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從四十八小時跳到四十七小時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那幾個紅色數字嵌在郵件頂端，像一枚安靜啟動的炸彈。江逾白握著手機，指腹貼著微微發燙的玻璃屏，卻覺得冷意從骨縫裡一寸寸爬上來。
直播鏡頭還亮著。
林鶴年手中的舊木盒尚未合攏，紙星星伏在泛黃絨布上，仍有一圈淺金色幻光繞著邊角流動。剛才那場童年幻景太短，短到彈幕還停留在一片哄笑和尖叫裡，下一秒就被雲端資本的意向函、周明澈的現身，以及沈照舟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撞得七零八落。
彈幕快得幾乎看不清。
“什麼情況？收購？棠伴要賣了？”
“第三巷運營權接管是什麼意思，我媽的攤位是不是沒了？”
“雲端資本我知道，很大，收了也好吧，至少老人收入有保障。”
“別啊，棠伴不就是因為不一樣才好看的嗎？被資本收了還剩什麼？”
“沈總剛剛那個位置……他是在護著江逾白嗎？”
“不是，童年紙星星還沒聽完，小男孩到底說了什麼？”
江逾白眼睫顫了一下。
她竟在這種時候，還被最後那條彈幕刺中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小男孩當年到底說了什麼？
她下意識看向沈照舟。
沈照舟站在她半步之前，肩線筆直，黑色大衣被星河燈映出一層冷淡銀邊。他沒有回頭，只用身形將周明澈投來的目光隔開。那是一種很沈照舟式的保護，不張揚，不解釋，像冬夜裡一堵沉默的牆。
周明澈站在市集拱門下，像一個耐心極好的旁觀者。他等人群議論起來，等直播間人數飆升，才微微抬手，示意身後助理打開一份懸浮投屏。
藍白色的投影在第三巷上空展開。
“既然江小姐的直播還沒有結束，那我不妨把話說清楚。”周明澈聲音溫和，卻剛好能被收音扣清晰捕捉，“雲端資本對棠伴平台的整體估值，比上一輪提高百分之三十。收購完成後，所有簽約老人攤主原有收益保底一年，第三巷現有攤位可按新市集標準優先安置。江小姐本人將保留棠伴創始人與品牌代言身份，林老先生的直播欄目也會升級為銀髮內容矩陣主IP。”
他說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醫院裡消毒水味道下的白床單，乾淨、整齊，沒有一點血痕。
人群中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姜婆婆抱著自己那幾條還沒賣完的薄毯，眼神有些茫然。秦奶奶推著一車紙藤籃，悄悄問旁邊的人：“保底一年，那一年以後呢？”
沒有人回答她。
江逾白卻聽見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緊，肩上的灰藍薄毯滑下一點，被她又攥住。
沈照舟終於開口：“直播不是你的發布會。”
周明澈笑了笑：“我只是把江小姐遲早要面對的問題，提前搬到她的用戶面前。照舟，你我都清楚，透明有時候比拖延仁慈。”
“你不是透明。”沈照舟語氣很淡，“你是在施壓。”
“施壓？”周明澈像是覺得這個詞有趣，“如果我不來，四十八小時後舊改辦照樣會進場，沈家董事會照樣會重新審核城南社區資源分配，棠伴的現金流照樣撐不過月底。現實不會因為我不說，就變得溫柔。”
這句話砸下來，第三巷一時安靜。
星河燈沿著屋檐一盞盞流動，像有細碎的銀砂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江逾白看見姜婆婆低頭摸了摸薄毯邊角，那裡織著一朵很小的桂花；秦奶奶扶住車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又怕問出口會讓答案成真。
她忽然明白，周明澈最厲害的地方不是錢，也不是條件。
是他把所有人的恐懼都擺出來，然後說，看，我能給你們一個看似穩妥的盒子。
可她知道，那個盒子一旦合上，棠伴就不再是棠伴了。
老人們的舊物會被分級、標籤、定價。姜婆婆半年的手工會變成“治癒系銀髮紡織品”，林鶴年的戲法會變成“懷舊情緒直播模板”，那些只在某一盞星河燈下才肯亮起的回憶，會被剪成三十秒的爆點。
江逾白吸了一口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沈照舟側頭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沒有躲回去。
