：“你說。”

柳知微指尖在袖中微收：“上頭寫糧米一萬二千石，折耗一成二，餘一萬零五百六十石。可一萬二千石折一成二，應餘一萬零五百六十石沒錯，但軍需冊中北境糧米需再扣濕耗三厘，另列在浮耗下，不會直接合於折耗。此人只知算數，不知司簿格式。”

沈棠寧側頭看她，眼中掠過一抹讚意。

柳知微垂下眼，沒有看她。她心中卻莫名發酸。沈棠寧不愛帳，卻有太子送章程，有謝蘭舟遞消息，連這場突如其來的搜查，似乎也早被東宮的那張字條預見。她幫沈棠寧，是因為她們多年情誼不容旁人污衊；可她無法不想，若今夜遇險的是自己，蕭景珩會不會也如此費心？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便立刻壓下去，像壓住一根刺。可刺已入肉。

秦尚儀將紙片翻過來，忽然道：“有裝訂孔。”

紙片左側有兩個小孔，確像從冊頁上撕下。

沈棠寧道：“孔距不對。”

秦尚儀抬眼。

沈棠寧道：“方才我看司簿章程，舊冊為防抽換，每卷三孔縫線，孔距一指半，且以朱砂封針。這紙只有兩孔，孔口無朱色。大人若不信，可去司簿署取任一舊冊比對。”

秦尚儀沉默。

趙嫣急道：“她不過現學現賣！誰知道是不是她偷了原冊，又撕下一頁藏在屋中，故意拿假話搪塞？”

沈棠寧終於轉身，正眼看她：“趙嫣，你聽清楚。我要偷，就偷整卷。撕半頁藏在自己的宮規裡，等你們來抓？我看起來像你那麼蠢？”

趙嫣臉色漲紅：“沈棠寧！”

“夠了。”秦尚儀沉聲道，“此事尚未定論，任何人不得妄言。”

她將碎紙交給荷香封入小匣：“繼續搜。”

搜查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沈棠寧的衣箱、床榻、書案、窗櫺，甚至香爐灰都被細細翻過，再沒有找到任何可疑之物。院中夜露漸重，貴女們被凍得肩頭發抖，卻無人肯回去，彷彿錯過一眼便少了日後談資。

就在秦尚儀準備收隊時，院門外忽然傳來內侍通報：“東宮謝大人至。”

眾人皆是一驚。

謝蘭舟披著一件月白外袍，踏著燈影入院。他剛入東宮不久，卻因新科狀元之名，京中無人不識。夜色將他的眉眼襯得清潤，他行至秦尚儀面前，拱手道：“秦尚儀，殿下聞司簿署舊冊失竊，命下官送來封存登記副簿，供尚儀核驗。”

他身後小內侍捧上一冊封了紅泥的簿子。

秦尚儀接過，看見封泥上東宮印記，神色微變：“殿下竟已知曉？”

謝蘭舟溫聲道：“司簿考核牽涉東宮選妃，帳冊失竊，自然不敢怠慢。殿下有令，只查證據，不問門第，不許冤人，也不許縱人。”

這話說得平和，卻像一根細針，刺入院中每個人的耳中。

沈棠寧站在門口，看著謝蘭舟，心底那點疑雲更重。

蕭景珩果然在看。

或許從帳冊失竊那一刻起，他便已坐在東宮燈下，看這場局會如何落子。那張字條不是提醒，是考題。考她能不能忍，能不能察，能不能在眾目睽睽下把拳頭換成刀。

謝蘭舟像是察覺她的目光，抬眼看來，眸中含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卻並未多言。

秦尚儀翻開副簿，對照片刻，臉色越發沉凝：“三年前北境軍需折耗冊，確為三孔朱封，雲紋牋九行格。此碎紙制式不合。”

院中竊語再起。

趙嫣臉色一白，仍強撐道：“便是碎紙為偽，也不能證明她無罪。誰知真正帳冊是否被她藏到別處？”

沈棠寧笑了：“趙姑娘這麼惦記真正帳冊，莫不是知道它在哪兒？”

趙嫣一滯。

謝蘭舟淡淡道：“趙姑娘慎言。今夜搜查的是儲秀宮，若無證據，攀咬亦可記過。”

趙嫣咬住唇，終於不敢再說。

秦尚儀合上副簿，望向沈棠寧：“雖然碎紙為偽，但偽紙出現在你屋中，此事仍需查明。沈姑娘，你暫記一過，明日起居不得離開儲秀宮半步，待司簿署查清再議。”

柳知微急道：“尚儀大人，明日便是司簿考核。若禁足，沈姑娘豈非……”

沈棠寧抬手止住她。

她看著秦尚儀：“大人，若有人今夜栽贓我，目的便是讓我失去考核資格。你若此刻禁我，豈不是替設局者成事？”

秦尚儀冷眼看她：“你想如何？”

