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晚風修工廠 · 田邊西瓜皮 · 5,048 字 · 2026-05-17
季明澈盯著那張模糊照片,指節一點點收緊。

海霧還沒有散,季家主宅的黑色柵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門軌滑動的聲音被濕冷的風拉得很長。公共道路另一側,那輛灰色轎車仍停在樹影底下,車窗貼著深色膜,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照片裡的小號支具被擺在嘉衡第二車間的木桌上。那張桌子季明澈見過,邊角被油污浸得發黑,右側曾被老秦用焊筆燙出一個半月形缺口。可照片年代很舊,木紋還沒有那麼暗,支具旁那張手寫標籤卻清楚得刺眼。

S-17,勿按季家內務辦二次尺寸出貨。

季明澈喉結動了動,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終於掛不住。

“他們知道嘉衡。”他低聲說,“不是只知道季家,不是只知道你,是連第二車間哪張桌子都知道。”

沈聞舟站在他身側,沒有去奪他的通訊器,只抬手壓住他正要往回撥的手腕。

“不要回。”

季明澈眼神一戾:“三點前會清空。現在都快中午了,你讓我站在這裡看著?”

“我讓你不要單獨被人牽走。”沈聞舟語氣很穩,掌心的力道卻不輕,“匿名訊息要求帶醫案交換,這不是取證,是設局。你回一句,他們就知道你已經被時間逼住。”

季明澈咬了咬牙:“那西檔房呢?真等他們搬空?”

沈聞舟看了一眼灰色轎車。

車門很快打開,昨夜通話裡那名警方領隊下了車。他穿著普通深色外套,沒有亮明身份,身後一名技術員已經提著取證箱過來。

“看到了?”沈聞舟問。

領隊點頭:“你們的通訊扣一直在線。先別動原始頁面。”

季明澈深吸一口氣,把通訊器遞過去,嘴上仍硬:“警官,這算不算有人當著你們面通知要毀證?”

領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讓技術員拍攝、截取源碼、保存訊息頭。做完第一輪固定後,他才說:“可以作為申請緊急保全的理由之一。但西檔房是季家私人產權範圍,除非能證明裡面資料與正在調查的案件直接相關,或者季家內部有權人申請見證封存。”

季明澈抬眼:“我算有權人嗎?”

領隊看他:“你是季家登記繼承人之一?”

“法律文件上是。”季明澈扯了下嘴角,“雖然他們心裡八成不願意承認。”

“那就用你的身份。”沈聞舟道,“聯絡律師,申請家族檔案臨時保全,要求警方到場見證。理由是檔案涉及你本人權益、嘉衡破產糾紛和疑似醫療器械事故,不是私闖。”

季明澈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原來季家少爺這四個字也有用的時候。”

他很快撥通律師通訊。那頭顯然還沒從清晨的混亂裡緩過來,聽完季明澈一句“我要申請保全西檔房,三點前”,聲音都拔高了半截。季明澈卻少見地沒貧,只把事情壓縮成幾個重點:匿名短訊、S-17標籤、內務辦二次尺寸、張管事提示下午封存、警方已見證。

說到最後,他停了一下。

“對,我確認。”他看向季家緊閉的大門,“以我季明澈個人名義,要求保全。不是商量,是正式申請。”

沈聞舟在旁邊把照片轉發給溫岑與警方工作群,文字簡短清楚。

收到匿名短訊,要求以真正醫案交換西檔房線索。原件未回覆,警方現場固定。三點前疑似清空檔案。請同步確認嘉衡舊醫案與排產記錄中是否有S-17原始尺寸或原申請醫師簽名。

發送後,他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半秒,又補了一句給溫岑的私人訊息。

我在公共道路,警方在場。未返回主宅。右踝有舊痛反應,可行走。

那頭隔了十幾秒才回。

收到。不要硬撐。舊痛也要記錄。

沈聞舟看著那句話,胸口那股被海霧壓住的悶意慢慢往下沉。他沒有回“沒事”,只回了一個字。

好。

嘉衡研發室裡,溫岑看完訊息時,何伯正扶著新改的助行架走到第六步。

左鎖扣這次沒有卡住,卻在何伯準備轉身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彈響。他停住,皺眉把手掌移了移。

“這裡。”何伯點了點扶手內側,“冬天手冷的時候,按下去得找角度。小姑娘,你們年輕手指靈活,不覺得難。老人不一樣,手上沒力,還怕摔,一急就更按不準。”

老秦立刻蹲下去看,嘴裡嘟囔:“剛修完一個又來一個,這玩意兒比老婆還難伺候。”

梁月蘭冷冷看他一眼:“你有老婆嗎?”

