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照晚站在半山腰，鞋底踩著濕滑的泥，手機螢幕在陰天裡亮得有些刺眼。

許聞霜那條短信停在眼前，字句簡短，像一張沒有溫度的名片。

縣裡下週有電商培訓和項目考察，若有完整供應鏈方案，可報名。

完整供應鏈。

林照晚在心裡把這四個字慢慢咬了一遍，又抬頭看向山下。

羅成的白色小貨車停在村道邊，車斗裡紙箱摞得整齊，邊角乾淨，尺寸一看就是沈青禾原先訂的那批。雨後的路面泛著灰光，貨車像一塊突然堵在溪水裡的石頭，不大，卻足夠讓水流改道。

羅成坐在駕駛座裡，手臂搭著車窗，臉上還是那種熟絡得過頭的笑。

“照晚！”他揚聲喊，“下山呢？我剛好給青禾送箱子，這不巧了嗎？”

林照晚沒有立刻動。

巧這個字，在生意裡通常等於提前安排。

她低頭，先在手機上回了許聞霜。

林照晚：有初步供應鏈樣本，正在處理包材與履約風險。若報名需要哪些材料，請發我清單。

發完，她把手機錄音打開，螢幕朝內，放回外套口袋，才沿著山路往下走。

泥水濺上褲腳，她走得不快。羅成也不催，只笑著看她，像看一條終於走進網裡的魚。

到了車旁，林照晚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羅叔消息很快。”她說。

“村裡就這麼大，誰家缺什麼，哪瞞得住。”羅成拍了拍車門，“我聽說你們下午三點要直播，箱子沒到，這不趕緊給你們送來了。年輕人做事有衝勁是好事，但沒有後勤，不行。”

“這批箱子是青禾向鎮上紙箱店訂的？”

羅成笑意不變：“誰訂的都一樣，最後不還得有人送到山上？鎮上那小店本來就沒幾輛車，我跟老闆熟，順手拿過來。”

“順手拿過來，還是順手攔過來？”

羅成的眉梢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住：“照晚啊，你在城裡待久了，說話別那麼衝。羅叔是幫忙，不是添堵。”

“幫忙一般先問對方需不需要。”林照晚看了一眼車斗，“條件呢？”

羅成把搭在車窗上的手收了回去，終於露出一點正經談事的樣子。

“箱子可以先給，不收現錢。今天這批橙子，也可以走我的車。我鎮上快遞點有協議價，比你們自己去談便宜。以後青禾直播，貨我給她統一配，箱子、車、快遞都走我這邊。她只管賣，省心。”

“帳怎麼結？”

“每單扣掉包材、運費、人工，剩下的再按比例分。她一個小姑娘，不用操那麼多心。”

林照晚點點頭，像在聽一個普通方案：“比例多少？”

羅成看著她，笑了：“照晚，你這就太急了。第一場先跑起來嘛，比例後面慢慢談。你林叔跟我多少年的交情，我還能坑你們？”

林照晚抬眼看他：“所以今天不談比例，只先把貨上你的車。”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羅成的聲音低了點，“直播賣貨不像你們想的那樣。爆單了發不出去，賠錢挨罵的還是青禾。她那個店底子薄，經不起折騰。我是在給她兜底。”

“兜底兜到帳也由你統一結？”

“帳亂了才麻煩。”羅成說，“再說，村裡這些果農今天一個價，明天一個價，不好管。像滿枝那種人，嘴硬，心也硬，賣不出去就知道罵人。你們把她捧上去，回頭出了事，她能替你們賠？”

林照晚的目光冷下來。

“滿枝嬸的果，今天到手價一塊八。”

羅成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一塊八？照晚，你是會算表格，不懂行情。現在收購價多少你知道嗎？好果一塊二都算給面子，壞一點的八毛。你們做直播，還要箱子、膠帶、人工、退貨，哪有那麼多利潤給她？”

“所以你以前收，也是這麼算的？”

羅成嘴角一僵。

山坡上風冷，橙葉被吹得沙沙響。林照晚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去，周滿枝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了半截，手裡還拎著剪刀，沈青禾跟在她後面，臉色發白，顯然是見她下山太久不放心。

