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沒有回頭。
人的本能很奇怪。當背後有人用最溫柔的聲音叫你時，脊骨會先於理智生出反應，像有一根線從後頸牽出去，逼你轉身。尤其那個聲音還帶著某種細微的節奏，字尾落得比尋常慢半拍，像拍賣槌落下前的懸停。
沈小姐，現在可以回頭了。
可以。
這兩個字太像許可，也太像命令。
我盯著展台中央那面雪水浸透的舊屏風，指甲嵌進掌心。屏心的絹本雪景在暗光裡泛著潮白，橋、燈、蓑衣背影都像從《雪夜歸人》裡被活生生剜下來，再縫到一具陌生的骨架上。母親沈蘅的臉還停在雪橋盡頭，唇形無聲，別回頭。
耳墜裡雜音未散，尖銳得像有人用針刮玻璃。胸針在內袋中一下一下撞著肋骨，母親的鋼筆也在包裡震，金屬筆身敲到扣環，像一串微弱而急促的警鐘。
我低聲說：“謝先生，拍賣師也負責催眠觀眾嗎？”
身後有一瞬很輕的笑。
“沈小姐比我想像中清醒。”
“我只是比較討厭別人替我下指令。”
裴觀瀾扣著我手腕的力道沒有鬆。他掌心很冷，舊疤摩擦過我的脈搏，像一道被雪藏多年的刀痕。方才屏風殘影裡那個少年掌心滴血，低頭吻在小女孩唇上的畫面仍壓在我眼前。那只手，那道血線，和裴觀瀾掌心的疤重合得太精準。
精準到不像巧合。
他低聲說：“照瓷，閉眼。”
“剛才已經閉過了。”我看著前方，“你又想封住什麼？”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不是封存，是隔斷牽引。”
“你每次都這麼說嗎？”
這句話出口後，連我自己都聽見其中的冷意。裴觀瀾沒有回答，只是手指微微收緊。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會像昨夜在沈宅那樣，用觸碰把剛露頭的記憶重新按進黑暗裡。
可他沒有。
台下的人群開始躁動。多數藏家看不見我看見的殘影，他們只看見一面詭異而罕見的舊屏風，看見宋人雪景、明清屏架與現代保存技術不合規地拼接在一起。有人低聲討論真跡來源，有人已經在估價，還有人用一種貪婪的平靜看著屏風，像看一枚即將落入自己掌心的密鑰。
謝聞雪從我身後走到側前方，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他沒有越過裴觀瀾，也沒有真正靠近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小姐不回頭，也無妨。”他微笑，“真正的觀眾，不一定需要正面觀看。”
他抬手，展廳天頂的冷白燈忽然壓低一格。屏風底座下方亮起一道暗紋，像被光喚醒的舊印。
我瞳孔微縮。
那是一枚通行章。
西岸，零號，舊場。
胸針裂縫裡顯出的那幾個字，母親牛皮紙袋上的地名，此刻以同樣的篆刻樣式出現在第三件拍品底座上。章痕旁邊還有一角朱紅私印，殘缺不全，卻足夠讓我辨出那個裴字。
裴老先生的私印。
昨夜父親在沈宅聽見授權函和私印時瞬間變白的臉，又從記憶裡浮上來。沈蘅發現《雪夜歸人》真跡被換，父親卻把話吞了二十年。裴老先生的印，謝聞雪送來的木匣，沈裴聯名修復項目，婚禮前的私人預展。
這些線終於不再散亂。它們被人故意結成一張網，而十七號座位正是網心。
照片背面那句話像冷水澆上後頸。
十七號不得落座。
可我已經坐在這裡。
我慢慢垂下眼，看見座位扶手內側有一排極細的銀藍纖維，幾乎融在黑色皮革裡。它們沿著椅背向下，連接到地面的暗槽，像一套為我量身打造的神經線路。
林棠音的導音纖維。
或者說，被謝聞雪拿走、改造、反過來用來捕捉我的導音纖維。
“林棠音。”我沒有回頭，只把聲音壓得很低，“十七號椅子裡有你的東西。”
耳墜裡猛地爆出一聲髒話，被雜音切成兩半。
“我看見了。”她的聲音比方才急，卻還是硬撐著那點不合時宜的懶散，“別動，別讓手碰椅背。那不是我現在用的版本，三年前流出去的那批，外面套了導引器。”
“三年前你說害過人。”
短暫沉默。
“是。”她說，“一個感知者在展覽現場把別人的死記成了自己的，醒來後再也分不清鏡子裡的人是誰。照瓷，我不想你變成第二個。”
謝聞雪像是聽見了，又像只是恰好看向後排。
