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江逾白有一瞬間沒有聽見窗外的聲音。
第三巷收攤後的鐵輪聲、河面星河燈輕輕撞上石岸的水聲、遠處清潔機器人沿著老街掃過落葉的嗡鳴，都像被人一把擰遠。她只看見手機屏幕上那幾個刺目的字。
財務造假。
契約婚姻轉移資產。
棠伴創始人江逾白疑似聯合城南養老社區繼承人沈照舟，借共享養老名義侵吞老人寄售款。
每一行字都像刀，沒有血，卻往她心口最軟的地方割。
她剛剛問出口的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
如果我簽了，你要的是合作，還是那顆紙星星沒說完的答案？
沈照舟還沒有回答。
桌上的民事契約婚姻預登記協議攤開著，筆斜斜放在簽名欄旁，像一截冷硬的骨。手機的冷光照在紙面上，婚姻兩個字和熱搜裡的造假、轉移資產重疊在一起，荒唐得近乎可笑。
江逾白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星河夜裡的潮氣堵住。
沈照舟先動了。
他伸手拿過她的手機，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冷意。屏幕上的爆料帖已經被轉發到第四個熱榜，配圖做得很專業，棠伴後台的流水截圖、第三巷攤位統計表、甚至還有一張模糊的協議照片。
照片裡只有文件封面的一角，卻能看清契約婚姻幾個字。
沈照舟的指節瞬間繃緊。
江逾白也看見了。
她低頭看向桌上那份協議，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寒意直直撞進骨縫裡。這份文件從沈照舟大衣內袋裡拿出來到現在，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鶴年在門外。可爆料帖發布時間是十一分鐘前。
也就是說，在沈照舟把文件放到她面前以前，或者至少在這之前，已經有人知道了。
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咳嗽，林鶴年沒再裝模作樣，推門進來。
老人懷裡還抱著那只舊木盒，銀白眉毛擰成一團，偏偏開口還帶著幾分戲法師的腔調：“好嘛，我才去樓梯口看了會兒鴿子，你們倆沒把桌子掀了，倒叫別人把房頂掀了。”
江逾白終於找回一點聲音：“林爺爺，您看到了？”
“看到了。”林鶴年把木盒放到桌角，目光掃過協議，又掃過沈照舟，“財務帳亂不亂我不怕，小江你向來一分一厘都恨不得貼公告欄上。可你們倆這感情帳啊，比財務帳亂多了，偏偏還被人拿來做文章。”
江逾白下意識想笑一下，像往常那樣把話圓過去，可嘴角剛抬起來，眼眶先熱了。
她低頭，用力揉了揉眼睛：“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沈照舟把手機放回桌面，聲音沉得像夜裡的河水：“先取證。不要刪任何東西，不要回應私人消息。”
他撥出一個電話，語氣短促：“韓律，現在上線。棠伴熱搜爆料，財務造假、資產轉移、契約婚姻。截圖固證，保全鏈接，查首發源。”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他垂眼看著那張協議照片，眼神冷得幾乎凝霜。
“我不管對方是誰，先把擴散節點抓出來。”
掛了電話，他又給城南社區的信息安全負責人發語音：“調今晚七點以後所有外部訪問記錄，尤其是董事會共享雲盤和合作預案文件。三十分鐘內給我初步結果。”
江逾白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發抖的手指按穩。她打開棠伴內部群。
後台客服已經炸了。
“小江姐，私信爆了，全是問我們是不是騙老人錢的。”
“有幾個家屬要求立刻退寄售款，說明早要來辦公室。”
“財務姐在路上，她說後台流水截圖有問題，像是把待結算和平台服務費拼到一起了。”
“秦奶奶的女兒剛打電話，哭著問她媽是不是被騙簽了什麼合同。”
江逾白逐條看完，手心冰冷，反而慢慢鎮定下來。
她按住語音鍵，聲音依然軟，尾音卻穩得像咬住了一根線：“所有人聽我說，第一，不和網友吵，不用私人號回應。第二，客服只回復一句，棠伴所有財務流水會提前公開，明天上午十點召開線上線下同步說明會。第三，老人家屬情緒激動的，先安撫，告訴他們寄售款專戶獨立，隨時可查。第四，財務把近三個月結算明細、第三巷攤主收款憑證、平台服務費比例全部整理出來，一小時後給我。”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大家別怕。棠伴沒偷過老人一分錢，我們就把每一分攤開給他們看。”
