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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情深情緣 · 辣椒愛上糖 · 4,232 字 · 2026-05-24
暗室裡忽然靜得連燈芯爆開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那盞靠近牆角的油燈被門口衝進來的冷風一逼,火舌低低伏下,又倏地竄高,在酒罈與人影之間拉出一圈扭曲的暗影。雨聲從頭頂厚厚的樓板外壓進來,像千百隻手同時拍打西水樓的屋瓦,悶得人胸口發窒。

青袍人站在通風暗格前三步外。

他原本已經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白淨修長,指節在燈下泛著一點冷光。那一瞬間,沈照夜幾乎能看見他袖口裡藏著的殺意。

門口報信的打手渾身濕透,雨水順著髮梢淌進衣領,喘得像剛從河裡撈上來:“後院、後院都被堵了。長樂坊的人抬了兩口棺材來,說昨夜坊裡死了個伙計,懷疑西水樓私藏兇手,要開窖驗人。領頭的是戚三爺身邊的瘸四,還帶著十來個持棍的。”

丁七一拍桌子站起來:“他娘的,戚老三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管顧家的事!”

青袍人慢慢收回看向暗格的目光,轉身看向丁七。只是這一眼,丁七那股粗暴的火氣便像被冷水澆滅了半截。

“顧家的事?”青袍人溫聲道,“你到現在還以為,今夜只是顧家的事?”

丁七臉色一僵。

青袍人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灰:“京裡不會等到天亮。人若丟了,信若沒取到,你家主子向誰交代?向知府,還是向察院?”

“屬下明白。”丁七咬牙,“我這就帶人把那瘸子打出去。”

“蠢。”

青袍人語氣仍淡,卻讓暗室裡幾個顧家打手都低下了頭。

“戚三爺不是來救人的,他是來看價錢的。”青袍人道,“他若真要翻臉,來的就不是十幾根棍子,而是整條長樂坊的刀。讓他們在後院鬧,不必理會。把人質轉去灶房下的石倉,再放話出去,說柳拂衣已在我們手裡。若沈照夜藏在附近,他會自己鑽出來。”

暗格後,柳拂衣眼底寒意一閃。

沈照夜的手仍按在胸口蠟囊上,掌心因用力過度而發麻。青袍人這一句,是將刀尖抵上了三個人。

霜兒、阿豆、柳拂衣。

他若現身,蠟囊危矣;他若不現身,沈霜會被轉移,阿豆會被剁手,柳拂衣也會被推到明面做餌。

沈霜忽然抬頭,聲音沙啞卻清楚:“我哥不會為一句假話出來。”

青袍人轉過臉看她,笑了笑:“那要看假話說給誰聽。”

沈霜盯著他袖口露出的那枚銅牌:“你不是顧家人。”

丁七臉色一變,反手便要抽她。

青袍人抬手止住,似乎來了興致:“你又知道?”

“顧家人急著邀功,不會忍到現在。”沈霜道,“你要蠟囊,卻不讓他們送府衙,說明蠟囊裡的東西不只害顧家,也害你身後的人。你怕進官面文書,怕留痕。”

青袍人眼中那點笑意淡了些。

沈照夜在暗格後聽得心口微疼。霜兒自小愛躲在父親書房窗下偷聽,被父親抓到便罰抄律例。那時她總噘著嘴說不如學女紅,如今卻在繩索與刀光之間,硬生生用那些舊日墨香護著自己。

青袍人低聲道:“沈懷遠教得很好。可惜教得越好,死得越快。”

沈霜臉色瞬間白了,卻咬住唇沒有再說話。

“帶走。”青袍人道。

兩名打手上前解沈霜身後椅索,另有人去拖阿豆。阿豆被堵著嘴,肩膀卻用力一拱,狠狠撞翻旁邊一只空酒罈。酒罈落地沒有碎,只咕嚕嚕滾向牆角,連撞三下。

咚,咚咚。

柳拂衣眸光微動。

長樂坊的小子報信不用喊,三下輕重不同,意思是外頭有人,內裡可動。

阿豆還活著,也還醒著。

沈照夜偏頭看柳拂衣。

她已將白煙瓷瓶的塞子用牙咬開,黑色竹管插入瓶口。瓶中不似尋常藥粉,反而有一股淡淡苦杏與冷艾混合的氣味,未散開時便刺得人眼眶發酸。

“這不是迷煙。”沈照夜低聲。

柳拂衣也低聲:“仁和堂舊方。醒神的,止痛的,麻沸的,三樣錯在一處,就成了這東西。吸一口,四肢發軟;吸多了,心跳會亂。你這身板最好少聞。”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你母親留下的?”