她把手機交到左手，右手輕輕按住胸前的收音扣，對鏡頭露出一個笑。那笑容仍舊是她在直播間裡慣常的樣子，溫軟，乾淨，像能把一碗熱粥端到人心上。只有離她最近的沈照舟看見，她眼底有一點硬得發亮的東西。
“各位寶寶，今天的直播有點超出預告了。”江逾白聲音軟，卻沒有抖，“先跟大家道歉。棠伴確實收到了雲端資本的最終意向函，也確實面臨第三巷舊改調整。這不是劇本，也不是噱頭。”
彈幕又開始爆炸。
她看著屏幕，慢慢說：“但我不會在今晚、在老人們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在大家被嚇到的時候，替所有人做決定。”
周明澈眸光微動。
江逾白轉頭看向姜婆婆、秦奶奶，又看向巷子裡一張張熟悉的臉。
“棠伴不是我一個人的小店。姜婆婆的薄毯、秦奶奶的紙藤籃、林爺爺的戲法，還有每一位把舊物交給我們的人，都是棠伴的一部分。四十八小時之內，我會把意向函內容、平台財務情況、舊改通知整理公開，請簽約老人、家屬、用戶代表一起開一場線上線下說明會。”
她頓了頓，眼睛彎起來。
“到時候，夢要不要賣，不能只問我，也要問夢裡的人。”
第三巷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鼓掌。
第一個鼓掌的是林鶴年。他啪的一聲合上舊木盒，紙星星幻光被收進盒中，只剩幾粒金芒從指縫裡逃出來。老人笑得皺紋都舒展了，偏偏還端著一股老派腔調。
“好，江小老闆這話說得比老頭子變戲法還漂亮。諸位，今晚戲沒散，只是換個場。想買薄毯的往左，想搶紙藤籃的往右，想看資本打架的，明兒請早，今天不加班。”
周圍有人被逗笑，緊繃氣氛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姜婆婆也回過神，抱著薄毯往鏡頭前湊了湊，小聲卻堅定：“小江，我不懂收購不收購，我就知道你每次結款都沒少過我一分。這毯子是我給孫女織剩下的花樣，誰要是喜歡，我給她講怎麼收邊。”
秦奶奶跟著嘀咕：“我籃子也不是標準款，一個個都不一樣。不一樣才好哩。”
彈幕裡支持的聲音一片湧上來，但質疑也沒有消失。
“情懷不能當飯吃啊。”
“公開財務？真敢？”
“如果雲端保底一年，其實老人會更安心吧。”
“可是她說得對，不能替老人做決定。”
周明澈看著這場被江逾白硬生生扭回去的直播，眼底掠過一點意外，隨即化成更深的興味。
“江小姐很會把危機變成內容。”他說。
“周總也很會把內容變成籌碼。”江逾白仍笑著，語氣甜得像撒了一層糖，“大家彼此彼此。”
林鶴年在旁邊咳了一聲，差點笑出來。
沈照舟低頭看她，原本冷硬的眉眼裡有極淡的鬆動。那一瞬間，江逾白忽然覺得，自己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天台上。她在胡亂許願，他坐在旁邊冷著臉，卻從來沒有真的走開。
周明澈收起投屏：“四十八小時，我等江小姐的正式答覆。照舟，明晚的約談不變，只是我希望你來之前想清楚，沈家董事會未必有你這麼多耐心。”
他說完，目光有意無意落在兩人之間。
“契約也好，婚姻也罷，用來解決商業問題時，最好別摻太多私心。否則代價會更高。”
江逾白心口猛地一跳。
沈照舟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周明澈。”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冰面上。
周明澈沒有再刺激他，只笑了笑，轉身離開。雲端資本的人隨他退出星河拱門，鞋跟聲很快被市集重新湧起的人聲吞沒。
江逾白撐到直播關閉那一刻，臉上的笑才慢慢掉下去。
林鶴年眼疾手快，替她擋了一下鏡頭最後的餘光，對著工作人員比了個收攤手勢。舊木盒被他揣進懷裡，像揣著一段沒講完的秘密。
“走吧。”老人低聲說，“第三巷風大，有些賬，得回屋裡算。”
棠伴的小辦公室就在舊街後巷二樓，原本是一間閒置棋牌室。樓梯窄而陡，感應燈壞了一半，江逾白踩上去時，薄毯一角拖過扶手，沾了點灰。
沈照舟伸手替她拎住毯角。
她怔了怔，小聲說：“謝謝。”
他嗯了一聲，沒鬆手，直到進了辦公室才把毯子折好放在沙發背上。
辦公室裡堆著打包箱、樣品架和幾台舊直播設備。牆上貼著本月排期表，紅筆圈出的“星河第三巷專場”旁邊還畫了一顆小星星，是江逾白早上出門前隨手補上的。現在那顆星星看起來有點可憐，像被風雨打濕的貼紙。
林鶴年把木盒放在桌上，敲了敲：“先別哭，也別發呆。錢呢？”
