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貸謎甜

第1章 第 1 章

車貸謎甜 · 糖醋小排骨 · 4,355 字 · 2026-05-12
清晨五點半,唐家小館的卷簾門還沒完全拉起,巷口的配送電車已經排成了一條細細的銀灰色蛇。

唐栗蹲在門口,把昨夜泡好的黃豆倒進磨漿機,豆子的清甜味被冷水一激,像剛掰開的青莢,帶著一點潮濕的泥土香。她吸了吸鼻子,手下動作停了半拍。

今天這批黃豆不是老周送的。

老周家的豆子曬得足,豆皮乾淨,尾味有一點太陽曬過草席的暖氣。這一袋聞著倒也新鮮,只是水汽重,像從冷庫裡剛拖出來,外面又吹了半夜風,豆芯裡還含著未散盡的寒。

她伸手從麻袋底部抓了一把,指腹一搓,果然有兩顆豆子表皮起皺。

唐栗嘆了口氣,對著還黑著屏的手機說:“又要我早起,又要我當偵探,這小館乾脆改名叫唐栗破案鋪算了。”

手機像聽懂了似的,叮地一聲亮起來。

是平台後台的提示。

唐家小館本日早餐推薦流量位調整中,請商戶注意菜品品質與履約效率。

唐栗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扣在灶台上。

所謂調整中,一般有兩種意思。一是你快要起飛了,二是你快要摔死了。以唐家小館這種日均訂單剛夠付房租水電的小店而言,平台不會無緣無故想讓她起飛。那剩下的可能,就很簡單。

她打開後台排行榜。

昨天還在附近早餐榜第十七名的唐家小館,一夜之間掉到了第五十三。排名下面多了七條新差評,時間集中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

豆漿發酸,油條像隔夜的,老闆態度差,配送慢到懷疑店家現種黃豆。

唐栗一條條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唐家小館晚上九點關門,凌晨一點哪來的顧客吃她家的油條?她昨晚做完收尾,還把油鍋擦得能照出自己的黑眼圈。隔夜油條?她倒是想省事,可祖母的牌位在後廚香案上擺著,真敢拿隔夜貨糊弄人,夢裡都得被老人家拿擀麵杖追三條街。

她點進訂單號,發現七條差評都來自同一個新客渠道,付款方式不同,收貨地址卻都在同一棟寫字樓的不同樓層。最怪的是配送時間,系統顯示騎手取餐後二十二分鐘送達,對於早高峰之前的距離來說,並不慢。

唐栗看著看著,忽然聞到一股焦味。

她猛地回神,鍋裡第一勺豆漿已經溢了上來,白沫撲到火苗上,滋啦一聲。

“祖宗,別催,我知道你也覺得冤。”

她手忙腳亂關小火,把豆漿撇沫,重新熬。小館裡的燈一盞盞亮起,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紅油抄手、菌菇雞絲麵、糖醋小排和每日限量的桂花米糕。外面城市已經醒來,無數餐飲商家在同一套算法裡搶著露臉,直播鏡頭對準油亮的鍋鏟,優惠券像雪片一樣砸下來。誰被推到首頁,誰就有活路;誰掉出榜單,連隔壁寫字樓的白領都不會再多看一眼。

唐家小館沒有直播燈,也沒有專業運營。唐栗的優勢很土,她鼻子好,手穩,能聞出一塊排骨在冷鏈裡躺了幾天,能從一碗湯裡分辨出蔥薑是不是本地菜場的新貨。可這些本事,在後台數據面前,像一把老菜刀對著一台全自動切割機。

早上六點,第一單進來。

接著第二單,第三單。

少得可憐。

昨天這個時候,至少已經有二十幾單了。

幫工阿芹拎著一籃子小蔥進門,看見後台,臉色也變了:“栗子姐,怎麼掉這麼多?是不是系統抽風?”

