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眾人鑽入船艙時，舊藥船猛地一沉。
沈照夜腳下一滑，險些撞上艙壁。沈霜一把扶住他，卻被他身上的血沾了滿手。她指尖一顫，沒有出聲，只咬緊牙將他往艙內拖。
船艙低矮狹長，裡頭堆著兩口薄皮棺材與幾只霉爛藥箱，藥箱上還有舊漆殘字，被雨水潮氣泡得斑駁。艙底積了半寸黑水，混著陳年草藥氣、桐油味與濕木腐味，像把仁和堂死去多年的氣息重新翻出來。
瘸四在艙外低喝：“撐船！別走明水，貼右壁！”
船夫應了一聲，竹篙點入急水，整艘船貼著橋洞陰影往外一竄。外頭火光已逼近，雨幕被照得紅亮，哨聲尖銳地劃過水面。
“那船停下！”
有人在橋洞外大喊，聲音被雨打散，又被河渠石壁撞回來：“察院查船！所有船靠岸受檢！”
瘸四回頭看了艙內一眼，臉上仍掛著那點不陰不陽的笑：“沈公子，你的大買賣最好值命。若不值，這兩口棺材剛好夠你兄妹躺。”
柳拂衣冷聲道：“閉嘴，把燈給我。”
瘸四挑眉，卻還是將一盞罩著油紙的小燈丟進艙裡。柳拂衣接住，立刻跪到沈照夜身前，伸手就要扯他肩背衣襟。
沈照夜按住她的手：“先等過查。”
“你再等，過的就是奈何橋。”柳拂衣一把拍開他的手，動作狠得毫不留情。
她用短刀挑開他肩背被血黏住的布料。布一撕開，沈霜低低吸了口氣。那道傷從肩胛斜裂至背側，先前一路浸水逃亡，皮肉邊緣已泛白，血卻仍從深處往外滲。柳拂衣面色沉得嚇人，從袖袋裡取出藥粉，又撕下一截乾淨裡襯。
“按住他。”她道。
沈霜立刻從後扶住沈照夜。阿豆也爬過來，伸手按住他另一側肩膀，嘴裡還咕噥：“沈公子，忍著些。柳姑娘給人治傷，向來比仇家還狠。”
柳拂衣看也不看他：“你再多一句，我下一個縫你嘴。”
阿豆閉了嘴。
藥粉灑上傷口的瞬間，沈照夜整個背脊一繃，額上冷汗頃刻滲出。他沒有叫，只將牙咬得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沈霜眼眶一紅，卻將他抱得更穩。
外頭船身忽然一晃。
“靠過來！”火把已近到能照亮船篷縫隙，“船裡什麼人？”
瘸四懶洋洋道：“長樂坊送死人去義莊。昨夜西水樓鬧出人命，晦氣得很，官爺要看？”
“少廢話，開艙！”
艙內眾人同時一靜。
瘸四敲了敲船板。那聲響三短一長，艙底一名長樂坊漢子立刻掀開棺材蓋，露出底下更窄的一層夾艙。裡面鋪著濕草席，僅能容人側身躲入。
“進去。”柳拂衣低聲道。
沈照夜皺眉：“你們呢？”
“棺材總得有死人。”柳拂衣將他往夾艙裡推，“你和霜兒下去。阿豆，跟他們。”
沈霜卻忽然抓住沈照夜胸口衣襟，手指極快地探入內側，取出了那張裹在布中的染血便箋。
沈照夜眼神一變。
沈霜低聲道：“搜身搜你，不一定搜我。”
她將便箋塞入自己濕透的髮髻裡，用一根木簪重新固定。那動作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從刀口下逃出的少女。至於蠟囊，她只看了一眼，沒有碰。
“哥，蠟囊你守著。紙我守著。”
沈照夜望著她，喉間微動，終究只道：“小心。”
沈霜點頭，率先鑽進夾艙。阿豆跟著縮下去。沈照夜傷重，動作慢了一瞬，柳拂衣幾乎是將他按進去的。夾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濕木板貼著他的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陣發白。
上方棺蓋重新合上，只留下一道細不可見的氣縫。
柳拂衣沒有躲。她用刀劃破自己掌心，將血抹在一件破布上，又扯散頭髮，披在臉側，整個人半躺進另一口棺材裡，臉色在燈下白得像真正的死人。
