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照夜聽見那句“把那丫頭看好”時，身體已先於理智動了。

他一手按住胸口蠟囊，另一手扶向酒窖木架，竟要往樓梯方向去。才踏出半步，肩背傷處便被扯得血氣上湧，他眼前黑了一瞬，仍硬生生往前掙。

柳拂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她扣得極狠，指尖幾乎陷進他脈門裡，聲音壓得比雨聲還冷：“你現在上去，最多走三步。第四步人倒，第五步腦袋落地。到時候你妹妹若真在樓上，正好看你死給她瞧。”

沈照夜回頭看她。

昏暗酒窖裡，只有暗門後那一點潮濕的黑。樓板上腳步聲來回碾過，木梁微微震動，塵灰落在酒罈上。沈照夜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燒著火。

“她在上面。”

“也可能不在。”柳拂衣道，“也可能那聲音是顧家找來的餌。顧二手下的人最會做這種事，拿人命當鉤，釣一個是一個。”

沈照夜喉結微動，像把那股衝上喉頭的血腥一同咽了回去。

刀疤男人站在一旁，早已嚇得臉色發青，低聲催促：“二位祖宗，樓上巡酒窖的人一盞茶來一趟。你們要走就快走，要死也別死在我眼前，我這張臉已經不好看了，再添晦氣三爺要扣我月錢。”

柳拂衣冷冷掃他一眼：“去告訴戚三爺，顧家今夜若在西水樓殺沈家人，長樂坊也別想摘乾淨。”

刀疤男人苦笑：“柳姑娘，三爺說了，今夜不輕動。”

“那就讓他想清楚。”柳拂衣道，“顧家今日能借知府手令搜柳記，明日就能借京裡牌子封長樂坊。你們以為縮著脖子，刀就不落了？”

刀疤男人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他看了一眼沈照夜，又看向柳拂衣，壓低聲音：“我會把話帶到。可三爺若問我車上是誰……”

“你沒看見。”

“成。”刀疤男人咬牙，“我沒看見。廢井那邊若還能走，盡頭有三岔。一條去舊仁和堂後院，一條繞到西水樓灶房下，另一條據說通河渠，塌了半截。你們別走錯，走錯了連鬼都撈不著。”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重物拖曳的悶響，隨即有人罵道：“老實些！再咬人，把你牙敲了！”

沈照夜指節驟然收緊。

柳拂衣不再給他猶豫的機會，半扶半拽將他推入暗門。她回手扯下酒窖裡一塊舊麻布，抹去地上血滴，又把半罈酸酒踢翻，酒水混著泥灰流過石縫，將那一點血腥氣沖散。

刀疤男人替他們把暗門合上前，忽然低聲道：“阿豆被押過去時，在門檻上蹭了三下腳。那是我們坊裡小子報平安的暗號。他還活著。”

柳拂衣動作頓了頓。

“知道了。”

暗門在身後沉沉合攏，最後一線酒窖裡的昏光也被吞沒。

黑暗立刻壓下來。

密道比沈照夜想得更窄，土牆濕得能滲出水，腳下青磚高低不平，覆著一層滑膩青苔。廢井深處吹來的風陰冷而濁，夾雜枯井水腥、腐木味，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那藥香不同於柳記藥鋪裡乾淨的草木氣，而像是被血浸過、被火燎過，又被潮氣封了十年的殘餘。

柳拂衣走在前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細小火折。她沒有點亮，只憑指尖摸索牆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熟得過分，哪裡有低梁，哪裡有塌磚，甚至哪一段需側身避開突出的木樁，都像刻在她骨頭裡。

沈照夜跟在她身後，呼吸壓得很低。麻沸藤的藥性被解開後，疼痛變得清楚而尖銳，每走幾步，背上的傷口便濕熱一片。他知道那是血又滲出來了，卻沒停。

“這條路你走過。”他低聲道。

柳拂衣沒有回頭：“臨川城的老鼠都知道洞往哪裡通。”

“老鼠不會知道第三塊磚下有水坑。”

前方的人腳步停了一瞬。

密道裡水滴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中數著他們還剩多少時間。

柳拂衣再開口時，語氣依舊冷硬：“沈公子若還有閒心查我祖宗八代，不如省點氣等會兒逃命。”

“顧二管事說過，不再顧你母親當年的情面。”沈照夜道，“仁和堂十年前出事，你母親在其中？”

黑暗裡，柳拂衣的肩影微不可察地繃緊。

“你父親教你這麼問救命恩人的？”

“我父親教我，若有人拿舊情面威脅一個人，那舊事多半不是情面，是把柄。”

柳拂衣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很輕，卻沒有半點溫度：“你們沈家人真討厭。明明半條命都沒了，嘴還能往人心口戳刀子。”

她繼續往前走，走出七八步，才低聲道：“我娘以前在仁和堂做過藥師。十年前仁和堂出了藥案，死了很多人。官府說是誤配虎狼藥，掌櫃畏罪自焚。這條井道，就是那時封的。”

沈照夜問：“真是誤配？”

