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顧？”
沈照夜只覺這一個字像冷針刺入胸口，竟比肩背裂開的傷還要疼。他下意識伸手按住懷中那張染血便箋，指腹觸到濕冷紙角，血水與泥水已將邊緣泡得發軟。
父親沈懷遠一生謹慎，與顧家明面上素無深交。沈家出事後，最急著落井下石的也是顧家。可若那便箋落款真是“顧”，若有人早在多年以前便與父親稱兄道弟，又長久拆解臨摹父親筆跡……
那沈家案中，到底有幾隻手？
他眼前有一瞬昏黑，耳邊卻陡然傳來沉重的機括聲。身後遠處，石門正在緩緩開啟，鐵鏈拉動石槽的悶響順著狹窄排氣道滾來，像有巨獸在土腹裡磨牙。
柳拂衣一把扶住他，掌心按到他左臂新傷，立刻摸了一手濕熱。她臉色沉下去：“你再盯著一張破紙想半刻，我就得替你挑墓地了。”
阿豆伏在三岔口，半邊身子泡在泥水裡，喘得肩膀一顫一顫，仍努力把耳朵貼向地面：“左邊通灶房下，火光還在，至少有兩個人守著，剛才有人搬柴過去。右邊是河渠，能出西水樓外頭，可今晚雨大，水急得能把人卷進老橋墩，何況青袍那狗官既說封河渠，出口八成有人。中間……”
他抬頭看向那段黑得不見底的塌道，吞了吞唾沫：“中間原是舊仁和堂運藥的低洞，塌了半截。大人爬不直，只能趴著過，若上頭再落土，誰也救不了。但它底下有一道裂口，能斜插進右側暗渠，比正路出口遠一截。”
沈霜低聲道：“若他們封河渠，會先守大出口與灶房。塌道若已廢，反而不會第一時間搜。”
“聽見沒有？”柳拂衣冷冷道，“你妹妹比你像個活人。”
沈照夜抬眼看向中間那道塌口。潮風從裡頭一陣陣吐出，夾著陳年草藥腐敗後的苦味。土壁上還刻著細小的秤星痕，有些被水蝕得模糊，有些卻仍看得出藥行記號。
柳拂衣也看見了那些痕跡。
她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扯回多年以前。可那一瞬太短，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狠厲神色，咬牙道：“走中間。阿豆前頭探路，沈霜跟著他。沈照夜，你在我前面，敢倒下就把你拖著走。”
阿豆立刻道：“我能行。”
“少廢話。”柳拂衣道，“你若逞英雄死在裡頭，瘸四回去拿你當笑話講三年。”
阿豆咧嘴想笑，牽動嘴角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仍鑽進塌道：“那我更不能死。”
沈霜回頭看沈照夜，眼裡的恐懼尚未散盡，卻被她硬生生壓住：“哥，把便箋裹好，別貼著濕衣。”
沈照夜從裡衣撕下一片乾處，將染血便箋和蠟囊分別裹住。蠟囊仍硬冷完整，可那張便箋已脆弱得像一口氣便能吹散。他只來得及瞥見落款處被血暈開的一撇，確有一個“顧”字殘形，後頭似乎還有半點墨痕，像“衡”，又像“恆”，再看時已被紅褐色血痕浸沒。
身後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有人鑽入排氣道，罵聲隔著潮濕土壁傳來：“血在這裡！他們走不遠！”
柳拂衣臉色一變，推了沈照夜一把：“進去！”
塌道比想像中更窄。
阿豆在最前方幾乎是貼著泥水爬行，斷木與碎磚不時刮過他的肩背。他每往前挪一尺，頭頂便有沙土簌簌落下。沈霜跟在後頭，手腕被繩索勒出的傷一沾泥水便火辣辣地疼，她卻一聲不吭，只盯著阿豆留下的掌印往前。
沈照夜進入塌道時，胸口被土壁擠得幾乎喘不過氣。肩背傷口貼著粗糙濕泥滑過，疼痛一下接一下炸開。他咬緊牙關，視野卻仍一陣一陣發白。
柳拂衣在他身後，隔一會兒便用指節敲他腳踝一下。
“醒著。”
又敲一下。
“別停。”
沈照夜低聲道：“我沒死。”
“死人也會嘴硬？”柳拂衣冷笑，“你沈家祖訓寫的？”