“林小姐，你的聲音藝術在今晚依然出色。”他溫聲道，“可惜，作品一旦離開作者，就不再只聽作者的話。”
後排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展廳四角的隱藏音響同時發出低鳴，像有無數細小的鐘被壓在水下敲響。耳墜的反相聲場被撕開一瞬，謝聞雪身上的導引器趁虛而入，聲音沿著十七號座位的纖維向我脊背爬來。
“現在可以回頭了。”
這一次，不止是謝聞雪的聲音。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父親的聲音，長夜在聊天框裡打字時我想像出的聲音，甚至還有一個孩子帶著血沫的喘息。它們一層層疊在一起，將“回頭”兩個字變成某種開鎖的口令。
眼前屏風上的雪忽然動了。
那不是墨色暈染，而是雨。雨夜裡，舊場倉庫的鐵門半開，地上積水混著血，母親抱著年幼的我退到屏風前。她的黑裙被雨浸透，發梢貼著臉頰，仍然把我護在懷裡。
我聽見她說：“不要看他的臉，瓷瓷。”
可小女孩偏偏抬起頭。
遠處有人站在光背後，輪廓被雨線切碎。那個人沒有走近，只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似乎在示意什麼。少年擋在我身前，掌心被碎瓷割開，血順著指節滴到裂瓷胸針上。胸針吸飽了血，裂縫裡亮起雪一樣的白。
少年低頭，聲音很低。
“別怕。忘掉這一段，你才能活。”
然後是那個吻。
不是溫柔，也不是少年的情動。冰冷的唇壓下來，血腥氣和檀香一起封住呼吸。一道看不見的門在我腦中合上，外面是母親的尖叫，雨聲，畫絹被撕裂的聲音。
我猛地抽氣，胸口痛得像被人用刀尖剔開。
裴觀瀾的手已經抬到我額角，指腹離我的皮膚只差半寸。他眼底有一瞬近乎失控的恐懼，像看見我正站在懸崖邊緣。
我偏頭避開，聲音冷得發抖。
“你以前也這樣對過我嗎？”
他的手停在半空。
展廳裡所有聲音彷彿都遠去，只剩我們之間那半寸空隙。
裴觀瀾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一刻，他不再像裴家繼承人，也不像神秘策展人，只像一個把秘密藏了太久、終於被秘密反噬的人。
“照瓷，”他啞聲說，“那晚如果不封，你會死。”
“所以是你。”
他閉了閉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看到的不完整。謝聞雪給你的，是被剪過的版本。”
謝聞雪輕笑。
“觀瀾，你總是這樣。真相不能說，謊言又說得不夠漂亮，最後只好把人困在你自以為安全的籠子裡。”他看向我，目光溫和得令人發寒，“沈小姐，你母親當年也不喜歡籠子。她發現《雪夜歸人》真跡被換，追到西岸舊場，帶著你，也帶著不該帶走的東西。”
“不該帶走的東西，是這面屏風？”
“是一部分。”謝聞雪說，“也可以說，是一段記憶的底稿。”
“你當年在場。”
“在。”他坦然得近乎優雅，“那時我還不是主槌人，只是替人整理名單的小角色。年輕、謹慎，而且不夠有資格下令。”
“那誰有資格？”
謝聞雪的笑意更深，卻沒有回答。
裴觀瀾冷聲道：“夠了。”
“還不夠。”謝聞雪轉向他，“今晚只是預展。婚禮當日，沈裴兩家的盟約會被放到所有藏家面前。作品、婚姻、修復權、保險清單，缺一不可。若沈小姐連自己的記憶都不敢看，怎麼做這場合作的共同署名人？”
我聽懂了。
今晚不是為了賣第三件拍品，而是測試。測試十七號座位能不能牽引我，測試屏風裡的殘影能不能撬開被封的記憶，測試我在婚禮那天是否會成為某件作品的鑰匙。
豪門把婚姻包裝成藝術合作，把拍賣會包裝成私人預展，把人的記憶包裝成藏品。每一道流程都合法、體面，像一場精心布置的展覽。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裴觀瀾仍抓著我，卻沒有再碰我額角。他在忍，忍住本能，也忍住某些不能說出口的真相。
“長夜是你嗎？”我忽然問。
他的指尖一僵。
“為什麼現在問這個？”
“因為他知道鈴聲，知道閉眼三秒，知道我身邊坐著你。”我看著他，“如果不是你，就是有人比你更了解這個局。你要我相信哪一種？”