柳拂衣停在一處矮梁前，伸手扶住上方腐木，聲音低了些：“若是誤配，顧家為何十年後還記得我娘的情面？”

沈照夜沒有再問。

有些答案在尚未說出口時，已足夠沉重。

兩人彎腰穿過矮梁，前面地勢忽然下沉，水漫過靴底，冰冷刺骨。沈照夜腳下一滑，柳拂衣反手托住他肘臂。他感到她掌心有一瞬發抖，並非因為扶不住他，而像是被這段路本身勾住了什麼。

沈照夜借著黑暗看不清她神情，只聞到那股舊藥味越來越濃。

走過積水，前方出現一道半塌的石拱。石拱旁的牆面被煙熏得發黑，仍隱約可見幾個殘缺字痕。沈照夜伸手摸過，指尖沾上一點黑灰。

仁和堂。

字跡已毀，卻仍能辨出輪廓。

柳拂衣終於點燃火折。

微弱火光一下子撕開黑暗，也照出她臉上瞬間失去血色的模樣。

石拱後是一處廢棄藥窖。靠牆倒著幾排腐爛木櫃，抽屜半開，裡面不是藥材，而是一團團發黑黏結的灰。地上散落破瓷瓶，瓶身有些仍貼著褪色紙籤，沈照夜低頭看去，看到“麻沸”“止血”“醒神”幾個殘字。角落裡還有一張翻倒的窄榻，榻腳上拴著斷裂麻繩。

那不是給病人躺的地方。

沈照夜心頭微沉。

柳拂衣走到一面石牆前，火光照見牆上三道深深抓痕。她看著那抓痕，很久沒有動。

沈照夜低聲道：“你來過這裡。”

她像沒聽見。

密道深處忽然傳來極輕的聲響。

三下，停一息，又兩下。

柳拂衣猛然回神，側耳聽。

聲音又響起來。

三下，停一息，兩下。

她眼神一變：“阿豆。”

沈照夜道：“在哪裡？”

“不是這條主道。”柳拂衣迅速熄了火折，帶著他貼牆往右側一排藥櫃後繞。藥櫃後有一道窄縫，僅容半身側入，縫後隱約透出人聲。

兩人屏住呼吸靠近。

石牆另一側，有人粗聲問道：“說，那姓柳的把人藏哪去了？”

另一個少年聲音含糊不清，卻仍帶著倔氣：“我說了，柳姐姐鋪子裡只藏藥材。要找男人，去你娘床底下翻。”

啪的一聲，像是耳光落下。

柳拂衣指節瞬間收緊。

沈照夜按住她手臂，極輕地搖頭。

牆那邊有人罵道：“小兔崽子，嘴倒硬。丁七哥說了，留你一口氣就成。等沈照夜那小子現身，先剁你一根手指，看柳拂衣還敢不敢裝不認。”

阿豆咳了兩聲，啐道：“你剁啊，剁完小爺拿腳替你祖宗上香。”

又是一陣拳腳聲。

柳拂衣眼底浮起血色。

沈照夜低聲道：“人還活著。這裡應是後院地窖旁。先找霜兒，找到位置，再一起救。你現在破牆，只會把丁七和青袍人都引來。”

柳拂衣盯著他：“若裡面挨打的是沈霜，你還能這麼說？”

沈照夜沉默了一息。

“不能。”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所以你要替我記著，等會兒若我失了分寸，你也攔我。”

柳拂衣看著他，眼底那點怒意忽然被什麼壓下去。她移開目光，低聲罵了一句：“麻煩。”

他們離開窄縫，沿藥窖另一端往前。前方果然出現三岔路。左側風裡帶著雨水味，應是塌往河渠；中間有灶灰油煙氣；右側卻傳來淡淡酒香與樓上人聲。

柳拂衣指向右側：“西水樓主樓下方。”

沈照夜卻蹲下身，在岔口泥地裡摸到一道新鮮刮痕。那刮痕很細，像有人用簪尖匆匆劃過，旁邊還有兩點凝成暗色的血。

他心口猛地一縮。

泥地上歪歪斜斜劃著一個“酉”。

不是西，不是酒。

是酉。

酉時，也可以是酒字去水。

沈霜知道有人會從這裡經過。她也知道，若完整寫“酒”，太顯眼；若寫“西”，會讓人以為在指西水樓；但她刻意留下酉，指的是西水樓裡與酒有關、又在酉位的地方。

沈照夜低聲道：“西水樓酒窖在西，廚房在南。酉位是正西偏北。那裡有什麼？”

柳拂衣想了想：“舊雅間下的藏酒室。多年前給貴客藏私酒，後來改成暗室。若顧家要私下見人，不會在樓上廳堂，一定在那裡。”

沈照夜站起來，臉色更白，眼神卻定了：“她在那附近。”

右側甬道越走越窄，頭頂木梁上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有人走動，有杯盞碰撞，有低低交談。雨聲隔著厚牆傳來，像整座樓都浸在水中。