發完這段，她才發現沈照舟正看著她。
那目光太深，像剛才那個被打斷的答案仍在他眼底，只是被更冷的風雪暫時壓住了。
江逾白別開眼，拿起另一部備用工作機，開始翻看熱搜評論。
輿論比她想的更快。
“共享養老本來就是新瓶裝舊酒，老人最容易被收割。”
“契約婚姻都出來了，豪門少爺加創業甜妹，劇本太完整了吧。”
“我媽在棠伴買過紙藤籃，當時還覺得挺溫暖，現在想想是不是全是營銷？”
“別張嘴就罵行不行，我奶奶在棠伴賣過圍巾，錢到賬很快。”
“到賬快不代表沒造假啊，前期撒錢買信任，後期收割懂不懂？”
“周明澈剛說要收購，晚上就爆雷，這時間也太巧了。”
這條評論很快被淹沒。
江逾白指尖頓了頓。
沈照舟顯然也看見了。他沒有說周明澈的名字，只冷聲道：“太巧的事，通常不是巧。”
林鶴年摸了摸手杖上的銀頭：“周家小子白天還像菩薩似的遞金蓮，晚上就有人往你們院裡潑髒水。可老夫活到這歲數，最怕的不是明刀，是借刀。這刀未必在他手裡，也未必不在。”
江逾白明白他的意思。
雲端資本想收購棠伴，熱搜爆雷後，棠伴估值受損，老人和家屬動搖，接受收購會變成最省力、看起來最安全的選擇。可也可能是沈家董事會有人不滿沈照舟拿城南社區給她做背書，乾脆先把水攪渾，逼他切割。甚至還可能是舊城改造裡盯著第三巷的人，想讓這條街在輿論裡徹底失去保護傘。
最可怕的是，爆料裡有棠伴後台截圖。
內部也不是完全乾淨。
江逾白握緊手機，忽然來了第一通電話。
屏幕上跳出姜婆婆三個字。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老人壓低的聲音：“小江啊，我家那混小子看見網上那些東西，非要我把毯子都拿回來，還說明天不許我去市集了。”
江逾白喉嚨一哽：“婆婆，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你別先對不起。”姜婆婆在那頭很急，“我就問你一句，網上說你扣我們錢，是真的不？”
“不是真的。”江逾白一字一頓，“棠伴所有帳都在，您的每一筆結算都能查。明天我開說明會，您要是不放心，我第一個把您的帳單打印出來給您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姜婆婆哼了一聲：“那就行。我跟我兒子說了，小江那孩子嘴甜，可心不黑。明天我去，誰問我我就說。”
江逾白眼睛更熱：“婆婆，您先別急著站出來，網上罵人很難聽。”
“我八十歲了，還怕幾個看不見臉的人罵？”姜婆婆聲音抖，卻硬氣，“我怕的是毯子織了半輩子，沒人要。你讓人要了。這帳我算得明白。”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秦奶奶的女兒打了進來，語氣就沒那麼溫和了。
“江小姐，我不是針對你，可我媽年紀大了，她什麼都信你。現在網上說你們拿老人做流量，還牽扯什麼婚姻資產，我們做子女的不可能不擔心。明天如果你不能給明確說法，我們會申請撤回所有寄售品，也會要求街道介入。”
江逾白沒有辯解，只低聲道：“我理解。明天十點，我會公開平台財務、寄售協議和資金流向。您也可以帶秦奶奶一起來，或者委託街道陪同。”
對方頓了頓，語氣稍緩：“希望你真的清白。”
“我不希望。”江逾白輕輕吸氣，“我會證明。”
電話一個接一個。
有人信她，有人質問，有人沉默地發來一張截圖，問她該怎麼辦。江逾白像站在漲潮的河岸邊，被浪一下下打過來，還要笑著告訴每個人別怕。
沈照舟看著她接到第七通電話時泛白的唇色，終於伸手按住她的手機。
“夠了。”
江逾白抬頭：“還有人在等回覆。”
“你不是客服機器。”他聲音低冷，“十分鐘休息。”
她想把手機抽回來，沒抽動。
“沈照舟，現在每個老人都在慌。”
“你倒了，他們更慌。”
這句話不重，卻讓江逾白忽然失了力氣。
她靠在桌沿，指尖抵著文件邊緣。契約婚姻協議仍在那裡，像一條安靜的岔路。如果她現在簽下去，沈照舟的合作款就能立刻名正言順地進來。可熱搜已經把婚姻和資產轉移綁在一起，這一筆錢一旦公布，就像親手把謠言送上證據席。
江逾白低聲問：“這份協議，現在是不是不能簽了？”
沈照舟看向她。
門外的河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紙頁輕輕翻動。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有一點極淡的痛色，很快被壓下去。
“不是不能。”他說，“是你不能因為被逼到沒有路，才簽。”
江逾白心口一跳。
他沒有說答案，卻像把答案的邊緣遞到了她手裡。
