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照舟看見那條訊息後，辦公室裡像忽然落了一層霜。

打印機最後一張明細還帶著熱，紙面微微蜷曲，卻沒有人伸手去拿。窗外橋洞下剩下的幾盞星河燈在河水裡慢慢暗下去，銀藍的光貼著玻璃，映得沈照舟的側臉像一塊冷玉。

他很少失神。

江逾白認識他太久，久到能分辨他每一次沉默裡藏著什麼。生氣時，他下頜會繃得更緊；思考時，指尖會無意識敲一下桌沿；壓著佔有欲時，他眼神會冷，卻會把她擋到自己身後。

可此刻，他只是盯著手機屏幕，連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江逾白的手指還握著筆，筆尖懸在說明會流程上方，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小點。她低聲問：“是她？”

沈照舟沒有回答。

林鶴年也不再嘀咕舊物了。他抬眼看了看沈照舟，又低頭把舊木盒的蓋子輕輕合上，像是怕驚動某段不該被人碰的舊事。

過了好一會兒，沈照舟才開口：“梁姨。”

那兩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卻像從胸腔深處磨出來的。

江逾白記得這個人。

沈照舟母親去世前，身邊一直有一位姓梁的助理。江逾白小時候去城南養老社區玩，常見她穿著灰色套裙，抱著一疊資料跟在沈照舟母親身後。那時候的沈太太不是後來傳聞中沈家用來美化品牌的慈善面孔，她會蹲在老人輪椅旁聽人說話，也會因為舊樓水管維修費和董事會拍桌。

梁姨總帶一個舊皮文件袋，袋角磨得發白。江逾白那時候貪嘴，有一次在辦公室門口等沈照舟，梁姨塞給她一顆薄荷糖，笑著說：“小姑娘嘴甜，長大了要替不會說話的人說話。”

後來沈母離世，梁姨也從沈氏養老離開。江逾白再沒見過她。

她沒想到，再聽見這個名字，會是在匿名資料包、地下資料室、門禁記錄這樣的詞旁邊。

“她不是早就離職了嗎？”江逾白問。

沈照舟把手機扣在掌心，聲音恢復了幾分冷硬：“名義上離職。她的舊權限一直沒有完全註銷，母親當年留下的一部分資料，她是交接人。”

林鶴年嘖了一聲：“沈家這房子，外頭刷得光鮮，地基底下倒真是洞連著洞。舊權限留到今天，還能半夜進資料室，這不是忘了鎖門，是有人故意留了把鑰匙。”

沈照舟眼神一沉，撥通信息安全負責人的電話。

“封存地下資料室今晚所有門禁、監控、網絡接入日誌。不要走董事會內部流程，直接備份到我私人法務端。梁知蘭的權限來源、重啟時間、誰審批的，全部查。”

電話那邊似乎說了什麼。

沈照舟的聲音更冷：“我不管董事會明早有沒有會。現在，立刻。”

他掛斷電話時，掌骨繃出清晰的弧線。

江逾白看著他，忽然明白他為什麼失神。那不是單純被內鬼刺了一刀，而是有人把刀柄做成了他母親舊日的形狀，逼他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

桌上的契約婚姻協議被夜風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空著。婚姻本該是兩個人對外的保護傘，如今卻成了別人攻擊他們的柄。

江逾白把筆放下，伸手按住那一頁。

“你要去城南舊樓。”她說的不是疑問。

沈照舟看向她。

江逾白抬起眼，眼尾還有熬夜的紅，語氣卻很穩：“去吧。地下資料室不能等到明早，梁姨也不能等到董事會先找到她。”

沈照舟眉心微蹙：“你留在這裡。”

“我當然留在這裡。”江逾白把說明會流程推到他面前晃了晃，故意把聲音放軟了一點，“沈總，我這邊也不是辦睡前故事會的。九點你父親要你切割，十點我要公開帳目，中間還要安撫老人、接街道、整理審計資料。你不在，我還少一個冷臉門神擋媒體呢。”

