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先是幾粒冰涼的水點打在瓦檐上，像有人隔著天幕敲了兩下門；接著風從巷尾捲來，帶著潮濕的泥腥與河水味，將沉了一整日的暑氣刮散。到夜色完全落下時，整座臨川城都被雨聲罩住，青石街反著昏黃燈火，馬車軋過積水，濺起細碎的銀花。
沈照夜就是在這樣的雨裡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最先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帳頂。帳布洗得發白，邊緣有舊年的煙熏痕，靠近床頭的地方補著一塊顏色不一的布。屋裡點著半盞油燈，火苗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壓得忽明忽暗，照得牆上的影子像一個個垂著頭的人。
他躺了很久，久到雨聲從模糊變得清晰，久到胸口那陣悶痛一點點漫開，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他下意識皺眉。
活著，未必是好事。
沈照夜想坐起來，手掌剛撐到床板上，肩胛處便傳來撕裂般的疼。他喉間一緊，額角瞬間冒出冷汗。那疼痛像一把藏在骨縫裡的刀，提醒他昨夜在西河渡口發生的一切並非噩夢。
黑衣人、翻覆的馬車、沉入雨夜的喊殺聲，還有父親沈懷遠最後將他推出車廂時那隻沾血的手。
“走。”
那是父親最後說出的字。
只有一個字，沉得像石頭，砸進沈照夜心裡，到現在仍在往下墜。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人端著藥碗進來。那人看見他醒了，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近。
“喲，命還真硬。”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一身洗得褪色的青布衣，髮髻用木簪隨意挽著，眼睛卻亮得很，像雨夜裡的兩點燈火，“我還以為得明早你才醒，省得我半夜再給你換一次藥。”
沈照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姑娘把藥碗放到床邊小几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聽得見嗎？不會傷到腦子了吧？”
沈照夜的目光終於落到她手腕上。那裡有一道細小舊疤，像被利器劃過，痕跡很淡，但位置極準，若再深半寸，便能斷筋。
他開口時嗓音沙啞：“這是哪裡？”
“我家。”姑娘答得乾脆。
“誰救了我？”
“我。”
“為什麼救我？”
姑娘端起藥碗，吹了吹熱氣，聽見這句忽然笑了：“這問題問得有意思。把你從河灘上拖回來時，你像條快凍死的魚，我若不救，你現在已經被水沖到下游餵王八了。至於為什麼，可能因為我那天心情好。”
沈照夜沒有接碗，視線越過她，看向半掩的窗。窗外雨幕密密斜斜，遠處隱約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三更。
他竟昏迷了將近一日。
“我的東西呢？”他問。
姑娘眉梢微挑：“醒來第一句不謝救命之恩，第二句就問東西。看你穿得不像窮人，規矩倒不多。”
沈照夜盯著她：“一枚玉佩，一封信。”
“玉佩在。”姑娘從懷裡摸出一塊用帕子包著的青白玉，放在他枕邊，“信沒有。我找到你時，你身上全是血和泥，衣襟都爛了，若真有信，八成早被雨泡成糊。”
沈照夜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封信，是父親拼死也要送往京城的密奏。
沈家世代掌管江南鹽運帳冊，外人只看見沈氏富貴，不知這富貴之下堆了多少不能見光的銀子與性命。兩個月前，沈懷遠在總帳中發現一筆長達十年的暗流，牽扯鹽政、漕運、軍餉，甚至有款項流向北境叛軍。父親不敢在臨川久留，暗中整理證據，準備親自赴京告御狀。
