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裴觀瀾的懷抱很冷。
不是皮膚的冷，是那種長年站在潮濕庫房與密封畫櫃之間的人才會帶著的寒意，混著血腥、雪水、金屬和古舊絹本的氣味。我的額角貼著他襯衫前襟，耳邊是警報一下一下撕扯空氣，紅色應急燈從他肩後閃過，把整個展廳切成斷裂的片段。
尖叫聲先是很密，像玻璃碎了一地，很快又被保全的喝止壓低成驚慌的私語。
“出口鎖死了？”
“屏風呢？剛才明明在展台上！”
“裴家的私印在底座上，這算什麼意思？”
“零號庫封鎖？這不是普通預展嗎？”
我從裴觀瀾懷裡抬起頭。
手機還亮著，未知號碼那句話停在屏幕中央，白得刺眼。
你母親當年沒有死在第一槍。她最後說出的名字，不是謝聞雪。
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鉤子，勾住我喉嚨裡尚未成形的呼吸。
裴觀瀾低頭看見了那行字。他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手卻下意識伸向我的手機。
我往後退半步，避開他的手。
“別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那道舊疤在紅燈裡像裂開的暗紋。
“照瓷，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很清醒。”我的聲音平得出奇，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回答我。沈蘅當年到底死在什麼時候？第一槍之後她還做了什麼？那晚真正下令的人是誰？你封住我初吻記憶，全部原因是什麼？還有，長夜是不是不只一個人？”
每問一句，他眼裡的暗色就重一分。
身後有人撞翻了座椅，金屬與地面摩擦出刺耳聲。十七號椅仍斜在原位，扶手皮革被我用鋼筆刺開，銀藍導音纖維斷裂後像一叢死去的神經，卻仍在縫隙裡忽明忽暗。
林棠音從後排擠過來，黑色短靴踩過掉落的拍品手冊，耳側的銀色收音片發出細微蜂鳴。她臉色比方才白，眼尾那點平日裡懶散的譏誚全不見了。
“別站在十七號附近。”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肘，目光掠過裴觀瀾時冷得像刀，“第二觸發還在。你剛才切斷的是明線，暗線沒死。”
裴觀瀾皺眉，“你能定位？”
“如果不是有人拿我的東西改得面目全非，我本來可以。”林棠音蹲下，從耳後取下一枚透明薄片貼到地面，指尖敲了兩下。空氣裡立刻浮出一層極低的震動，像有人在牆裡敲鼓。“導音纖維還在回傳，方向不是展台，是地下。”
地下。
我看向空掉的中央展台。玻璃罩完好無損，底座上的殘缺裴字私印在紅光裡一閃一閃，像被故意留下的證據。屏風不是被人抱走的。斷電到應急燈亮起不過三秒，展台周圍保全、藏家、攝影記錄都在，沒有任何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搬走一面舊屏風。
它是沉下去了。
或者，被零號庫吞回去了。
“封鎖程序不是普通安保。”裴觀瀾終於開口，語速很低，“零號庫最早不是展廳，是西岸舊場的地下保存系統。它為特定藏品和記憶載體設計。當某件作品觸發失控、被標記或被轉移時，系統會內部清場。”
“內部清場是什麼意思？”
“把人留在上面，把作品送到下面。”他看著我，“有時也會反過來。”
我聽懂了他沒有說完的那半句。
有時，系統要留下的不是作品，是人。
紅色燈光掠過他的側臉，我忽然想起屏風殘影裡的少年半跪在雨地，掌心血流不止，低頭吻住昏迷的小女孩。那不是愛慾，不是童話裡被包裝得溫柔的初吻。那更像一場封印，一次急促到沒有選擇的救命。
可救命也可以是奪走。
“你承認吧。”我說，“那晚是你吻了我，也是你封了我的記憶。”
裴觀瀾沉默兩秒。
警報聲裡，那兩秒被拉得很長。
“是。”
我的指尖微微發冷。
即使早已猜到，聽見他親口承認時，胸腔裡仍像有一塊薄冰被敲碎。那些年我找不回來的空白，夢裡反覆出現卻看不清臉的雨夜，所有以為只是失憶後遺症的裂口，原來都有一個活著的人站在對面，知道一切，記得一切，卻看著我在黑暗裡摸索。
“為什麼？”
“因為沈蘅把東西藏進了你的記憶裡。”裴觀瀾嗓音微啞，“不是一句話，也不是一個畫面，是一份底稿。她最後完成的，不是藏品轉移，是記憶轉印。你能讀畫中殘影，她把名單、私印、真跡流向的一部分，用你能承載的方式封進了你當時被喚醒的情緒裡。”