她說得像玩笑，眼睛卻沒有笑。

沈照舟盯著她，像是想把她整個人都攏進掌心裡，藏到所有風口之外。

“有人會衝你來。”他說。

江逾白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所以你別讓人也從你那邊衝過來。”

林鶴年在旁邊咳了咳：“小兩口分頭打仗，台詞倒是挺像婚禮誓詞。要不要老頭子我現場給你們變個戒指？”

沈照舟冷冷掃了他一眼。

江逾白卻被這句話逗得彎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回去：“林爺爺，您別鬧，您的直播物件挑好了嗎？”

“挑好了七成。”林鶴年打開木盒，裡頭放著那只搪瓷杯、姜婆婆的舊梭子、秦奶奶編籃用的竹針，還有一枚銅質小鈴鐺，“清晨直播不能哭天搶地，得穩。先用搪瓷杯把老粉叫回來，再用薄毯和紙藤籃對流水，最後用這個小鈴鐺鎮場。”

江逾白看向鈴鐺：“這是誰的？”

“周爺爺的。”林鶴年把鈴鐺拎起來，輕輕一晃，聲音很細，像老巷裡遠遠推來的早餐車，“以前第三巷巡夜人用的。每晚星河燈亮，他就搖鈴提醒攤主收火、收線、別堵消防口。這東西不貴，但記得住人。直播裡要讓大家看見，棠伴不是空手在網上賣故事，是一個一個人、一筆一筆帳搭起來的。”

江逾白點頭，手指飛快在電腦上修改流程：“清晨六點半短直播，標題就叫一筆帳一盞燈。林爺爺，您直播時不要提收購，也不要罵雲端。”

“放心，我老林罵人從不指名道姓。”

“也不要陰陽怪氣。”

“那可太難了。”

江逾白終於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讓辦公室裡僵住的空氣稍微鬆動。

沈照舟轉身拿起大衣。

江逾白跟著站起來，追到門口：“等一下。”

他停步。

第三巷河邊老樓的走廊燈年久失修，時明時暗。沈照舟站在半明半暗裡，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江逾白忽然不知道該叮囑什麼，明明他比誰都沉穩，比誰都擅長把危險按在掌控裡，可她心裡那點不安還是冒上來，細細密密。

她伸手，把自己的灰藍薄毯從椅背上拿下來，塞進他懷裡。

沈照舟垂眼：“我不冷。”

“我冷。”江逾白仰頭看他，聲音軟得像撒嬌，話卻很硬，“所以你披著，我看見監控裡你沒凍著，我就不冷了。”

沈照舟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他沒有拆穿這句不講道理的話，只把薄毯搭在臂彎，低聲道：“別出這棟樓。韓律師和審計的人到之前，不接受任何單獨採訪。小周帳號的事，先把她接過來，別讓她一個人被人堵。”

“知道。”江逾白頓了頓，“你也別一個人進地下資料室。”

沈照舟看她。

她抿了抿唇，又補一句：“我不是管你，我是平台創始人合理要求合作方保全證據。”

林鶴年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喲，合作方。”

沈照舟像是極輕地笑了一下，快得幾乎像錯覺。

“好。”他說，“等我消息。”

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老樓木梯上漸漸遠去。江逾白站在門口，直到樓下貨車啟動的低鳴被河風沖散，才回到辦公室。

那份契約婚姻協議仍躺在桌上，像一個被推遲卻沒有消失的問題。紙星星的木盒壓著它的一角，盒縫裡透出一點很淡的金光。

江逾白看了一眼，沒有打開。

她坐回電腦前，把所有情緒壓進下一行表格裡。

凌晨兩點二十分，棠伴財務群重新亮起來。

財務小周發來一串語音，聲音抖得厲害：“小江姐，我真的沒有登錄後台。我收攤時手機一直在包裡，後來才發現收到過一條驗證碼，但我以為是垃圾短信就沒管。我是不是闖禍了？網上都在罵，我爸媽也打電話問我……”

