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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車貸謎甜 · 糖醋小排骨 · 4,492 字 · 2026-05-14
唐栗盯著沈既白手機上的那行字,半晌沒有眨眼。

老周的車已被拖進雲饌合作倉。

塑料袋裡封住的桂花豆乳糕悶出一股甜膩的熱氣,隔著薄薄一層袋子,桂花香仍然像細針一樣往外鑽。甜味本該讓人想起秋天、米糕、祖母蒸籠裡冒出的白霧,可此刻落在唐栗鼻尖,只剩一種被人踩過田埂後留下的泥腥。

她吸了一口氣,嗅到櫃台上還有幾種氣味混在一起。

涼透的清湯麵有雞骨湯凝住的油香,紙本協議上有新印油墨的化學味,沈既白剛寫到一半的承諾信帶著淡淡墨水氣,鍋裡微滾的豆漿則冒著比平時更重的冷庫濕味。

證據一樣樣擺在眼前,危機也一件件壓到門口。

唐栗忽然伸手,把手機往沈既白那邊推回去。

“寫完。”

沈既白抬眼看她。

“老周的車都進倉了。”他語氣冷淡,“你還有心思監考?”

“就是因為進倉了,才要你寫完。”唐栗的聲音不高,卻像刀背壓在砧板上,“你現在出去,可以說你是好心幫忙,也可以說你是沈家少東查競品動作。可你要我跟你去民政局,就得先把話留在紙上。等到了倉庫,人一多,嘴就不值錢了。”

沈既白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嗤了一聲。

“你這人麻煩得很有邏輯。”

他重新低頭落筆。

筆尖擦過紙面,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唐栗站在櫃台另一側,看著他的字一行行往下延展。

本人沈既白,於本信簽署後,若唐栗同意以婚姻關係建立利益關聯,本人承諾,在合法範圍內協助唐家小館調取平台訂單、配送、評價及流量異常資料;協助核查供應商老周、秦伯及其他與唐家小館長期合作方所涉合同、貸務、倉儲與配送爭議;不以唐家老菜譜、供應名冊、客戶資料作為交易籌碼,不擅自轉讓、披露或用於沈家及第三方商業利益。

沈既白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很不習慣把自己綁得這麼明白。

唐栗提醒:“還有不能保證什麼。”

“你倒是很會替自己找不愉快。”

“我不喜歡先吃糖後挨刀。”

沈既白冷著臉補上。

本人不能保證平台內部所有權限均可即時取得,不能保證所有既成損失可完全追回,不能承諾以違法手段阻止競爭方行為。但本人承諾,若因本人推進合作導致唐家小館及其供應商承受額外風險,本人將以本人可控資金與資源優先補救,不推諉於唐栗。

最後一句落下時,阿芹從後廚探出半個頭。

“能不能加一句,不許欺負栗姐?”

沈既白面無表情地看她。

阿芹立刻把頭縮回去,水池裡傳來嘩啦嘩啦洗蔥的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三倍。

唐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很快壓下去:“不用寫那句,欺負人有時候不違法,寫了也沒用。”

沈既白筆尖一頓,眼皮掀起來:“唐栗,你對婚姻的認知倒是很務實。”

“你提出閃婚的時候,就沒打算辦燭光晚餐吧?”

“燭光會影響視線,不利於看合同。”

唐栗被他噎得一時無話。店裡緊繃的氣氛被這句冷笑話鑿開一條細縫,鍋裡豆漿咕嘟一聲,像替誰笑了一下。

沈既白在信末簽下名字,又寫上時間。

上午十時四十四分。

他把信紙推過來:“看。”

唐栗沒有立刻拿。她先去後廚關小火,盛了一小碗問題豆漿出來,倒進乾淨玻璃瓶裡封好,又把早上那袋黃豆從角落拖出來,抓出三把分裝進密封袋,在袋面貼了紙條,寫明日期、時間、供貨異常、氣味特徵。

沈既白看得皺眉:“你這是要開物證科?”