裴觀瀾沉默。
沉默太熟悉了。昨夜、今夜，他每一次避開問題，都像用另一種方式承認，又用另一種方式否認。
謝聞雪慢慢道：“沈小姐，也許你該考慮第三種。長夜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長夜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那個在凌晨與我談悲傷的人，那個未知號碼裡提醒我帶胸針的人，那個讓我不要相信坐在身邊的人，會是同一個嗎？還是某個身份被不同的人輪流使用，像藝術圈那些見不得光的代理人、白手套、假藏家？
耳墜裡，林棠音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急促而低啞。
“照瓷，別聽他拆你注意力。十七號椅底有第二組觸發，我切不掉。你包裡那支鋼筆，沈阿姨留下的，拿出來。”
我伸手摸向包。
謝聞雪沒有阻止，只是含笑看著。裴觀瀾卻先一步按住我的手背。
“別在這裡打開。”
“你又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只知道沈蘅不會把最後的東西留在一件容易被人奪走的作品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鋼筆可能是鎖，也可能是刀。”
“那我更該拿出來。”
我抽回手，從包裡取出那支母親的鋼筆。筆身冰冷，因震動而微微發麻。當它靠近屏風時，筆夾處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舊刻痕浮出暗色，竟與底座上的舊場通行章方向相合。
我忽然想起牛皮紙袋裡那張照片背面的字。
十七號不得落座。
如果不得落座是警告，那麼落座之後，母親一定也留下了補救的方法。她是修復師，她知道世上沒有完全不可逆的破損，只看有沒有找到原來的纖維走向。
我把鋼筆筆尖抵上十七號扶手內側那排銀藍纖維。
林棠音倒吸一口氣。
“你真是……冷靜得像在自殺。”
“修復而已。”
筆尖刺破皮革的瞬間，座位深處傳來一聲細小的斷裂。纖維裡的藍光逆向閃了一下，耳墜雜音驟然降低。屏風上的雪景劇烈晃動，母親的身影再次出現，這一次比剛才清晰得多。
她站在舊場雨夜裡，隔著殘破屏心看我。她懷裡的小女孩已昏迷，少年半跪在旁邊，掌心血流不止。母親低頭對少年說了什麼，可聲音被雨聲吞沒。
我握緊鋼筆，努力分辨唇形。
不是裴。
不是謝。
她說的是一個名字。
“聞雪，把名單交給我。”
我全身一震。
謝聞雪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半分。
屏風殘影裡，年輕得多的謝聞雪從陰影裡走出。他穿著黑色雨衣，臉色蒼白，手裡抱著一卷被防水布包裹的畫。他看上去不像主謀，更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傳遞者。
母親伸手去接那卷畫。
下一秒，遠處那道戴手套的人影抬了抬手。
槍聲，或者玻璃碎裂聲，從屏風深處炸開。
展廳現實裡的燈光同時全滅。
尖叫聲四起。
裴觀瀾猛地將我拉進懷裡，另一隻手擋在我後腦。林棠音在後排喊我的名字，聲音被警報切碎。紅色應急燈亮起時，中央展台的玻璃罩內空了。
那面雪水浸透的舊屏風不見了。
只剩底座上那枚殘缺的裴字私印，在紅光裡像一點未乾的血。
廣播傳來機械女聲。
“零號庫進入封鎖程序。所有出口關閉。請各位貴賓留在原位。”
我抬起頭，發現裴觀瀾的唇邊沾著一點血，不知是我的，還是他自己的。他看著空掉的展台，臉色冷得可怕。
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
未知號碼。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你母親當年沒有死在第一槍。她最後說出的名字，不是謝聞雪。