沈照夜本想回她一句，喉頭卻湧上一股血腥。他強忍著咽下去，掌心護著懷中兩樣物事，繼續向前爬。
追兵的火光在身後塌口一晃一晃，很快有人也鑽了進來。刀鞘撞上土壁，發出悶鈍聲響。有人咒罵：“這鬼洞能走人？”
另一人道：“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蠟囊。爬！”
阿豆在前頭忽然停下，壓低聲音：“別動。”
眾人頓住。
前方不遠處，塌道中央橫著一根腐木梁，梁下只剩半尺高的空隙，泥水從空隙裡緩慢往外滲。梁上方土層裂著蛛網般的縫，雨水從某處滲入，一滴一滴落下，敲在爛木上，聲音空得嚇人。
阿豆伸手摸了摸，臉白了：“這梁不受力。誰碰重了，上頭就下來。”
沈霜看了看左右，忽然指向右下角：“那裡有風，泥是往裡吸的。下面應該空。”
柳拂衣挪到近前，眯眼看了一瞬：“舊藥窖的排水孔。當年仁和堂用來瀝藥渣，孔底接暗渠。”她說到這裡，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點，“我娘說過，仁和堂不只是前堂看病，地下有三層，運藥、藏藥、避火。後來一夜封了，許多洞都被填死。”
沈照夜看她。
黑暗裡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聽見她呼吸比平時重了些。那枚小瓷丸的粉末、丁七跪倒時的青紫臉色、她說“死法不在皮肉，在氣裡”的那句話，都像此刻土壁上的秤痕一樣，露出舊案一角。
柳拂衣很快收聲，伸手拔出短刀，沿沈霜指的地方撬泥：“阿豆，先下去。”
阿豆沒有遲疑，縮肩從排水孔鑽下。孔口極窄，他肋骨擦過碎石，疼得悶哼一聲，卻很快在下面低喊：“能下！下面有水，不深，通右邊！”
沈霜正要跟下，身後追兵火光已逼近梁口。
一名打手看見他們，立刻大喊：“在前面！”
他急著往前爬，刀柄狠狠撞在腐木梁上。
喀。
那聲音極輕，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柳拂衣低罵一聲：“蠢貨！”
下一刻，腐木梁從中斷裂。頭頂土層轟然塌下，泥沙碎磚如潮水般灌落。追兵慘叫聲被埋在塌方裡，火把瞬間熄滅，黑暗與土霧一同撲來。
柳拂衣幾乎是把沈霜塞進排水孔：“下！”
沈霜跌入暗渠，被阿豆接住。沈照夜緊隨其後，可他半身入孔時，一塊碎磚砸在背上，他眼前驟黑，手指一鬆，險些將懷中便箋抖落。
柳拂衣從後方抓住他的腰帶，用力一拽：“沈照夜！”
他被她這一聲從黑暗邊緣拽回來，手掌死死按住胸口，整個人摔進下方水道。
冰冷污水沒過腰腹。
沈照夜撞上石壁，頭一偏，耳邊水聲驟然變遠。他好像又回到沈家書房外的雨廊，年少時隔著半掩的門，看見父親沈懷遠坐在燈下，對面有個穿深色斗篷的男人。那人將一枚銅牌放在案上，低聲道：“懷遠賢弟，此事若成，顧某欠你一條命。”
父親沉默很久，只說：“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記得，筆墨落紙，便有來日。”
燈火一跳，那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繡邊，與今夜青袍人的袖色忽然重疊。
“哥！”
沈霜的聲音刺破幻影。
沈照夜猛然睜眼，發現自己靠在暗渠石壁上，水流正衝著他的腿往前拖。沈霜扶著他，眼眶通紅，卻死死不讓眼淚落下：“你嚇我。”
沈照夜喘了一口氣：“我沒事。”
柳拂衣從排水孔落下，半跪在水裡，發間全是泥。她伸手探他脈門，又看了一眼他左臂與肩背，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再流半刻，你就真沒事了，因為死人不疼。”