江逾白點開通話，聲音放得很輕：“小周，先別哭。你沒有闖禍，帳號被盜是技術問題，不是你的錯。現在按我說的做，把手機關閉網絡，放進密封袋，打車來第三巷辦公室，車牌發群裡。到了以後韓律會陪你做證據保全。”

“可是外面有媒體……”

“不要走正門，從河邊倉庫小門進。我讓秦奶奶的兒子去接你，他是退役安保，長得凶，不怕鏡頭。”

小周吸了吸鼻子：“小江姐，老人們會不會以為是我偷了資料？”

江逾白停了一下。

她看見桌上那一沓寄售明細，每一張紙背後都是一雙等待結算的手。

“所以我們要在十點前把事情說清楚。”她說，“不是把你推出去，也不是讓老人替我們擔心。棠伴沒有拿不乾淨的錢，就不怕一頁一頁翻給大家看。”

掛斷電話後，她又聯繫姜婆婆、秦奶奶和幾位核心攤主家屬。

有人一聽她聲音便急急問：“小江，網上說的是真的嗎？我媽那幾床毯子的錢……”

江逾白沒有躲：“阿姨，姜婆婆上月三條薄毯成交額一千八百六，平台服務費九十三，包材和物流補貼由棠伴承擔，實付一千七百六十七，已在上周五結清。明天十點我們公開專戶流水，您也可以帶銀行記錄來核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軟下去：“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怕老人被騙。”

“我懂。”江逾白握著手機，眼睛酸得厲害，聲音仍甜而穩，“所以您來盯著我們。信任不是靠我撒嬌撒回來的，是靠帳對出來的。”

林鶴年在一旁聽著，慢慢把那枚小鈴鐺放到鏡頭試拍台上，低聲笑了一句：“小江啊，你這張嘴，能哄人，也能打仗。”

江逾白一邊回消息一邊說：“您老別誇我，我怕我飄。”

“你飄不了。”林鶴年指了指窗外，“河水壓著呢。”

窗外的星河燈終於一盞一盞熄滅。雲棠夜色恢復成普通城市該有的暗，遠處高架上無人車的尾燈連成紅線，像另一種不講情面的潮水。

凌晨三點，韓律師和第三方審計的兩名工作人員趕到。老樓一層堆著剛收回的貨箱，電梯停運，他們提著設備爬上三樓時，額角全是汗。

江逾白迎上去，沒有寒暄，直接把資料分成三摞：“專戶流水、寄售合同、平台服務費規則。老人個人隱私部分做遮蓋，但每筆交易編號要能對上。被盜帳號的後台操作記錄單獨封存，小周到後做電子取證。”

韓律師看她一眼：“江小姐，你臉色很差。”

“沒事。”她笑笑，“我天生顯白。”

林鶴年在後面哼道：“是，白得像要進紙紮鋪當樣品。”

江逾白回頭瞪他：“林爺爺，您六點半還要上鏡，少說兩句保存仙氣。”

韓律師原本緊繃的神情被這一老一少逗鬆了一瞬，很快又正色：“沈總那邊讓我轉告，沈伯遠先生的秘書剛發來正式通知，要求城南養老社區在早上九點前發布聲明，否認與棠伴存在資產關聯，並暫停年度服務採購預案。”

江逾白手裡的文件夾一頓。

九點。

沈伯遠的切割聲明如果先發出去，等於坐實外界對棠伴的懷疑。哪怕十點她公開帳目，也會被解讀成沈家及時抽身，她被迫自證。

周明澈給的二十四小時窗口，沈伯遠給的九點期限，網上翻滾的污名，像幾面牆一樣往中間擠。

林鶴年冷笑：“好一個親爹，刀磨得比媒體還快。”