林鶴年在旁邊長長嘆了口氣：“可算說了句人話。小江，婚書這玩意兒，哪怕叫契約，也不能被熱搜拿刀架著簽。賣平台也一樣。你要是明天把棠伴賣了，錢是能進來，老人也能暫時安置，可大家以後記住的就不是你清白，是你被罵到投降。”
江逾白垂眼：“我不想投降。”
她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倔到骨子裡的硬。
“但我也不能拿老人陪我賭。”
沈照舟說：“不是賭。先穩住公信力，錢我另想辦法。”
江逾白看他：“不通過契約婚姻，不通過城南合作預付款，你還有什麼辦法？”
沈照舟還沒回答，他的手機先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沈伯遠。
沈照舟看了一眼，接通，開了免提。
一道蒼老卻威嚴的男聲從手機裡傳出來：“照舟，網上的事我看到了。董事會臨時會議已經在準備。明天上午九點前，城南社區必須發布聲明，與棠伴的任何未簽合作切割。”
江逾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照舟面無表情：“不切。”
對面沉默片刻，聲音更冷：“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沈家養老社區不是你給小姑娘填窟窿的嫁妝。契約婚姻的事還沒談清，你就敢讓風聲漏出去。現在董事們都在問，你是不是為了江逾白轉移社區資產。”
“風聲不是從我這裡漏的。”沈照舟道。
“那就更該查清之前停止一切接觸。”沈伯遠加重語氣，“周明澈那邊提出過收購方案，至少能把爛攤子兜住。你若執意攪進去，繼承權也不用談了。”
沈照舟眼底的冷意一寸寸凝起。
“繼承權如果要靠把她推出去換，我不要。”
江逾白猛地抬眼。
手機那頭像是被這句話氣得不輕，沈伯遠厲聲道：“沈照舟！”
“明天九點前，我會給董事會一份初步調查。誰泄了合作預案，誰做了推手，我一起查。”沈照舟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在結果出來前，任何人以沈家名義切割棠伴，我會視為參與逼迫。”
他掛斷電話。
辦公室裡只剩窗外水聲。
江逾白怔怔看著他，半晌才小聲道：“你剛剛那句話，很像會被逐出家門的台詞。”
沈照舟看她：“怕了？”
她本想撒嬌似的說怕呀，沈總以後破產了我可養不起你。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很輕的一句：“你不用為我做到這一步。”
沈照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壓了許多年的雪終於裂開一道縫。
“不是為你。”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也是為棠伴。”
江逾白忍不住笑了一下，眼尾還紅著：“沈照舟，你哄人的本事真的很差。”
他沉默。
桌角那只舊木盒忽然發出一點細微的響。
林鶴年把盒蓋打開，裡面那枚紙星星安安靜靜躺著，旁邊還有一只缺口搪瓷杯、一枚老式公交扣和半截褪色紅綢。
“要穩人心，光靠報表不夠。”老人用指腹點了點木盒，“報表給人看錢往哪兒走，舊物給人看心從哪兒來。明天說明會前，我開一場短直播，不賣貨，只講帳，也講人。”
江逾白立刻皺眉：“不行，您現在開播，黑子會衝進來罵您。”
林鶴年挑眉：“老夫當年在劇院變戲法，被人砸過雞蛋，還怕彈幕砸字？再說了，棠伴的公信力不是你一個人的。小江，別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扛久了會長不高。”
“我已經長定型了。”
“那就別再縮回去了。”
林鶴年拿起那只缺口搪瓷杯，杯壁在燈下泛著舊白。他指尖輕輕一彈，一縷淡金色幻光從缺口處漫出來，在三人之間浮成一小片模糊畫面。
畫面裡，是棠伴第一次在第三巷擺攤。江逾白蹲在地上替姜婆婆拍薄毯細節圖，為了找好角度，整個人幾乎趴到青石板上。秦奶奶笑她小姑娘不怕髒，她抬頭，臉上沾了一點灰，卻笑得眼睛彎彎：“怕呀，但拍漂亮一點能多賣三十塊呢。”
幻光一閃，又出現林鶴年第一次直播時的場景。江逾白站在鏡頭外，緊張得攥著提詞板，嘴裡一遍遍無聲念著不要卡，不要斷，不要讓爺爺冷場。
那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證據，卻是棠伴一路走來最細碎的真實。
江逾白看著看著，心裡被壓得快喘不過氣的地方，忽然鬆了一點。
“可是幻光不能當法律證據。”她低聲說。
沈照舟接過話：“但能當輿論的錨。”