“讓我考。”沈棠寧道，“我帶罪應考，成績若差，任憑大人逐我出局；若我能在考核中證明自己懂帳，也請大人給我查清此事的機會。”

秦尚儀似笑非笑：“你倒會討價還價。”

沈棠寧坦然道：“我不會求情，只會講理。再說，大人既掌女官考核，總不至於怕一個被人塞了假紙的將門女上考場。”

秦尚儀盯著她看了許久。

這位沈氏女與她想像中不同。白日宮門前的事已傳遍宮闈，人人都說沈棠寧跋扈無禮、仗著將門舊勢動手傷人。可今夜她被搜屋，被指偷帳，竟硬是忍住了那股火，還能當眾抓住偽紙破綻。

蠻是蠻了些，卻不是無腦。

秦尚儀收回目光：“准你參考。但考核期間，兩名宮女隨侍監看。考後若查出你與失竊帳冊有關，今日所有辯解，皆作欺瞞內廷論處。”

沈棠寧一笑：“成。”

謝蘭舟看著她這副彷彿接下戰帖的模樣，眼底笑意稍深。

秦尚儀下令收隊，眾人這才漸漸散去。趙嫣臨走前狠狠瞪了沈棠寧一眼，卻不敢再出口挑釁。廊下燈籠一盞盞遠去，西偏殿終於重新陷入夜色，只剩屋內被翻亂的箱籠與滿地微涼的風。

柳知微幫沈棠寧將衣物一件件收回箱中，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許久，沈棠寧才道：“方才多謝。”

柳知微垂眸整理衣裙，輕聲道：“你我之間，不必說謝。”

沈棠寧看著她，忽然道：“你是不是看見了？”

柳知微手指一停。

燭火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將影子拉得極長。

柳知微慢慢抬頭，沒有問她指的是什麼，只道：“棠寧，殿下待你……很不同。”

沈棠寧皺眉：“不同什麼？他拿我當刀。”

“刀也要握在手裡，才稱手。”柳知微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有些人連被握住的機會都沒有。”

沈棠寧怔住。

她向來直來直往，對情愛之事雖不是全然不懂，卻不擅長從一句半句裡剝出人心深處的酸苦。她只覺得柳知微今夜的眼神有些遠，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明明站在眼前，卻摸不到。

“知微。”沈棠寧道，“我入宮不是為了太子。”

柳知微笑了笑：“我知道。”

她說知道，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卻在問，若不是為了太子，為何太子的目光偏偏落在你身上？

這念頭讓她羞愧，也讓她難堪。她替沈棠寧拆局時是真心，聽見沈棠寧說要替父翻案時心疼也是真心。可她同樣真切地看見，自己苦苦想攀住的那根救命藤，正垂向旁人。

她不該怨棠寧。

可她已經開始害怕自己會怨。

沈棠寧還想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輕叩聲。

謝蘭舟站在廊下，並未入屋，只隔著門檻拱手：“沈姑娘，柳姑娘。”

沈棠寧挑眉：“謝大人半夜還不睡，是東宮俸祿給得太少，要你多跑幾趟？”

謝蘭舟笑意溫潤：“下官命薄，不敢與沈姑娘比精神。只是臨走前，有一句話奉殿下之命轉告。”

沈棠寧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說。”

謝蘭舟看著她，語氣平穩：“殿下說，明日考核照常。丟了原冊，便看誰能從殘影裡算出真帳。”

沈棠寧眼神一凝。

謝蘭舟又道：“另有一句，是下官私言。今夜能將偽紙放入沈姑娘書冊之人，未必能接觸司簿署原冊；能取走原冊之人，未必親手栽贓。兩條線，莫混作一條。”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夜風拂過廊下，燈影漸遠。

沈棠寧站在門邊，指尖慢慢按住袖中那張仍未取出的字條。慎言，慎怒，慎信人。她今晚忍住了怒，也未亂信人，可她忽然發現，真正難的不是忍住拳頭，而是在這滿宮燈火之下，看清每一隻伸來的手。

柳知微走到她身旁，也望著謝蘭舟消失的方向。

遠處更鼓敲過三聲，沉沉落在宮牆之內。

真正的三年前北境軍需折耗冊仍不知所蹤，而明日司簿考核，就在天亮之後。沈棠寧看著滿屋狼藉，忽然笑了起來。

柳知微問：“你笑什麼？”

沈棠寧將袖中字條攥緊，眼裡火光明亮：“我笑他們費這麼大力氣，只證明一件事。”

“什麼？”

“那卷帳裡，真有能救我爹的東西。”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扶起被翻倒的墨盞，重新攤開司簿章程。燭火已快燃盡，她卻毫無睡意。

“既然有人怕我考，我偏要考給他們看。”

窗外，天邊仍黑得深沉。可在重重宮牆另一端，東宮書房的燈，亦徹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