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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車貸謎甜 · 糖醋小排骨 · 4,494 字 · 2026-05-13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在最後一個句號處滲出極細的一圈。

唐家小館前廳安靜得有些不合時宜。外面騎手電車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平台派單聲、導航聲、隔壁煎餅攤的鐵鏟聲混在清晨過後的巷子裡,像城市胃口被算法催促著翻湧。可店裡,只有那碗清湯麵慢慢冒著白氣。

沈既白坐在靠窗那張小方桌邊,筷子放在碗沿,半垂著眼,像對陸聞舟的到來毫不意外,甚至有點嫌棄這一幕開場太慢。

阿芹站在後廚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洗完的小蔥,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閃婚”震驚,變成了“怎麼又來一個看起來更麻煩的人”的茫然。

陸聞舟的目光落在唐栗手中的信紙上,笑意不減。

“唐小姐做事很謹慎。”

“開小館的,不謹慎容易被客人說多收一塊錢。”唐栗把筆尖重新點在紙上,“陸先生剛才說有合作方案,您請。”

陸聞舟把手中茶點放到櫃台上,盒子是淺青色的,封口貼著雲饌集團旗下新品牌的燙金標籤,四個字,城市原味。包裝精緻得不像來送禮,倒像提前送來一份樣板。

唐栗鼻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茶點盒還沒打開,桂花香已經從縫隙裡漏出來。不是普通糖桂花的甜膩,是曬乾後低溫封存的野桂,尾味帶一點青澀木香。她太熟悉這個味道了,秦伯醬坊後院那棵老桂樹,每年秋天只收三次花,祖母在世時拿它做桂花米糕,說花香得等風停了再采,急了就苦。

唐栗手下的筆頓了一下。

陸聞舟像沒察覺她的異樣,從隨身文件夾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紙本協議,推到櫃台前。

“唐小姐,今天平台上出現的負面評價,我已經聽說了。小店經營不易,尤其現在流量規則瞬息萬變,一兩次差評就可能影響一整週的曝光。雲饌近期有一個城市原味扶持計畫,專門幫助像唐家小館這樣有本地傳承、有菜品特色,但缺少運營能力的老店。”

唐栗一邊聽,一邊寫。

雲饌集團顧問陸聞舟稱,可幫助處理負面評價、恢復流量,提出城市原味扶持計畫。

她寫字不快,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沈既白看了她一眼,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終於在一堆麻煩裡看見一件還算順眼的工具。

“扶持到什麼程度?”唐栗問。

陸聞舟語氣溫和:“首頁本地早餐推薦位不少於七天,首月平台補貼不低於三萬元,直播間引流、菜品拍攝、外賣包裝升級由雲饌承擔。至於差評,我們有專門的公關與申訴渠道,可以協助唐小姐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初步處理。”

阿芹倒吸一口氣,差點把小蔥捏斷。

對唐家小館來說,三萬元不是小數目。這條巷子裡一半店鋪一個月純利也未必有這個數。首頁推薦位更不用說,平台首頁像城門口的金榜,掛一天就能多出幾百單,掛七天,足夠把一家快要掉榜的小店重新拖回人流裡。

唐栗沒有抬頭,只問:“條件呢?”

陸聞舟笑了笑,似乎很欣賞她的直接。

“扶持計畫當然需要雙方配合。唐家小館需授權雲饌使用部分菜品形象與故事包裝,包括唐家老菜譜中適合標準化的菜式。我們希望唐小姐提供菜譜複印件,便於研發團隊評估。另外,為保證品質穩定,供應採購需納入雲饌統一系統,由我們對接原料商,降低成本。”

筆尖沙沙響。

提供唐家老菜譜複印件。供應採購納入雲饌統一系統。唐栗寫完,停了停,補上一句,涉及供應商對接。

沈既白終於開口:“翻譯一下,就是你們給她七天流量,換她祖宗三代留下的菜譜和供應名單。”

陸聞舟看向他,仍然不惱:“沈少這樣說,未免太尖銳。傳統小店要想活下去,不能永遠停留在口口相傳的階段。標準化、數字化、品牌化,是趨勢。”