林鶴年滿意地點頭：“小沈這回說到點上了。別人把你們寫成騙局，我們就把真正的棠伴放出來。帳要公開，人也要公開。讓姜婆婆自己說毯子賣了多少，讓秦奶奶的紙藤籃對上每一筆流水。記憶幻光不是用來煽情，是用來告訴大家，這不是一張收購報表能替代的東西。”
江逾白慢慢站直。
她打開文檔，開始列明天的說明會流程。
一，公開寄售款專戶流水與平台服務費結構。
二，邀請街道、老人家屬、第三方審計同步參與。
三，暫停所有非必要支出，保證老人結算優先。
四，林鶴年短直播，展示棠伴成立以來的真實交易與舊物記憶。
五，對造謠內容發律師函，保留追責。
打到第五條時，她停了停，又加上一行。
六，在調查未清前，暫不接受任何資本收購談判。
沈照舟看見這一行，眼神微動。
就在這時，江逾白的私人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客服，不是老人，也不是家屬。
是周明澈。
他的消息很短，像他白天在市集拱門下那樣溫和而精準。
江小姐，輿論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時。現在接受雲端的收購，還來得及止損。理想值得尊重，但不要讓老人替你的倔強買單。
江逾白盯著那行字，指尖冷了一下。
沈照舟也看見了。
他伸手，直接把手機屏幕扣到桌上，聲音低沉：“別回。”
江逾白抬頭：“我沒想回。”
她頓了頓，忽然又把手機翻過來，截圖保存，發給韓律師。
“但要留證。”
沈照舟看著她，眼底那點緊繃終於稍稍鬆開。
窗外河面的星河燈已經漂遠，只剩幾盞卡在橋洞下，像不肯熄滅的小小星子。辦公室裡的打印機開始工作，一張張財務明細吐出來，帶著熱紙特有的溫度。林鶴年坐在旁邊，捧著木盒挑明天直播要用的舊物，嘴裡嘀咕著哪個有故事，哪個能鎮場。
江逾白忙到凌晨一點半，棠伴財務終於把第一版對帳表發來。
同時，沈照舟的信息安全負責人也發來一份初步追蹤。
“沈總，爆料最早不是從常規社交平台發出的，而是從一個匿名資料包擴散。資料包裡有三部分內容：棠伴後台截圖、第三巷攤主統計表、以及一張合作預案截圖。”
沈照舟點開附件。
江逾白湊過去。
那張合作預案截圖並不完整，只露出頁眉和兩行關鍵內容。
城南養老社區與棠伴平台年度服務採購預案。
預付款一百五十萬元。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個數字，是沈照舟剛剛在辦公室裡說出口的數字。
可預案文件顯然早就存在，而且水印角落有一串灰色小字。
沈氏養老董事會內部流轉版本。
下一秒，財務也發來了棠伴內部權限記錄。
“小江，查到了，今晚有人用財務助理小周的帳號下載過第三巷攤主統計表，可小周說她當時在收攤，手機一直在身上，沒有登錄。”
江逾白看著兩份資料，忽然覺得整間辦公室的燈都冷了下來。
一份來自沈家董事會內部流轉。
一份來自棠伴後台被盜帳號。
兩條線像兩根無形的繩子，從不同方向套上她和沈照舟的脖頸，逼他們在四十八小時內低頭，簽約，賣掉，或者互相懷疑。
桌上的契約婚姻協議被夜風吹得翻過一頁，簽名欄重新露出來。
江逾白盯著那片空白，忽然很輕地問：“沈照舟，你說，這場火是衝著棠伴來的，還是衝著我們來的？”
沈照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按住那份協議，連同旁邊那只裝著紙星星的木盒一起，往她這邊推近了一點，像把自己所有不能說出口的東西都擋在她面前。
“都一樣。”他聲音低啞，冷得讓人安心，“誰點的火，我會把人找出來。”
江逾白看著他按在紙頁上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童年的天台上接過她的糖，也曾在今晚把她護在周明澈身前。她忽然很想再問一次，那顆紙星星裡沒說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可打印機在此時吐出最後一張明細，手機上的倒計時跳到四十五小時零九分。
她把那句話咽回去，拿起筆。
沈照舟眼神一緊。
江逾白沒有簽協議。
她在說明會流程最上方寫下幾個字，筆尖用力到幾乎劃破紙面。
明早十點，提前開帳。
她抬起頭，眼睛還紅，聲音卻甜得很穩。
“沈照舟，婚可以先不結，平台也先不賣。明天我們先把這筆髒帳，一頁一頁洗乾淨。”
話音剛落，沈照舟的手機又亮了。
信息安全負責人補發來一張截圖。
匿名資料包的上傳定位經過多層跳轉，最終留下的一個短暫接入點，竟在城南養老社區舊樓地下資料室。
而那間地下資料室的門禁記錄裡，今晚唯一的訪客姓名，是沈照舟母親生前的助理。