江逾白剛想反駁“我沒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打開後台財務，屏幕上的數字冷冰冰地攤開。
“平台帳上現金，扣除今晚結算後，還剩十三萬六。下週倉儲和物流要付八萬二，直播間服務費三萬四，老人寄售款不能拖，至少還要預留十萬。舊改如果提前進場，第三巷攤位押金和臨時倉儲要另算。”
她越說聲音越低。
林鶴年摸著鬍子：“也就是說，窟窿比老夫袖子還大。”
江逾白苦笑：“林爺爺，您那袖子能變出鴿子，我這窟窿只能變出催款短信。”
沈照舟站在窗邊，聽到這裡，問：“缺口多少？”
江逾白看他一眼：“保守估算，撐過一個月要六十萬。要穩住第三巷過渡期，加上系統升級和說明會，至少一百二十萬。”
“一百五十萬。”沈照舟說。
她愣住。
“留風險墊。”他言簡意賅。
江逾白心裡酸了一下，卻還是故作輕鬆：“沈總算賬果然比我狠。”
沈照舟看著她：“你算人情，容易漏成本。”
這話若換個人說，江逾白多半要炸毛。可從沈照舟嘴裡出來，沒有嘲諷，只有近乎笨拙的提醒。
林鶴年拉了把椅子坐下：“小沈說得難聽，但不錯。小江，別只算錢，也要算人心。今晚彈幕吵成那樣，不是壞事。有人支持，有人懷疑，說明棠伴不是悄沒聲兒地死。可人心要聚起來，得有個能站住的法子。”
江逾白望著屏幕。
她知道林鶴年說的是對的。公開說明會只是把時間往後推了四十八小時，並沒有解決錢。沒有錢，所有理想都像星河市集的幻光，漂亮，卻抓不住。
屋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第三巷收攤的聲音陸續傳來。遠處河面有星河燈漂過，光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封遲遲沒有拆開的信。
沈照舟忽然開口：“我可以給。”
江逾白猛地抬頭。
“不是借款。”他看著她，眸色深沉，“以沈家城南養老社區的名義，追加棠伴為合作運營方，預付一年服務採購款。場地、倉儲、照護資質，我都能補上。”
江逾白心跳快起來。
這幾乎正好補上棠伴最缺的東西。錢，場地，合規背書。可她太了解沈照舟，也太清楚沈家不是慈善機構。
“代價呢？”她輕聲問。
沈照舟沉默一瞬。
林鶴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站起來，抱著木盒往外走：“老夫去樓下看看鴿子睡沒睡。你們年輕人談正事，別把桌子掀了就行。”
門被他貼心地帶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江逾白和沈照舟。
沈照舟從大衣內袋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文件封面很簡潔，民事契約婚姻預登記協議幾個字端正得刺眼。
江逾白盯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她不是第一次聽見契約婚姻這四個字。雲棠近幾年這種制度很常見，為了照護責任、財產共擔、資源配置，許多人把婚姻拆成清晰條款。可當這份文件由沈照舟拿出來，放在她面前時，她還是覺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你家逼你？”她問。
“嗯。”
“所以你想拿我擋槍？”
沈照舟看著她，沒有否認：“是。”
江逾白被他誠實得噎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圓：“沈照舟，你好歹哄我兩句吧。比如說江小白你最合適，江小白我只能信你，江小白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合作夥伴。”
他的喉結動了動。
過了兩秒，他說：“你最合適。”
江逾白：“……”
她氣笑了，偏偏笑到一半又有點笑不出來。
沈照舟翻開文件，聲音仍然冷靜：“期限一年，可提前解除。財務獨立，你的債務不併入沈家個人資產，但棠伴可獲得城南社區合作款。對外我們是婚姻關係，對內不干涉私生活。你需要資金和場地，我需要擋住董事會安排的聯姻，保住繼承權和城南社區改造主導權。”
他說得條理分明，像在談一份尋常合同。
可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
那雙總是穩得過分的手，此刻指節微微繃緊，壓著紙頁邊緣，像怕她下一秒把文件推回去。
她忽然想起那枚紙星星。