但他們還沒出臨川，就在西河渡口遇襲。
知道行程的人不超過五個。
沈照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剛醒的迷惘已經消失，只剩下冷沉。
姑娘打量他片刻，把藥碗遞過去：“先喝藥。你若死了，玉佩和信都沒用。”
沈照夜這次接了。藥苦得發澀，他卻一口飲盡，連眉頭都沒動。
姑娘看得有些稀奇：“你這人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你叫什麼？”
“問人姓名前，不該先報自己的？”
沈照夜沉默了一息：“沈照夜。”
姑娘手指停在藥碗邊緣。
屋裡的油燈忽然爆了一下燈花。
她抬眼看他，眼神不再像方才那般輕鬆：“臨川沈家的沈照夜？”
“是。”
“那你麻煩大了。”
沈照夜淡淡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姑娘壓低聲音，“今日城門封了一整天，官府貼了告示，說鹽商沈懷遠通敵叛國，畏罪潛逃，途中遇匪身亡。如今滿城搜捕你，說你是同謀，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沈照夜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畏罪潛逃。
通敵叛國。
父親一生謹慎清正，到頭來竟被扣上這樣的罪名。那些人動手竟如此快，快到連他的死訊還未傳回沈府，罪名就已昭告全城。
雨聲忽然大了些，像無數細針扎在屋頂。
“誰下的告示？”他問。
“知府衙門，印章是真的。至於背後是誰，我一個賣藥的小百姓可不知道。”姑娘說到這裡，又露出一點嘲諷，“不過我聽人說，今日一早，鹽運使司的馬車進了知府後門。沈公子，你家得罪的恐怕不只是幾個劫匪。”
沈照夜抬起眼：“你既知道我是誰，還敢留我？”
姑娘把空碗收起來，語氣平平：“我現在把你交出去，能領賞銀五百兩。聽起來很多，但有命花才算錢。能讓沈家一夜之間從臨川首富變成叛賊的人，會留下一個知道你落腳處的賣藥女嗎？”
她說得冷靜，像早已把利害想得通透。
沈照夜看著她，忽然問：“你不是普通賣藥的。”
姑娘沒有回答，只道：“我叫柳拂衣。拂衣而去的拂衣。城南槐花巷有間小藥鋪，是我娘留下的。若不是昨日去河邊採夜藤，你就算死在我腳邊，我也未必看得見。”
她說完，轉身去取一卷乾淨繃帶。沈照夜這才注意到屋角堆著許多藥草，竹篩上晾著切好的根莖，牆邊還有一隻黑色木箱，上面落著鎖。箱子看似普通，卻被擦拭得極乾淨，與這間陳舊小屋格格不入。
柳拂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手一頓：“別亂看。知道太多死得快。”
沈照夜收回視線：“我父親的屍身在何處？”
“官府說在義莊。”
“我要去。”
柳拂衣像聽見什麼荒唐話：“你現在連下床都費勁，出門走不到巷口就會被人拖去領賞。再說義莊外有衙役守著，你去送死？”
“我必須確認。”
父親若真的死了，他要帶他回家。若沒有，他更要找到他。還有那封信，若落入追殺者手裡，父親所有努力都會化為灰燼。
柳拂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掀開被子一角。
沈照夜臉色微變，還未開口，便聽她冷冷道：“放心，我對半死不活的公子哥沒興趣。我只是讓你看清楚自己還剩幾條命。”
他身上的外衣已被換下，胸腹纏滿繃帶，左肩傷口尤其深，隱隱滲著血。肋骨處也被固定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柳拂衣按了一下他肩邊。
沈照夜悶哼一聲，額上冷汗又冒了出來。
“看見沒有？”她收回手，“再逞強，傷口裂開，高熱燒起來，不用官府抓你，你自己先去見你爹。”
這話刺得很重。
沈照夜眸光一暗。