第三巷收攤後的鐵輪聲、河面星河燈輕輕撞上石岸的水聲、遠處清潔機器人沿著老街掃過落葉的嗡鳴，都像被人一把擰遠。她只看見手機屏幕上那幾個刺目的字。
財務造假。
契約婚姻轉移資產。
棠伴創始人江逾白疑似聯合城南養老社區繼承人沈照舟，借共享養老名義侵吞老人寄售款。
每一行字都像刀，沒有血，卻往她心口最軟的地方割。
她剛剛問出口的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
如果我簽了，你要的是合作，還是那顆紙星星沒說完的答案？
沈照舟還沒有回答。
桌上的民事契約婚姻預登記協議攤開著，筆斜斜放在簽名欄旁，像一截冷硬的骨。手機的冷光照在紙面上，婚姻兩個字和熱搜裡的造假、轉移資產重疊在一起，荒唐得近乎可笑。
江逾白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星河夜裡的潮氣堵住。
沈照舟先動了。
他伸手拿過她的手機，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冷意。屏幕上的爆料帖已經被轉發到第四個熱榜，配圖做得很專業，棠伴後台的流水截圖、第三巷攤位統計表、甚至還有一張模糊的協議照片。
照片裡只有文件封面的一角，卻能看清契約婚姻幾個字。
沈照舟的指節瞬間繃緊。
江逾白也看見了。
她低頭看向桌上那份協議，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寒意直直撞進骨縫裡。這份文件從沈照舟大衣內袋裡拿出來到現在，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鶴年在門外。可爆料帖發布時間是十一分鐘前。
也就是說，在沈照舟把文件放到她面前以前，或者至少在這之前，已經有人知道了。
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咳嗽，林鶴年沒再裝模作樣，推門進來。
老人懷裡還抱著那只舊木盒，銀白眉毛擰成一團，偏偏開口還帶著幾分戲法師的腔調：“好嘛，我才去樓梯口看了會兒鴿子，你們倆沒把桌子掀了，倒叫別人把房頂掀了。”
江逾白終於找回一點聲音：“林爺爺，您看到了？”
“看到了。”林鶴年把木盒放到桌角，目光掃過協議，又掃過沈照舟，“財務帳亂不亂我不怕，小江你向來一分一厘都恨不得貼公告欄上。可你們倆這感情帳啊，比財務帳亂多了，偏偏還被人拿來做文章。”
江逾白下意識想笑一下，像往常那樣把話圓過去，可嘴角剛抬起來，眼眶先熱了。
她低頭，用力揉了揉眼睛：“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沈照舟把手機放回桌面，聲音沉得像夜裡的河水：“先取證。不要刪任何東西，不要回應私人消息。”
他撥出一個電話，語氣短促：“韓律，現在上線。棠伴熱搜爆料，財務造假、資產轉移、契約婚姻。截圖固證，保全鏈接，查首發源。”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他垂眼看著那張協議照片，眼神冷得幾乎凝霜。
“我不管對方是誰，先把擴散節點抓出來。”
掛了電話，他又給城南社區的信息安全負責人發語音：“調今晚七點以後所有外部訪問記錄，尤其是董事會共享雲盤和合作預案文件。三十分鐘內給我初步結果。”
江逾白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發抖的手指按穩。她打開棠伴內部群。
後台客服已經炸了。
“小江姐，私信爆了，全是問我們是不是騙老人錢的。”
“有幾個家屬要求立刻退寄售款，說明早要來辦公室。”
“財務姐在路上，她說後台流水截圖有問題，像是把待結算和平台服務費拼到一起了。”
“秦奶奶的女兒剛打電話，哭著問她媽是不是被騙簽了什麼合同。”
江逾白逐條看完，手心冰冷，反而慢慢鎮定下來。
她按住語音鍵，聲音依然軟，尾音卻穩得像咬住了一根線：“所有人聽我說，第一，不和網友吵，不用私人號回應。第二，客服只回復一句，棠伴所有財務流水會提前公開，明天上午十點召開線上線下同步說明會。第三，老人家屬情緒激動的，先安撫，告訴他們寄售款專戶獨立，隨時可查。第四，財務把近三個月結算明細、第三巷攤主收款憑證、平台服務費比例全部整理出來，一小時後給我。”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大家別怕。棠伴沒偷過老人一分錢，我們就把每一分攤開給他們看。”
發完這段，她才發現沈照舟正看著她。
那目光太深，像剛才那個被打斷的答案仍在他眼底，只是被更冷的風雪暫時壓住了。