下一刻，艙門被人一腳踢開。
雨水與火光同時灌進來。
“查！”
幾名官差踩進艙內，靴底踏得船板咚咚作響。有人用刀鞘挑開藥箱，霉爛藥材滾落一地。又有人掀開柳拂衣所在那口棺材，火把往裡一照，立刻罵了一聲。
“晦氣！”
柳拂衣半張臉埋在濕髮下，胸口起伏被棺材邊擋住，掌心血味混著藥味，一時竟真像剛斷氣不久。
“這死人怎麼不釘棺？”
瘸四嘆氣：“窮命賤骨，能有口薄皮棺就不錯了。官爺若想替她補釘，長樂坊感激不盡。”
那官差嫌惡地放下棺蓋，又指向另一口：“這口也開。”
夾艙裡，沈霜的手在黑暗中摸到沈照夜腕上，指尖冰涼，卻按得極穩。沈照夜屏住呼吸，聽見刀鞘敲上棺蓋，咚的一聲，震得他胸腔發悶。
棺蓋被掀開了。
上層鋪著一具以草席裹成的人形，裡頭其實塞的是舊藥渣與破衣。火把靠近，熱意透過薄板傳來。沈照夜能聽見官差俯身時腰牌撞在刀鞘上的輕響，那聲音與青袍人袖中銅牌在他記憶裡重疊。
有人道：“搜仔細點。上頭說沈家小子重傷，身上有血。”
另一人嗤笑：“這船上哪樣沒血味？長樂坊的人日日跟死人打交道。”
“別廢話。銅牌令下了，今夜若放走人，誰都擔不起。”
銅牌令。
沈照夜在黑暗裡微微睜眼。沈霜按著他的手，似是察覺他心緒波動，指尖輕輕扣了一下，示意他莫動。
上頭刀鞘又戳了幾下草席，幸而沒有刺穿夾板。就在那官差似乎還要細查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東橋那邊有船衝卡！”
哨聲驟急，火把紛亂。
檢船的人立刻收刀：“走！”
艙門被重重帶上，腳步聲遠去。舊藥船卻仍停著，直到外頭火光被雨幕吞遠，瘸四才再次敲了敲船板。
棺蓋掀開時，沈照夜幾乎是被阿豆和沈霜扶出來的。他臉色比先前更白，肩背止住的血又被悶出一片濕紅。
柳拂衣從另一口棺材裡坐起，抹去臉上血痕，冷笑道：“長樂坊倒還有兩分本事，能在東橋放一條替死船。”
瘸四進艙，甩了甩蓑衣上的水：“那條船上沒人，只有一船爛酒罈。可官差不追，怎麼顯得他們盡力？”
他看向沈照夜：“沈公子，第一條命，算三爺送你的。現在說說，你那比蠟囊更大的價碼。”
船已離開棺材口，轉入一條更窄的暗水道。兩側是高高石壁，壁上每隔數丈便有一枚極小的鐵環，似乎可供船隻在水急時牽行。頭頂有時是橋洞，有時是民宅底板，雨水從縫隙漏下，滴在船篷上，如無數細密的指骨敲擊。
柳拂衣重新替沈照夜裹傷，手法仍狠，眼神卻比方才更暗。
沈照夜靠在藥箱旁，聲音低啞：“蠟囊裡是我父親沈懷遠臨死前送出的密奏，指向顧家私運官銀、偽造災糧賬冊，並牽涉察院銅牌一系。今夜追我的青袍人，不是顧家人，卻能調動顧二與官差。他們要的不是殺我，是讓蠟囊不進府衙，不入明案。”
瘸四眯了眯眼：“這些話值錢，也要命。可三爺不是沒聽過顧家的髒事。”
“還有一張便箋。”沈照夜道，“落款是顧。上頭筆跡與我父親舊信相似，應是多年臨摹所得。顧姓之人曾與我父親密會，並用假信將沈家引入死局。這不是顧二一人的局，至少十年前就已鋪下。”
瘸四臉上那點笑終於淡了些。
“十年前？”他看了一眼柳拂衣，“那年仁和堂也關了門。”
柳拂衣手上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沈霜坐在一旁，取下髮髻裡的濕布包，小心打開確認便箋未失，又重新裹好。她抬頭看瘸四：“你知道仁和堂的事？”
瘸四沒有答，只道：“小丫頭膽子不小，方才敢把紙藏頭髮裡。若被搜出來，第一刀先落你身上。”
沈霜平靜道：“他們若搜出來，落誰身上都一樣。”
阿豆忍不住插嘴：“四叔，三爺若早知道這些，為什麼不說？沈家出事時長樂坊也有人死，仁和堂那晚……”