“趨勢還包括把小店的血抽乾,裝進你們自己的瓶子裡賣?”沈既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懶散又刻薄,“陸顧問,你們雲饌起名字倒是一貫會遮羞。城市原味,聽著像在保護老味道,合同裡寫的卻是獨家商業授權、排他採購、違約金按預估年營收三倍計算。這叫扶持?我以為至少得先把刀磨得不那麼亮。”

唐栗手指翻過協議第二頁,果然看見一行細小條款。

乙方在合作期限內不得自行或授權第三方使用同類菜品、同源供應鏈及相關品牌故事進行商業化經營。如提前終止,應按甲方預估年營收三倍支付補償。

她抬頭看陸聞舟:“同源供應鏈是什麼意思?”

“只是為了避免重複採購造成品質混亂。”陸聞舟答得很快,“比如唐家小館若使用某一家黃豆、某一家醬油、某一個季節性桂花來源,我們會統一採購,確保每一份產品口味穩定。”

桂花。

唐栗眼皮輕輕一跳。

她放下筆,伸手把茶點盒打開。裡面是六枚小小的桂花豆乳糕,方正精巧,頂上撒著一點碎桂。甜香撲出來的瞬間,秦伯後院那口老木櫃的氣味更清楚了,還混著一絲新豆粉的清潤。

不是市面大廠貨。

豆粉用的是老周家附近西坡那片地的秋黃豆,曬得還不夠足,尾味潮冷,和她早上那袋異常黃豆一模一樣。

唐栗拿起一枚,沒有吃,只湊近聞了聞。

“這糕,是你們研發的?”

陸聞舟微笑:“試作品,還不成熟。聽說唐小姐對味道很敏銳,正好請您指點。”

唐栗盯著那枚糕,聲音很平:“桂花是秦伯家的,豆子是老周那一帶的。桂花今年第三批花,曬了兩天半,最後一晚受了潮,秦伯應該用低溫烘過。豆子不是老周親手挑的那批,像是從庫房底袋翻出來的,冷汽還沒散乾淨。”

陸聞舟眼底笑意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復。

阿芹睜大眼:“栗姐,這也能聞出來?”

唐栗把糕放回盒子裡,抬眼看陸聞舟:“陸先生,您剛剛說是來幫我渡難關,可看起來,您已經替我把橋兩頭都摸過了。”

陸聞舟沉默半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唐小姐,我沒有惡意。老供應商年紀大了,資金壓力也大。與其讓他們被不穩定的小訂單拖著,不如進入更大的採購體系。老周最近的車貸問題,我們也可以協調。”

沈既白嗤笑:“協調?是指先讓金融渠道把人拖到逾期邊緣,再由你們出面當救命恩人?”

陸聞舟看著他:“沈少,你對雲饌的敵意太深,容易影響判斷。”

“我判斷得很好。”沈既白放下杯子,“第一,七條凌晨差評把唐家小館打下榜。第二,原供應黃豆被替換,老周失聯。第三,你帶著用唐家老供應原料做出的試作品上門,提供流量、資金和車貸協調。第四,合同要求菜譜、供應鏈和排他採購。這不是扶持,是圍獵。只是你衣服穿得比獵槍好看一點。”

陸聞舟仍是那副溫文神情,只是目光從沈既白移到唐栗臉上。

“唐小姐,您可以不相信我,但也不該把沈少當成救命繩。沈家的平台現在自身難保,他今天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唐家小館有多重要,而是因為您對他有用。”

這話說得溫柔,卻像一根細針,準確扎進人心裡最軟的地方。

阿芹緊張地看向唐栗。

沈既白神色淡了淡,還沒開口,唐栗已經重新拿起筆。

她在信紙上寫下,陸聞舟稱,沈既白接近唐家小館系因唐栗對其有用。

寫完,她抬頭:“陸先生,這句也記上了。您繼續。”