想起幻景裡的小女孩問，你不要糖，那你要什麼。
她慢慢抬眼：“沈照舟。”
“嗯。”
“那天在天台上，你到底回答了什麼？”
空氣像忽然停住。
沈照舟眼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到江逾白幾乎以為是窗外星河燈的倒影。他合上文件，避開她的問題。
“不重要。”
“重要。”江逾白往前一步，聲音很輕，“你把那顆紙星星留到現在，怎麼會不重要？”
沈照舟看著她。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江逾白幾乎要從他的沉默裡聽見答案。可最後，他只是把筆放到文件旁邊，嗓音低而啞。
“四十八小時內，你先考慮這個。”
江逾白盯著那支筆，心裡像被人塞進一團亂線。理智告訴她，這是眼下最有效的解法。可另一個聲音在問，如果只是合作，為什麼她會在看到婚姻兩個字時，疼得像被星光燙了一下。
門外，林鶴年故意咳嗽了一聲：“談完沒？老夫的鴿子都替你們急。”
江逾白沒有應。
沈照舟也沒有動。
窗外星河市集的燈一盞盞向河心漂去，像無數舊夢在夜裡遷徙。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倒計時冷漠地往前跳了一秒。
四十七小時三十二分。
江逾白伸手拿起那份契約婚姻協議，指尖停在簽名欄上方。
她沒有簽。
只是抬頭看向沈照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仍像平常那樣甜，卻藏不住一點顫意。
“沈照舟，如果我簽了，你要的是合作，還是那顆紙星星沒說完的答案？”
沈照舟眼神驟深。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避開。燈影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間，像把多年沉默逼到懸崖邊。
可他還沒開口，江逾白的手機忽然彈出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是棠伴後台客服。
小江姐，不好了，網上有人爆料說棠伴財務造假，還說你和沈總早就用契約婚姻轉移平台資產。熱搜正在往上爬。
那幾個紅色數字嵌在郵件頂端，像一枚安靜啟動的炸彈。江逾白握著手機，指腹貼著微微發燙的玻璃屏，卻覺得冷意從骨縫裡一寸寸爬上來。
直播鏡頭還亮著。
林鶴年手中的舊木盒尚未合攏，紙星星伏在泛黃絨布上，仍有一圈淺金色幻光繞著邊角流動。剛才那場童年幻景太短，短到彈幕還停留在一片哄笑和尖叫裡，下一秒就被雲端資本的意向函、周明澈的現身，以及沈照舟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撞得七零八落。
彈幕快得幾乎看不清。
“什麼情況？收購？棠伴要賣了？”
“第三巷運營權接管是什麼意思，我媽的攤位是不是沒了？”
“雲端資本我知道，很大，收了也好吧，至少老人收入有保障。”
“別啊，棠伴不就是因為不一樣才好看的嗎？被資本收了還剩什麼？”
“沈總剛剛那個位置……他是在護著江逾白嗎？”
“不是，童年紙星星還沒聽完，小男孩到底說了什麼？”
江逾白眼睫顫了一下。
她竟在這種時候，還被最後那條彈幕刺中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小男孩當年到底說了什麼？
她下意識看向沈照舟。
沈照舟站在她半步之前，肩線筆直，黑色大衣被星河燈映出一層冷淡銀邊。他沒有回頭，只用身形將周明澈投來的目光隔開。那是一種很沈照舟式的保護，不張揚，不解釋，像冬夜裡一堵沉默的牆。
周明澈站在市集拱門下，像一個耐心極好的旁觀者。他等人群議論起來，等直播間人數飆升，才微微抬手，示意身後助理打開一份懸浮投屏。
藍白色的投影在第三巷上空展開。
“既然江小姐的直播還沒有結束，那我不妨把話說清楚。”周明澈聲音溫和，卻剛好能被收音扣清晰捕捉，“雲端資本對棠伴平台的整體估值，比上一輪提高百分之三十。收購完成後，所有簽約老人攤主原有收益保底一年，第三巷現有攤位可按新市集標準優先安置。江小姐本人將保留棠伴創始人與品牌代言身份，林老先生的直播欄目也會升級為銀髮內容矩陣主IP。”
他說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醫院裡消毒水味道下的白床單，乾淨、整齊，沒有一點血痕。