瘸四一拐子敲在他腿邊，力道不重，聲音卻兇：“有你說話的份？挨了幾拳便以為自己是人物了？三爺養你，不是讓你給人擋刀的。”
阿豆縮了縮脖子，嘟囔：“我沒擋住幾刀，就擋住半頓打。”
瘸四冷哼，可目光落在他青紫的臉上時，終究別開了眼：“回去自己領藥。別死外頭，浪費米。”
船艙角落有一只小木櫃，因方才晃動，櫃門半開，露出裡頭一排舊瓷瓶。柳拂衣伸手去取止血藥時，忽然看見櫃門內側刻著一朵極淡的拂柳紋。那紋路不像匠人刻的，倒像女子以簪尖隨手劃下，一筆一筆纖細而熟悉。
她的指尖僵在那裡。
沈照夜察覺，低聲問：“怎麼？”
柳拂衣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撫過那朵拂柳紋，聲音少有地低了下去：“我娘的記號。”
艙內安靜了一瞬。
雨聲從頭頂滾過，像遙遠的舊年被人掀開。
“她從前在仁和堂管藥船。”柳拂衣道，“我只知道她死於一場火。可仁和堂的火燒在地上，地下的路、船、藥櫃都還在。若她真死在火裡，為什麼記號會留在逃命的船上？”
瘸四沒有說話。過了片刻，他才道：“這話你別問我，問三爺。”
柳拂衣抬眼看他，眼神冷得鋒利：“他知道？”
“臨川城裡，三爺不知道的事不多。”瘸四道，“只是知道和敢說，是兩碼事。”
沈照夜閉了閉眼，將童年記憶裡那個青色繡邊的人影、父親書房裡的低語、銅牌撞擊的聲響，簡短說了出來。
“那人姓顧，或至少以顧為名。父親曾信他。”沈照夜聲音艱澀，“後來沈家的假信裡，有父親筆跡，也有顧家的影子。青袍人袖中銅牌，與方才官差腰間形制相近。這不是單線，是一張網。”
瘸四敲著鐵拐，沉默良久。
“沈公子這價碼，的確比一只蠟囊大。”他道，“蠟囊是一把刀，拿在誰手裡都燙。但若能知道刀先前是誰磨的，往後又要砍誰，長樂坊就能決定站哪邊，或者先砍哪隻伸進坊裡的手。”
沈霜問：“那戚三爺會救我們？”
瘸四笑了笑：“小姑娘，三爺從不救人。三爺只做買賣。若你們活著比死了值錢，他自然會讓你們活。”
話音剛落，船身忽然往下一沉，像被水拖入另一層黑暗。沈霜下意識扶住艙壁，阿豆卻鬆了口氣：“進沉水道了。”
舊藥船沿一條斜坡水槽滑下，外頭火光徹底不見，只剩兩側石壁嵌著幽幽磷燈。水道盡頭豁然開闊，竟是一片藏在長樂坊地下的水池。池上停著數艘黑篷小船，周圍木樓層層環繞，樓上有人影晃動，賭桌的骰聲、低笑聲與遠處暴雨隔著厚厚土石傳來，像兩個世界。
船靠上木棧。
瘸四率先下船，回頭道：“到了。說話時留神，三爺喜歡聰明人，但不喜歡自作聰明的死人。”
沈照夜起身時眼前一黑，膝蓋幾乎跪下。柳拂衣一把扶住他，冷冷道：“你若敢在見人前倒，我就替你把蠟囊丟池裡餵魚。”
沈照夜勉強扯了扯嘴角：“那魚怕是也活不長。”
沈霜扶住他另一邊，阿豆在前引路。眾人穿過濕滑木棧，進了一間掛滿黑紗燈的內室。
室中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上下，穿一件半舊灰袍，面前不是酒，也不是賭具，而是一方攤開的舊藥圖。圖紙邊緣發黃，標著仁和堂地下三層的暗道、水口與藥庫。旁邊放著一枚青銅牌，牌上刻著細小雲紋，與青袍人袖中那枚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角上缺了一塊。
戚三爺抬起頭，目光先掠過沈照夜胸口，再看向柳拂衣，最後落在沈霜手中的濕布包上。
他沒有問蠟囊，也沒有問價碼，只伸手拿起那枚缺角銅牌，放在燈下。
“沈懷遠當年送出去的，不止一道密奏。”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所有雨聲與水聲都像忽然遠了。
“仁和堂那場火，也不是為了燒一間醫館。是為了燒掉第二批證人。”