“我開小館的,能留下來的東西就這些。”唐栗把黃豆袋口紮緊,“老周的豆子不該有這股冷庫味。今天有人先換了豆子,再給我差評,然後陸聞舟帶著桂花豆乳糕來談扶持,接著老周的車被拖走。太順了,順得像提前排過單。”

沈既白眼裡那點不耐煩淡了些。

“還不算笨。”

“謝謝,你誇人像在給菜刀開刃。”

唐栗這才拿起承諾信,一字一句看完。沈既白的措辭冷硬,沒有一句多餘漂亮話,反倒讓她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落了一點。

她取出自己的印泥,在承諾信右下角按了手印,又在旁邊寫下唐栗收悉,願在見證資料送達後,與沈既白共同前往民政局辦理婚姻登記,以便處理唐家小館及相關供應鏈風險。此前提下,雙方仍需以書信記錄所有重要承諾與證據流轉。

沈既白看到她寫到民政局三個字時,眉梢微動。

“你確定?”

唐栗把筆帽扣上:“不確定。但我確定陸聞舟不是來請我吃點心的。”

她把信折好,裝進第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透明膠壓住,又在騎縫處簽名。

“沈既白,這封信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能單獨保管。”

“你還想劈成兩半?”

“阿芹。”

“在!”阿芹像被點名的小學生,拎著一把小蔥跑出來。

唐栗把信封交給她:“放到祖母牌位下面那個鐵餅乾盒裡,壓在菜譜復印件下面。除了我和沈既白,誰要拿,你就報警。”

阿芹捧著信封,表情像捧了一枚炸彈:“那如果沈少東要拿呢?”

沈既白涼涼道:“我看起來像會偷自己寫的東西?”

阿芹小聲說:“有錢人不好說。”

唐栗終於笑了一下:“她說得有道理。”

沈既白臉色更冷,卻沒有反駁。他低頭在手機上迅速點了幾下,像是在發出某些指令,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遲疑。

“我讓人查城西貸務中心和雲饌合作倉的場地關係。老周那台冷鏈小貨車裝了平台配送識別器,正常情況下只能顯示運單,不該被第三方拖走後還進合作倉。除非有人用車貸補充協議,把車輛處置權轉給了倉儲方。”

唐栗心口沉了一下:“老周不識多少字,他媳婦前陣子做手術,家裡急用錢。”

“所以最好下手。”沈既白收起手機,“車貸公司會告訴他只是延長還款、降低月供,夾一頁授權處置書,逾期一天就拖車。供應商沒了車,貨送不出來,再給他一份雲饌合作合同,解決運輸、解決欠款、解決曝光。看起來體面得像慈善。”

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冷意藏不住。

唐栗把陸聞舟簽過名的協議、名片和桂花豆乳糕一併裝進另一個袋子,封好:“先去老周家。”

沈既白皺眉:“應該直接去合作倉。車在那裡,證據也在那裡。”

“老周身上才有簽過的紙。”唐栗繫緊圍裙,又解下來,掛回牆上,“而且他要是被嚇住了,到了倉庫只會照對方的話說。我得先問他今天早上到底聞到了什麼。”

“聞?”

“人慌的時候會忘記字,但不一定忘記味道。貸務中心有沒有新裝修、紙上有沒有印油、拖車的人身上有沒有倉庫消毒水味,這些都能對上。”

沈既白看她一眼,半晌說:“行,鼻子女士。”

“沈少東,再這麼叫,午飯沒有你的份。”

“我本來也沒吃完早飯。”

他看向那碗涼掉的清湯麵,表情難得有一瞬不自然。唐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想到他從進店到現在,除了喝了兩口湯,幾乎什麼都沒吃。剛才臉色發白也不是裝出來的。

她沉默兩秒,進後廚撈了一個滷蛋,裝進紙袋裡遞給他。

沈既白低頭看著紙袋:“這算賄賂?”

