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照晚沒有立刻開門。

她坐在床邊，指尖壓在日記本封皮上，聽堂屋裡羅成的聲音像濕了油的布，滑過門縫，黏在牆上。

“林叔，這茶是我上回去縣裡拿的，不值幾個錢，你別跟我客氣。照晚回來是好事啊，年輕人在外頭見過世面，咱村現在就缺這樣的人。”

父親低低應了兩聲，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挪動，發出拘謹的響。

母親還在廚房收拾碗筷，鍋鏟碰著鐵盆，帶著沒散乾淨的火氣。她大概仍在為小陳提前離席不痛快，連招待客人的聲音都比平日硬：“羅老闆消息倒靈，晚晚才回來，你就知道了。”

羅成笑了笑：“村裡哪有秘密？下午我去收柑，村口就有人說看見照晚拖著箱子回來。再說，林叔家的閨女有出息，誰不知道？”

林照晚垂眼，在心裡把這句話拆成兩層。

一層是誇人，一層是提醒。

他知道她回來，知道她在城裡做過運營，甚至知道她和沈青禾來往密切。溪口村的雨還沒停，消息已經順著水溝流遍了每戶人家。

“照晚呢？”羅成又問，“睡了？”

母親停了停，揚聲道：“晚晚，羅叔來了，出來打個招呼。別一天到晚把自己關房裡，像什麼樣子。”

林照晚把日記本塞進抽屜，起身開門。

堂屋燈泡昏黃，雨夜裡有一層潮霧似的光。羅成坐在八仙桌旁，肚子頂著襯衫，腳邊還沾著泥。他帶來的兩盒茶葉包裝精美，金邊紅字，放在自家掉漆的桌面上，顯得格外不合適。

父親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煙，沒點。母親站在桌邊，臉色還繃著。

“羅叔。”林照晚喊了一聲，聲音平穩得像剛才什麼也沒聽見。

羅成立刻笑開：“哎呀，照晚真是變漂亮了。城市裡養人，不像我們天天在泥地裡混。”

“城市不養裁員通知。”林照晚拉開椅子坐下，“羅叔剛才說有發財機會？”

羅成被她一句話堵得笑意短暫停了半秒，很快又接上：“你這孩子，說話還跟小時候一樣直。是這樣，青禾那丫頭最近不是搞直播賣橙子、賣筍乾嗎？我看她有心氣，這是好事。但小姑娘嘛，不懂行情，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最後容易把自己拖垮。”

林照晚沒說話，只看著他。

羅成端起父親給他倒的茶，吹了吹浮沫：“我手裡有貨源，也有車，鎮上快遞點那邊我熟。她要是真想做，我可以幫她。以後由我這邊統一供貨、統一分揀、統一發貨，她只管在鏡頭前賣。賣出去一單，我給她返點。你在大城市做過運營，幫她把直播間弄漂亮些，大家一起賺錢，多好。”

母親一聽，臉色鬆了一點：“這不是挺正經的事嗎？晚晚，你不是學這個的？回來總不能天天閒著。”

林照晚沒有看母親，只問羅成：“返點多少？”

羅成笑道：“這個好商量。看品類，看量。她現在一場能賣幾十單就不錯了，我先帶帶她，等量上來了，自然不會虧待。”

“供貨價誰定？”

“市場價嘛。”

“市場價是羅叔說的價，還是有公開報價？”

羅成放下茶杯，笑容淡了些：“照晚，村裡做事，不是城裡做表格。今天下雨，明天落果，後天行情變，哪有那麼多白紙黑字。”

林照晚點點頭，像認真記錄：“那物流價呢？你剛說能談低快遞價，低到多少？首重、續重、破損賠付、延誤責任，誰承擔？”

母親忍不住皺眉：“你問那麼細幹什麼？羅老闆也是好心。”

“正因為是發財機會，所以要先知道誰發財。”林照晚語氣沒起伏。

父親咳了一聲，終於開口：“照晚，羅成在村裡做收購也多年了，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說話客氣點。”

羅成擺擺手，像極大度：“沒事沒事，年輕人謹慎是好事。只是照晚啊，你剛回來，不知道現在生意難做。青禾那邊欠紙箱廠的錢，快遞點也嫌她量小，今天給她便宜，明天就能漲回去。她自己扛，扛不了多久。”

林照晚眼神微微一沉。

羅成果然不是來問她要不要插手，而是告訴她，他已經摸到了沈青禾的喉嚨。

“紙箱廠欠款多少，羅叔也知道？”