“所以你封住它。”
“如果不封住，當晚在場的人會通過你讀到它。”他的眼神壓得很深，像把所有懊悔都沉在水底，“我那時沒有別的辦法。觸碰只能壓下去，吻能封住更深的入口。不是永久刪除，是隔開。只要你活著，總有一天能取回來。”
“你替我等了那一天，還是替他們拖延到婚禮那一天？”
這句話像細刃，裴觀瀾臉色白了一瞬。
林棠音低聲罵了一句，“你們兩個要吵可以出去吵，前提是我們還出得去。”
她將薄片收回，屏息聽了幾秒，忽然抬頭看向十七號椅背下緣。
“有人在用第二觸發掃她。”
裴觀瀾一步擋到我前面，“誰？”
“聲音不是人，是系統殘留的指令。三年前我給一個豪門委託做過聲音干擾系統，說是用來保護易感藏品，避免異能者在預展時偷讀情緒殘影。”林棠音的聲音難得發緊，“後來那套系統流出，害死過人。有人用它把一個修復師的感知逼到過載，對外說是精神病發作。”
我看向她。
“你一直知道？”
她抿住唇，眼裡浮出一點愧色，卻沒有躲開我的目光。
“我知道我的東西被拿去做髒事，但我不知道下一個是你。直到你接沈裴聯名修復，我看見保險清單裡的導音參數，才知道他們要把你放進聲場裡。”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一點尖銳，“所以我說我能救你一次，不是因為我多偉大，是因為這筆爛帳有我的名字。”
我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責怪。
眼下這兩個字都太奢侈。
不遠處，謝聞雪站在中央展台旁。保全將他圍在其中，一名裴氏基金會的工作人員正低聲質問他。作為今晚的主槌人，他本該最從容，可此刻那層溫雅面具終於有了裂痕。他垂眼看著底座上的殘缺裴字私印，指尖無意識摩挲袖扣，像在回想某個多年前的細節。
我走向他。
裴觀瀾抬手想攔，卻在碰到我袖口前停住。
我沒有回頭，只說：“你再碰我，我就把你當成第二觸發的一部分。”
他沒有跟上來，卻也沒有離我太遠。
謝聞雪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我，笑意慢慢重新回到臉上，只是比之前淡了許多。
“沈小姐現在看起來，很像沈蘅。”
“少用我母親做開場白。”我把手機屏幕舉到他面前，“這句話，你怎麼解釋？”
謝聞雪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可那一瞬間，他呼吸停了半拍。
“有人在挑撥你。”
“這不像否認。”
“因為它不完全是假的。”他抬手示意保全退開一些，聲音依舊溫和，“你母親沒有死在第一槍。第一槍打碎的是屏風背面的封存層，沈蘅受了傷，但還能說話，還能把該藏的東西藏起來。”
“她最後說了誰的名字？”
謝聞雪沒有立刻回答。
紅燈照在他臉上，讓他顯得有些陌生。那個國際拍賣台上從不失手的男人，此刻像被迫站回多年前的雨夜，重新成為陰影裡抱著畫卷的年輕傳遞者。
“我可以告訴你。”他說，“但不是現在。”
我笑了笑，“謝先生，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都上過同一門課？課名叫如何把真相切成可以交易的份額。”
“真相本來就是最昂貴的拍品。”謝聞雪低聲道，“我若現在說出那個名字，零號庫裡的人會比你更快反應。”
“零號庫裡的人？”
他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你以為封鎖程序是自己啟動的？能動用裴老先生私印，能調整今晚保險清單，能讓第三件拍品在預展中沉入地下保存室的人，不會只是偷一面屏風。他要的是婚禮。”
裴觀瀾走近，聲音沉冷，“謝聞雪，說清楚。”
謝聞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觀瀾，你比誰都清楚。今晚屏風失蹤，明天新聞會被壓下，後天保險方介入，然後裴沈兩家為了證明作品未失、修復權合法、聯名項目未受影響，婚禮當天必須公開展示地下保存室取出的真件。到那時，所有藏家都會到場。”
“也包括那個下令者。”我說。
“包括他，也包括他的名單。”謝聞雪目光轉回我身上，“沈小姐，婚禮不只是盟約，是一次大型拍賣前的驗貨。你是修復師，是沈蘅的女兒，也是唯一能讀出底稿的人。他們需要你在場，親手署名，證明那件東西是真的。”