“系統不抽風,抽的是我們的命。”唐栗把油條下鍋,金黃的麵胚翻起泡,“別慌,今天所有出餐拍照留檔,騎手取餐時讓他們在本子上簽時間。手機截圖不算,拿紙筆。”

阿芹愣了愣:“都什麼年代了,還寫本子?”

唐栗指了指牆角那只鐵皮餅乾盒:“我奶奶說過,嘴會變,屏會壞,紙能熬到人心露餡。”

餅乾盒裡放著一疊信紙。最上面一封,是唐栗昨夜寫給自己的備忘,字跡清瘦,記著豆腐店老周原定今天送黃豆十斤,雞販陳姨送土雞三隻,調料行月底結款。她其實沒什麼人可寫信,只是這兩年平台糾紛越來越多,商家群裡天天有人哭訴聊天記錄被刪、客服工單被關,反倒是郵寄的紙質投訴,偶爾能逼出一點回音。

七點過後,門口人漸漸多了些,大多是附近老客。

“栗子,今天怎麼搜不到你家券了?”

“我還以為你休業呢,平台上翻半天。”

“那幾條差評我看了,寫得跟背稿子似的,你得罪誰了?”

唐栗笑眯眯給人盛豆漿:“我這人一向與世無爭,可能得罪了世界。”

老客們笑起來,店裡一時有了人氣。可唐栗心裡清楚,靠熟客撐不了多久。附近商圈換血快,白領午休只有四十分鐘,誰願意為一碗麵多走兩條街?平台榜單一掉,店就像被城市從地圖上擦掉了一塊。

九點半,早餐高峰結束,後廚終於安靜下來。

唐栗剛把最後一屜米糕端出來,門口停下一輛黑色車。

車不是配送車,也不像附近住戶的代步車。車身太乾淨,乾淨得不像來這條油煙巷子的。司機下車拉開後座門,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很年輕,二十七八歲,眉眼冷白,鼻梁挺直,袖口一絲褶皺也沒有。站在唐家小館門前,像一柄不合時宜的銀餐刀落在竹筷筒裡。

唐栗隔著玻璃門看他,第一反應不是帥,而是麻煩。

那人推門進來,風鈴響了一聲。他掃了眼店內,視線在牆角祖母照片、灶台、簽收本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到唐栗臉上。

“唐栗?”

“本店主廚兼洗碗工兼客服,找誰投訴都先排隊。”唐栗擦了擦手,“吃什麼?”

男人挑眉,語氣平淡又欠揍:“我看過你們後台數據,現在吃什麼都不重要。按這個掉速,三天後你連被投訴的資格都沒有。”

阿芹在旁邊倒吸一口氣。

唐栗把抹布搭回架子上:“謝謝提醒。你要是來看熱鬧的,站門口比較通風,裡面油煙貴客吸不起。”

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下,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值得。他從名片夾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沈既白。

既白餐飲平台戰略部。

唐栗盯著那張名片,表情慢慢收起來。

既白平台,是唐家小館現在入駐的平台。沈家創辦,曾靠“讓小店被看見”的口號起家,這些年卻在資本和流量裡越跑越快。傳言沈家最近內鬥嚴重,競爭集團雲饌正準備趁機收購,一旦改朝換代,像唐家小館這種沒有資源的小店,估計會被套餐加盟品牌擠到無路可走。

“少東家親自下凡,是想告訴我差評符合平台規則,不予處理?”唐栗說。

“如果我只是想敷衍你,會讓客服用三十七個字回覆。”沈既白拉開椅子坐下,嫌棄地看了眼桌面,又用紙巾擦了一遍,“我來是因為你的店被盯上了。”

唐栗抱臂:“我這小店一天流水還沒你一隻袖扣貴,誰這麼有眼光?”