柳拂衣似乎也察覺失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道歉，只把被子重新替他蓋好：“明晚之前，你哪裡也不能去。”
“我沒有明晚。”沈照夜聲音很低，“他們既能誣陷沈家，下一步就會查封沈府，搜出他們想要的東西，補齊罪證。若我不回去，有些人會死。”
他想到母親，想到年幼的妹妹沈霜，想到府中那些跟了沈家十幾年的僕從。父親出行前並未驚動家中，母親也許此刻才知道噩耗。知府衙門一旦登門，她們毫無防備。
柳拂衣皺眉：“沈府今日午時已經被圍了。”
沈照夜猛地抬頭。
“我去買米時聽見的。”她說，“衙役堵了前後門，不許人進出。有人說沈夫人當場昏倒，還有人說你妹妹被帶去問話，不知真假。總之，現在回沈府比去義莊更蠢。”
沈照夜胸口一陣發緊，指尖幾乎嵌進掌心。
他不能慌。
父親曾教過他，越是刀架在脖子上，越要先看清握刀的人。慌亂只會讓自己把脖子送得更近。
“城裡誰能打探消息？”他問。
柳拂衣看他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這位沈家公子醒來後要麼崩潰，要麼怒不可遏，沒想到他竟能這麼快壓住情緒。
“消息最靈的是長樂坊。”她說，“酒樓、賭坊、花舫、牙行，三教九流都在那裡混。可你去不了。”
“你可以。”
柳拂衣笑了：“沈公子，我救你已是惹禍上身，你還要使喚我？”
“不是使喚，是交易。”
沈照夜伸手摸到枕邊玉佩，遞給她。那玉佩色澤溫潤，雕著一尾銜月的鯉，背面刻有一個極小的沈字。
“這枚玉足值千兩。你替我打探三件事：沈府情況、義莊守備、今日入城出城的可疑人。我若活下來，還你十倍。”
柳拂衣沒有接，只看著那玉佩。
“你覺得我缺錢？”
“沒有人不缺。”
“錯。”柳拂衣抱臂靠在床柱旁，“有些錢拿了燙手。你這玉佩一出，等於告訴人家我和沈家有關。千兩？十倍？再多也買不回腦袋。”
沈照夜沉默。
片刻後，他把玉佩收回，聲音仍平穩：“那你想要什麼？”
這一次，柳拂衣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雷聲悶悶滾過，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一支立在風裡的細竹。
“我要知道一件事。”她說，“你父親沈懷遠，十年前是不是查過一樁藥材案？”
沈照夜微怔。
柳拂衣的眼神變了，方才的俏皮和譏誚都收了起來，只剩一層壓得很深的寒意。
“城西仁和堂，假藥入軍營，三百北境傷兵因藥毒發而死。案子最後以掌櫃畏罪自盡結案，牽連十幾戶藥商。你聽過嗎？”
沈照夜當然聽過。
十年前他只有八歲，那年父親曾離家半月，回來後在書房關了三天，不見任何人。後來他偶然聽管家提起，城西藥案死了很多人，其中一名女醫被判同謀，死在獄中，留下個女兒不知所蹤。
他看向柳拂衣手腕上的舊疤。
“你是柳青娘的女兒。”
柳拂衣眼底一瞬間像有火光掠過，但她很快壓下去：“看來沈家確實知道。”
“我父親曾說，那案子不乾淨。”
“只是不乾淨？”柳拂衣笑了一聲，笑意卻冷，“我娘救了一輩子人，最後被說成賣毒藥的惡徒。她死在牢裡時，我連收屍都做不到。沈懷遠若查過，為什麼後來沒了聲音？”
沈照夜無法回答。
他只記得那一年之後，父親身邊多了兩名護衛，沈府書房的燈常常亮到天明。母親勸他莫再碰那些事，父親卻只說，有些帳遲早要算，只是不能拿全家性命去賭一時痛快。
或許，十年前的藥案與今日的鹽案，本就不是兩件事。
沈照夜抬起頭：“我不知道當年真相。但我可以幫你查。”
“憑你現在這樣？”
“憑我還沒死。”
柳拂衣看著他，像在衡量這句話有多少分量。
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敲門聲不重，卻很急，三短兩長，停一下，又是三短兩長。柳拂衣臉色微變，快步走到外間。沈照夜聽見她壓低聲音問了句什麼，隨後是一個男子喘得發顫的回答。
不多時，她折返回來，臉色比方才更沉。