“你想讓我去婚禮。”
“你本來就逃不掉。”他的語氣像一聲落槌前的提醒，“但你可以選擇空著手去，或帶著我給你的答案去。”
“條件？”
謝聞雪微笑，“婚禮上完成一項修復，公開署名。至於修的是屏風，還是《雪夜歸人》真跡，要看今晚零號庫願意吐出什麼。”
裴觀瀾眼神驟冷，“你沒有資格和她交易。”
“那你有資格替她拒絕嗎？”謝聞雪溫聲反問，“你封了她十幾年記憶，卻連長夜是不是你都不肯說。”
空氣倏地凝住。
我看向裴觀瀾。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避開。
“長夜這個名字，最早是我用的。”他說得很慢，“但現在給你發未知短信的人，不是我。”
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不算疼，卻悶得厲害。
“那平時和我聊天的人呢？”
他眼底浮出一點無法遮掩的苦澀。
“多數時候，是我。”
多數時候。
這四個字比否認更糟。
我想起那些凌晨，長夜問我今天修復的畫是否又哭了，提醒我少喝冷咖啡，說見面後不要太快相信你看見的我。那些溫柔如果被切分過，被不同的人輪流戴上，究竟還剩多少是真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未知號碼再次亮起。
不要讓裴觀瀾碰鋼筆。
我垂眼看著，沒有立刻給任何人看。
裴觀瀾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落到我手裡那支母親的鋼筆上。筆身原本冰冷，此刻卻微微發熱，筆夾舊刻痕裡滲出一線暗紅，不像血，更像老墨被重新喚醒。
林棠音低聲道：“照瓷，你的筆在錄。”
“錄什麼？”
“剛才你刺斷導音纖維時，聲場逆流。它可能把屏風沉下去前最後一段殘影吸進去了。”
我握緊鋼筆。
胸針在內袋裡忽然一跳，裂縫處滲出細微白光。舊場通行章、十七號椅、母親鋼筆與胸針之間像被某條看不見的線串起來。耳邊警報聲一瞬遠去，紅色展廳褪成潮濕雨夜。
我看見母親靠在破碎屏風旁，肩頭被血浸透。她的臉很白，卻仍用盡力氣把一枚小小的胸針塞進女孩衣襟，又將鋼筆交到少年染血的手中。
少年是裴觀瀾。
他比現在年少得多，眼睛卻一樣黑，一樣沉。他低聲說了什麼，唇形像是在求她。
沈蘅搖頭。
她看向陰影裡那個戴手套的人。雨水打在那人的傘沿，遮住臉，只露出一枚戒指。戒面上不是裴字，也不是謝字，而是一道極細的雪橋紋。
母親的唇動了。
我拼命想看清。
她先說：“名單在……”
聲音被雨聲撕碎。
然後她說出一個姓。
不是謝。
也不是裴。
那個唇形剛要成形，忽然有一隻冰冷的手從殘影外伸進來，像隔著水面按住畫面。我的視野猛地黑了一下，喉間泛起血腥氣。
“照瓷！”
裴觀瀾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踉蹌半步，林棠音扶住我，尖聲道：“別碰她！”
裴觀瀾的手停在我肩前，青筋繃起，硬生生收住了。
我低頭，看見鋼筆筆尖滲出一滴墨。那滴墨落在我的掌心，沒有散開，而是慢慢凝成半個字形。
像一個未寫完的“顧”。
我呼吸一窒。
謝聞雪也看見了。他臉上最後一點笑意終於消失。
就在這時，展廳深處傳來沉重的機械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
中央展台後方那面原本封死的牆緩緩裂開一道縫，冷白霧氣從縫隙裡湧出，帶著地下庫房特有的低溫與樟木氣味。保全的通訊器同時爆出雜音，機械女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
“內部清場完成。零號保存室開啟。請十七號持有人進入核驗。”
十七號持有人。
我看向自己掌心的號牌。
裴觀瀾臉色驟變，“不能進去。”
謝聞雪卻低聲說：“你必須進去。”
林棠音抓緊我的手腕，“我跟你一起。”
霧氣散開一些，地下升降門後的保存室露出一角。舊屏風安靜地立在正中央，雪景濕白如新，彷彿從未失蹤。
而屏風旁邊，多了一張修復台。
台上鋪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邊緣壓著一枚黑色印章。絹紙上有熟悉而清雋的筆跡，畫著一個小女孩閉眼仰頭、一個少年低頭吻她的草圖。旁邊署著兩個字。
長夜。