陸聞舟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唐栗笑了笑:“我當然知道我對沈少東有用。他早上已經把自己的麻煩攤給我看了,雖然講得像欠人八百萬一樣難聽,但至少沒把刀藏在點心盒底下。”

沈既白眼尾一動:“你形容合作對象的能力一如既往地粗糙。”

“閉嘴,還沒輪到你加戲。”唐栗頭也不回。

沈既白竟真的閉了嘴,只是臉色仍冷得很。

就在這時,櫃台上的座機響了。

那是唐家小館用了很多年的老電話,平時多半是熟客預訂米糕或附近老人問今天有沒有燉湯。阿芹忙接起來,才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栗姐,是陳姨。”

唐栗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風聲很大,陳姨的聲音壓得低,又急又慌:“栗栗,老周電話打不通。他媳婦說昨晚有人把他叫去城西貸務中心,說不簽補充協議,今天就拖車。早上送你家的豆子不是他送的,是一個穿灰外套的小伙子放門口就走了。你別用那批豆子,我怕有問題。”

唐栗握著話筒的手慢慢收緊。

“陳姨,您先別急。老周媳婦在家嗎?”

“在,哭得不行。還有,秦伯剛剛也給我打電話,說雲饌的人找過他,說要收他今年剩下的桂花和老醬缸的樣本,價錢給得很高。他沒答應,但他兒子好像心動了。”

唐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想躺平的懶散已經沉下去,只剩一層被火烘過的亮。

“我知道了。陳姨,您把老周媳婦看住,別讓她再簽任何東西。秦伯那邊您也幫我傳一句,任何合同先留紙本,不簽空白頁,不按手印。晚上我去看他們。”

她掛斷電話,拿起筆,把通話時間和內容逐條記下。這一次,她寫得比剛才更慢,像是把每個字釘進紙裡。

陸聞舟看了一眼腕表,語氣仍然平和:“看來唐小姐今天很忙。方案我留下,您可以慢慢考慮。雲饌的條件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時,因為首頁推薦位也需要排期。”

“這麼巧,差評、斷供、車貸、推薦位,時間都卡得剛好。”唐栗把協議合上,“陸先生,我能留一份紙本嗎?”

“當然。”

“需要您在封面簽名,寫明是您本人於今天上午送達唐家小館,供我審閱。”

陸聞舟看著她。

唐栗把筆遞過去,笑得很客氣:“您是幫忙的人,應該不介意留個名吧?我怕之後有人說我造謠,畢竟現在電子消息太容易沒了。”

沈既白低低笑了一聲,像冷鍋裡落了一滴油。

陸聞舟接過筆,指尖白淨修長,簽名流暢漂亮。他寫完,又將自己的名片放在協議上。

“唐小姐,謹慎是好事。但有時候,機會不等人。”

“飯要慢火才香,機會太急,容易夾生。”唐栗收起協議和名片,“我會考慮。”

陸聞舟提起空了些許的文件夾,臨出門前又回頭看向沈既白。

“沈少,希望你這次押對了人。”

沈既白淡淡道:“我至少不會押一盒暴露供應鏈的點心。你們研發部如果都這個水平,建議早點改行做包裝。”

陸聞舟笑了笑,沒有再說,推門離開。風鈴一響,巷口的光從門縫裡晃進來,又很快被關在外面。

店裡的氣壓鬆了一點,卻沒有真正輕下來。

阿芹把小蔥放到水池邊,聲音發虛:“栗姐,咱們是不是惹上大事了?”

“不是惹上。”唐栗把那盒桂花豆乳糕蓋好,放進乾淨塑料袋裡封口,“是大事自己端著點心進門了。”

她看向平台後台。早餐高峰已過,訂單數比平時少了近一半。熟客群裡倒是有人在問,今天是不是被黑了,還有人說已經給她打了五星,可那些零星支持像落進湍急河流裡的小石子,聲音很快被更大的數據浪沖散。

一個小店,在榜單上掉下去,連喘氣都要被計算成本。

沈既白站起身,走到櫃台前,拿過那份協議翻了翻。清湯麵到底沒吃完,湯面已經涼出一層薄薄的油光。他眉間壓著倦意,唇色比剛進門時淡些,卻還是一副誰欠他效率的模樣。

“這份協議留下得很好。陸聞舟簽了名,至少證明雲饌在差評發生後第一時間接觸你,並提出包含菜譜與供應鏈轉移的合作條件。等喬安禾把後台異常訂單拉出來,就能串第一條線。”

唐栗問:“喬安禾什麼時候能給結果?”