羅成笑得意味深長：“村裡哪有什麼瞞得住的帳。再說了，做生意不就這樣？以前村裡的帳，誰還翻得清。你爸當年種柑那陣子，不也靠大家互相搭把手？”

父親捏著煙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林照晚看見了那個細小的動作。

母親像怕話題往不該去的地方滑，立刻接過來：“都是以前的事了。晚晚，你別一天到晚像審犯人。羅老闆願意給機會，你就聽聽。”

羅成順勢笑道：“是啊。我也不是外人。青禾那孩子我看著長大，她爸走得早，家裡也不容易。我是不想看她被網上那些平台規則坑了。你跟她關係好，勸勸她，別逞強。女孩子做事，能有人靠總比自己硬撐好。”

這句話落下時，窗外雨聲忽然重了一陣。

林照晚想起傍晚沈青禾站在店門口，把藍色碎花傘遞給她，說明天下午三點播。她指尖碰到她掌心的那點熱意，像被雨夜重新燙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茶葉盒，忽然笑了一聲。

羅成問：“笑什麼？”

“覺得羅叔很會做產品定位。”林照晚說，“把控制貨源叫幫忙，把抽成叫返點，把壓價叫市場，把讓青禾只出臉叫保護。話術挺完整。”

堂屋裡一下安靜。

母親臉色變了：“林照晚，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羅成卻沒發火。他盯著林照晚看了幾秒，慢慢笑起來：“你這孩子，還是太年輕。生意不是靠嘴硬做成的。明天滿枝家的橙子要摘吧？她那片坡今年雨多，果子放不住。青禾要是賣不出去，最後不還是得找人收？到時候爛在樹上，可沒人替她心疼。”

林照晚聽出了那裡面的威脅，卻只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

“謝謝羅叔提醒。方案我會轉告她。至於接不接，是她的事。”

羅成站起來，把茶葉往桌中央推了推：“別急著拒絕。你們年輕人要夢想，我們做長輩的，也不會攔。但夢想不能當飯吃。青禾要是真想做大，遲早得找靠山。”

林照晚看著他：“靠山也可能是山體滑坡。”

羅成嘴角一僵，又笑：“有意思。林叔，嫂子，那我先走了。雨大，你們別送。”

父親還是站起來送到院門口。母親跟著出去，嘴裡說著客氣話。羅成撐開黑傘，臨走前回頭看了林照晚一眼，那眼神裡不再全是熱絡，而有一點被冒犯後的冷。

院門合上，雨聲重新填滿院子。

母親轉身便數落：“你是不是非要把人得罪光才舒服？小陳你給氣走，羅老闆你也不會好好說話。你現在什麼情況自己不清楚？工作沒了，婚也不談，難得有人願意帶你做事，你還擺城裡那一套。”

林照晚說：“他不是帶我做事，他是想讓青禾把命門交出去。”

“你少替別人操心。”母親聲音更高，“沈青禾再怎麼樣也是人家自己的日子，你把自己管明白了嗎？”

這句話比剛才羅成的威脅更熟悉，也更讓人窒息。

林照晚沉默兩秒，說：“我先睡了。”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沒有開大燈，只拉亮書桌上的小台燈。粉色碎花床單在燈下顯得幼稚而刺眼，像一段被強行保存的過去。

她重新翻開日記，筆尖落得很重。

三月十二日晚，羅成登門。目的不是合作，是預警與收編。

方案表面內容：統一供貨、統一分揀、統一物流，直播方負責銷售，按單返點。

實際風險：一，貨源控制權歸羅成，青禾失去議價與品控。二，物流與包材被綁定，成本黑箱。三，返點不透明，品牌被架空。四，若銷量做起來，帳在他手裡；若賣不動，風險在青禾身上。

她停了停，又寫。

威脅點：紙箱欠款、快遞漲價、滿枝嬸橙子易爛。父親疑似欠過羅成人情或舊帳。羅成提到以前村裡的帳誰還翻得清，需留意。

寫完這些，她拿出手機，點開沈青禾的聊天框。

字打了幾行，又刪掉。

她想說羅成來過，想說明天可能會出事，想說別怕我會去。可這些話到螢幕上都顯得太熱，與她平日那張冷臉不相符。

最後她只發了一句。

明天別只帶剪刀，帶秤。果子先分級，不然越賣越虧。

過了兩分鐘，沈青禾回覆。

你還沒睡？被相親男氣醒了？

林照晚看著螢幕，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又回。

被商業模式氣醒。

沈青禾發來一個笑哭的表情，又補一句。

明早七點，滿枝嬸果園。你真來？

林照晚回得很快。

來看你怎麼把自己賠進去。

沈青禾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跳出一行字。

那我等你。

林照晚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她才把手機扣在日記本旁。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溪口村像被水洗過，又像被水泡軟了。山路泥濘，田埂邊的草沾滿露珠，遠處溪水漲了，拍著石頭，聲音混濁。