不是皮膚的冷，是那種長年站在潮濕庫房與密封畫櫃之間的人才會帶著的寒意，混著血腥、雪水、金屬和古舊絹本的氣味。我的額角貼著他襯衫前襟，耳邊是警報一下一下撕扯空氣，紅色應急燈從他肩後閃過，把整個展廳切成斷裂的片段。
尖叫聲先是很密，像玻璃碎了一地，很快又被保全的喝止壓低成驚慌的私語。
“出口鎖死了？”
“屏風呢？剛才明明在展台上！”
“裴家的私印在底座上，這算什麼意思？”
“零號庫封鎖？這不是普通預展嗎？”
我從裴觀瀾懷裡抬起頭。
手機還亮著，未知號碼那句話停在屏幕中央，白得刺眼。
你母親當年沒有死在第一槍。她最後說出的名字，不是謝聞雪。
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鉤子，勾住我喉嚨裡尚未成形的呼吸。
裴觀瀾低頭看見了那行字。他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手卻下意識伸向我的手機。
我往後退半步，避開他的手。
“別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那道舊疤在紅燈裡像裂開的暗紋。
“照瓷，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很清醒。”我的聲音平得出奇，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回答我。沈蘅當年到底死在什麼時候？第一槍之後她還做了什麼？那晚真正下令的人是誰？你封住我初吻記憶，全部原因是什麼？還有，長夜是不是不只一個人？”
每問一句，他眼裡的暗色就重一分。
身後有人撞翻了座椅，金屬與地面摩擦出刺耳聲。十七號椅仍斜在原位，扶手皮革被我用鋼筆刺開，銀藍導音纖維斷裂後像一叢死去的神經，卻仍在縫隙裡忽明忽暗。
林棠音從後排擠過來，黑色短靴踩過掉落的拍品手冊，耳側的銀色收音片發出細微蜂鳴。她臉色比方才白，眼尾那點平日裡懶散的譏誚全不見了。
“別站在十七號附近。”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肘，目光掠過裴觀瀾時冷得像刀，“第二觸發還在。你剛才切斷的是明線，暗線沒死。”
裴觀瀾皺眉，“你能定位？”
“如果不是有人拿我的東西改得面目全非，我本來可以。”林棠音蹲下，從耳後取下一枚透明薄片貼到地面，指尖敲了兩下。空氣裡立刻浮出一層極低的震動，像有人在牆裡敲鼓。“導音纖維還在回傳，方向不是展台，是地下。”
地下。
我看向空掉的中央展台。玻璃罩完好無損，底座上的殘缺裴字私印在紅光裡一閃一閃，像被故意留下的證據。屏風不是被人抱走的。斷電到應急燈亮起不過三秒，展台周圍保全、藏家、攝影記錄都在，沒有任何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搬走一面舊屏風。
它是沉下去了。
或者，被零號庫吞回去了。
“封鎖程序不是普通安保。”裴觀瀾終於開口，語速很低，“零號庫最早不是展廳，是西岸舊場的地下保存系統。它為特定藏品和記憶載體設計。當某件作品觸發失控、被標記或被轉移時，系統會內部清場。”
“內部清場是什麼意思？”
“把人留在上面，把作品送到下面。”他看著我，“有時也會反過來。”
我聽懂了他沒有說完的那半句。
有時，系統要留下的不是作品，是人。
紅色燈光掠過他的側臉，我忽然想起屏風殘影裡的少年半跪在雨地，掌心血流不止，低頭吻住昏迷的小女孩。那不是愛慾，不是童話裡被包裝得溫柔的初吻。那更像一場封印，一次急促到沒有選擇的救命。
可救命也可以是奪走。
“你承認吧。”我說，“那晚是你吻了我，也是你封了我的記憶。”
裴觀瀾沉默兩秒。
警報聲裡，那兩秒被拉得很長。
“是。”
我的指尖微微發冷。
即使早已猜到，聽見他親口承認時，胸腔裡仍像有一塊薄冰被敲碎。那些年我找不回來的空白，夢裡反覆出現卻看不清臉的雨夜，所有以為只是失憶後遺症的裂口，原來都有一個活著的人站在對面，知道一切，記得一切，卻看著我在黑暗裡摸索。
“為什麼？”
“因為沈蘅把東西藏進了你的記憶裡。”裴觀瀾嗓音微啞，“不是一句話，也不是一個畫面，是一份底稿。她最後完成的，不是藏品轉移，是記憶轉印。你能讀畫中殘影，她把名單、私印、真跡流向的一部分，用你能承載的方式封進了你當時被喚醒的情緒裡。”
“所以你封住它。”