“陸聞舟。”沈既白說出這三個字時,語調沒有起伏,眼神卻冷了些,“雲饌集團顧問。他最近在整合城南老供應鏈,尤其是幾家不上網、不簽電子合約的老菜農、醬坊和水產戶。唐家小館,是那張網的入口之一。”

唐栗手指一頓。

唐家的老菜譜不是什麼武林秘籍,至少表面不是。祖母留下來的幾本油紙冊子,記的都是家常菜,哪家醬油打底,哪個月份的筍不苦,哪條河灣的魚土腥少,哪戶老人冬天做的霉豆腐香而不沖。菜譜背後真正珍貴的,是一條靠信任維繫了幾十年的供應網絡。

那些人不懂直播,也不看平台排名,只認唐家的口信和手寫單。

如果有人想吃下城南這片最穩的土味供應源,唐栗確實是一把鑰匙。

她把剛出鍋的米糕放到桌上:“沈少東,空口講陰謀,容易燙舌頭。證據呢?”

沈既白看了米糕一眼,沒碰:“凌晨七條差評的帳號,三天前都領過雲饌旗下新店的預熱券。付款卡分散,但設備指紋高度重合。你的黃豆供應商老周,昨天傍晚被人用車貸合同拖走談話,今天臨時換貨。還有,你這個月的配送履約保證金被系統標記風險,明天如果再出現三單超時,平台會自動提高押金。”

唐栗聽得眉心一跳。

老周被車貸合同拖走?

她拿起手機就要打電話,沈既白卻敲了敲桌面:“別在平台綁定手機上打。雲饌不是不知道竊聽違法,他們只是很擅長讓你證明不了。”

唐栗抬眼看他:“你說得像反派培訓班優秀畢業生。”

“謝謝。商戰裡道德感太強的人,一般死在第一輪價格戰。”沈既白淡淡道,“我目前還活著。”

“所以你來幹什麼?提醒我上香拜佛?”

沈既白終於伸手,掰了一小塊米糕。桂花香很淡,不是香精那種直沖鼻子的甜,是秋天曬乾後收在罐子裡的暖。他咬了一口,停了兩秒,像是意外,又迅速恢復那副挑剔表情。

“糖少了。”

唐栗皮笑肉不笑:“本店不伺候螞蟻。”

“口感還行。”他把剩下半塊放下,“我需要你配合我查雲饌的滲透路徑。你需要保住唐家小館和你那條老供應鏈。目標一致,可以合作。”

唐栗看著他那張像合同條款一樣冷冰冰的臉:“怎麼合作?”

沈既白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很厚,封口沒有膠水,只用一枚普通回形針扣著。

“電子資料會被刪,後台權限會被改,聊天記錄能被質疑偽造。從今天開始,所有關鍵往來用信件記錄,時間、地點、事件、樣本,都寫清楚。副本由喬安禾保管,她是平台資料風控師,能把你的紙面證據和後台異常對上。”

唐栗摸了摸信封邊緣,紙張粗糙,真實得有點過分。

“聽上去像你們平台自己也不乾淨。”

沈既白抬眸:“把‘像’字去掉。乾淨的平台早就被乾淨地餓死了,我現在做的只是把還能洗的部分撈出來。”

這話難聽,卻不像假話。

唐栗沒有立刻答應。她轉身進後廚,端出一碗清湯麵,湯面浮著幾點蔥油,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她把麵放到沈既白面前。

“先吃。你剛才進門時胃裡空,嘴裡有咖啡苦味,昨晚沒怎麼睡。空腹談合作,容易把人都看成蠢貨。”

沈既白看她一眼:“你鼻子是裝了後台監控?”

“你們少東家不也看了我後台?”唐栗把筷子遞過去,“扯平。”

沈既白似乎想拒絕,可熱湯的香氣恰好在他面前升起。雞骨熬的底,沒有味精的尖,蔥油壓住了夜裡咖啡留下的燥。他沉默片刻,終究拿起筷子。

第一口麵下去,他的神色微微鬆了些。

唐栗倚在櫃台邊,看著這位渾身寫著“我很貴”的男人低頭吃她十五塊一碗的清湯麵,忽然覺得今天的荒唐還沒到頭。

果然,沈既白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說:“還有一件事。”

唐栗警覺:“如果你要說合作費打八折,我現在就把麵收走。”