江逾白別開眼，拿起另一部備用工作機，開始翻看熱搜評論。
輿論比她想的更快。
“共享養老本來就是新瓶裝舊酒，老人最容易被收割。”
“契約婚姻都出來了，豪門少爺加創業甜妹，劇本太完整了吧。”
“我媽在棠伴買過紙藤籃，當時還覺得挺溫暖，現在想想是不是全是營銷？”
“別張嘴就罵行不行，我奶奶在棠伴賣過圍巾，錢到賬很快。”
“到賬快不代表沒造假啊，前期撒錢買信任，後期收割懂不懂？”
“周明澈剛說要收購，晚上就爆雷，這時間也太巧了。”
這條評論很快被淹沒。
江逾白指尖頓了頓。
沈照舟顯然也看見了。他沒有說周明澈的名字，只冷聲道：“太巧的事，通常不是巧。”
林鶴年摸了摸手杖上的銀頭：“周家小子白天還像菩薩似的遞金蓮，晚上就有人往你們院裡潑髒水。可老夫活到這歲數，最怕的不是明刀，是借刀。這刀未必在他手裡，也未必不在。”
江逾白明白他的意思。
雲端資本想收購棠伴，熱搜爆雷後，棠伴估值受損，老人和家屬動搖，接受收購會變成最省力、看起來最安全的選擇。可也可能是沈家董事會有人不滿沈照舟拿城南社區給她做背書，乾脆先把水攪渾，逼他切割。甚至還可能是舊城改造裡盯著第三巷的人，想讓這條街在輿論裡徹底失去保護傘。
最可怕的是，爆料裡有棠伴後台截圖。
內部也不是完全乾淨。
江逾白握緊手機，忽然來了第一通電話。
屏幕上跳出姜婆婆三個字。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老人壓低的聲音：“小江啊，我家那混小子看見網上那些東西，非要我把毯子都拿回來，還說明天不許我去市集了。”
江逾白喉嚨一哽：“婆婆，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你別先對不起。”姜婆婆在那頭很急，“我就問你一句，網上說你扣我們錢，是真的不？”
“不是真的。”江逾白一字一頓，“棠伴所有帳都在，您的每一筆結算都能查。明天我開說明會，您要是不放心，我第一個把您的帳單打印出來給您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姜婆婆哼了一聲：“那就行。我跟我兒子說了，小江那孩子嘴甜，可心不黑。明天我去，誰問我我就說。”
江逾白眼睛更熱：“婆婆，您先別急著站出來，網上罵人很難聽。”
“我八十歲了，還怕幾個看不見臉的人罵？”姜婆婆聲音抖，卻硬氣，“我怕的是毯子織了半輩子，沒人要。你讓人要了。這帳我算得明白。”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秦奶奶的女兒打了進來，語氣就沒那麼溫和了。
“江小姐，我不是針對你，可我媽年紀大了，她什麼都信你。現在網上說你們拿老人做流量，還牽扯什麼婚姻資產，我們做子女的不可能不擔心。明天如果你不能給明確說法，我們會申請撤回所有寄售品，也會要求街道介入。”
江逾白沒有辯解，只低聲道：“我理解。明天十點，我會公開平台財務、寄售協議和資金流向。您也可以帶秦奶奶一起來，或者委託街道陪同。”
對方頓了頓，語氣稍緩：“希望你真的清白。”
“我不希望。”江逾白輕輕吸氣，“我會證明。”
電話一個接一個。
有人信她，有人質問，有人沉默地發來一張截圖，問她該怎麼辦。江逾白像站在漲潮的河岸邊，被浪一下下打過來，還要笑著告訴每個人別怕。
沈照舟看著她接到第七通電話時泛白的唇色，終於伸手按住她的手機。
“夠了。”
江逾白抬頭：“還有人在等回覆。”
“你不是客服機器。”他聲音低冷，“十分鐘休息。”
她想把手機抽回來，沒抽動。
“沈照舟，現在每個老人都在慌。”
“你倒了，他們更慌。”
這句話不重，卻讓江逾白忽然失了力氣。
她靠在桌沿，指尖抵著文件邊緣。契約婚姻協議仍在那裡，像一條安靜的岔路。如果她現在簽下去，沈照舟的合作款就能立刻名正言順地進來。可熱搜已經把婚姻和資產轉移綁在一起，這一筆錢一旦公布，就像親手把謠言送上證據席。
江逾白低聲問：“這份協議，現在是不是不能簽了？”
沈照舟看向她。
門外的河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紙頁輕輕翻動。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有一點極淡的痛色，很快被壓下去。
“不是不能。”他說，“是你不能因為被逼到沒有路，才簽。”
江逾白心口一跳。
他沒有說答案，卻像把答案的邊緣遞到了她手裡。
林鶴年在旁邊長長嘆了口氣：“可算說了句人話。小江，婚書這玩意兒，哪怕叫契約，也不能被熱搜拿刀架著簽。賣平台也一樣。你要是明天把棠伴賣了，錢是能進來，老人也能暫時安置，可大家以後記住的就不是你清白，是你被罵到投降。”