沈照夜腳下一滑，險些撞上艙壁。沈霜一把扶住他，卻被他身上的血沾了滿手。她指尖一顫，沒有出聲，只咬緊牙將他往艙內拖。
船艙低矮狹長，裡頭堆著兩口薄皮棺材與幾只霉爛藥箱，藥箱上還有舊漆殘字，被雨水潮氣泡得斑駁。艙底積了半寸黑水，混著陳年草藥氣、桐油味與濕木腐味，像把仁和堂死去多年的氣息重新翻出來。
瘸四在艙外低喝：“撐船！別走明水，貼右壁！”
船夫應了一聲，竹篙點入急水，整艘船貼著橋洞陰影往外一竄。外頭火光已逼近，雨幕被照得紅亮，哨聲尖銳地劃過水面。
“那船停下！”
有人在橋洞外大喊，聲音被雨打散，又被河渠石壁撞回來：“察院查船！所有船靠岸受檢！”
瘸四回頭看了艙內一眼，臉上仍掛著那點不陰不陽的笑：“沈公子，你的大買賣最好值命。若不值，這兩口棺材剛好夠你兄妹躺。”
柳拂衣冷聲道：“閉嘴，把燈給我。”
瘸四挑眉，卻還是將一盞罩著油紙的小燈丟進艙裡。柳拂衣接住，立刻跪到沈照夜身前，伸手就要扯他肩背衣襟。
沈照夜按住她的手：“先等過查。”
“你再等，過的就是奈何橋。”柳拂衣一把拍開他的手，動作狠得毫不留情。
她用短刀挑開他肩背被血黏住的布料。布一撕開，沈霜低低吸了口氣。那道傷從肩胛斜裂至背側，先前一路浸水逃亡，皮肉邊緣已泛白，血卻仍從深處往外滲。柳拂衣面色沉得嚇人，從袖袋裡取出藥粉，又撕下一截乾淨裡襯。
“按住他。”她道。
沈霜立刻從後扶住沈照夜。阿豆也爬過來，伸手按住他另一側肩膀，嘴裡還咕噥：“沈公子，忍著些。柳姑娘給人治傷，向來比仇家還狠。”
柳拂衣看也不看他：“你再多一句，我下一個縫你嘴。”
阿豆閉了嘴。
藥粉灑上傷口的瞬間，沈照夜整個背脊一繃，額上冷汗頃刻滲出。他沒有叫，只將牙咬得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沈霜眼眶一紅，卻將他抱得更穩。
外頭船身忽然一晃。
“靠過來！”火把已近到能照亮船篷縫隙，“船裡什麼人？”
瘸四懶洋洋道：“長樂坊送死人去義莊。昨夜西水樓鬧出人命，晦氣得很，官爺要看？”
“少廢話，開艙！”
艙內眾人同時一靜。
瘸四敲了敲船板。那聲響三短一長，艙底一名長樂坊漢子立刻掀開棺材蓋，露出底下更窄的一層夾艙。裡面鋪著濕草席，僅能容人側身躲入。
“進去。”柳拂衣低聲道。
沈照夜皺眉：“你們呢？”
“棺材總得有死人。”柳拂衣將他往夾艙裡推，“你和霜兒下去。阿豆，跟他們。”
沈霜卻忽然抓住沈照夜胸口衣襟，手指極快地探入內側，取出了那張裹在布中的染血便箋。
沈照夜眼神一變。
沈霜低聲道：“搜身搜你，不一定搜我。”
她將便箋塞入自己濕透的髮髻裡，用一根木簪重新固定。那動作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從刀口下逃出的少女。至於蠟囊，她只看了一眼，沒有碰。
“哥，蠟囊你守著。紙我守著。”
沈照夜望著她，喉間微動，終究只道：“小心。”
沈霜點頭，率先鑽進夾艙。阿豆跟著縮下去。沈照夜傷重，動作慢了一瞬，柳拂衣幾乎是將他按進去的。夾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濕木板貼著他的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陣發白。
上方棺蓋重新合上，只留下一道細不可見的氣縫。
柳拂衣沒有躲。她用刀劃破自己掌心，將血抹在一件破布上，又扯散頭髮，披在臉側，整個人半躺進另一口棺材裡，臉色在燈下白得像真正的死人。
下一刻，艙門被人一腳踢開。
雨水與火光同時灌進來。
“查！”
幾名官差踩進艙內，靴底踏得船板咚咚作響。有人用刀鞘挑開藥箱，霉爛藥材滾落一地。又有人掀開柳拂衣所在那口棺材，火把往裡一照，立刻罵了一聲。