人的本能很奇怪。當背後有人用最溫柔的聲音叫你時，脊骨會先於理智生出反應，像有一根線從後頸牽出去，逼你轉身。尤其那個聲音還帶著某種細微的節奏，字尾落得比尋常慢半拍，像拍賣槌落下前的懸停。
沈小姐，現在可以回頭了。
可以。
這兩個字太像許可，也太像命令。
我盯著展台中央那面雪水浸透的舊屏風，指甲嵌進掌心。屏心的絹本雪景在暗光裡泛著潮白，橋、燈、蓑衣背影都像從《雪夜歸人》裡被活生生剜下來，再縫到一具陌生的骨架上。母親沈蘅的臉還停在雪橋盡頭，唇形無聲，別回頭。
耳墜裡雜音未散，尖銳得像有人用針刮玻璃。胸針在內袋中一下一下撞著肋骨，母親的鋼筆也在包裡震，金屬筆身敲到扣環，像一串微弱而急促的警鐘。
我低聲說：“謝先生，拍賣師也負責催眠觀眾嗎？”
身後有一瞬很輕的笑。
“沈小姐比我想像中清醒。”
“我只是比較討厭別人替我下指令。”
裴觀瀾扣著我手腕的力道沒有鬆。他掌心很冷，舊疤摩擦過我的脈搏，像一道被雪藏多年的刀痕。方才屏風殘影裡那個少年掌心滴血，低頭吻在小女孩唇上的畫面仍壓在我眼前。那只手，那道血線，和裴觀瀾掌心的疤重合得太精準。
精準到不像巧合。
他低聲說：“照瓷，閉眼。”
“剛才已經閉過了。”我看著前方，“你又想封住什麼？”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不是封存，是隔斷牽引。”
“你每次都這麼說嗎？”
這句話出口後，連我自己都聽見其中的冷意。裴觀瀾沒有回答，只是手指微微收緊。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會像昨夜在沈宅那樣，用觸碰把剛露頭的記憶重新按進黑暗裡。
可他沒有。
台下的人群開始躁動。多數藏家看不見我看見的殘影，他們只看見一面詭異而罕見的舊屏風，看見宋人雪景、明清屏架與現代保存技術不合規地拼接在一起。有人低聲討論真跡來源，有人已經在估價，還有人用一種貪婪的平靜看著屏風，像看一枚即將落入自己掌心的密鑰。
謝聞雪從我身後走到側前方，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他沒有越過裴觀瀾，也沒有真正靠近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小姐不回頭，也無妨。”他微笑，“真正的觀眾，不一定需要正面觀看。”
他抬手，展廳天頂的冷白燈忽然壓低一格。屏風底座下方亮起一道暗紋，像被光喚醒的舊印。
我瞳孔微縮。
那是一枚通行章。
西岸，零號，舊場。
胸針裂縫裡顯出的那幾個字，母親牛皮紙袋上的地名，此刻以同樣的篆刻樣式出現在第三件拍品底座上。章痕旁邊還有一角朱紅私印，殘缺不全，卻足夠讓我辨出那個裴字。
裴老先生的私印。
昨夜父親在沈宅聽見授權函和私印時瞬間變白的臉，又從記憶裡浮上來。沈蘅發現《雪夜歸人》真跡被換，父親卻把話吞了二十年。裴老先生的印，謝聞雪送來的木匣，沈裴聯名修復項目，婚禮前的私人預展。
這些線終於不再散亂。它們被人故意結成一張網，而十七號座位正是網心。
照片背面那句話像冷水澆上後頸。
十七號不得落座。
可我已經坐在這裡。
我慢慢垂下眼，看見座位扶手內側有一排極細的銀藍纖維，幾乎融在黑色皮革裡。它們沿著椅背向下，連接到地面的暗槽，像一套為我量身打造的神經線路。
林棠音的導音纖維。
或者說，被謝聞雪拿走、改造、反過來用來捕捉我的導音纖維。
“林棠音。”我沒有回頭，只把聲音壓得很低，“十七號椅子裡有你的東西。”
耳墜裡猛地爆出一聲髒話，被雜音切成兩半。
“我看見了。”她的聲音比方才急，卻還是硬撐著那點不合時宜的懶散，“別動，別讓手碰椅背。那不是我現在用的版本，三年前流出去的那批，外面套了導引器。”
“三年前你說害過人。”
短暫沉默。
“是。”她說，“一個感知者在展覽現場把別人的死記成了自己的，醒來後再也分不清鏡子裡的人是誰。照瓷，我不想你變成第二個。”
謝聞雪像是聽見了，又像只是恰好看向後排。
“林小姐，你的聲音藝術在今晚依然出色。”他溫聲道，“可惜，作品一旦離開作者，就不再只聽作者的話。”