老秦噎了一下:“廠長夫人,這時候就別揭短了。”

季明澈不在,研發室少了幾分浮躁的笑鬧,卻多了一種繃緊的專注。牆上的排程屏把試用會倒計時標成橘色,志願試用者名單、現場動線、應急醫療用品都列在旁邊。另一張桌上則攤滿了掃描件、舊帳本和老廠長手寫備註。

溫岑把沈聞舟發來的照片放大,目光落在那行“勿按季家內務辦二次尺寸出貨”上,指尖微微發涼。

她轉頭問梁月蘭:“梁姨,您見過這張照片嗎?”

梁月蘭原本正在按頁碼整理帳本,聞言抬頭。她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老秦也湊過來,神情變了:“這是二車間老桌。這照片……少說十幾年前了。”

梁月蘭沒有立刻說話。她從封存箱最底層拿出一本灰藍封面的舊排產冊,封皮邊緣被潮氣泡得發脹。翻到中段時,她的手指停在一頁泛黃紙面上。

“這單我記得。”她聲音低而硬,“那年嘉衡還沒完全斷資金,若宜基金會透過海昇醫工轉了一批康復支具訂單。名義上是公益適配,說給兒童康復中心用,價格壓得很低,但老廠長說是善事,接了。”

老秦皺眉:“後來不是退回重改了嗎?說尺寸錯了。”

“不是我們量錯。”梁月蘭把那頁推到溫岑面前,“第一次來件有原申請表,尺寸是按醫師記錄走的。第二次來的是季家內務辦簽收變更單,要求把右踝支撐角度往內收,長度也改。老廠長覺得不對,說孩子在長身體,二次改得太急,容易壓傷。”

溫岑看見頁邊那行熟悉的重墨字。

簽收人非原申請醫師,慎存。

她抬眼:“真正醫案可能不是完整病例,而是原始適配表。包括步態、疼痛點、關節角度。”

“對。”梁月蘭說,“中醫說筋骨,西醫說角度,但人的腿不是一張圖紙。老廠長那時找過你父親。”

研發室裡忽然靜了一瞬。

溫岑的手指按在日記本邊緣,聲音仍然平穩:“找我父親做什麼?”

梁月蘭看著她,眼裡有一種壓了許久的沉重。

“你父親那時在社區康復門診幫忙,懂針灸推拿,也懂孩子康復後疼痛反應。他看過一份醫案,說十七號孩子不是不能走,是支具把力線逼歪了。再用下去,痛會留很久。”

何伯扶著助行架,慢慢坐回椅子上,沒有插話。老秦的臉色卻難看起來。

“那為什麼還出貨了?”

梁月蘭唇線繃緊:“因為那時候嘉衡的銀行貸款被突然抽走,工人工資拖了兩個月,退休金專戶也被供應商催款盯上。海昇的人說,不按變更出貨,後面的醫輔訂單全取消,還要追違約。老廠長拖了三天,最後只出了一部分,另外幾件做了標記,想留證。”

她的聲音低下去。

“後來倉庫起火,二車間資料被清過一次。再後來,就是破產。”

溫岑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住。她想起父親舊診箱裡那些寫得整齊的脈案,想起他總說病人的疼不是一句“可耐受”能蓋過去的。原來那句話,很多年前就落在一個她尚未認識的孩子身上。

她沒有讓自己停太久,只把照片、排產頁、老廠長備註一一拍照留底,建立新的證據目錄。

“梁姨,真正醫案在哪裡?”

梁月蘭閉了閉眼:“你父親走後,診所舊案被你母親收過一部分。嘉衡這邊只有影印殘頁,沒有完整醫師簽名。完整的那份,可能在社區診所老檔案室,也可能……”

她看向封存箱。

“也可能在老廠長留下的夾層裡。我以前不敢拆。”

老秦忍不住道:“都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敢?”