沈照夜低聲道：“方才我想起一件事。父親書房裡，曾有顧姓之人來過。”
沈霜一怔：“你以前為何沒說？”
“那時我年少，只以為是尋常客人。”沈照夜按住額角，“他提過銅牌。也許與青袍人身上的牌有關。”
阿豆在前面急道：“二位沈家讀書人，能不能出去再想？水漲了！”
暗渠果然在漲水。暴雨將上游河渠灌滿，黑水從石縫間急急湧來，攜著枯枝、藥渣與不知何處沖下的爛布，一下下撞在眾人腿上。遠處隱約傳來喊聲，似有人在河渠出口調派人手。
“察院辦案！封住所有水口，見人不問，先拿下！”
沈霜臉色微白：“他們真用官面名義封渠了。”
柳拂衣扶著沈照夜往前：“所以別走正口。阿豆，戚三爺的人在哪？”
阿豆抹了把臉上的水：“若瘸四真帶人來，西水樓後渠的棺材口一定有他們暗樁。可三爺的人只認價，不認命。到了那裡，他們救不救，看你們手上有什麼。”
柳拂衣冷笑：“好得很，剛出狼窩又進賬房。”
阿豆小聲道：“柳姑娘，賬房有時比狼講理。”
暗渠一路斜下，四人半走半游。沈照夜幾次腳下打滑，若非沈霜與柳拂衣一左一右扶住，早被水沖倒。他知道自己拖累眾人，便將氣息壓得極穩，儘量不讓傷勢擾亂步子。可失血帶來的寒意從骨縫裡冒出，他每一次眨眼，都覺黑暗更重一分。
中途他們聽見頭頂有人掀開水柵，火光從石縫灑下。幾名官差打扮的人站在上方，其中一人腰間掛著銅牌，牌面在雨光裡一閃，與青袍人袖中那枚形制相近。
“河渠外口守住了？”有人問。
“守住了。顧二的人在東橋，咱們在西閘。長樂坊那邊還在鬧，瘸四抬棺材堵門，不肯散。”
“鬧便讓他鬧。上頭說了，沈照夜若活著，必走水路。拿住人，蠟囊立刻送去西水樓，不經府衙。”
沈霜屏住呼吸，指甲掐進掌心。
沈照夜眼神一沉。這句“不經府衙”與先前完全相合。顧家、察院、青袍人，各有名義，卻都繞開臨川官面正途。那只蠟囊裡的密奏，足以讓他們不惜撕開表面的規矩。
柳拂衣等上方腳步遠去，才帶著眾人繼續前行。她對這一帶暗渠竟比阿豆所想更熟，幾次在岔口前停下，用指腹摸石壁上的舊刻。
“這些是仁和堂的藥秤暗記。”她低聲道，“一星向北，兩星向水，三道橫是死庫，不能進。”
阿豆愣了愣：“柳姑娘，你以前來過？”
柳拂衣沒有答。過了一會兒，她才道：“小時候我娘不讓我下來，只教我看圖。她說，救人的地方也得有逃命的路。”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沈照夜聽出那語氣深處壓著的寒。
仁和堂當年若真只是一間醫館，何需這樣縱橫複雜的地下路？若這些路曾用來救人，後來又被誰用來藏人、殺人、運走那些“身上沒有外傷”的屍體？
前方水聲忽然變亮。
阿豆精神一振：“到了！棺材口就在前面。那裡有艘廢藥船，平日藏在橋洞下，長樂坊走私……不是，運貨時用。”
柳拂衣瞥他。
阿豆立刻改口：“運正經貨。”
出口是一道半塌石拱，外頭雨幕如簾，河渠水面翻著白沫。拱洞旁果然停著一艘窄長舊船，船身漆色剝落，艙板上還殘留“仁和”二字的半截舊痕。船篷低矮，像一具浮在黑水上的棺材。
然而船邊已有人。
瘸四拄著一根鐵頭拐，歪坐在船頭，身後立著四名長樂坊漢子，皆披蓑衣，手中短棍藏在蓑衣下。雨水順著瘸四臉上的皺紋往下流，他看見柳拂衣，先笑了一聲。
“柳姑娘命真硬。三爺說，若你能從西水樓底下爬出來，就請你上船喝杯熱酒。”
柳拂衣扶著沈照夜站穩，冷聲道：“酒留著祭你吧。外頭察院的人守著，你們還敢停船？”
瘸四笑意不變：“所以三爺的酒貴。”
阿豆急了：“四叔，他們要拿沈公子！顧家和察院都堵渠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瘸四看了阿豆一眼，目光在他滿身傷上停了停，聲音稍微沉了些：“還活著就別嚷，顯得嗓門值錢。”