“如果不封住，當晚在場的人會通過你讀到它。”他的眼神壓得很深，像把所有懊悔都沉在水底，“我那時沒有別的辦法。觸碰只能壓下去，吻能封住更深的入口。不是永久刪除，是隔開。只要你活著，總有一天能取回來。”
“你替我等了那一天，還是替他們拖延到婚禮那一天？”
這句話像細刃，裴觀瀾臉色白了一瞬。
林棠音低聲罵了一句，“你們兩個要吵可以出去吵，前提是我們還出得去。”
她將薄片收回，屏息聽了幾秒，忽然抬頭看向十七號椅背下緣。
“有人在用第二觸發掃她。”
裴觀瀾一步擋到我前面，“誰？”
“聲音不是人，是系統殘留的指令。三年前我給一個豪門委託做過聲音干擾系統，說是用來保護易感藏品，避免異能者在預展時偷讀情緒殘影。”林棠音的聲音難得發緊，“後來那套系統流出，害死過人。有人用它把一個修復師的感知逼到過載，對外說是精神病發作。”
我看向她。
“你一直知道？”
她抿住唇，眼裡浮出一點愧色，卻沒有躲開我的目光。
“我知道我的東西被拿去做髒事，但我不知道下一個是你。直到你接沈裴聯名修復，我看見保險清單裡的導音參數，才知道他們要把你放進聲場裡。”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一點尖銳，“所以我說我能救你一次，不是因為我多偉大，是因為這筆爛帳有我的名字。”
我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責怪。
眼下這兩個字都太奢侈。
不遠處，謝聞雪站在中央展台旁。保全將他圍在其中，一名裴氏基金會的工作人員正低聲質問他。作為今晚的主槌人，他本該最從容，可此刻那層溫雅面具終於有了裂痕。他垂眼看著底座上的殘缺裴字私印，指尖無意識摩挲袖扣，像在回想某個多年前的細節。
我走向他。
裴觀瀾抬手想攔，卻在碰到我袖口前停住。
我沒有回頭，只說：“你再碰我，我就把你當成第二觸發的一部分。”
他沒有跟上來，卻也沒有離我太遠。
謝聞雪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我，笑意慢慢重新回到臉上，只是比之前淡了許多。
“沈小姐現在看起來，很像沈蘅。”
“少用我母親做開場白。”我把手機屏幕舉到他面前，“這句話，你怎麼解釋？”
謝聞雪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可那一瞬間，他呼吸停了半拍。
“有人在挑撥你。”
“這不像否認。”
“因為它不完全是假的。”他抬手示意保全退開一些，聲音依舊溫和，“你母親沒有死在第一槍。第一槍打碎的是屏風背面的封存層，沈蘅受了傷，但還能說話，還能把該藏的東西藏起來。”
“她最後說了誰的名字？”
謝聞雪沒有立刻回答。
紅燈照在他臉上，讓他顯得有些陌生。那個國際拍賣台上從不失手的男人，此刻像被迫站回多年前的雨夜，重新成為陰影裡抱著畫卷的年輕傳遞者。
“我可以告訴你。”他說，“但不是現在。”
我笑了笑，“謝先生，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都上過同一門課？課名叫如何把真相切成可以交易的份額。”
“真相本來就是最昂貴的拍品。”謝聞雪低聲道，“我若現在說出那個名字，零號庫裡的人會比你更快反應。”
“零號庫裡的人？”
他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你以為封鎖程序是自己啟動的？能動用裴老先生私印，能調整今晚保險清單，能讓第三件拍品在預展中沉入地下保存室的人，不會只是偷一面屏風。他要的是婚禮。”
裴觀瀾走近，聲音沉冷，“謝聞雪，說清楚。”
謝聞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觀瀾，你比誰都清楚。今晚屏風失蹤，明天新聞會被壓下，後天保險方介入，然後裴沈兩家為了證明作品未失、修復權合法、聯名項目未受影響，婚禮當天必須公開展示地下保存室取出的真件。到那時，所有藏家都會到場。”
“也包括那個下令者。”我說。
“包括他，也包括他的名單。”謝聞雪目光轉回我身上，“沈小姐，婚禮不只是盟約，是一次大型拍賣前的驗貨。你是修復師，是沈蘅的女兒，也是唯一能讀出底稿的人。他們需要你在場，親手署名，證明那件東西是真的。”
“你想讓我去婚禮。”
“你本來就逃不掉。”他的語氣像一聲落槌前的提醒，“但你可以選擇空著手去，或帶著我給你的答案去。”
“條件？”