“晦氣！”
柳拂衣半張臉埋在濕髮下，胸口起伏被棺材邊擋住，掌心血味混著藥味，一時竟真像剛斷氣不久。
“這死人怎麼不釘棺？”
瘸四嘆氣：“窮命賤骨，能有口薄皮棺就不錯了。官爺若想替她補釘，長樂坊感激不盡。”
那官差嫌惡地放下棺蓋，又指向另一口：“這口也開。”
夾艙裡，沈霜的手在黑暗中摸到沈照夜腕上，指尖冰涼，卻按得極穩。沈照夜屏住呼吸，聽見刀鞘敲上棺蓋，咚的一聲，震得他胸腔發悶。
棺蓋被掀開了。
上層鋪著一具以草席裹成的人形，裡頭其實塞的是舊藥渣與破衣。火把靠近，熱意透過薄板傳來。沈照夜能聽見官差俯身時腰牌撞在刀鞘上的輕響，那聲音與青袍人袖中銅牌在他記憶裡重疊。
有人道：“搜仔細點。上頭說沈家小子重傷，身上有血。”
另一人嗤笑：“這船上哪樣沒血味？長樂坊的人日日跟死人打交道。”
“別廢話。銅牌令下了，今夜若放走人，誰都擔不起。”
銅牌令。
沈照夜在黑暗裡微微睜眼。沈霜按著他的手，似是察覺他心緒波動，指尖輕輕扣了一下，示意他莫動。
上頭刀鞘又戳了幾下草席，幸而沒有刺穿夾板。就在那官差似乎還要細查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東橋那邊有船衝卡！”
哨聲驟急，火把紛亂。
檢船的人立刻收刀：“走！”
艙門被重重帶上，腳步聲遠去。舊藥船卻仍停著，直到外頭火光被雨幕吞遠，瘸四才再次敲了敲船板。
棺蓋掀開時，沈照夜幾乎是被阿豆和沈霜扶出來的。他臉色比先前更白，肩背止住的血又被悶出一片濕紅。
柳拂衣從另一口棺材裡坐起，抹去臉上血痕，冷笑道：“長樂坊倒還有兩分本事，能在東橋放一條替死船。”
瘸四進艙，甩了甩蓑衣上的水：“那條船上沒人，只有一船爛酒罈。可官差不追，怎麼顯得他們盡力？”
他看向沈照夜：“沈公子，第一條命，算三爺送你的。現在說說，你那比蠟囊更大的價碼。”
船已離開棺材口，轉入一條更窄的暗水道。兩側是高高石壁，壁上每隔數丈便有一枚極小的鐵環，似乎可供船隻在水急時牽行。頭頂有時是橋洞，有時是民宅底板，雨水從縫隙漏下，滴在船篷上，如無數細密的指骨敲擊。
柳拂衣重新替沈照夜裹傷，手法仍狠，眼神卻比方才更暗。
沈照夜靠在藥箱旁，聲音低啞：“蠟囊裡是我父親沈懷遠臨死前送出的密奏，指向顧家私運官銀、偽造災糧賬冊，並牽涉察院銅牌一系。今夜追我的青袍人，不是顧家人，卻能調動顧二與官差。他們要的不是殺我，是讓蠟囊不進府衙，不入明案。”
瘸四眯了眯眼：“這些話值錢，也要命。可三爺不是沒聽過顧家的髒事。”
“還有一張便箋。”沈照夜道，“落款是顧。上頭筆跡與我父親舊信相似，應是多年臨摹所得。顧姓之人曾與我父親密會，並用假信將沈家引入死局。這不是顧二一人的局，至少十年前就已鋪下。”
瘸四臉上那點笑終於淡了些。
“十年前？”他看了一眼柳拂衣，“那年仁和堂也關了門。”
柳拂衣手上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沈霜坐在一旁，取下髮髻裡的濕布包，小心打開確認便箋未失，又重新裹好。她抬頭看瘸四：“你知道仁和堂的事？”
瘸四沒有答，只道：“小丫頭膽子不小，方才敢把紙藏頭髮裡。若被搜出來，第一刀先落你身上。”
沈霜平靜道：“他們若搜出來，落誰身上都一樣。”
阿豆忍不住插嘴：“四叔，三爺若早知道這些，為什麼不說？沈家出事時長樂坊也有人死，仁和堂那晚……”
瘸四一拐子敲在他腿邊，力道不重，聲音卻兇：“有你說話的份？挨了幾拳便以為自己是人物了？三爺養你，不是讓你給人擋刀的。”
阿豆縮了縮脖子，嘟囔：“我沒擋住幾刀，就擋住半頓打。”