沈照夜抬手按住沈霜，讓她站到自己身後。他知道自己此刻臉色必定難看，卻仍挺直了背：“戚三爺要什麼？”
瘸四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又落向他護得極緊的懷中：“三爺說了，長樂坊不白替人擋刀。要麼沈公子把蠟囊交給我們，三爺保你們今晚不死；要麼你們自己游出去，看看察院的刀快，還是河水快。”
沈霜臉色一變：“蠟囊不能給。”
柳拂衣的手已摸向袖中細針：“瘸四，你們這是趁火打劫。”
瘸四嘆道：“柳姑娘，長樂坊本就是靠火吃飯的地方。三爺已替你們拖了西水樓半個時辰，再拖下去，京裡牌子壓下來，整條坊都得陪葬。”
遠處河面忽然有火光晃動，伴著急促的哨聲。
有人在雨裡大喊：“棺材口有動靜！搜船！”
瘸四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他抬起鐵拐，指了指船艙：“十息。上不上船，沈公子自己選。”
沈照夜低頭看了一眼胸前蠟囊，又摸到懷中那張半毀的便箋。雨水落在他睫上，寒得像刀。
身後是追兵，前方是價碼未明的長樂坊。蠟囊一旦離手，父親以命送出的密奏便可能再不屬於沈家；可若不上船，沈霜、柳拂衣、阿豆，連同這一張足以證明假信來源的便箋，都要葬在今夜的河水與刀光裡。
沈照夜抬起眼，望向瘸四。
“我要見戚三爺。”
瘸四眯起眼。
沈照夜聲音低啞，卻一字一頓：“蠟囊不給任何人。但我可以給他一個比蠟囊更大的價碼。”
火把已逼近橋洞，照得雨幕一片赤紅。瘸四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咧嘴。
“沈公子，三爺就喜歡跟快死的人談大買賣。”
他側身讓開船口。
“上船。”
沈照夜只覺這一個字像冷針刺入胸口，竟比肩背裂開的傷還要疼。他下意識伸手按住懷中那張染血便箋，指腹觸到濕冷紙角，血水與泥水已將邊緣泡得發軟。
父親沈懷遠一生謹慎，與顧家明面上素無深交。沈家出事後，最急著落井下石的也是顧家。可若那便箋落款真是“顧”，若有人早在多年以前便與父親稱兄道弟，又長久拆解臨摹父親筆跡……
那沈家案中，到底有幾隻手？
他眼前有一瞬昏黑，耳邊卻陡然傳來沉重的機括聲。身後遠處，石門正在緩緩開啟，鐵鏈拉動石槽的悶響順著狹窄排氣道滾來，像有巨獸在土腹裡磨牙。
柳拂衣一把扶住他，掌心按到他左臂新傷，立刻摸了一手濕熱。她臉色沉下去：“你再盯著一張破紙想半刻，我就得替你挑墓地了。”
阿豆伏在三岔口，半邊身子泡在泥水裡，喘得肩膀一顫一顫，仍努力把耳朵貼向地面：“左邊通灶房下，火光還在，至少有兩個人守著，剛才有人搬柴過去。右邊是河渠，能出西水樓外頭，可今晚雨大，水急得能把人卷進老橋墩，何況青袍那狗官既說封河渠，出口八成有人。中間……”
他抬頭看向那段黑得不見底的塌道，吞了吞唾沫：“中間原是舊仁和堂運藥的低洞，塌了半截。大人爬不直，只能趴著過，若上頭再落土，誰也救不了。但它底下有一道裂口，能斜插進右側暗渠，比正路出口遠一截。”
沈霜低聲道：“若他們封河渠，會先守大出口與灶房。塌道若已廢，反而不會第一時間搜。”
“聽見沒有？”柳拂衣冷冷道，“你妹妹比你像個活人。”
沈照夜抬眼看向中間那道塌口。潮風從裡頭一陣陣吐出，夾著陳年草藥腐敗後的苦味。土壁上還刻著細小的秤星痕，有些被水蝕得模糊，有些卻仍看得出藥行記號。
柳拂衣也看見了那些痕跡。
她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扯回多年以前。可那一瞬太短，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狠厲神色，咬牙道：“走中間。阿豆前頭探路，沈霜跟著他。沈照夜，你在我前面，敢倒下就把你拖著走。”