柳拂衣手指頓了一瞬,眼神像被暗處什麼東西刺中:“她沒留下,是有人不想讓它留下。”

這話太輕,很快被暗室中的拖曳聲掩過。

青袍人已退到桌邊,正將那封假信收入袖中。他沒有再靠近暗格,卻仍不時以餘光掃來。沈照夜知道,再等下去,他們必失先機。

他抬手,蘸了自己袖口滲出的血,在暗格內側木板上飛快寫下一筆。

柳拂衣看見他寫的不是字,而是一個沈家書房裡常用的舊記號。

短橫下壓,斜鉤藏尾。

沈霜若看見,便知道是兄長在側,且令她伏身閉氣。

“能撬開嗎?”沈照夜問。

柳拂衣用簪尾探了探暗格邊緣:“能,但一響就暴露。”

“外面快響了。”

像是應了他的話,暗室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砸門聲。緊接著,一個粗啞的嗓音穿過樓板與雨幕,隱約傳下來:“戚三爺說了,長樂坊的孩子少一根頭髮,今夜這樓的酒就全倒進河裡餵王八!”

丁七怒罵:“瘸四這狗東西!”

青袍人沉聲:“快。”

打手拖起沈霜。她踉蹌一步,目光似乎無意間掠過暗格。沈照夜在木縫後屏住呼吸,看見她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她看見了血記。

下一刻,沈霜忽然全身一軟,像是被拖得站不穩,整個人往前栽去。

抓著她的打手本能低頭去扶。也就在這一瞬,柳拂衣猛地拔開簪尾,暗格木板被她用肩膀一撞,腐朽的榫口發出一聲悶裂。黑色竹管從縫中探出,白煙無聲噴入暗室。

煙起得極快。

它不像尋常煙霧那樣翻滾,而是貼著地面先鋪開一層薄白,隨即被酒窖中的潮氣一托,從眾人的膝、腰、胸口一路漫上來。燈火在白霧裡變成模糊的黃點,酒香、霉氣、藥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苦。

“有埋伏!”丁七大喝。

他反應極快,抬刀便向暗格劈來。刀鋒破開白煙,砍在木框上,碎屑四濺。沈照夜早已從另一側狹口翻入,落地時膝蓋一軟,傷口撕裂的劇痛幾乎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可他沒有停。

他借著滾落的酒罈遮身,一手按住傷處,另一手抄起地上碎裂的罈片,反手割開離他最近那名打手的腿筋。那人慘叫倒地,叫聲才出口,便被白煙嗆得連連咳嗽,刀也脫手。

沈霜伏在地上,死死閉氣。

她記得。

沈照夜撲到她身邊時,眼前已是一陣陣發黑。沈霜腕上的繩索被勒進肉裡,打的是軍中捆馬扣,越掙越緊。他取刀的手發抖,第一次竟沒能割斷。

“哥。”沈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左扣,挑裡股。爹教過。”

沈照夜喉頭一哽,按她所說將刀尖往繩結內側一挑,麻繩應聲鬆開。

另一邊,柳拂衣已鑽出暗格。她一手持竹管,另一手握著不知從何處摸來的細針,出手又快又狠。撲向阿豆的打手被她一針扎在耳後,整個人像醉酒般晃了兩下,栽倒在酒罈間。

阿豆嘴裡堵布被她扯出來,第一句不是喊疼,而是嘶著嗓子道:“姐,右邊門後有兩個!”