謝聞雪微笑，“婚禮上完成一項修復，公開署名。至於修的是屏風，還是《雪夜歸人》真跡，要看今晚零號庫願意吐出什麼。”
裴觀瀾眼神驟冷，“你沒有資格和她交易。”
“那你有資格替她拒絕嗎？”謝聞雪溫聲反問，“你封了她十幾年記憶，卻連長夜是不是你都不肯說。”
空氣倏地凝住。
我看向裴觀瀾。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避開。
“長夜這個名字，最早是我用的。”他說得很慢，“但現在給你發未知短信的人，不是我。”
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不算疼，卻悶得厲害。
“那平時和我聊天的人呢？”
他眼底浮出一點無法遮掩的苦澀。
“多數時候，是我。”
多數時候。
這四個字比否認更糟。
我想起那些凌晨，長夜問我今天修復的畫是否又哭了，提醒我少喝冷咖啡，說見面後不要太快相信你看見的我。那些溫柔如果被切分過，被不同的人輪流戴上，究竟還剩多少是真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未知號碼再次亮起。
不要讓裴觀瀾碰鋼筆。
我垂眼看著，沒有立刻給任何人看。
裴觀瀾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落到我手裡那支母親的鋼筆上。筆身原本冰冷，此刻卻微微發熱，筆夾舊刻痕裡滲出一線暗紅，不像血，更像老墨被重新喚醒。
林棠音低聲道：“照瓷，你的筆在錄。”
“錄什麼？”
“剛才你刺斷導音纖維時，聲場逆流。它可能把屏風沉下去前最後一段殘影吸進去了。”
我握緊鋼筆。
胸針在內袋裡忽然一跳，裂縫處滲出細微白光。舊場通行章、十七號椅、母親鋼筆與胸針之間像被某條看不見的線串起來。耳邊警報聲一瞬遠去，紅色展廳褪成潮濕雨夜。
我看見母親靠在破碎屏風旁，肩頭被血浸透。她的臉很白，卻仍用盡力氣把一枚小小的胸針塞進女孩衣襟，又將鋼筆交到少年染血的手中。
少年是裴觀瀾。
他比現在年少得多，眼睛卻一樣黑，一樣沉。他低聲說了什麼，唇形像是在求她。
沈蘅搖頭。
她看向陰影裡那個戴手套的人。雨水打在那人的傘沿，遮住臉，只露出一枚戒指。戒面上不是裴字，也不是謝字，而是一道極細的雪橋紋。
母親的唇動了。
我拼命想看清。
她先說：“名單在……”
聲音被雨聲撕碎。
然後她說出一個姓。
不是謝。
也不是裴。
那個唇形剛要成形，忽然有一隻冰冷的手從殘影外伸進來，像隔著水面按住畫面。我的視野猛地黑了一下，喉間泛起血腥氣。
“照瓷！”
裴觀瀾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踉蹌半步，林棠音扶住我，尖聲道：“別碰她！”
裴觀瀾的手停在我肩前，青筋繃起，硬生生收住了。
我低頭，看見鋼筆筆尖滲出一滴墨。那滴墨落在我的掌心，沒有散開，而是慢慢凝成半個字形。
像一個未寫完的“顧”。
我呼吸一窒。
謝聞雪也看見了。他臉上最後一點笑意終於消失。
就在這時，展廳深處傳來沉重的機械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
中央展台後方那面原本封死的牆緩緩裂開一道縫，冷白霧氣從縫隙裡湧出，帶著地下庫房特有的低溫與樟木氣味。保全的通訊器同時爆出雜音，機械女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
“內部清場完成。零號保存室開啟。請十七號持有人進入核驗。”
十七號持有人。
我看向自己掌心的號牌。
裴觀瀾臉色驟變，“不能進去。”
謝聞雪卻低聲說：“你必須進去。”
林棠音抓緊我的手腕，“我跟你一起。”
霧氣散開一些，地下升降門後的保存室露出一角。舊屏風安靜地立在正中央，雪景濕白如新，彷彿從未失蹤。
而屏風旁邊，多了一張修復台。
台上鋪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邊緣壓著一枚黑色印章。絹紙上有熟悉而清雋的筆跡，畫著一個小女孩閉眼仰頭、一個少年低頭吻她的草圖。旁邊署著兩個字。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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