後排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展廳四角的隱藏音響同時發出低鳴，像有無數細小的鐘被壓在水下敲響。耳墜的反相聲場被撕開一瞬，謝聞雪身上的導引器趁虛而入，聲音沿著十七號座位的纖維向我脊背爬來。
“現在可以回頭了。”
這一次，不止是謝聞雪的聲音。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父親的聲音，長夜在聊天框裡打字時我想像出的聲音，甚至還有一個孩子帶著血沫的喘息。它們一層層疊在一起，將“回頭”兩個字變成某種開鎖的口令。
眼前屏風上的雪忽然動了。
那不是墨色暈染，而是雨。雨夜裡，舊場倉庫的鐵門半開，地上積水混著血，母親抱著年幼的我退到屏風前。她的黑裙被雨浸透，發梢貼著臉頰，仍然把我護在懷裡。
我聽見她說：“不要看他的臉，瓷瓷。”
可小女孩偏偏抬起頭。
遠處有人站在光背後，輪廓被雨線切碎。那個人沒有走近，只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似乎在示意什麼。少年擋在我身前，掌心被碎瓷割開，血順著指節滴到裂瓷胸針上。胸針吸飽了血，裂縫裡亮起雪一樣的白。
少年低頭，聲音很低。
“別怕。忘掉這一段，你才能活。”
然後是那個吻。
不是溫柔，也不是少年的情動。冰冷的唇壓下來，血腥氣和檀香一起封住呼吸。一道看不見的門在我腦中合上，外面是母親的尖叫，雨聲，畫絹被撕裂的聲音。
我猛地抽氣，胸口痛得像被人用刀尖剔開。
裴觀瀾的手已經抬到我額角，指腹離我的皮膚只差半寸。他眼底有一瞬近乎失控的恐懼，像看見我正站在懸崖邊緣。
我偏頭避開，聲音冷得發抖。
“你以前也這樣對過我嗎？”
他的手停在半空。
展廳裡所有聲音彷彿都遠去，只剩我們之間那半寸空隙。
裴觀瀾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一刻，他不再像裴家繼承人，也不像神秘策展人，只像一個把秘密藏了太久、終於被秘密反噬的人。
“照瓷，”他啞聲說，“那晚如果不封，你會死。”
“所以是你。”
他閉了閉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看到的不完整。謝聞雪給你的，是被剪過的版本。”
謝聞雪輕笑。
“觀瀾，你總是這樣。真相不能說，謊言又說得不夠漂亮，最後只好把人困在你自以為安全的籠子裡。”他看向我，目光溫和得令人發寒，“沈小姐，你母親當年也不喜歡籠子。她發現《雪夜歸人》真跡被換，追到西岸舊場，帶著你，也帶著不該帶走的東西。”
“不該帶走的東西，是這面屏風？”
“是一部分。”謝聞雪說，“也可以說，是一段記憶的底稿。”
“你當年在場。”
“在。”他坦然得近乎優雅，“那時我還不是主槌人，只是替人整理名單的小角色。年輕、謹慎，而且不夠有資格下令。”
“那誰有資格？”
謝聞雪的笑意更深，卻沒有回答。
裴觀瀾冷聲道：“夠了。”
“還不夠。”謝聞雪轉向他，“今晚只是預展。婚禮當日，沈裴兩家的盟約會被放到所有藏家面前。作品、婚姻、修復權、保險清單，缺一不可。若沈小姐連自己的記憶都不敢看，怎麼做這場合作的共同署名人？”
我聽懂了。
今晚不是為了賣第三件拍品，而是測試。測試十七號座位能不能牽引我，測試屏風裡的殘影能不能撬開被封的記憶，測試我在婚禮那天是否會成為某件作品的鑰匙。
豪門把婚姻包裝成藝術合作，把拍賣會包裝成私人預展，把人的記憶包裝成藏品。每一道流程都合法、體面，像一場精心布置的展覽。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裴觀瀾仍抓著我，卻沒有再碰我額角。他在忍，忍住本能，也忍住某些不能說出口的真相。
“長夜是你嗎？”我忽然問。
他的指尖一僵。
“為什麼現在問這個？”
“因為他知道鈴聲，知道閉眼三秒，知道我身邊坐著你。”我看著他，“如果不是你，就是有人比你更了解這個局。你要我相信哪一種？”
裴觀瀾沉默。
沉默太熟悉了。昨夜、今夜，他每一次避開問題，都像用另一種方式承認，又用另一種方式否認。
