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晚風修工廠 · 田邊西瓜皮 · 4,123 字 · 2026-05-18
警報聲從西檔房深處炸開時,海霧像被震了一下,貼著廊柱和黑松枝葉緩慢翻湧。

“三分鐘前有人啟動了資料轉移程序。”

警方領隊的聲音透過通訊扣傳到外圍車內,短促、冷硬。沈聞舟坐在後座,沒有動,指腹卻在膝上微微收緊。右踝的舊痛順著潮氣往上爬,像當年那副不合尺寸的支具仍鎖在骨頭外側,一寸一寸地磨。

他看著季家主宅深處那片霧白的廊影,聲音壓得很低:“確認轉移方式。先判斷是本地端口、內網鏡像還是遠端雲端。不要拔電源,先保全日誌。”

領隊在那頭回了一個“收到”,隨即對現場下令:“技術員進主櫃控制台,拍攝全程。任何季家內務人員不得靠近操作面板。律師,請記錄阻止行為。”

西檔房外,警示燈把霧氣染成一層一層淡紅。

那是一棟半舊的二層偏樓,外牆仍保留季家祖宅的灰磚與木格窗,內裡卻早已換成恆溫檔案櫃和電子密封門。副庫門已開,門縫裡傳出紙張、冷氣與老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主櫃控制台嵌在副庫盡頭,螢幕上紅色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三十二的位置,底下一行小字不斷閃動。

資料同步中。

中年女人攔在控制台前,臉色發白,仍強撐著端正:“這是季家內部封存流程。家主身體不適,檔案需先轉入內務辦鏡像庫,待內部核查後再供外部查驗。你們現在介入,會破壞檔案完整性。”

季明澈笑了一聲。

那笑聲沒有平日的散漫,像刀背敲在金屬上。

“內部封存?”他向前一步,手裡的申請副本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你們收到警方到場通知後三分鐘啟動轉移,這叫封存?要不要我也給你找個好聽點的詞,叫精準自救?”

女人沉聲道:“明澈少爺,你不懂季家檔案規矩。”

“我是不懂。”季明澈盯著她,“所以現在我用法律文件,不用你們的規矩。”

他轉頭看向警方領隊:“我以季家登記繼承人之一的身份,要求立即中止任何未經見證的資料轉移,保全當前狀態,包含操作日誌、權限帳號、目標端地址。你們可以記錄,我承擔申請責任。”

律師立刻補了一句:“已記錄。此要求基於權利人權益及現行調查關聯,合法。”

中年女人眼角一跳,還想上前,張管事卻在此時不輕不重地橫了一步。

他仍垂著眼,手中那串鑰匙在警報裡輕輕碰撞。老銅鑰匙上褪色的標籤晃過季明澈視線,寫著“西檔房副庫”。

“孟主任,”張管事聲音低而平,“警方面前,不宜推擠。”

孟主任猛地看向他:“張叔,你也要跟著外人亂?”

張管事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卻讓她一瞬間噤了聲。

“明澈少爺不是外人。”他說。

季明澈眉梢微動,盯住他:“你現在倒記得我姓季了?”

張管事沒有接他的刺,只把鑰匙遞到警方領隊面前:“副庫外層已開,主櫃機械鎖仍需這枚備用鑰匙解除保護罩。電子權限被內務辦鎖住,我開不了系統,但能讓技術員接觸到離線接口。”

孟主任臉色驟變:“張管事!”

張管事手沒有收回,語氣仍舊恭敬得近乎冷漠:“這枚鑰匙按規矩由檔案管事保管。今日家主已命開門。”

季明澈看著那枚鑰匙,胸口那團火被壓得更沉。

阻擋,又像引路。

這老狐狸到底站在哪一邊,他一時看不清。

警方領隊沒有猶豫,示意技術員接過鑰匙,在鏡頭下展示標籤、拍照、記錄交接。保護罩被打開時發出一道滯澀的金屬聲,像多年未動過。技術員蹲下接入離線取證設備,螢幕上跳出一串端口資訊。

“不是單純刪除。”技術員快速說,“主櫃正在向內務辦雲端鏡像同步,目標域名掛在若宜基金會舊伺服器名下,經過季家內網轉跳。還有本地終端授權,啟動點不在這台控制台。”

領隊立刻追問:“啟動點在哪?”

“追。”技術員的手指在投影鍵盤上飛快滑動,“給我三十秒。先做索引快照,進度條不能直接斷,硬斷可能觸發清除。”

警報仍在響。

季明澈站在旁邊,目光掠過主櫃側面露出的舊式結構。他忽然皺眉,伸手指了指一處被灰塵遮住的細縫。

“這櫃子不是原廠電子櫃。”他說,“外面換過殼,裡面有老機械檔案軌。這裡應該有手動隔離片,當年海昇醫工的醫案櫃也這麼設計,為了防潮災斷網後能物理封箱。”

技術員抬頭:“你確定?”