他們在一處通風暗格前停下。

暗格外有微弱燈火，從幾道斜木縫中漏進來。柳拂衣用簪尾慢慢挑開一點積灰，沈照夜湊近望去。

那是一間低矮暗室。

室中點著兩盞燈，燈火照得牆上酒罈影子巨大而歪斜。四名顧家打手分立兩側，丁七坐在桌邊擦刀，刀背映出一張尖瘦陰狠的臉。角落裡綁著一個少年，臉腫了一邊，嘴角帶血，正是阿豆。他被堵了嘴，仍斜著眼瞪人。

而暗室中央的椅子上，綁著一名少女。

少女低垂著頭，濕髮黏在頰側，衣袖撕裂，腕上被繩索勒出血痕。她身形纖細，肩背微微發抖，卻像仍強撐著不肯倒下。沈照夜看見她腰間一枚小小玉扣，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去年從京中帶回給沈霜的生辰禮。

霜兒。

他指尖死死扣進木縫，幾乎要將那腐木捏碎。

柳拂衣一把按住他的肩，沒有說話，只用力到讓他疼得瞬間清醒。

暗室另一端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青袍，袍角不沾泥水，手邊放著一枚銅牌。銅牌上刻著雲紋與一個“察”字，並非臨川府衙制式。青袍人面容被燈影遮住，只露出一雙白淨修長的手，正慢慢展開桌上一封信。

他聲音溫和，卻讓人脊背發寒：“沈姑娘，你兄長若真疼你，今夜一定會來。到時候你只要告訴他，沈懷遠的密奏已無用，交出他身上的蠟囊，我可留你們兄妹全屍。”

沈霜抬起頭。

她臉上有淤青，唇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極了沈照夜記憶裡那個躲在書房窗下偷聽父親議事的小姑娘。

“你們既要蠟囊，便是還沒拿到密奏。”她聲音發抖，卻字字清楚，“既沒拿到，又何必騙我說無用？”

丁七臉色一沉，抬手便要打。

青袍人輕輕一抬指，丁七停住。

“沈家女兒也不蠢。”青袍人笑了笑，將那封信攤在燈下，“不過蠢不蠢都無妨。人心總有弱處。這封信是你父親留給沈照夜的筆跡，內容也足夠像。他若從外面看見你，再看見這封信，會信幾分？”

沈照夜透過木縫看清那信上第一行字，呼吸猛地一窒。

那竟是沈懷遠的字。

至少乍看之下，筆鋒、停頓、轉折，都與父親極像。信上寫著：照夜吾兒，密奏非在蠟囊，速棄之，救霜兒為先。

柳拂衣也看見了，眼神微變。

青袍人將信紙輕輕壓平，語氣像在談一樁尋常買賣：“等他進門，你便哭。你哭得越真，他死得越快。”

沈霜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牽動嘴角傷口，疼得她臉色一白，卻仍抬著眼：“我哥不會信。”

青袍人問：“為何？”

沈霜道：“我爹從不叫他照夜吾兒。”

暗格後，沈照夜眼眶驟然發熱。

父親私下只喚他阿夜。

青袍人沉默了片刻，隨即也笑了：“那就改。”

他將信收起，遞給丁七：“重新謄一封。天亮前若沈照夜不來，先斷這丫頭一根指頭，送去柳記藥鋪門口。再把那小子的手也剁了，掛在長樂坊牌樓上。”

阿豆被堵著嘴，仍狠狠撞了一下椅子，發出悶響。

柳拂衣的呼吸徹底亂了。

沈照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火光已沉成寒冰。

他終於確定，父親的密奏沒有落到顧家手中。這些人不惜設假信、不惜以霜兒與阿豆作餌，等的是他身上的蠟囊。

但也正因如此，霜兒暫時不能死。

他按住胸口，隔著衣料摸到那只硬冷的蠟囊，低聲道：“他們想讓我從正門進去。”

柳拂衣看著暗室裡的沈霜和阿豆，牙關咬得發緊：“那我們就從他們背後咬一口。”

沈照夜轉頭看她。

柳拂衣從袖中摸出那只白煙瓷瓶，又取出一枚極細的黑色竹管。她眼底冷意森然，像終於有什麼壓了十年的東西被撬開一道縫。

“你還能撐多久？”

沈照夜道：“撐到她活著出來。”

暗室裡，青袍人忽然抬起頭，目光似有若無地掃向通風暗格。

那一瞬間，沈照夜與柳拂衣同時屏息。

青袍人皺了皺眉，慢慢站起身，向暗格方向走來。燈火隨著他的影子逼近，木縫間的光一寸寸變亮。

柳拂衣手中的瓷瓶已抵上竹管口。

沈照夜的手則按在胸前蠟囊上，指尖微微發顫。

就在青袍人離暗格只剩三步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有人撞開暗室門，喘聲道：“丁七哥，不好了！戚三爺的人把後院圍了，說要查誰在他地盤上動柳姑娘的人！”

室內眾人皆是一震。

青袍人停下腳步。

沈照夜與柳拂衣在暗格後對視一眼。

雨聲仍在頭頂傾瀉，而天，還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