“算出征乾糧。你要餓暈在合作倉,我還得分心叫救護車。”

沈既白接過去,嘴上仍不饒人:“你對合作對象的關懷方式很像飼養。”

“你可以不吃。”

紙袋被他收進外套口袋裡。

這時門口風鈴忽然響了。

一名快遞員探頭進來,穿著平台同城急送的灰色馬甲,頭盔還沒摘,手裡捧著一個硬殼文件袋。

“唐家小館,唐栗收。需要本人簽收,拍紙本簽收單,不走電子確認。”

唐栗和沈既白對視一眼。

快遞員把文件袋放在櫃台上,喘了口氣:“寄件人備註,喬安禾,A001。她說如果有人問路上延誤,就讓我說紅燈太多,不是資料太厚。”

沈既白嘴角輕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她廢話還是這麼冷。”

唐栗簽下名字,接過文件袋。袋口封著兩道膠,騎縫處有一串手寫編號。她拆開時很小心,裡面滑出一疊打印表格、一張折線圖、三張訂單截圖復印件,還有一封短短的手寫信。

唐小姐,沈既白:

A001為凌晨異常差評批次初步整理。七筆差評訂單均來自新客引流包,設備指紋分屬四台手機,支付賬戶不同,但收貨地點集中於同一寫字樓,且下單前二十分鐘內均領取雲饌城市原味預熱券。預熱券投放時間為昨日二十三時五十七分,投放人群與唐家小館三公里高頻早餐用戶重疊率百分之六十三。

七筆訂單配送無超時,騎手軌跡無異常繞路。差評發布後十五分鐘,唐家小館早餐推薦權重下降;三十七分鐘後,雲饌城市原味扶持計畫廣告進入同區商戶端彈窗;今日九時四十二分,陸聞舟到店。

附平台內部可核驗時間戳。電子端我已做只讀鎖,但只讀不是保命符,紙本請保管。

另,老周冷鏈車今日九時五十八分最後一次識別於城西貸務中心門口,十時二十二分進入雲饌合作倉。車輛識別器期間被關閉六分鐘,關閉地點在貸務中心地下停車場。

喬安禾。

唐栗看完,指尖微微收緊。

紙上的每一個時間點都像釘子,剛好釘在她今天經歷的每一步上。差評、降權、廣告、陸聞舟、拖車,沒有一個是孤立的。

阿芹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他們怎麼能把別人家店當遊戲關卡打?”

沈既白拿起折線圖看了一眼,眼神沉得發亮。

“不是遊戲,是收割模型。先讓小店流量失血,再讓供應商資金斷氧,最後拿扶持合同接管菜品、包裝和原料來源。等商家反應過來,招牌還在,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唐栗忽然聞到門外飄來熟悉的醬香。

不是秦伯老醬缸深沉的豆麥香,而是陳姨常拎來的醬菜罈子味,帶一點曬蘿蔔乾的鹹甜。她抬頭,就見一個穿碎花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袋青菜,眼裡全是擔心。

“栗子啊,我聽群裡說你家被人刷差評了。”陳姨走進來,把青菜往桌上一放,“我不會弄那些五星不五星的,但我會吃。你今天還開不開?我叫了幾個老街坊,中午不點外賣,直接來店裡吃。”

她身後又冒出兩個熟客,一個是修鞋的趙叔,一個是隔壁花店的小姑娘,手裡還拎著自己帶的飯盒。

“栗姐,我們排隊可以嗎?群裡說平台現在不給你推,那我們就自己走過來。”

阿芹鼻子一酸,忙背過身去擦手:“開!怎麼不開!我一個人也能煮麵!”

唐栗喉嚨像被熱湯燙了一下。她想說今天店裡有事,想說別耽誤大家吃飯,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些人不是來添亂的。他們像一根根細線,把快要被算法拖進黑洞的小店往人間拽。

沈既白看了一眼門口聚起來的人,聲音不大:“你留店,我去倉庫。”

唐栗立刻回頭:“不行。”

“店裡需要人。”他冷著臉,“你難道想讓這群人站著看一場供應鏈災難紀錄片?”