人群中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姜婆婆抱著自己那幾條還沒賣完的薄毯，眼神有些茫然。秦奶奶推著一車紙藤籃，悄悄問旁邊的人：“保底一年，那一年以後呢？”
沒有人回答她。
江逾白卻聽見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緊，肩上的灰藍薄毯滑下一點，被她又攥住。
沈照舟終於開口：“直播不是你的發布會。”
周明澈笑了笑：“我只是把江小姐遲早要面對的問題，提前搬到她的用戶面前。照舟，你我都清楚，透明有時候比拖延仁慈。”
“你不是透明。”沈照舟語氣很淡，“你是在施壓。”
“施壓？”周明澈像是覺得這個詞有趣，“如果我不來，四十八小時後舊改辦照樣會進場，沈家董事會照樣會重新審核城南社區資源分配，棠伴的現金流照樣撐不過月底。現實不會因為我不說，就變得溫柔。”
這句話砸下來，第三巷一時安靜。
星河燈沿著屋檐一盞盞流動，像有細碎的銀砂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江逾白看見姜婆婆低頭摸了摸薄毯邊角，那裡織著一朵很小的桂花；秦奶奶扶住車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又怕問出口會讓答案成真。
她忽然明白，周明澈最厲害的地方不是錢，也不是條件。
是他把所有人的恐懼都擺出來，然後說，看，我能給你們一個看似穩妥的盒子。
可她知道，那個盒子一旦合上，棠伴就不再是棠伴了。
老人們的舊物會被分級、標籤、定價。姜婆婆半年的手工會變成“治癒系銀髮紡織品”，林鶴年的戲法會變成“懷舊情緒直播模板”，那些只在某一盞星河燈下才肯亮起的回憶，會被剪成三十秒的爆點。
江逾白吸了一口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沈照舟側頭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沒有躲回去。
她把手機交到左手，右手輕輕按住胸前的收音扣，對鏡頭露出一個笑。那笑容仍舊是她在直播間裡慣常的樣子，溫軟，乾淨，像能把一碗熱粥端到人心上。只有離她最近的沈照舟看見，她眼底有一點硬得發亮的東西。
“各位寶寶，今天的直播有點超出預告了。”江逾白聲音軟，卻沒有抖，“先跟大家道歉。棠伴確實收到了雲端資本的最終意向函，也確實面臨第三巷舊改調整。這不是劇本，也不是噱頭。”
彈幕又開始爆炸。
她看著屏幕，慢慢說：“但我不會在今晚、在老人們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在大家被嚇到的時候，替所有人做決定。”
周明澈眸光微動。
江逾白轉頭看向姜婆婆、秦奶奶，又看向巷子裡一張張熟悉的臉。
“棠伴不是我一個人的小店。姜婆婆的薄毯、秦奶奶的紙藤籃、林爺爺的戲法，還有每一位把舊物交給我們的人，都是棠伴的一部分。四十八小時之內，我會把意向函內容、平台財務情況、舊改通知整理公開，請簽約老人、家屬、用戶代表一起開一場線上線下說明會。”
她頓了頓，眼睛彎起來。
“到時候，夢要不要賣，不能只問我，也要問夢裡的人。”
第三巷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鼓掌。
第一個鼓掌的是林鶴年。他啪的一聲合上舊木盒，紙星星幻光被收進盒中，只剩幾粒金芒從指縫裡逃出來。老人笑得皺紋都舒展了，偏偏還端著一股老派腔調。
“好，江小老闆這話說得比老頭子變戲法還漂亮。諸位，今晚戲沒散，只是換個場。想買薄毯的往左，想搶紙藤籃的往右，想看資本打架的，明兒請早，今天不加班。”
周圍有人被逗笑，緊繃氣氛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姜婆婆也回過神，抱著薄毯往鏡頭前湊了湊，小聲卻堅定：“小江，我不懂收購不收購，我就知道你每次結款都沒少過我一分。這毯子是我給孫女織剩下的花樣，誰要是喜歡，我給她講怎麼收邊。”
秦奶奶跟著嘀咕：“我籃子也不是標準款，一個個都不一樣。不一樣才好哩。”
彈幕裡支持的聲音一片湧上來，但質疑也沒有消失。
“情懷不能當飯吃啊。”
“公開財務？真敢？”
“如果雲端保底一年，其實老人會更安心吧。”
“可是她說得對，不能替老人做決定。”
周明澈看著這場被江逾白硬生生扭回去的直播，眼底掠過一點意外，隨即化成更深的興味。
“江小姐很會把危機變成內容。”他說。