“你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沈照夜撐著身子坐直些：“先說壞的。”
“官府已經查到昨夜西河渡口有人被河水沖下來，正沿河挨家搜。最多半個時辰，會搜到槐花巷。”
沈照夜問：“好的呢？”
柳拂衣從袖中取出一枚濕透的紙團，放在桌上，小心展開。紙上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但仍能看出幾行殘字。她指著末尾一處：“送信的人說，這是有人冒死從沈府牆洞塞出來的。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沈照夜忍痛下床，腳剛落地便踉蹌一下，柳拂衣伸手扶住他，嘴裡罵了句不要命。
他卻顧不上，低頭看向那張紙。
紙上墨跡暈開大半，只剩幾個斷續的字。
照夜勿歸。
霜兒在。
後面被水浸成一片灰黑，唯有最末一行，像是寫信之人用盡力氣刻上去的，筆鋒深得幾乎劃破紙背。
小心顧。
最後一字已辨不清。
沈照夜盯著那個顧字，血液像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顧。
臨川知府姓顧。
父親最信任的舊友，也姓顧。
而那位顧世伯，正是五個知道赴京行程的人之一。
門外雨聲如潮，巷口忽然響起一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有人在雨夜中高喊：“奉知府令，搜捕逆犯沈照夜！各戶開門受查，若有藏匿者，同罪論處！”
柳拂衣吹滅了油燈，屋子瞬間墜入黑暗。
她的手還扶著沈照夜的胳膊，掌心溫熱而有力。
“沈公子，”她在黑暗裡低聲說，“現在談交易還來得及。你幫我翻十年前的藥案，我幫你活過今晚。”
沈照夜將那張濕紙攥進掌心，忍住胸口翻湧的痛意，聲音低啞卻清晰。
“成交。”
下一刻，外院的門被人狠狠踹響。雨水、火光、人聲一齊逼近，像一張終於收緊的網。
先是幾粒冰涼的水點打在瓦檐上，像有人隔著天幕敲了兩下門；接著風從巷尾捲來，帶著潮濕的泥腥與河水味，將沉了一整日的暑氣刮散。到夜色完全落下時，整座臨川城都被雨聲罩住，青石街反著昏黃燈火，馬車軋過積水，濺起細碎的銀花。
沈照夜就是在這樣的雨裡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最先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帳頂。帳布洗得發白，邊緣有舊年的煙熏痕，靠近床頭的地方補著一塊顏色不一的布。屋裡點著半盞油燈，火苗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壓得忽明忽暗，照得牆上的影子像一個個垂著頭的人。
他躺了很久，久到雨聲從模糊變得清晰，久到胸口那陣悶痛一點點漫開，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他下意識皺眉。
活著，未必是好事。
沈照夜想坐起來，手掌剛撐到床板上，肩胛處便傳來撕裂般的疼。他喉間一緊，額角瞬間冒出冷汗。那疼痛像一把藏在骨縫裡的刀，提醒他昨夜在西河渡口發生的一切並非噩夢。
黑衣人、翻覆的馬車、沉入雨夜的喊殺聲，還有父親沈懷遠最後將他推出車廂時那隻沾血的手。
“走。”
那是父親最後說出的字。
只有一個字，沉得像石頭，砸進沈照夜心裡，到現在仍在往下墜。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人端著藥碗進來。那人看見他醒了，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近。
“喲，命還真硬。”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一身洗得褪色的青布衣，髮髻用木簪隨意挽著，眼睛卻亮得很，像雨夜裡的兩點燈火，“我還以為得明早你才醒，省得我半夜再給你換一次藥。”