“我需要你和我結婚。”

店裡安靜了一瞬。

阿芹手裡一把小蔥啪地掉在地上。

唐栗看著沈既白,慢慢把抹布拿起來,擰了擰水。

“沈少東,你剛剛吃的是清湯麵,不是迷魂湯。”

沈既白表情不變,語氣甚至有些不耐煩,彷彿求婚只是順手下了一張訂單:“閃婚,契約形式。沈家內部有人準備把我踢出決策層,理由是我個人持股信託中的家庭穩定條款未生效。雲饌推動收購,需要我失去否決席位。只要婚姻關係成立,我能暫時鎖住那部分投票權,也能以配偶利益關聯方名義介入你店鋪與供應鏈糾紛。”

唐栗聽懂了每個字,但合在一起仍覺得離譜。

“所以你需要一個老婆,剛好我需要不被弄死,於是你端著碗麵跟我說,唐栗,我們把民政局當客服窗口走一趟?”

沈既白皺眉:“你的比喻很粗糙,但大意正確。”

“你是不是有病?”

“體檢報告上月剛出,除了胃炎和輕度睡眠障礙,沒有重大問題。”

唐栗被他噎得一時無話。

沈既白從另一個信封裡抽出協議:“期限一年。財產各自獨立,互不干涉私生活。你配合出席必要場合,我保證唐家小館在合法規則內不被惡意限流,並協助你解除老周的車貸陷阱、追查差評來源。所有承諾寫進紙質合同,一式三份。”

唐栗盯著協議,指尖有點冷。

她想躺平,是真的。守著小館,早上磨豆漿,中午下面,晚上燉一鍋湯,空了就把祖母的菜譜翻出來曬一曬。她不想捲進沈家的內鬥,也不想跟什麼雲饌、收購、投票權扯上關係。

可是老周今天沒來。

排行榜一夜掉了三十六名。

那七條差評像七顆釘子,已經釘在唐家小館的門楣上。她若假裝看不見,接下來被拖走的可能是陳姨,是醬坊的秦伯,是那些給唐家送了十幾年菜的人。

祖母照片在牆上靜靜看著她。老人家生前總說,灶台是小,飯碗是大。守飯碗的人,不能只守自己那一隻。

唐栗沉默許久,忽然問:“陸聞舟為什麼現在動手?”

沈既白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嘴上卻仍不饒人:“總算問到不蠢的問題。雲饌下月要推出一個‘城市原味’品牌矩陣,需要真供應鏈背書。他們可以複製菜名,買流量,找主播,但複製不了老供貨人的信任。所以他們先製造你的經營危機,再用救命合同換走你的菜譜和供應名單。”

“救命合同?”

“今天下午,應該會有人來找你。”

話音剛落,門口風鈴又響了。

這一次進來的男人穿著淺色風衣,眉眼溫和,手裡提著一盒包裝精緻的茶點。他不像沈既白那樣帶著鋒利的距離感,反而有種恰到好處的親近,像春天陰天裡一盞不刺眼的燈。

“唐小姐,冒昧打擾。”他微笑著開口,聲音清潤,“我是陸聞舟。聽說唐家小館今早遇到了一點平台麻煩,剛好我這裡有個合作方案,或許能幫您渡過難關。”

阿芹下意識看向唐栗,又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坐在桌邊,手邊那碗清湯麵還剩半碗。他沒有回頭,只輕輕嗤了一聲。

“來得倒準,像差評系統自動續費。”

陸聞舟像才看見他似的,笑容不變:“沈少也在。看來我來得不巧。”

“不。”唐栗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乾,從櫃台底下抽出一張信紙,又拿起筆,“你來得很巧。”

她在信紙第一行寫下日期和時間,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今天上午九時五十七分,雲饌集團顧問陸聞舟到店,提出合作方案。

寫完,她抬起頭,對陸聞舟笑了笑。

“陸先生,您慢慢說。我這人記性不好,習慣落筆為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