梁月蘭抬眼,眼神像冷鐵:“以前我一拆,退休金就可能保不住。現在若還不拆,連那些孩子受過的痛都沒人認。”

她把封存箱推到桌中央,指尖沿著木板內側摸索。那箱子看著普通,底板卻有一層不明顯的錯縫。老秦拿來薄撬片,剛碰上去,又被梁月蘭拍開。

“輕點。這不是拆廢鐵。”

老秦悻悻縮手:“知道了,帳本祖宗。”

溫岑拿了細針形探片,沿縫隙慢慢挑開暗扣。她行針的手穩,拆這樣的舊機關也穩。幾分鐘後,底板發出一聲極輕的鬆動,露出一層牛皮紙袋。

紙袋上沒有名字,只寫著一行字。

十七號架,原件勿交海昇。

梁月蘭的呼吸明顯重了。

溫岑戴上手套,小心取出裡面的紙。最上方是一張尺寸修改前後對照表,左欄是原申請醫師記錄,右欄是季家內務辦二次變更。幾個關鍵數值被紅筆圈起,旁邊寫著老廠長的批註。

內收角過大,踝外側壓力必增。兒童不可長期用。

第二張是影印醫案殘頁,紙面缺了一角,但仍能看見患者編號S-17,年齡,右下肢術後康復,以及一段手寫觀察。

夜間痛醒,足少陽經筋緊,非單純排斥支具。宜減壓調架,輔以溫通。

落款處只剩半個姓氏。

溫。

溫岑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她很快低頭,在日記本上寫下時間、發現地點、在場人、封存狀態。

她寫得一筆一畫,像在替多年沉默的人重新發聲。

通訊器震動,是沈聞舟的來電。她接通,沒有開口問他疼不疼,只先把鏡頭對準桌面。

“聞舟,我們找到一部分。”

沈聞舟那邊背景有車流聲,應該正在前往警局的路上。他安靜看完畫面,目光停在那個殘缺的“溫”字上,喉結輕動。

“是你父親?”

“還不能完全確認。”溫岑說,“但梁姨說,他看過十七號的康復反應。這份不是完整醫案,只能證明當時有人提出減壓調架。真正原件可能還在診所老檔案室,或者季家西檔房。”

季明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所以那條匿名短訊說帶真正醫案來換,是知道我們手上不完整。”

沈聞舟道:“也可能是想逼你們把殘件帶出嘉衡。”

溫岑點頭:“所以不帶原件。我會讓警方來嘉衡做現場封存,掃描件同步給你們和警局。原件留在見證下入證物袋。”

季明澈沉默片刻,忽然說:“溫岑,謝了。”

這句道謝沒有他平時的戲謔,反倒有些生硬。

溫岑看著螢幕裡他緊繃的臉,輕聲道:“季明澈,想守住真相,不一定要衝在最前面。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西檔房不能被悄悄清掉。”

季明澈扯了下嘴角:“放心,我今天要做個很煩人的季家少爺。”

電話掛斷前,沈聞舟看向溫岑,聲音壓低些:“試用會呢?”

溫岑把鏡頭轉向何伯和老秦。何伯正重新握住扶手,老秦拿著角度尺蹲在旁邊,兩人一個皺眉一個碎念,像危機之外仍有另一條必須走下去的路。

“照排。”她說,“人的痛不能只停在證據裡,也要改在產品上。”

沈聞舟看了她一會兒,點頭:“我補完筆錄回嘉衡。”

“先做完警方流程。”溫岑說,“不要趕路。”

“好。”

這一次,他答得很快。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沈聞舟和季明澈抵達警局。

筆錄室的燈光比季家內堂白得多,也直接得多。匿名短訊、補償協議標題照片、季鴻年的失言、張管事那句“西檔房下午會封存”,都被逐條記下。季明澈配合得出奇,連自己在內堂說過的每一句刻薄話都照實交代,只在警方問他是否判斷張管事有意提供線索時,停了幾秒。

“不判斷。”他說,“我只陳述他說了什麼。季家的人,一句話裡可能有三層意思,我不替他洗,也不替他定罪。”

領隊看了他一眼,點頭記下。

律師的申請也在同時送達。警方根據現有證據,決定派員與季明澈的律師一同前往季家,要求對西檔房內與S-17、若宜基金會、海昇醫工、嘉衡器械訂單相關資料進行臨時封存,至少在清點前不得轉移或銷毀。

“時間很緊。”領隊看向牆上的鐘,“我們兩點二十分出發。季先生,你可以同行,但不得擅自進入檔案櫃或接觸文件。沈先生,你作為關聯當事人,不建議進入西檔房,避免對方反咬取證污染。”

沈聞舟平靜點頭:“我在外圍等。”

季明澈看他:“你不進?”