沈照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姑娘把藥碗放到床邊小几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聽得見嗎？不會傷到腦子了吧？”
沈照夜的目光終於落到她手腕上。那裡有一道細小舊疤，像被利器劃過，痕跡很淡，但位置極準，若再深半寸，便能斷筋。
他開口時嗓音沙啞：“這是哪裡？”
“我家。”姑娘答得乾脆。
“誰救了我？”
“我。”
“為什麼救我？”
姑娘端起藥碗，吹了吹熱氣，聽見這句忽然笑了：“這問題問得有意思。把你從河灘上拖回來時，你像條快凍死的魚，我若不救，你現在已經被水沖到下游餵王八了。至於為什麼，可能因為我那天心情好。”
沈照夜沒有接碗，視線越過她，看向半掩的窗。窗外雨幕密密斜斜，遠處隱約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三更。
他竟昏迷了將近一日。
“我的東西呢？”他問。
姑娘眉梢微挑：“醒來第一句不謝救命之恩，第二句就問東西。看你穿得不像窮人，規矩倒不多。”
沈照夜盯著她：“一枚玉佩，一封信。”
“玉佩在。”姑娘從懷裡摸出一塊用帕子包著的青白玉，放在他枕邊，“信沒有。我找到你時，你身上全是血和泥，衣襟都爛了，若真有信，八成早被雨泡成糊。”
沈照夜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封信，是父親拼死也要送往京城的密奏。
沈家世代掌管江南鹽運帳冊，外人只看見沈氏富貴，不知這富貴之下堆了多少不能見光的銀子與性命。兩個月前，沈懷遠在總帳中發現一筆長達十年的暗流，牽扯鹽政、漕運、軍餉，甚至有款項流向北境叛軍。父親不敢在臨川久留，暗中整理證據，準備親自赴京告御狀。
但他們還沒出臨川，就在西河渡口遇襲。
知道行程的人不超過五個。
沈照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剛醒的迷惘已經消失，只剩下冷沉。
姑娘打量他片刻，把藥碗遞過去：“先喝藥。你若死了，玉佩和信都沒用。”
沈照夜這次接了。藥苦得發澀，他卻一口飲盡，連眉頭都沒動。
姑娘看得有些稀奇：“你這人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你叫什麼？”
“問人姓名前，不該先報自己的？”
沈照夜沉默了一息：“沈照夜。”
姑娘手指停在藥碗邊緣。
屋裡的油燈忽然爆了一下燈花。
她抬眼看他，眼神不再像方才那般輕鬆：“臨川沈家的沈照夜？”
“是。”
“那你麻煩大了。”
沈照夜淡淡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姑娘壓低聲音，“今日城門封了一整天，官府貼了告示，說鹽商沈懷遠通敵叛國，畏罪潛逃，途中遇匪身亡。如今滿城搜捕你，說你是同謀，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沈照夜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畏罪潛逃。
通敵叛國。
父親一生謹慎清正，到頭來竟被扣上這樣的罪名。那些人動手竟如此快，快到連他的死訊還未傳回沈府，罪名就已昭告全城。
雨聲忽然大了些，像無數細針扎在屋頂。
“誰下的告示？”他問。
“知府衙門，印章是真的。至於背後是誰，我一個賣藥的小百姓可不知道。”姑娘說到這裡，又露出一點嘲諷，“不過我聽人說，今日一早，鹽運使司的馬車進了知府後門。沈公子，你家得罪的恐怕不只是幾個劫匪。”
沈照夜抬起眼：“你既知道我是誰，還敢留我？”
姑娘把空碗收起來，語氣平平：“我現在把你交出去，能領賞銀五百兩。聽起來很多，但有命花才算錢。能讓沈家一夜之間從臨川首富變成叛賊的人，會留下一個知道你落腳處的賣藥女嗎？”