阿豆立刻道：“我能行。”
“少廢話。”柳拂衣道，“你若逞英雄死在裡頭，瘸四回去拿你當笑話講三年。”
阿豆咧嘴想笑，牽動嘴角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仍鑽進塌道：“那我更不能死。”
沈霜回頭看沈照夜，眼裡的恐懼尚未散盡，卻被她硬生生壓住：“哥，把便箋裹好，別貼著濕衣。”
沈照夜從裡衣撕下一片乾處，將染血便箋和蠟囊分別裹住。蠟囊仍硬冷完整，可那張便箋已脆弱得像一口氣便能吹散。他只來得及瞥見落款處被血暈開的一撇，確有一個“顧”字殘形，後頭似乎還有半點墨痕，像“衡”，又像“恆”，再看時已被紅褐色血痕浸沒。
身後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有人鑽入排氣道，罵聲隔著潮濕土壁傳來：“血在這裡！他們走不遠！”
柳拂衣臉色一變，推了沈照夜一把：“進去！”
塌道比想像中更窄。
阿豆在最前方幾乎是貼著泥水爬行，斷木與碎磚不時刮過他的肩背。他每往前挪一尺，頭頂便有沙土簌簌落下。沈霜跟在後頭，手腕被繩索勒出的傷一沾泥水便火辣辣地疼，她卻一聲不吭，只盯著阿豆留下的掌印往前。
沈照夜進入塌道時，胸口被土壁擠得幾乎喘不過氣。肩背傷口貼著粗糙濕泥滑過，疼痛一下接一下炸開。他咬緊牙關，視野卻仍一陣一陣發白。
柳拂衣在他身後，隔一會兒便用指節敲他腳踝一下。
“醒著。”
又敲一下。
“別停。”
沈照夜低聲道：“我沒死。”
“死人也會嘴硬？”柳拂衣冷笑，“你沈家祖訓寫的？”
沈照夜本想回她一句，喉頭卻湧上一股血腥。他強忍著咽下去，掌心護著懷中兩樣物事，繼續向前爬。
追兵的火光在身後塌口一晃一晃，很快有人也鑽了進來。刀鞘撞上土壁，發出悶鈍聲響。有人咒罵：“這鬼洞能走人？”
另一人道：“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蠟囊。爬！”
阿豆在前頭忽然停下，壓低聲音：“別動。”
眾人頓住。
前方不遠處，塌道中央橫著一根腐木梁，梁下只剩半尺高的空隙，泥水從空隙裡緩慢往外滲。梁上方土層裂著蛛網般的縫，雨水從某處滲入，一滴一滴落下，敲在爛木上，聲音空得嚇人。
阿豆伸手摸了摸，臉白了：“這梁不受力。誰碰重了，上頭就下來。”
沈霜看了看左右，忽然指向右下角：“那裡有風，泥是往裡吸的。下面應該空。”
柳拂衣挪到近前，眯眼看了一瞬：“舊藥窖的排水孔。當年仁和堂用來瀝藥渣，孔底接暗渠。”她說到這裡，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點，“我娘說過，仁和堂不只是前堂看病，地下有三層，運藥、藏藥、避火。後來一夜封了，許多洞都被填死。”
沈照夜看她。
黑暗裡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聽見她呼吸比平時重了些。那枚小瓷丸的粉末、丁七跪倒時的青紫臉色、她說“死法不在皮肉，在氣裡”的那句話，都像此刻土壁上的秤痕一樣，露出舊案一角。
柳拂衣很快收聲，伸手拔出短刀，沿沈霜指的地方撬泥：“阿豆，先下去。”
阿豆沒有遲疑，縮肩從排水孔鑽下。孔口極窄，他肋骨擦過碎石，疼得悶哼一聲，卻很快在下面低喊：“能下！下面有水，不深，通右邊！”
沈霜正要跟下，身後追兵火光已逼近梁口。
一名打手看見他們，立刻大喊：“在前面！”
他急著往前爬，刀柄狠狠撞在腐木梁上。
喀。
那聲音極輕，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柳拂衣低罵一聲：“蠢貨！”