林照晚出門時，母親正在灶台前煮粥，看見她穿上舊運動鞋，立刻問：“去哪？”

“滿枝嬸果園。”

母親把勺子往鍋沿一磕：“你還真去？家裡一堆事不管，跑去給沈青禾打白工？”

林照晚彎腰繫鞋帶：“我失業，白工符合身份。”

“你少跟我貧。上午你李嬸還要來，你得給人道歉。”

“道歉內容可以代錄，播放時注意情緒飽滿。”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父親坐在桌邊喝粥，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問：“路滑，帶傘。”

林照晚拿起沈青禾那把藍色碎花傘，應了一聲。

她到沈青禾店門口時，卷閘門開了一半。沈青禾正蹲在地上整理泡沫箱，頭髮用皮筋隨便紮著，頰邊落了幾縷。她旁邊擺著電子秤、膠帶、標籤紙，還有一疊皺巴巴的快遞面單。

看見林照晚，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故意上下打量：“林總這是下鄉考察？”

“林總已陣亡。”林照晚把傘遞過去，“現在是臨時虧損顧問。”

沈青禾接傘時又碰到她的手。這次兩人都像沒察覺，卻又都慢了半拍。

“昨晚相親順利嗎？”沈青禾低頭把傘放到門邊，語氣裝得隨意。

“順利。”

沈青禾手一頓。

林照晚補充：“順利結束。”

沈青禾抿了下嘴，像鬆了口氣，又不肯承認：“你這樣說話，誰跟你相得下去。”

“有助於篩選高風險客戶。”

沈青禾笑了笑，將一捆紙箱抱起來：“走吧。滿枝嬸昨晚打電話罵了我半小時，說今天再賣不出去，她就把橙子全扔我店門口。”

“她罵你說明還信你。”林照晚接過紙箱，“不信你會直接賣給羅成。”

沈青禾抬頭看她：“你怎麼突然提他？”

林照晚語氣平淡：“他昨晚來我家，說想幫你。”

沈青禾的笑意慢慢收住。

過了片刻，她低聲說：“他也找過我。說快遞那邊他能談，紙箱也能先墊，讓我不要逞強。我沒答應。”

“為什麼？”

沈青禾抱起秤，走出店門，清晨的霧氣沾在她睫毛上：“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塊還沒標價的肉。”

林照晚看著她單薄卻繃直的背影，忽然覺得昨晚那些寫在紙上的風險，都不及這一句來得準確。

周滿枝家的果園在村後半坡。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半路遇見幾個挑空筐的婦人，原本說笑著，看見沈青禾便聲音小了些。其中一個笑得尷尬：“青禾啊，我今天就不去了，家裡有事。”

沈青禾停下：“嬸，不是昨天說好幫忙分揀嗎？”

那婦人眼神閃躲：“臨時有事，改天啊。”

旁邊另一個乾脆些：“羅老闆說今年雨多，橙子不好放，還是現錢穩妥。青禾，你也別怪我們，大家家裡都等著錢用。”

沈青禾握著秤的手緊了緊，仍笑著說：“沒事，誰家都有難處。”

林照晚站在一旁，沒有插話，只在心裡把“村民被勸退”劃進昨晚那張無形表格。

到果園時，周滿枝已經在樹下等著。她穿著深紫色舊外套，袖套一直套到手肘，腳邊放著竹筐和剪刀。看見沈青禾，她先翻了個白眼。

“你們兩個城裡小姐總算爬上來了？我這橙子再等你們開會，自己都能長腿去投奔羅成。”

沈青禾喘著氣笑：“滿枝嬸，我不是城裡小姐。”

周滿枝掃了林照晚一眼：“你更不是，你是城裡退貨。”

林照晚點頭：“評價準確。”

周滿枝被她噎得哼了一聲，轉身拿剪刀：“少廢話。青禾，直播你愛怎麼喊怎麼喊，果子先給我分清楚。這種皮亮、手感沉的做一級；有小斑但不影響吃的做二級；裂口的別裝箱，留著榨汁或者便宜處理。別學羅成那幫人，好的壞的混一筐，收的時候壓價，轉手又分級賣。”

林照晚聽到“羅成”，抬眼看她。

周滿枝像沒注意，嘴裡還在罵：“當年他怎麼收貨的，心裡沒數？一毛兩毛往下扣，說什麼路費、損耗、人工，帳本寫得比鬼畫符還花。哼，老帳不翻，不代表沒帳。”