江逾白垂眼：“我不想投降。”
她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倔到骨子裡的硬。
“但我也不能拿老人陪我賭。”
沈照舟說：“不是賭。先穩住公信力，錢我另想辦法。”
江逾白看他：“不通過契約婚姻，不通過城南合作預付款，你還有什麼辦法？”
沈照舟還沒回答，他的手機先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沈伯遠。
沈照舟看了一眼，接通，開了免提。
一道蒼老卻威嚴的男聲從手機裡傳出來：“照舟，網上的事我看到了。董事會臨時會議已經在準備。明天上午九點前，城南社區必須發布聲明，與棠伴的任何未簽合作切割。”
江逾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照舟面無表情：“不切。”
對面沉默片刻，聲音更冷：“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沈家養老社區不是你給小姑娘填窟窿的嫁妝。契約婚姻的事還沒談清，你就敢讓風聲漏出去。現在董事們都在問，你是不是為了江逾白轉移社區資產。”
“風聲不是從我這裡漏的。”沈照舟道。
“那就更該查清之前停止一切接觸。”沈伯遠加重語氣，“周明澈那邊提出過收購方案，至少能把爛攤子兜住。你若執意攪進去，繼承權也不用談了。”
沈照舟眼底的冷意一寸寸凝起。
“繼承權如果要靠把她推出去換，我不要。”
江逾白猛地抬眼。
手機那頭像是被這句話氣得不輕，沈伯遠厲聲道：“沈照舟！”
“明天九點前，我會給董事會一份初步調查。誰泄了合作預案，誰做了推手，我一起查。”沈照舟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在結果出來前，任何人以沈家名義切割棠伴，我會視為參與逼迫。”
他掛斷電話。
辦公室裡只剩窗外水聲。
江逾白怔怔看著他，半晌才小聲道：“你剛剛那句話，很像會被逐出家門的台詞。”
沈照舟看她：“怕了？”
她本想撒嬌似的說怕呀，沈總以後破產了我可養不起你。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很輕的一句：“你不用為我做到這一步。”
沈照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壓了許多年的雪終於裂開一道縫。
“不是為你。”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也是為棠伴。”
江逾白忍不住笑了一下，眼尾還紅著：“沈照舟，你哄人的本事真的很差。”
他沉默。
桌角那只舊木盒忽然發出一點細微的響。
林鶴年把盒蓋打開，裡面那枚紙星星安安靜靜躺著，旁邊還有一只缺口搪瓷杯、一枚老式公交扣和半截褪色紅綢。
“要穩人心，光靠報表不夠。”老人用指腹點了點木盒，“報表給人看錢往哪兒走，舊物給人看心從哪兒來。明天說明會前，我開一場短直播，不賣貨，只講帳，也講人。”
江逾白立刻皺眉：“不行，您現在開播，黑子會衝進來罵您。”
林鶴年挑眉：“老夫當年在劇院變戲法，被人砸過雞蛋，還怕彈幕砸字？再說了，棠伴的公信力不是你一個人的。小江，別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扛久了會長不高。”
“我已經長定型了。”
“那就別再縮回去了。”
林鶴年拿起那只缺口搪瓷杯，杯壁在燈下泛著舊白。他指尖輕輕一彈，一縷淡金色幻光從缺口處漫出來，在三人之間浮成一小片模糊畫面。
畫面裡，是棠伴第一次在第三巷擺攤。江逾白蹲在地上替姜婆婆拍薄毯細節圖，為了找好角度，整個人幾乎趴到青石板上。秦奶奶笑她小姑娘不怕髒，她抬頭，臉上沾了一點灰，卻笑得眼睛彎彎：“怕呀，但拍漂亮一點能多賣三十塊呢。”
幻光一閃，又出現林鶴年第一次直播時的場景。江逾白站在鏡頭外，緊張得攥著提詞板，嘴裡一遍遍無聲念著不要卡，不要斷，不要讓爺爺冷場。
那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證據，卻是棠伴一路走來最細碎的真實。
江逾白看著看著，心裡被壓得快喘不過氣的地方，忽然鬆了一點。
“可是幻光不能當法律證據。”她低聲說。
沈照舟接過話：“但能當輿論的錨。”
林鶴年滿意地點頭：“小沈這回說到點上了。別人把你們寫成騙局，我們就把真正的棠伴放出來。帳要公開，人也要公開。讓姜婆婆自己說毯子賣了多少，讓秦奶奶的紙藤籃對上每一筆流水。記憶幻光不是用來煽情，是用來告訴大家，這不是一張收購報表能替代的東西。”