柳拂衣頭也不回,竹管一偏,白煙正噴向右側。兩名剛從側門衝入的打手迎面吸了一口,腳步頓時亂了。阿豆雖被綁著,仍用肩膀狠撞椅背,連人帶椅滾過去,砸在其中一人的小腿上。

“臭小子。”柳拂衣咬牙罵了一聲,眼眶卻紅得厲害,“回去再收拾你。”

丁七捂著口鼻退到桌邊,怒吼:“別管煙!先殺人質!”

他刀鋒轉向沈霜。

沈照夜剛割開沈霜腳上的繩索,聽見風聲,抱著她就地一滾。刀尖擦著他的背脊掠過,原本結痂的傷口被重新劃開,血頃刻洇透衣衫。他悶哼一聲,卻將沈霜護在身下。

丁七獰笑著再度舉刀。

白煙之中,一只酒罈忽然凌空砸來,正中他手腕。酒罈碎裂,酸酒潑了他滿臉。丁七痛罵回頭,柳拂衣已欺近身前,細針直刺他咽下。

丁七畢竟是顧家養出的狠角色,側頭避過要害,一把扣住柳拂衣手腕。兩人近身一撞,柳拂衣被他力道壓得退了半步,後背撞上酒架。

木架劇烈一晃,幾只酒罈接連墜下。

沈照夜撐身欲起,胸前蠟囊忽然從被撕開的衣襟中露出一角。

那一角蠟色在燈火與白煙間極不起眼,卻沒有逃過青袍人的眼。

他始終沒有被煙完全困住。白煙起時,他便退到通風較高的角落,以袖掩鼻,目光像一條冷蛇,在混亂中準確地盯住了沈照夜胸前。

“果然在你身上。”青袍人低聲道。

沈照夜聽見這句,心神一凜。

青袍人手腕一翻,一枚細小銅丸射向牆上油燈。燈盞被擊翻,火苗落入地上一灘烈酒,轟的一聲竄起半人高的火舌。白煙被熱浪一卷,頓時翻湧散亂,眾人的身影在火光裡明暗不定。

“沈照夜。”青袍人聲音第一次失了溫和,“交出蠟囊,我放你妹妹走。”

沈照夜扶著沈霜站起,冷冷看向他:“你方才說的是全屍。”

青袍人微微一笑:“人總要學會審時度勢。”

沈霜忽然抓住沈照夜的袖口。她手指冰冷,卻在他掌心輕輕劃了兩下,又頓住。

兩短一停。

沈照夜眼神一動。

那是父親書房裡辨別密匣的口訣。兩短一停,假扣在外,真扣在內。

沈霜的目光落在青袍人袖中的假信上,又極快地掃過桌邊那只不起眼的木匣。

沈照夜瞬間明白。

假信筆跡太像,絕非臨時摹成。這暗室裡必有原帖,或有能模仿父親筆跡之人的線索。青袍人把假信收在袖裡,真正緊要的,或許是那只木匣。

但他來不及取。

丁七已再次撲上來。柳拂衣被逼到酒架旁,手腕被扭出青白,卻忽然冷笑一聲:“丁七,你知道仁和堂當年那些被抬出去的人,為什麼身上沒有外傷嗎?”

丁七一怔。

柳拂衣另一手猛地拍碎腰間一枚小瓷丸,粉末貼著兩人之間炸開。丁七吸入半口,臉色驟變,手腳竟在一瞬間失了力。柳拂衣趁機抽身,一膝撞在他腹上,再反手以細針刺入他肩井。

丁七跪倒在地,額上青筋暴起,張嘴卻發不出聲,只能用血紅的眼睛瞪著她。

柳拂衣聲音極低:“因為死法不在皮肉,在氣裡。”

沈照夜一手拉沈霜,一手抄起地上的刀,割斷阿豆身上最後一道繩。阿豆落地時腿軟,仍咬牙站住:“灶房那路有人,石倉也有人。走三岔,往河渠那邊,塌了半截但小個子能過。”

“你現在還能跑?”柳拂衣問。

阿豆抹了一把嘴角血:“爬也比等著剁手強。”

外頭的吵鬧聲更近了,後院似乎真有人撞開了門。有人喊顧家私刑,有人喊知府手令,亂成一團。戚三爺的人沒有衝入暗室,卻恰好把西水樓上下一干人手牽制住,像一隻不肯伸進火裡、卻不斷撥弄柴薪的手。

青袍人看了一眼門外,臉色終於陰沉下來。

“封門。”他道。

僅剩的兩名打手立刻去扳牆邊機關。暗室通往酒窖的石門發出沉沉軋響,竟要落下。

柳拂衣當機立斷:“走暗格!”