她說得冷靜，像早已把利害想得通透。
沈照夜看著她，忽然問：“你不是普通賣藥的。”
姑娘沒有回答，只道：“我叫柳拂衣。拂衣而去的拂衣。城南槐花巷有間小藥鋪，是我娘留下的。若不是昨日去河邊採夜藤，你就算死在我腳邊，我也未必看得見。”
她說完，轉身去取一卷乾淨繃帶。沈照夜這才注意到屋角堆著許多藥草，竹篩上晾著切好的根莖，牆邊還有一隻黑色木箱，上面落著鎖。箱子看似普通，卻被擦拭得極乾淨，與這間陳舊小屋格格不入。
柳拂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手一頓：“別亂看。知道太多死得快。”
沈照夜收回視線：“我父親的屍身在何處？”
“官府說在義莊。”
“我要去。”
柳拂衣像聽見什麼荒唐話：“你現在連下床都費勁，出門走不到巷口就會被人拖去領賞。再說義莊外有衙役守著，你去送死？”
“我必須確認。”
父親若真的死了，他要帶他回家。若沒有，他更要找到他。還有那封信，若落入追殺者手裡，父親所有努力都會化為灰燼。
柳拂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掀開被子一角。
沈照夜臉色微變，還未開口，便聽她冷冷道：“放心，我對半死不活的公子哥沒興趣。我只是讓你看清楚自己還剩幾條命。”
他身上的外衣已被換下，胸腹纏滿繃帶，左肩傷口尤其深，隱隱滲著血。肋骨處也被固定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柳拂衣按了一下他肩邊。
沈照夜悶哼一聲，額上冷汗又冒了出來。
“看見沒有？”她收回手，“再逞強，傷口裂開，高熱燒起來，不用官府抓你，你自己先去見你爹。”
這話刺得很重。
沈照夜眸光一暗。
柳拂衣似乎也察覺失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道歉，只把被子重新替他蓋好：“明晚之前，你哪裡也不能去。”
“我沒有明晚。”沈照夜聲音很低，“他們既能誣陷沈家，下一步就會查封沈府，搜出他們想要的東西，補齊罪證。若我不回去，有些人會死。”
他想到母親，想到年幼的妹妹沈霜，想到府中那些跟了沈家十幾年的僕從。父親出行前並未驚動家中，母親也許此刻才知道噩耗。知府衙門一旦登門，她們毫無防備。
柳拂衣皺眉：“沈府今日午時已經被圍了。”
沈照夜猛地抬頭。
“我去買米時聽見的。”她說，“衙役堵了前後門，不許人進出。有人說沈夫人當場昏倒，還有人說你妹妹被帶去問話，不知真假。總之，現在回沈府比去義莊更蠢。”
沈照夜胸口一陣發緊，指尖幾乎嵌進掌心。
他不能慌。
父親曾教過他，越是刀架在脖子上，越要先看清握刀的人。慌亂只會讓自己把脖子送得更近。
“城裡誰能打探消息？”他問。
柳拂衣看他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這位沈家公子醒來後要麼崩潰，要麼怒不可遏，沒想到他竟能這麼快壓住情緒。
“消息最靈的是長樂坊。”她說，“酒樓、賭坊、花舫、牙行，三教九流都在那裡混。可你去不了。”
“你可以。”
柳拂衣笑了：“沈公子，我救你已是惹禍上身，你還要使喚我？”
“不是使喚，是交易。”
沈照夜伸手摸到枕邊玉佩，遞給她。那玉佩色澤溫潤，雕著一尾銜月的鯉，背面刻有一個極小的沈字。
“這枚玉足值千兩。你替我打探三件事：沈府情況、義莊守備、今日入城出城的可疑人。我若活下來，還你十倍。”
柳拂衣沒有接，只看著那玉佩。
“你覺得我缺錢？”
“沒有人不缺。”
“錯。”柳拂衣抱臂靠在床柱旁，“有些錢拿了燙手。你這玉佩一出，等於告訴人家我和沈家有關。千兩？十倍？再多也買不回腦袋。”
沈照夜沉默。
片刻後，他把玉佩收回，聲音仍平穩：“那你想要什麼？”
這一次，柳拂衣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雷聲悶悶滾過，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一支立在風裡的細竹。