下一刻，腐木梁從中斷裂。頭頂土層轟然塌下，泥沙碎磚如潮水般灌落。追兵慘叫聲被埋在塌方裡，火把瞬間熄滅，黑暗與土霧一同撲來。
柳拂衣幾乎是把沈霜塞進排水孔：“下！”
沈霜跌入暗渠，被阿豆接住。沈照夜緊隨其後，可他半身入孔時，一塊碎磚砸在背上，他眼前驟黑，手指一鬆，險些將懷中便箋抖落。
柳拂衣從後方抓住他的腰帶，用力一拽：“沈照夜！”
他被她這一聲從黑暗邊緣拽回來，手掌死死按住胸口，整個人摔進下方水道。
冰冷污水沒過腰腹。
沈照夜撞上石壁，頭一偏，耳邊水聲驟然變遠。他好像又回到沈家書房外的雨廊，年少時隔著半掩的門，看見父親沈懷遠坐在燈下，對面有個穿深色斗篷的男人。那人將一枚銅牌放在案上，低聲道：“懷遠賢弟，此事若成，顧某欠你一條命。”
父親沉默很久，只說：“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記得，筆墨落紙，便有來日。”
燈火一跳，那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繡邊，與今夜青袍人的袖色忽然重疊。
“哥！”
沈霜的聲音刺破幻影。
沈照夜猛然睜眼，發現自己靠在暗渠石壁上，水流正衝著他的腿往前拖。沈霜扶著他，眼眶通紅，卻死死不讓眼淚落下：“你嚇我。”
沈照夜喘了一口氣：“我沒事。”
柳拂衣從排水孔落下，半跪在水裡，發間全是泥。她伸手探他脈門，又看了一眼他左臂與肩背，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再流半刻，你就真沒事了，因為死人不疼。”
沈照夜低聲道：“方才我想起一件事。父親書房裡，曾有顧姓之人來過。”
沈霜一怔：“你以前為何沒說？”
“那時我年少，只以為是尋常客人。”沈照夜按住額角，“他提過銅牌。也許與青袍人身上的牌有關。”
阿豆在前面急道：“二位沈家讀書人，能不能出去再想？水漲了！”
暗渠果然在漲水。暴雨將上游河渠灌滿，黑水從石縫間急急湧來，攜著枯枝、藥渣與不知何處沖下的爛布，一下下撞在眾人腿上。遠處隱約傳來喊聲，似有人在河渠出口調派人手。
“察院辦案！封住所有水口，見人不問，先拿下！”
沈霜臉色微白：“他們真用官面名義封渠了。”
柳拂衣扶著沈照夜往前：“所以別走正口。阿豆，戚三爺的人在哪？”
阿豆抹了把臉上的水：“若瘸四真帶人來，西水樓後渠的棺材口一定有他們暗樁。可三爺的人只認價，不認命。到了那裡，他們救不救，看你們手上有什麼。”
柳拂衣冷笑：“好得很，剛出狼窩又進賬房。”
阿豆小聲道：“柳姑娘，賬房有時比狼講理。”
暗渠一路斜下，四人半走半游。沈照夜幾次腳下打滑，若非沈霜與柳拂衣一左一右扶住，早被水沖倒。他知道自己拖累眾人，便將氣息壓得極穩，儘量不讓傷勢擾亂步子。可失血帶來的寒意從骨縫裡冒出，他每一次眨眼，都覺黑暗更重一分。
中途他們聽見頭頂有人掀開水柵，火光從石縫灑下。幾名官差打扮的人站在上方，其中一人腰間掛著銅牌，牌面在雨光裡一閃，與青袍人袖中那枚形制相近。
“河渠外口守住了？”有人問。
“守住了。顧二的人在東橋，咱們在西閘。長樂坊那邊還在鬧，瘸四抬棺材堵門，不肯散。”
“鬧便讓他鬧。上頭說了，沈照夜若活著，必走水路。拿住人，蠟囊立刻送去西水樓，不經府衙。”
沈霜屏住呼吸，指甲掐進掌心。
沈照夜眼神一沉。這句“不經府衙”與先前完全相合。顧家、察院、青袍人，各有名義，卻都繞開臨川官面正途。那只蠟囊裡的密奏，足以讓他們不惜撕開表面的規矩。
柳拂衣等上方腳步遠去，才帶著眾人繼續前行。她對這一帶暗渠竟比阿豆所想更熟，幾次在岔口前停下，用指腹摸石壁上的舊刻。