季明澈已經蹲下,沒有碰主櫃,只隔著半寸比劃:“你看這段滑槽,螺絲是老規格,不是後來的模組鎖。手動片應該在右下角,抽出後能斷開櫃內分區讀取,但不影響控制台日誌保存。別用力掰,先拆這個防塵蓋。”

孟主任冷笑:“明澈少爺什麼時候也懂檔案設備了?”

“我不懂你們怎麼藏東西。”季明澈頭也不抬,“但我懂機械。”

技術員按他的提示拆開防塵蓋,果然摸到一片老式隔離撥片。警方領隊看了一眼錄影畫面,確認全程記錄後點頭:“按規程操作,保留狀態。”

撥片拉出的瞬間,主櫃發出低沉的嗡鳴,螢幕上的同步進度卡在百分之四十一,紅色警示改為黃色。

技術員鬆了一口氣:“主櫃分區讀取已物理隔離。已同步部分無法收回,但後續被截住了。索引快照抓到一批檔名。”

他把螢幕轉給領隊。

季明澈一眼看見幾行字,心臟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S-17補償協議初稿。

十七號架最終簽收。

若宜兒童康復名單。

嘉衡器械二次尺寸回覆。

海昇醫工往來函內務版。

還有一個檔名被截斷,只露出前半段。

溫氏診所醫案缺頁對照。

他怔了半秒,立刻按住通訊器:“溫岑,能聽到嗎?”

嘉衡研發室裡,警報聲從遠端通訊裡透出,細而刺耳。

溫岑正站在試用區旁邊,何伯扶著新調整的助行架走完第三段直線。左鎖扣加了防滑觸面後,他的手沒有再打滑,只是轉彎時肩膀微微聳起。溫岑原本正把這一點記進日記,聽見季明澈的聲音,筆尖停在紙面。

“我在。”她說。

季明澈語速很快:“主櫃索引裡有‘溫氏診所醫案缺頁對照’。你父親當年醫案格式,有沒有固定缺頁標識?他們可能用這個對照嘉衡殘頁。”

溫岑眼神一沉。

梁月蘭站在旁邊,剛簽完第二份封存補充清單,聽見“溫氏診所”四個字,手裡的資料夾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溫岑把日記合上,走到桌前打開父親留下的一只舊木盒。盒裡放著幾張褪色處方箋和一本診所舊章程。她的動作很穩,聲音也穩。

“我父親的醫案每一頁右下角有病案號、診次、頁碼,若涉及器械調整,會另附‘觸痛點圖’。缺頁不只看頁碼,還看脈案後面的調整建議。如果是兒童康復案,他會用紅筆標注‘不可強行適配’。”

她停了一下,指腹按在一張舊處方邊緣。

“有些醫案末尾會有兩個簽名。一個是主診,一個是器械覆核。主診是我父親,覆核可能不是診所的人。”

警方領隊的聲音插入:“溫醫師,能否提供格式樣本?不要移動原件,拍攝封存狀態即可。”

“可以。”溫岑說,“我不離開嘉衡。樣本由警方在場拍攝。”

她抬頭看向梁月蘭:“梁姨,當年第二車間做過兒童支具覆核嗎?”

梁月蘭沉默良久。

試用區裡,何伯停下腳步。老秦手上的砂紙也停住了。海風從半開的卷簾門灌進來,把桌上的測試表吹得沙沙作響。

梁月蘭終於開口:“做過一次,不該做的。”

她轉身從封存箱旁拿起另一本排產冊的影印件,翻到一頁邊角發黃的記錄。

“老廠長當年收到過一批二次單,尺寸比原始醫囑小半碼到一碼。孩子的支具,差幾毫米就是罪。他不敢直接抗季家,只在車間標了紅牌,讓工人先不裝。”她指向頁面一處被紅筆圈過的字,“後來有人從內務辦來催,說若宜基金會要結案,不能拖。老廠長就把其中一副留了零件,吊牌上寫‘不可按二次單裝配’。”

溫岑心口一緊:“那副零件還在?”

梁月蘭看著她,眼裡有疲色,也有終於不再退的硬意:“如果沒被搬走,該在第二車間舊料架最底層。那時我以為守的是退休金,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守住,是為了讓人知道我們沒有全爛。”

老秦已經轉身往外走:“我去找。”

溫岑叫住他:“等警方取證員一起去。不要碰。”

老秦腳步一頓,重重點頭:“行,我不碰。這回誰都別想說是我們造假。”

季家西檔房內,技術員同時報出新結果。

“啟動終端定位到了。不是雲端自動排程,是主宅內部房間發出的授權。位置在東翼二層,舊稱內務書房。帳號是孟主任名下的副權限,但有一次臨時提權。”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孟主任身上。

孟主任臉色白得像霧,嘴唇動了動:“我的權限常由內務辦值班使用,不能證明是我操作。”

季明澈冷冷道:“那就查誰值班。”

“值班記錄也在內務辦系統。”張管事忽然說。

季明澈看向他:“你又剛好知道?”