“不進。”沈聞舟道,“你進,是權利人申請保全。我進,會變成對方轉移焦點的理由。”

季明澈嘖了一聲:“你這人真討厭。每次都有道理。”

沈聞舟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討厭,但照做。”

季明澈原本想回嘴,最後只低聲罵了句:“知道了。”

兩點整,嘉衡那邊傳來第二輪封存完成的消息。

梁月蘭在警方到場後,親手把舊帳本、排產冊、尺寸對照表、醫案殘頁裝入證物袋。她簽名時手很穩,簽完卻在桌邊站了很久。

溫岑陪在旁邊,沒有催。

梁月蘭忽然說:“老廠長臨走前,最放不下的不是廠房,是那些被迫簽過的字。他說人一輩子總有軟的時候,但不能讓軟變成爛。”

溫岑低聲道:“今天交出去,不晚。”

梁月蘭看著證物袋上白色標籤,眼底像有潮水壓過,又很快退回嚴厲的沉默裡。

“晚了很多年。”她說,“但總比帶進土裡強。”

試用會的準備沒有停。何伯試走第三輪後,扶手按壓角度被調低了七度,左鎖扣加了一片防滑觸面。老秦嘴上抱怨材料不夠漂亮,手上卻把邊角磨得比先前更細。溫岑在日記裡記下何伯每一次皺眉的位置,也記下他說“這回手不怕滑了”時的停頓。

她知道,證據要追,產品也要活。嘉衡若只是背著舊案喊冤,撐不到明天;可若只顧明天的訂單,不看清昨天誰改了那幾毫米,新的輔具也可能變成另一個人的痛。

兩點二十分,警局車隊駛向季家。

海霧到了午後仍沒散盡,沿海工業城的高架橋像懸在灰白水汽裡。季明澈坐在後排,手裡捏著律師剛送來的申請副本,難得一路沉默。

快到季家主宅時,他忽然開口:“沈聞舟。”

“嗯。”

“如果真查出來,是季家內務辦改的尺寸。”他停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沈聞舟看向窗外。海霧掠過玻璃,把他的倒影拉得有些模糊。

“查誰簽字,誰授意,誰受益。”他說,“然後交給該處理的人。”

季明澈皺眉:“就這樣?”

沈聞舟的聲音很淡:“不然呢?”

季明澈盯著他,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替他不甘心:“你不恨?”

車內安靜了幾秒。

沈聞舟沒有避開這個問題。他按了按右踝,那裡的舊痛在陰霧天裡隱隱發沉,像一枚多年未拔出的釘。

“恨解決不了尺寸,也不能讓當年的孩子少痛一晚。”他說,“但真相可以阻止下一副支具再被人改成錯的。”

季明澈慢慢收回目光,低聲道:“你這話要是讓溫岑聽見,她又要記日記了。”

沈聞舟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讓她記。”

車隊停在季家主宅外時,距離三點還有二十七分鐘。

這一次,柵門沒有立刻開。

門內的智能屏亮起,中年女人的臉出現在畫面上,妝容依舊整齊,眼底卻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急色。

“明澈少爺,家主身體不適,今日不便接待。西檔房為季家內部檔案重地,外人不得進入。”

季明澈降下車窗,把申請副本舉起來,笑得很淡。

“巧了,我今天不是來做客的。我是來行使權利的。”

警方領隊也上前亮明程序文件:“我們接到關聯權利人申請,對涉嫌與現行調查相關資料進行臨時保全。請配合開門。”

屏幕裡,中年女人的臉色變了變。

她還想說什麼,門內忽然傳來一陣雜音。像是有人在遠處爭執,又像重物拖過地面。隨後,畫面微微晃動,另一道蒼老而克制的聲音插了進來。

“開門。”

是季鴻年。

中年女人猛地回頭:“家主,西檔房正在整理,現在進去不合規矩。”

季鴻年的聲音低啞:“我說,開門。”

幾秒後,黑色柵門緩緩滑開。

沈聞舟沒有下車,只坐在外圍車裡,看著季明澈、律師與警方走入霧氣深處。張管事站在門內不遠處,仍舊垂著眼,神情看不出半點波瀾。季明澈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瞬,沒有說話。

張管事也沒有抬頭,只極輕地把手裡一串鑰匙轉了半圈。

那一瞬,沈聞舟看見其中一枚老銅鑰匙上貼著褪色標籤。

西檔房副庫。

通訊器忽然震動。

是溫岑發來的照片。照片裡,她的日記攤開,最新一行字墨跡未乾。

下午二時五十六分,舊尺寸與新證據同時抵達門前。願今天所有開啟的鎖,都不是為了再關住誰。

沈聞舟看著那行字,指腹輕輕按過螢幕。

遠處季家深宅裡,忽然響起一聲刺耳的警報。

不是火警。

是檔案庫的內部封存警示音。

警方領隊的聲音很快從通訊扣裡傳來,短促而緊繃。

“西檔房副庫門已開,但主櫃系統顯示,三分鐘前有人啟動了資料轉移程序。”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