“這些是仁和堂的藥秤暗記。”她低聲道，“一星向北，兩星向水，三道橫是死庫，不能進。”
阿豆愣了愣：“柳姑娘，你以前來過？”
柳拂衣沒有答。過了一會兒，她才道：“小時候我娘不讓我下來，只教我看圖。她說，救人的地方也得有逃命的路。”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沈照夜聽出那語氣深處壓著的寒。
仁和堂當年若真只是一間醫館，何需這樣縱橫複雜的地下路？若這些路曾用來救人，後來又被誰用來藏人、殺人、運走那些“身上沒有外傷”的屍體？
前方水聲忽然變亮。
阿豆精神一振：“到了！棺材口就在前面。那裡有艘廢藥船，平日藏在橋洞下，長樂坊走私……不是，運貨時用。”
柳拂衣瞥他。
阿豆立刻改口：“運正經貨。”
出口是一道半塌石拱，外頭雨幕如簾，河渠水面翻著白沫。拱洞旁果然停著一艘窄長舊船，船身漆色剝落，艙板上還殘留“仁和”二字的半截舊痕。船篷低矮，像一具浮在黑水上的棺材。
然而船邊已有人。
瘸四拄著一根鐵頭拐，歪坐在船頭，身後立著四名長樂坊漢子，皆披蓑衣，手中短棍藏在蓑衣下。雨水順著瘸四臉上的皺紋往下流，他看見柳拂衣，先笑了一聲。
“柳姑娘命真硬。三爺說，若你能從西水樓底下爬出來，就請你上船喝杯熱酒。”
柳拂衣扶著沈照夜站穩，冷聲道：“酒留著祭你吧。外頭察院的人守著，你們還敢停船？”
瘸四笑意不變：“所以三爺的酒貴。”
阿豆急了：“四叔，他們要拿沈公子！顧家和察院都堵渠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瘸四看了阿豆一眼，目光在他滿身傷上停了停，聲音稍微沉了些：“還活著就別嚷，顯得嗓門值錢。”
沈照夜抬手按住沈霜，讓她站到自己身後。他知道自己此刻臉色必定難看，卻仍挺直了背：“戚三爺要什麼？”
瘸四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又落向他護得極緊的懷中：“三爺說了，長樂坊不白替人擋刀。要麼沈公子把蠟囊交給我們，三爺保你們今晚不死；要麼你們自己游出去，看看察院的刀快，還是河水快。”
沈霜臉色一變：“蠟囊不能給。”
柳拂衣的手已摸向袖中細針：“瘸四，你們這是趁火打劫。”
瘸四嘆道：“柳姑娘，長樂坊本就是靠火吃飯的地方。三爺已替你們拖了西水樓半個時辰，再拖下去，京裡牌子壓下來，整條坊都得陪葬。”
遠處河面忽然有火光晃動，伴著急促的哨聲。
有人在雨裡大喊：“棺材口有動靜！搜船！”
瘸四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他抬起鐵拐，指了指船艙：“十息。上不上船，沈公子自己選。”
沈照夜低頭看了一眼胸前蠟囊，又摸到懷中那張半毀的便箋。雨水落在他睫上，寒得像刀。
身後是追兵，前方是價碼未明的長樂坊。蠟囊一旦離手，父親以命送出的密奏便可能再不屬於沈家；可若不上船，沈霜、柳拂衣、阿豆，連同這一張足以證明假信來源的便箋，都要葬在今夜的河水與刀光裡。
沈照夜抬起眼，望向瘸四。
“我要見戚三爺。”
瘸四眯起眼。
沈照夜聲音低啞，卻一字一頓：“蠟囊不給任何人。但我可以給他一個比蠟囊更大的價碼。”
火把已逼近橋洞，照得雨幕一片赤紅。瘸四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咧嘴。
“沈公子，三爺就喜歡跟快死的人談大買賣。”
他側身讓開船口。
“上船。”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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