沈既白手機震了一下。他看屏幕,眉梢稍動。

“她已經在查。”

“電子消息不是不安全?”

“她比你想的更討厭不安全。”沈既白把手機翻給她看了一眼,上面不是聊天軟件,而是一串簡短的物流取件通知,寄件備註只有一行字,編號 A001,凌晨差評批次與雲饌預熱券重疊,紙本午前送達。

唐栗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世界荒唐得有一套自己的秩序。別人在直播間裡喊三二一上鏈接,他們這邊靠快遞和信紙抓陰謀。

“所以,”沈既白收回手機,“現在你該回答我早上的提議。”

阿芹猛地抬頭:“還、還要結婚啊?”

沈既白瞥她一眼:“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份高強度風控協議附帶民政局蓋章。”

“這理解起來更可怕了。”阿芹小聲嘀咕。

唐栗沒有立刻說話。她把剛才那張信紙吹乾,摺好,放進沈既白帶來的牛皮紙信封裡。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她心裡落下一道界線。

她厭惡麻煩,也厭惡被人逼著往前走。她原本只想守著小店,守著那本祖母留下的菜譜,守著每日限量的桂花米糕和幾個老供應商的情分。可陸聞舟帶來的那盒點心告訴她,對方不是站在門外敲門,而是已經把手伸進了她灶台底下。

她可以不信沈既白,但她不能假裝雲饌沒有來。

“沈既白。”她開口。

“嗯。”

“你早上說,婚姻關係能讓你以配偶利益關聯方名義介入我店鋪和供應鏈糾紛,還能鎖住你那部分投票權。這些我需要看具體條款。”

“協議裡有。”

“我要你手寫。”

沈既白皺眉:“你對手寫是不是有某種復古執念?”

“有。”唐栗把一張新的信紙推到他面前,又把筆放上去,“電子合同能撤回,聊天記錄能丟,平台後台能被改。你剛才自己說的。既然你要我跟你去民政局,把我這家小館綁進你的沈家戰場,那第一封信由你寫。”

沈既白垂眼看著那張空白信紙。

唐栗語氣平靜,卻沒有退讓:“寫清楚,你能給唐家小館什麼保護,能替老周、秦伯他們做到哪一步,能保證什麼,不能保證什麼。別寫漂亮話,我聞不出墨水真假,但看得出人是不是想糊弄。”

阿芹在旁邊小聲補充:“還要寫不許欺負栗姐。”

沈既白冷冷看她。

阿芹立刻縮回後廚:“我洗蔥,我什麼都沒說。”

唐栗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她看著沈既白:“你可以拒絕。拒絕的話,麵錢十五,茶位沒有,門在那邊。”

沈既白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起筆。

“你這人真麻煩。”

“彼此彼此,沈少東。”

他在信紙上落筆,字跡清瘦鋒利,像他本人,線條裡帶著不肯低頭的硬。

上午十時三十八分,沈既白於唐家小館,承諾如下……

唐栗站在櫃台另一側,看著第一行字慢慢成形。鍋裡重新熬上的豆漿發出細小的滾聲,街上訂單提示仍然此起彼伏,而那盒被封起來的桂花豆乳糕安靜躺在一旁,甜香被塑料袋困住,像一枚暫時沒有爆開的證據。

沈既白寫到一半,手機再次震動。

他掃了一眼,神色忽然冷了下來。

唐栗問:“怎麼了?”

沈既白把筆尖停在紙上,抬頭看她。

“喬安禾的紙本還沒到,但老周的車,已經被人拖進雲饌合作倉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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