沈青禾忙打圓場：“嬸，先摘果吧。今天我們試三斤裝和五斤裝，價格我昨晚算過……”

“你算過？”周滿枝斜她，“你上回算到最後，自己倒貼膠帶錢。”

沈青禾臉紅了一點。

林照晚把紙箱放下，從包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我重新算了一版。三斤裝走福利款，只用二級果，限量五十單；五斤裝做主推，用一級果。滿枝嬸每斤到手價不能低於一塊八，包材、快遞、平台扣點分開算，直播間不打無底線低價。”

沈青禾怔住：“你什麼時候算的？”

“昨晚睡前。”林照晚說，“失眠副產品。”

周滿枝把紙拿過去，眯著眼看了半天：“字太小，看得我想打人。不過一塊八這句我看懂了。”

沈青禾看著林照晚，眼神裡有些說不出的東西，像雨後山坡上慢慢透出的光。她沒有說謝謝，只低聲道：“那今天聽你的。”

林照晚避開她的視線，拿起剪刀：“別。聽數據的。”

採果很快開始。周滿枝嘴毒，手卻穩，一剪一轉，橙子落進掌心，連葉柄都留得漂亮。沈青禾跟在她後面學，偶爾剪偏，便被罵得縮肩。林照晚負責稱重記錄，把每筐標上樹區、級別、預估單量。她的手指被橙子皮上的露水浸得發冷，腦子卻越轉越清楚。

單場直播不是出路。

她看著分散在山坡上的果樹，看著周滿枝一個人撐著半片園子，看著沈青禾明明怕虧卻仍把每顆果子擦乾淨的樣子，心裡那張表格慢慢變形。

如果只是沈青禾一個店，一次直播，羅成只要卡住紙箱和快遞，就能讓她低頭。可如果是幾戶女農一起分級、統一標準、統一對外報價呢？如果帳公開，成本公開，誰供貨誰分利，不把命門交給某個收購商呢？

合作社三個字在她腦子裡浮了一下，又被她暫時按下去。

太早，太難，也太像理想。

快到中午，沈青禾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臉色很快變了。

“不是說好了今天上午送紙箱嗎？……臨時沒車？可我下午三點要播……加錢也不行？喂？”

電話被掛斷。

周滿枝冷笑：“來了吧。昨晚我就說，羅成那條蛇不咬人也要先吐口信子。”

沈青禾站在樹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抬頭看果園裡已經分好的十幾筐橙子，又看山下灰白的村道，臉上的笑第一次有些撐不住。

林照晚把手裡的記錄紙折好，塞進口袋，聲音仍然冷靜：“店裡現有多少箱？”

“三斤裝大概二十個，五斤裝十幾個。遠遠不夠。”

“鎮上有沒有別的紙箱店？”

“有，但貴，而且未必有合適尺寸。”

周滿枝把剪刀往筐上一拍：“貴就先買，總比爛在樹上強。”

林照晚看向沈青禾：“直播照常。箱子我想辦法。你負責把滿枝嬸教你的分級說清楚，別哭窮，別賣慘，賣標準。”

沈青禾看著她，喉嚨動了動：“你去哪想辦法？”

“找可替代供應商。”林照晚頓了頓，“通俗點，去鎮上搶紙箱。”

周滿枝哼笑：“城裡退貨還挺能打。”

沈青禾終於勉強笑了一下，可笑裡還藏著焦急：“照晚，別硬扛。要是不行，我可以少播一點。”

“你先把能播的準備好。”林照晚拿起傘和包，往山下走了兩步，又回頭，“下午三點，不要改時間。羅成等的就是你改。”

沈青禾站在橙樹間，雨後的光從葉縫落在她肩上。她看著林照晚，忽然很輕地說：“那我等你回來。”

又是這句。

林照晚沒有回頭太久，只抬手揮了一下，像揮開潮濕的風。

下山路滑，她走得很快。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林小姐，聽說你在幫青禾做農貨。縣裡下週有電商培訓和項目考察，若有完整供應鏈方案，可報名。

落款是許聞霜，縣域產業投資服務中心。

林照晚停在半山腰，雨後的溪口村鋪在腳下，屋頂低矮，田地零散，山路像一條被反覆踩出的舊疤。

她看著那條短信，還沒來得及回，山下村道傳來貨車喇叭聲。羅成的白色小貨車慢慢開過來，車斗裡堆著整齊的紙箱。車窗降下，羅成抬頭望向山坡，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那笑容隔著濕冷的空氣，像一張早已撒好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