江逾白慢慢站直。
她打開文檔，開始列明天的說明會流程。
一，公開寄售款專戶流水與平台服務費結構。
二，邀請街道、老人家屬、第三方審計同步參與。
三，暫停所有非必要支出，保證老人結算優先。
四，林鶴年短直播，展示棠伴成立以來的真實交易與舊物記憶。
五，對造謠內容發律師函，保留追責。
打到第五條時，她停了停，又加上一行。
六，在調查未清前，暫不接受任何資本收購談判。
沈照舟看見這一行，眼神微動。
就在這時，江逾白的私人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客服，不是老人，也不是家屬。
是周明澈。
他的消息很短，像他白天在市集拱門下那樣溫和而精準。
江小姐，輿論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時。現在接受雲端的收購，還來得及止損。理想值得尊重，但不要讓老人替你的倔強買單。
江逾白盯著那行字，指尖冷了一下。
沈照舟也看見了。
他伸手，直接把手機屏幕扣到桌上，聲音低沉：“別回。”
江逾白抬頭：“我沒想回。”
她頓了頓，忽然又把手機翻過來，截圖保存，發給韓律師。
“但要留證。”
沈照舟看著她，眼底那點緊繃終於稍稍鬆開。
窗外河面的星河燈已經漂遠，只剩幾盞卡在橋洞下，像不肯熄滅的小小星子。辦公室裡的打印機開始工作，一張張財務明細吐出來，帶著熱紙特有的溫度。林鶴年坐在旁邊，捧著木盒挑明天直播要用的舊物，嘴裡嘀咕著哪個有故事，哪個能鎮場。
江逾白忙到凌晨一點半，棠伴財務終於把第一版對帳表發來。
同時，沈照舟的信息安全負責人也發來一份初步追蹤。
“沈總，爆料最早不是從常規社交平台發出的，而是從一個匿名資料包擴散。資料包裡有三部分內容：棠伴後台截圖、第三巷攤主統計表、以及一張合作預案截圖。”
沈照舟點開附件。
江逾白湊過去。
那張合作預案截圖並不完整，只露出頁眉和兩行關鍵內容。
城南養老社區與棠伴平台年度服務採購預案。
預付款一百五十萬元。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個數字，是沈照舟剛剛在辦公室裡說出口的數字。
可預案文件顯然早就存在，而且水印角落有一串灰色小字。
沈氏養老董事會內部流轉版本。
下一秒，財務也發來了棠伴內部權限記錄。
“小江，查到了，今晚有人用財務助理小周的帳號下載過第三巷攤主統計表，可小周說她當時在收攤，手機一直在身上，沒有登錄。”
江逾白看著兩份資料，忽然覺得整間辦公室的燈都冷了下來。
一份來自沈家董事會內部流轉。
一份來自棠伴後台被盜帳號。
兩條線像兩根無形的繩子，從不同方向套上她和沈照舟的脖頸，逼他們在四十八小時內低頭，簽約，賣掉，或者互相懷疑。
桌上的契約婚姻協議被夜風吹得翻過一頁，簽名欄重新露出來。
江逾白盯著那片空白，忽然很輕地問：“沈照舟，你說，這場火是衝著棠伴來的，還是衝著我們來的？”
沈照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按住那份協議，連同旁邊那只裝著紙星星的木盒一起，往她這邊推近了一點，像把自己所有不能說出口的東西都擋在她面前。
“都一樣。”他聲音低啞，冷得讓人安心，“誰點的火，我會把人找出來。”
江逾白看著他按在紙頁上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童年的天台上接過她的糖，也曾在今晚把她護在周明澈身前。她忽然很想再問一次，那顆紙星星裡沒說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可打印機在此時吐出最後一張明細，手機上的倒計時跳到四十五小時零九分。
她把那句話咽回去，拿起筆。
沈照舟眼神一緊。
江逾白沒有簽協議。
她在說明會流程最上方寫下幾個字，筆尖用力到幾乎劃破紙面。
明早十點，提前開帳。
她抬起頭，眼睛還紅，聲音卻甜得很穩。
“沈照舟，婚可以先不結，平台也先不賣。明天我們先把這筆髒帳，一頁一頁洗乾淨。”
話音剛落，沈照舟的手機又亮了。
信息安全負責人補發來一張截圖。
匿名資料包的上傳定位經過多層跳轉，最終留下的一個短暫接入點，竟在城南養老社區舊樓地下資料室。
而那間地下資料室的門禁記錄裡，今晚唯一的訪客姓名，是沈照舟母親生前的助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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