“周總也很會把內容變成籌碼。”江逾白仍笑著，語氣甜得像撒了一層糖，“大家彼此彼此。”
林鶴年在旁邊咳了一聲，差點笑出來。
沈照舟低頭看她，原本冷硬的眉眼裡有極淡的鬆動。那一瞬間，江逾白忽然覺得，自己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天台上。她在胡亂許願，他坐在旁邊冷著臉，卻從來沒有真的走開。
周明澈收起投屏：“四十八小時，我等江小姐的正式答覆。照舟，明晚的約談不變，只是我希望你來之前想清楚，沈家董事會未必有你這麼多耐心。”
他說完，目光有意無意落在兩人之間。
“契約也好，婚姻也罷，用來解決商業問題時，最好別摻太多私心。否則代價會更高。”
江逾白心口猛地一跳。
沈照舟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周明澈。”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冰面上。
周明澈沒有再刺激他，只笑了笑，轉身離開。雲端資本的人隨他退出星河拱門，鞋跟聲很快被市集重新湧起的人聲吞沒。
江逾白撐到直播關閉那一刻，臉上的笑才慢慢掉下去。
林鶴年眼疾手快，替她擋了一下鏡頭最後的餘光，對著工作人員比了個收攤手勢。舊木盒被他揣進懷裡，像揣著一段沒講完的秘密。
“走吧。”老人低聲說，“第三巷風大，有些賬，得回屋裡算。”
棠伴的小辦公室就在舊街後巷二樓，原本是一間閒置棋牌室。樓梯窄而陡，感應燈壞了一半，江逾白踩上去時，薄毯一角拖過扶手，沾了點灰。
沈照舟伸手替她拎住毯角。
她怔了怔，小聲說：“謝謝。”
他嗯了一聲，沒鬆手，直到進了辦公室才把毯子折好放在沙發背上。
辦公室裡堆著打包箱、樣品架和幾台舊直播設備。牆上貼著本月排期表，紅筆圈出的“星河第三巷專場”旁邊還畫了一顆小星星，是江逾白早上出門前隨手補上的。現在那顆星星看起來有點可憐，像被風雨打濕的貼紙。
林鶴年把木盒放在桌上，敲了敲：“先別哭，也別發呆。錢呢？”
江逾白剛想反駁“我沒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打開後台財務，屏幕上的數字冷冰冰地攤開。
“平台帳上現金，扣除今晚結算後，還剩十三萬六。下週倉儲和物流要付八萬二，直播間服務費三萬四，老人寄售款不能拖，至少還要預留十萬。舊改如果提前進場，第三巷攤位押金和臨時倉儲要另算。”
她越說聲音越低。
林鶴年摸著鬍子：“也就是說，窟窿比老夫袖子還大。”
江逾白苦笑：“林爺爺，您那袖子能變出鴿子，我這窟窿只能變出催款短信。”
沈照舟站在窗邊，聽到這裡，問：“缺口多少？”
江逾白看他一眼：“保守估算，撐過一個月要六十萬。要穩住第三巷過渡期，加上系統升級和說明會，至少一百二十萬。”
“一百五十萬。”沈照舟說。
她愣住。
“留風險墊。”他言簡意賅。
江逾白心裡酸了一下，卻還是故作輕鬆：“沈總算賬果然比我狠。”
沈照舟看著她：“你算人情，容易漏成本。”
這話若換個人說，江逾白多半要炸毛。可從沈照舟嘴裡出來，沒有嘲諷，只有近乎笨拙的提醒。
林鶴年拉了把椅子坐下：“小沈說得難聽，但不錯。小江，別只算錢，也要算人心。今晚彈幕吵成那樣，不是壞事。有人支持，有人懷疑，說明棠伴不是悄沒聲兒地死。可人心要聚起來，得有個能站住的法子。”
江逾白望著屏幕。
她知道林鶴年說的是對的。公開說明會只是把時間往後推了四十八小時，並沒有解決錢。沒有錢，所有理想都像星河市集的幻光，漂亮，卻抓不住。
屋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第三巷收攤的聲音陸續傳來。遠處河面有星河燈漂過，光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封遲遲沒有拆開的信。
沈照舟忽然開口：“我可以給。”
江逾白猛地抬頭。
“不是借款。”他看著她，眸色深沉，“以沈家城南養老社區的名義，追加棠伴為合作運營方，預付一年服務採購款。場地、倉儲、照護資質，我都能補上。”
江逾白心跳快起來。
這幾乎正好補上棠伴最缺的東西。錢，場地，合規背書。可她太了解沈照舟，也太清楚沈家不是慈善機構。
“代價呢？”她輕聲問。
沈照舟沉默一瞬。
林鶴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站起來，抱著木盒往外走：“老夫去樓下看看鴿子睡沒睡。你們年輕人談正事，別把桌子掀了就行。”