瘸四冷哼，可目光落在他青紫的臉上時，終究別開了眼：“回去自己領藥。別死外頭，浪費米。”
船艙角落有一只小木櫃，因方才晃動，櫃門半開，露出裡頭一排舊瓷瓶。柳拂衣伸手去取止血藥時，忽然看見櫃門內側刻著一朵極淡的拂柳紋。那紋路不像匠人刻的，倒像女子以簪尖隨手劃下，一筆一筆纖細而熟悉。
她的指尖僵在那裡。
沈照夜察覺，低聲問：“怎麼？”
柳拂衣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撫過那朵拂柳紋，聲音少有地低了下去：“我娘的記號。”
艙內安靜了一瞬。
雨聲從頭頂滾過，像遙遠的舊年被人掀開。
“她從前在仁和堂管藥船。”柳拂衣道，“我只知道她死於一場火。可仁和堂的火燒在地上，地下的路、船、藥櫃都還在。若她真死在火裡，為什麼記號會留在逃命的船上？”
瘸四沒有說話。過了片刻，他才道：“這話你別問我，問三爺。”
柳拂衣抬眼看他，眼神冷得鋒利：“他知道？”
“臨川城裡，三爺不知道的事不多。”瘸四道，“只是知道和敢說，是兩碼事。”
沈照夜閉了閉眼，將童年記憶裡那個青色繡邊的人影、父親書房裡的低語、銅牌撞擊的聲響，簡短說了出來。
“那人姓顧，或至少以顧為名。父親曾信他。”沈照夜聲音艱澀，“後來沈家的假信裡，有父親筆跡，也有顧家的影子。青袍人袖中銅牌，與方才官差腰間形制相近。這不是單線，是一張網。”
瘸四敲著鐵拐，沉默良久。
“沈公子這價碼，的確比一只蠟囊大。”他道，“蠟囊是一把刀，拿在誰手裡都燙。但若能知道刀先前是誰磨的，往後又要砍誰，長樂坊就能決定站哪邊，或者先砍哪隻伸進坊裡的手。”
沈霜問：“那戚三爺會救我們？”
瘸四笑了笑：“小姑娘，三爺從不救人。三爺只做買賣。若你們活著比死了值錢，他自然會讓你們活。”
話音剛落，船身忽然往下一沉，像被水拖入另一層黑暗。沈霜下意識扶住艙壁，阿豆卻鬆了口氣：“進沉水道了。”
舊藥船沿一條斜坡水槽滑下，外頭火光徹底不見，只剩兩側石壁嵌著幽幽磷燈。水道盡頭豁然開闊，竟是一片藏在長樂坊地下的水池。池上停著數艘黑篷小船，周圍木樓層層環繞，樓上有人影晃動，賭桌的骰聲、低笑聲與遠處暴雨隔著厚厚土石傳來，像兩個世界。
船靠上木棧。
瘸四率先下船，回頭道：“到了。說話時留神，三爺喜歡聰明人，但不喜歡自作聰明的死人。”
沈照夜起身時眼前一黑，膝蓋幾乎跪下。柳拂衣一把扶住他，冷冷道：“你若敢在見人前倒，我就替你把蠟囊丟池裡餵魚。”
沈照夜勉強扯了扯嘴角：“那魚怕是也活不長。”
沈霜扶住他另一邊，阿豆在前引路。眾人穿過濕滑木棧，進了一間掛滿黑紗燈的內室。
室中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上下，穿一件半舊灰袍，面前不是酒，也不是賭具，而是一方攤開的舊藥圖。圖紙邊緣發黃，標著仁和堂地下三層的暗道、水口與藥庫。旁邊放著一枚青銅牌，牌上刻著細小雲紋，與青袍人袖中那枚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角上缺了一塊。
戚三爺抬起頭，目光先掠過沈照夜胸口，再看向柳拂衣，最後落在沈霜手中的濕布包上。
他沒有問蠟囊，也沒有問價碼，只伸手拿起那枚缺角銅牌，放在燈下。
“沈懷遠當年送出去的，不止一道密奏。”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所有雨聲與水聲都像忽然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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