“我要知道一件事。”她說，“你父親沈懷遠，十年前是不是查過一樁藥材案？”
沈照夜微怔。
柳拂衣的眼神變了，方才的俏皮和譏誚都收了起來，只剩一層壓得很深的寒意。
“城西仁和堂，假藥入軍營，三百北境傷兵因藥毒發而死。案子最後以掌櫃畏罪自盡結案，牽連十幾戶藥商。你聽過嗎？”
沈照夜當然聽過。
十年前他只有八歲，那年父親曾離家半月，回來後在書房關了三天，不見任何人。後來他偶然聽管家提起，城西藥案死了很多人，其中一名女醫被判同謀，死在獄中，留下個女兒不知所蹤。
他看向柳拂衣手腕上的舊疤。
“你是柳青娘的女兒。”
柳拂衣眼底一瞬間像有火光掠過，但她很快壓下去：“看來沈家確實知道。”
“我父親曾說，那案子不乾淨。”
“只是不乾淨？”柳拂衣笑了一聲，笑意卻冷，“我娘救了一輩子人，最後被說成賣毒藥的惡徒。她死在牢裡時，我連收屍都做不到。沈懷遠若查過，為什麼後來沒了聲音？”
沈照夜無法回答。
他只記得那一年之後，父親身邊多了兩名護衛，沈府書房的燈常常亮到天明。母親勸他莫再碰那些事，父親卻只說，有些帳遲早要算，只是不能拿全家性命去賭一時痛快。
或許，十年前的藥案與今日的鹽案，本就不是兩件事。
沈照夜抬起頭：“我不知道當年真相。但我可以幫你查。”
“憑你現在這樣？”
“憑我還沒死。”
柳拂衣看著他，像在衡量這句話有多少分量。
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敲門聲不重，卻很急，三短兩長，停一下，又是三短兩長。柳拂衣臉色微變，快步走到外間。沈照夜聽見她壓低聲音問了句什麼，隨後是一個男子喘得發顫的回答。
不多時，她折返回來，臉色比方才更沉。
“你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沈照夜撐著身子坐直些：“先說壞的。”
“官府已經查到昨夜西河渡口有人被河水沖下來，正沿河挨家搜。最多半個時辰，會搜到槐花巷。”
沈照夜問：“好的呢？”
柳拂衣從袖中取出一枚濕透的紙團，放在桌上，小心展開。紙上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但仍能看出幾行殘字。她指著末尾一處：“送信的人說，這是有人冒死從沈府牆洞塞出來的。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沈照夜忍痛下床，腳剛落地便踉蹌一下，柳拂衣伸手扶住他，嘴裡罵了句不要命。
他卻顧不上，低頭看向那張紙。
紙上墨跡暈開大半，只剩幾個斷續的字。
照夜勿歸。
霜兒在。
後面被水浸成一片灰黑，唯有最末一行，像是寫信之人用盡力氣刻上去的，筆鋒深得幾乎劃破紙背。
小心顧。
最後一字已辨不清。
沈照夜盯著那個顧字，血液像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顧。
臨川知府姓顧。
父親最信任的舊友，也姓顧。
而那位顧世伯，正是五個知道赴京行程的人之一。
門外雨聲如潮，巷口忽然響起一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有人在雨夜中高喊：“奉知府令，搜捕逆犯沈照夜！各戶開門受查，若有藏匿者，同罪論處！”
柳拂衣吹滅了油燈，屋子瞬間墜入黑暗。
她的手還扶著沈照夜的胳膊，掌心溫熱而有力。
“沈公子，”她在黑暗裡低聲說，“現在談交易還來得及。你幫我翻十年前的藥案，我幫你活過今晚。”
沈照夜將那張濕紙攥進掌心，忍住胸口翻湧的痛意，聲音低啞卻清晰。
“成交。”
下一刻，外院的門被人狠狠踹響。雨水、火光、人聲一齊逼近，像一張終於收緊的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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