張管事垂眼:“我在季家做了三十多年管事,知道一些不奇怪。”

“那你知不知道S-17是誰?”

這句話出口,副庫裡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遠端車內,沈聞舟的手指停在通訊扣旁。右踝一陣尖銳的疼痛掠過,他卻只是把背脊靠直了些。

張管事沉默了很久。

就在季明澈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西檔房外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季鴻年在兩名助理攙扶下出現在廊下。他比上午更顯衰老,灰色外套披在肩上,臉色透著病後的青白。警報燈映在他的皺紋裡,像一條條遲來的裂縫。

“十七號,”季鴻年開口,聲音沙啞,“不是一個名字。”

季明澈回頭看他,眼底壓著火:“那是什麼?”

季鴻年站在霧裡,目光越過季明澈,看向外圍車輛停放的方向,像知道沈聞舟正在聽。

“是一批孩子裡,被錯放進季家補償名單的編號。”他說,“其中一個後來被送進季家名下康復項目。身世、醫案、補償金,從那時起就纏在一起。”

沈聞舟沒有說話。

季明澈卻聽懂了那句沒有明說的部分,臉色瞬間沉下去:“所以真假少爺風波,不只是抱錯?”

季鴻年閉了閉眼:“我今天讓你們開門,不是讓你在這裡審我。”

“那你想讓誰審?”季明澈聲音發冷,“等資料轉完,等責任人退休,等我們都成你們家譜上一句‘內部處理’?”

季鴻年被這句話刺得咳了起來。助理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封存。”他看向警方領隊,“西檔房今日起配合封存。但東翼內務書房涉及季家私人通信,需另走程序。”

領隊神色不變:“若轉移終端定位屬實,我們會依法申請進一步保全。請季家不得關閉、重置或移動該房間任何設備。”

孟主任急聲道:“家主!”

季鴻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蒼老,卻冷:“夠了。你若無辜,程序會還你清白。”

孟主任的嘴唇顫了顫,終於沒再說話。

副庫角落的舊料箱也在這時被打開。不是電子檔,而是一只鐵皮箱,鎖孔早已生鏽。張管事用另一枚小鑰匙開了箱,警方拍攝後掀起箱蓋,裡面放著幾件小號支具零件,金屬邊緣已蒙上一層暗色氧化斑。

最上面吊著一枚紅色紙牌。

紙牌上的字跡被歲月泡得發淡,卻仍看得清。

十七號架,勿按二次單裝配。

季明澈蹲在箱前,這一次沒有笑。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這不是設計錯。”他低聲說,“這是有人明知道會傷人,還讓它出貨。”

外圍車內,沈聞舟聽見那句話,眼前浮起幼年時康復室的白光。他記得支具扣上時那聲清脆的響,記得自己第一次走三步便摔倒,記得有人說“再忍一忍,數據要完整”。

他打開通訊器,螢幕上跳出溫岑剛發來的照片。

她拍的是日記新頁,字跡一如既往溫和清晰。

下午三時二十一分,嘉衡第二車間舊料架待查。何伯試走轉彎時肩部代償,鎖扣需再降阻。舊案提醒我們,人的痛不能被寫成誤差,必須改在產品上。

照片下一行,是她單獨發來的短訊。

你不用現在回答任何舊傷。先讓證據說話。

沈聞舟看著那句話,喉間那點沉重慢慢壓下去。他回了一句。

我在聽。

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逞強。溫岑很快回了兩個字。

我也。

季家副庫裡,技術員完成第一批索引封存,將離線鏡像設備貼上封條。

“我們搶下了主櫃本地索引和未同步區的部分檔案頭。”他向領隊匯報,“已同步出去的內容需要追若宜基金會舊伺服器。另,‘溫氏診所醫案缺頁對照’檔案本體不在主櫃未同步區,可能已被轉走,或存放於東翼內務書房本地終端。”

領隊點頭:“所有現場人員留步,逐一登記。申請東翼終端保全。”

季明澈抬眼,看向季鴻年:“你剛才說十七號不是一個名字。那沈聞舟是哪一個?”

季鴻年沉默。

霧氣從廊外漫進來,警報終於停下,留下耳膜裡細微的嗡鳴。老宅深處傳來某扇門被風帶動的輕響,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合上了一本帳。

就在這時,技術員忽然又盯住螢幕。

“等等。索引裡有一張缺頁縮略圖殘留,只有簽名區。”

眾人立刻圍過去。

畫面很糊,只能看見紙張下緣兩個簽署欄。一欄露出“溫”字偏旁,應是溫岑父親的落款;另一欄則是一個被截去大半的英文縮寫。

Z.K.

季明澈皺眉:“這是誰?”

張管事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季鴻年握著拐杖的手猛地收緊,蒼老的指節泛白。

外圍車內,沈聞舟聽見通訊扣裡那陣異樣的沉默,抬起眼。

海霧仍未散,東翼二層一扇窗後,暗著的螢幕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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