謝聞雪慢慢道：“沈小姐，也許你該考慮第三種。長夜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長夜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那個在凌晨與我談悲傷的人，那個未知號碼裡提醒我帶胸針的人，那個讓我不要相信坐在身邊的人，會是同一個嗎？還是某個身份被不同的人輪流使用，像藝術圈那些見不得光的代理人、白手套、假藏家？
耳墜裡，林棠音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急促而低啞。
“照瓷，別聽他拆你注意力。十七號椅底有第二組觸發，我切不掉。你包裡那支鋼筆，沈阿姨留下的，拿出來。”
我伸手摸向包。
謝聞雪沒有阻止，只是含笑看著。裴觀瀾卻先一步按住我的手背。
“別在這裡打開。”
“你又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只知道沈蘅不會把最後的東西留在一件容易被人奪走的作品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鋼筆可能是鎖，也可能是刀。”
“那我更該拿出來。”
我抽回手，從包裡取出那支母親的鋼筆。筆身冰冷，因震動而微微發麻。當它靠近屏風時，筆夾處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舊刻痕浮出暗色，竟與底座上的舊場通行章方向相合。
我忽然想起牛皮紙袋裡那張照片背面的字。
十七號不得落座。
如果不得落座是警告，那麼落座之後，母親一定也留下了補救的方法。她是修復師，她知道世上沒有完全不可逆的破損，只看有沒有找到原來的纖維走向。
我把鋼筆筆尖抵上十七號扶手內側那排銀藍纖維。
林棠音倒吸一口氣。
“你真是……冷靜得像在自殺。”
“修復而已。”
筆尖刺破皮革的瞬間，座位深處傳來一聲細小的斷裂。纖維裡的藍光逆向閃了一下，耳墜雜音驟然降低。屏風上的雪景劇烈晃動，母親的身影再次出現，這一次比剛才清晰得多。
她站在舊場雨夜裡，隔著殘破屏心看我。她懷裡的小女孩已昏迷，少年半跪在旁邊，掌心血流不止。母親低頭對少年說了什麼，可聲音被雨聲吞沒。
我握緊鋼筆，努力分辨唇形。
不是裴。
不是謝。
她說的是一個名字。
“聞雪，把名單交給我。”
我全身一震。
謝聞雪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半分。
屏風殘影裡，年輕得多的謝聞雪從陰影裡走出。他穿著黑色雨衣，臉色蒼白，手裡抱著一卷被防水布包裹的畫。他看上去不像主謀，更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傳遞者。
母親伸手去接那卷畫。
下一秒，遠處那道戴手套的人影抬了抬手。
槍聲，或者玻璃碎裂聲，從屏風深處炸開。
展廳現實裡的燈光同時全滅。
尖叫聲四起。
裴觀瀾猛地將我拉進懷裡，另一隻手擋在我後腦。林棠音在後排喊我的名字，聲音被警報切碎。紅色應急燈亮起時，中央展台的玻璃罩內空了。
那面雪水浸透的舊屏風不見了。
只剩底座上那枚殘缺的裴字私印，在紅光裡像一點未乾的血。
廣播傳來機械女聲。
“零號庫進入封鎖程序。所有出口關閉。請各位貴賓留在原位。”
我抬起頭，發現裴觀瀾的唇邊沾著一點血，不知是我的，還是他自己的。他看著空掉的展台，臉色冷得可怕。
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
未知號碼。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你母親當年沒有死在第一槍。她最後說出的名字，不是謝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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