“老周見到你未必敢說真話,見到我會。”唐栗把A001資料裝回文件袋,抽出其中兩張復印件交給阿芹,“你留店,所有來線下吃飯的客人,手寫桌號和時間。熟客群裡只說今天照常營業,不吵架,不賣慘。問題黃豆別用,後廚第二個米袋裡還有昨晚剩的老周豆子,夠熬一鍋少量豆漿,標成限量。”

阿芹吸吸鼻子,用力點頭:“我知道。誰問差評,我就說我們在申訴,想吃的堂食排隊,想幫忙的不要跟黑評吵,吵了平台還扣分。”

“聰明。”唐栗拍拍她肩膀。

沈既白看著她安排得清清楚楚,眼裡多了點複雜:“你不是想躺平?”

“躺平也得先把床搶回來。”

唐栗說完,從櫃台下拿出祖母留下的舊帆布包,把承諾信復印件、A001資料、陸聞舟協議復印件、密封黃豆樣本各放一份進去。正本留店,副本帶走。她又拿了那盒封好的桂花豆乳糕,想了想,沒有帶整盒,只用乾淨小盒夾出一塊,封好放進包裡。

“你幹什麼?”沈既白問。

“去見老周和倉庫,帶著味道才好對比。”唐栗抬眼,“你們商戰靠圖表,我靠鼻子,大家各忙各的。”

沈既白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丟下一句:“別逞強。你要是在倉庫裡衝過去跟人搶車,我還得順手把你也拖回來。”

“放心,我這個人惜命,畢竟還沒收到你第二封信。”

他微怔。

唐栗已經轉身對陳姨笑了笑:“姨,今天麻煩你幫阿芹看著點隊伍,誰急就讓誰先吃,我回來給你做糖醋小排。”

陳姨揮手:“去吧去吧。老周那人嘴笨心好,可別讓人欺負死。”

他們出門時,巷口的陽光已經從屋簷斜到青石地上。唐家小館裡重新響起鍋勺聲,阿芹的聲音在熟客群語音裡發抖卻堅定:“今天堂食照常,栗姐說了,飯要慢火才香,事也一件件處理。”

沈既白的車停在巷外,黑色車身在一排配送電車旁顯得格格不入。他替唐栗拉開車門,動作自然得像早已做過許多次,嘴上卻說:“別誤會,我只是怕你把車門上的漆刮掉。”

唐栗坐進去:“沈少東,你這張嘴如果拿去直播帶貨,估計三分鐘被封號。”

“所以我不做低效溝通。”

車子駛出老街,導航目的地先設為老周家。一路上,平台商圈屏幕不斷閃過餐飲直播廣告,主播笑容燦爛地喊著城市原味限時扶持,首批老店入駐名額倒計時。唐栗盯著那幾個字,鼻尖彷彿又聞到被塑料袋悶住的桂花甜味。

她忽然問:“沈既白,陸聞舟說你只是利用我。你剛才寫的信,能證明你不是嗎?”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答。前方紅燈亮起,他把車停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不能。”他說,“一封信只能證明我承諾過什麼,不能證明我心裡沒有盤算。你要是現在就信我,那我會懷疑你的風控能力。”

唐栗側頭看他。

沈既白神色仍然冷淡,語氣也不好聽:“所以你不用急著信。看我做什麼,比聽我說什麼有用。”

紅燈轉綠,車流向前推進。

唐栗收回目光,手指摸到帆布包裡那封承諾信的邊角。紙張有一點硬,隔著布料硌在掌心,像一塊還沒磨圓的石頭。

老周家住在城西菜市場後面的小區,樓道窄,常年有菜葉和潮氣的味道。車剛停下,唐栗就聞到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不是老周家常有的豆香。

是廉價香水、濕麻繩,還有車庫裡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抬頭看向三樓。老周家的門半掩著,樓道裡傳來女人壓低的哭聲,還有一個男人溫和有禮的聲音。

“周師傅,您別緊張。簽了這份倉儲合作確認,車今天下午就能先放出來。唐家小館那邊,我們也會替您解釋。您年紀大了,沒必要為了一家小店扛這麼多風險。”

唐栗的腳步停在樓梯拐角。

那聲音她上午才聽過。

陸聞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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