“來不及。”沈照夜看向另一側低矮酒架後方。

那裡被火光照出一道半人高的窄縫,縫邊有舊仁和堂留下的藥秤刻痕。柳拂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變:“那是舊藥窖的排氣道,裡面窄得像棺材。”

“比留在這裡好。”

沈霜忽然道:“酉位下有風。剛才我被拖來時,聽見那邊有水聲。”

她聲音雖弱,卻穩。沈照夜看了她一眼,點頭。

阿豆已先一步鑽向那窄縫,手腳並用把酒架後的木板掀開。潮濕冷風立刻從裡頭灌出,帶著河渠腐泥的氣味。柳拂衣扶沈霜進去,沈霜卻回頭看沈照夜:“哥,匣子。”

沈照夜也看見了桌邊木匣。

青袍人已伸手去取。

沈照夜沒有猶豫,將沈霜推給柳拂衣,自己反身沖向桌邊。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因失血而踉蹌,可青袍人沒料到他竟在此時還敢回頭。沈照夜一刀劈向桌案,不是劈人,而是劈翻整張桌子。

木匣、假信、銅燈一同摔落。

青袍人袖中寒光一閃,短刃刺來。沈照夜避不開,只能側身硬受。刃尖擦入他左臂,血濺在木匣上。他咬牙用刀柄猛擊木匣,匣扣崩裂,裡面幾張紙散出,其中一張赫然是沈懷遠早年寫給某人的便箋,筆跡被朱筆圈點拆解,旁側還有細密批註。

有人長久臨摹父親的字。

且熟悉到連停筆病筆都一一標出。

沈照夜只來得及抓起最上面那張便箋,青袍人已一掌拍來。他胸口重重一震,整個人倒退撞上酒架,喉中血腥翻湧。

蠟囊也在這一撞中徹底露出。

青袍人眼神冰冷,伸手便抓。

千鈞一髮間,沈霜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窄縫口撿起一片碎酒罈擲出。她傷得手腕無力,碎片飛得並不準,卻正打在牆邊燈油灘上。火舌猛然竄高,隔在沈照夜與青袍人之間。

柳拂衣衝出半步,抓住沈照夜後領,用盡全力將他拖回窄縫。

“你真是嫌命長!”她罵聲發顫。

沈照夜把那張染血便箋塞入懷中,另一手死死按住蠟囊:“走。”

四人先後鑽入排氣道。身後石門終於落下,暗室裡火光被隔成一片赤紅。排氣道狹窄濕滑,沈照夜幾乎是半爬半跌向前,肩背每碰一次土壁,便有血跡拖在泥上。沈霜在前面回頭,眼中含淚,卻不敢出聲。

青袍人的聲音隔著石門與火焰傳來,不高,卻字字清晰:“沈照夜身上確有蠟囊。封西水樓,封後院,封河渠出口。戚三爺若攔,就告訴他,京裡察院辦案,長樂坊擔不起。”

有人應聲奔走,腳步聲混著雨聲亂成一片。

排氣道盡頭,冷風越來越重,水聲也越來越近。阿豆在最前方低呼:“到了三岔下頭!左邊是灶房,右邊是河渠,中間塌了!”

柳拂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昏紅的來路,臉色被火光映得蒼白。沈照夜扶著土壁站住,胸前蠟囊硬冷如鐵,懷中那張便箋被血浸濕一角。

沈霜忽然抓緊他的手,低聲道:“哥,那便箋上的稱呼,我看見了。”

沈照夜呼吸一沉:“什麼?”

“懷遠賢弟。”她唇色發白,“落款只露出半個字,像是……顧。”

身後遠處,石門再度傳來機關轉動的聲音。

追兵已經找到入口。

而前方三條黑暗水道,在雨夜裡張著口,像三隻等人自投的獸。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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