門被他貼心地帶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江逾白和沈照舟。
沈照舟從大衣內袋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文件封面很簡潔，民事契約婚姻預登記協議幾個字端正得刺眼。
江逾白盯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她不是第一次聽見契約婚姻這四個字。雲棠近幾年這種制度很常見，為了照護責任、財產共擔、資源配置，許多人把婚姻拆成清晰條款。可當這份文件由沈照舟拿出來，放在她面前時，她還是覺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你家逼你？”她問。
“嗯。”
“所以你想拿我擋槍？”
沈照舟看著她，沒有否認：“是。”
江逾白被他誠實得噎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圓：“沈照舟，你好歹哄我兩句吧。比如說江小白你最合適，江小白我只能信你，江小白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合作夥伴。”
他的喉結動了動。
過了兩秒，他說：“你最合適。”
江逾白：“……”
她氣笑了，偏偏笑到一半又有點笑不出來。
沈照舟翻開文件，聲音仍然冷靜：“期限一年，可提前解除。財務獨立，你的債務不併入沈家個人資產，但棠伴可獲得城南社區合作款。對外我們是婚姻關係，對內不干涉私生活。你需要資金和場地，我需要擋住董事會安排的聯姻，保住繼承權和城南社區改造主導權。”
他說得條理分明，像在談一份尋常合同。
可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
那雙總是穩得過分的手，此刻指節微微繃緊，壓著紙頁邊緣，像怕她下一秒把文件推回去。
她忽然想起那枚紙星星。
想起幻景裡的小女孩問，你不要糖，那你要什麼。
她慢慢抬眼：“沈照舟。”
“嗯。”
“那天在天台上，你到底回答了什麼？”
空氣像忽然停住。
沈照舟眼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到江逾白幾乎以為是窗外星河燈的倒影。他合上文件，避開她的問題。
“不重要。”
“重要。”江逾白往前一步，聲音很輕，“你把那顆紙星星留到現在，怎麼會不重要？”
沈照舟看著她。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江逾白幾乎要從他的沉默裡聽見答案。可最後，他只是把筆放到文件旁邊，嗓音低而啞。
“四十八小時內，你先考慮這個。”
江逾白盯著那支筆，心裡像被人塞進一團亂線。理智告訴她，這是眼下最有效的解法。可另一個聲音在問，如果只是合作，為什麼她會在看到婚姻兩個字時，疼得像被星光燙了一下。
門外，林鶴年故意咳嗽了一聲：“談完沒？老夫的鴿子都替你們急。”
江逾白沒有應。
沈照舟也沒有動。
窗外星河市集的燈一盞盞向河心漂去，像無數舊夢在夜裡遷徙。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倒計時冷漠地往前跳了一秒。
四十七小時三十二分。
江逾白伸手拿起那份契約婚姻協議，指尖停在簽名欄上方。
她沒有簽。
只是抬頭看向沈照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仍像平常那樣甜，卻藏不住一點顫意。
“沈照舟，如果我簽了，你要的是合作，還是那顆紙星星沒說完的答案？”
沈照舟眼神驟深。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避開。燈影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間，像把多年沉默逼到懸崖邊。
可他還沒開口，江逾白的手機忽然彈出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是棠伴後台客服。
小江姐，不好了，網上有人爆料說棠伴財務造假，還說你和沈總早就用契約婚姻轉移平台資產。熱搜正在往上爬。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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