江逾白沒有接話。她盯著時間表看了半分鐘，忽然把清晨直播提前。

“六點半太晚了。”她說，“五點五十五開播。星河市集熄燈後第一班早市車是六點十分，老人們會起床。我要在他們看到切割聲明之前，先聽見我們的聲音。”

韓律師皺眉：“資料還沒全部審完。”

“直播不作法律結論。”江逾白把小鈴鐺拿到手裡，輕輕晃了一下，“只做三件事。第一，宣布十點公開帳目。第二，請老人和家屬帶單據來核對。第三，承諾今天所有到期寄售款照常結算，棠伴不拖老人一分錢。”

她說完，補上一句：“我的個人備用金先墊。如果不夠，我賣車。”

林鶴年抬頭看她。

“賣你那輛小破貨車？”老人哼笑，“二手市場看了都得搖頭。”

江逾白抿嘴：“那也是車。”

這時，她的手機又亮了。

仍是周明澈。

江小姐，沈氏九點切割的消息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公開帳目只能證明清白，不能解決現金流。雲端可以在八點前先行墊付老人結算款，條件是簽署排他談判協議。

江逾白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周明澈像一個精準的外科醫生，刀口永遠落在最疼也最現實的位置。

清白不是錢。

信任也不能直接付倉儲費、付服務器、付老人下一批手作的材料款。

可排他談判協議一簽，棠伴就等於被套上繩。之後不論收購條件如何變，她都會失去主動權。

她截圖，發給韓律師，再把手機放遠。

林鶴年問：“不回？”

江逾白低頭整理直播提綱：“不回。回了顯得我很閒。”

老人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從木盒最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磨得發亮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貼著舊式防潮膠帶，角落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城南舊樓，秋檢留存。

江逾白一怔：“這也是直播物件？”

“原本不是。”林鶴年臉上的玩笑淡了些，“剛才挑東西時從周爺爺那只巡夜包夾層裡翻出來的。我一直以為是舊票據，沒拆。可你們一說地下資料室、舊城改造，我忽然想起來，周爺爺生前巡夜，不只巡第三巷，也常替沈太太看城南舊樓的消防通道。”

江逾白心口一跳：“沈照舟母親？”

林鶴年點點頭：“那時候星河市集剛有雛形，舊樓要不要拆，吵得厲害。沈太太主張改成社區共養，不讓老人被整片遷走，聽說董事會很不高興。”

韓律師立刻戴上手套：“這個先不要拆，我做封存記錄。”

可就在他伸手去拿的瞬間，那枚巡夜小鈴鐺忽然自己輕輕響了一聲。

極輕，極細。

叮。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停住了。

牛皮紙信封邊緣浮起一層暗金色幻光，像老照片被水浸開。光影裡，第三巷的石板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城南舊樓狹窄的地下走廊。昏黃應急燈下，一個穿灰色套裙的女人抱著文件袋快步走過，年輕一些的梁知蘭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太太，這份不能交給董事會。”

幻光另一端，沈照舟的母親站在資料室門前，臉色蒼白卻很堅定。

“那就留給照舟。”她說，“如果有一天他要保住城南，總得知道，當年那份改造預案裡，誰動過老人安置款。”

江逾白猛地屏住呼吸。

畫面只維持了短短幾秒，便像被晨風擦散。信封安靜地躺在桌上，封口完好，鈴鐺也不再響。

韓律師的手停在半空，神情罕見地變了。

林鶴年慢慢坐直，眼底沒有半點玩笑。

江逾白盯著那只信封，忽然明白，今晚這場火，燒到的遠不只棠伴的帳。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起來。

沈照舟發來一張照片。

城南舊樓地下資料室的門半開著，門鎖沒有被撬，地上卻落著一只舊薄荷糖的透明糖紙。

下一條文字緊跟著跳出來。

梁姨不在。資料室少了一箱母親遺物。有人比我早到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