周滿枝站在坡上，隔著幾米就開罵：“羅成，你那張嘴還真是十年如一日。好果一塊二？前年你收我家晚橙，帳上寫一塊三，扣完泥土費、挑揀費、車費，落到我手裡七毛六。你跟我說行情，我聽著都替行情害臊。”

羅成的臉沉了沉：“滿枝，老黃曆翻出來有意思嗎？那年路不好走，損耗大。”

“損耗大到你把我家一級果轉手賣去縣城精品店？”周滿枝冷笑，“你以為人死了帳就死了？我家老周走前記的那些本子還在，誰哪年欠了多少，誰被你壓了多少，白紙黑字，比你這張臉乾淨。”

林照晚眼神微動。

帳本。

羅成也聽見了，臉色短暫陰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他推開車門下來，皮鞋踩進泥水裡，卻還端著笑。

“滿枝，話別說得太難聽。村裡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沒找我周轉過？照晚，你爸當年修屋頂那筆錢，不也是我幫著牽線？有些事講情分，不能只講帳。”

沈青禾猛地看向林照晚。

林照晚臉上沒有表情，袖口下的手指卻輕輕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件事。

父親從沒提過。母親更不會在催婚以外的場合談家裡欠過誰的人情。羅成這一句不輕不重，正好踩在她身後那張看不見的網上。

“羅叔。”林照晚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平，“我爸的情分，是我爸的。青禾的貨，是青禾的。兩件事混著談，容易顯得你缺合同。”

羅成盯著她看了兩秒，笑容淡了：“你這孩子，真是讀書讀硬了。”

“也可能是被裁裁醒了。”

沈青禾走下來，站到林照晚身邊。她的掌心還沾著橙皮的清香和水汽，手指在身側微微發抖，卻沒有退。

“羅叔，箱子我們按原價買。如果你只是送貨，我現在付錢。”她說，“貨不走你的車，帳也不歸你結。”

羅成看她一眼，語氣像長輩訓不懂事的小孩：“青禾，你想清楚。下午三點，你沒有箱子，播什麼？讓網友看你哭？”

沈青禾咬了咬唇。

林照晚把話接過去：“她不哭。她賣標準。”

羅成哼了一聲：“標準能當箱子用？”

“有時候比箱子值錢。”林照晚說完，轉頭對沈青禾道，“店裡還有三斤裝二十個，五斤裝十幾個。先播三十單現貨，其他做預售，明天發第一批，後天發第二批。鎮上普通箱我去買，不印標也可以，貼手寫標籤。直播間話術改成首批限量，不承諾當天全發，只承諾分級、稱重、壞果包賠。”

沈青禾愣了一下，眼裡那點慌亂慢慢聚起來，變成了亮光。

“可是鎮上普通箱尺寸不一定合適。”

“用填充紙和舊報紙，三斤裝改兩斤半嘗鮮箱，五斤裝不變。價格重新算，現貨不虧，預售留出包材浮動。今天不追單量，追履約。”

周滿枝插嘴：“舊報紙我家一堆，老周以前訂的，還有些沒捨得賣廢品。你們拿去，別把橙子悶壞就行。”

林照晚看向她：“滿枝嬸，果子能不能再多分兩筐二級出來，做嘗鮮箱？”

周滿枝翻白眼：“你們這些年輕人，命都快被人掐住了，還想得挺細。能分，但我說清楚，一塊八不能少。”

“不能少。”林照晚說。

沈青禾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林照晚的袖子。

不是拉，只是碰一下。

“照晚。”她低聲說，“我聽你的。”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濕泥和柴油味。林照晚沒有看她，只把視線落在羅成車斗那堆整齊紙箱上，像看一塊不能碰的糖。

“羅叔，今天箱子我們不要。”她說，“麻煩你從哪拿的，送回哪。”

羅成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你們會後悔。”

林照晚點頭：“我日記裡後悔項目很多，不差這一條。”

羅成冷冷看著她，又看向沈青禾：“青禾，做事別只憑一口氣。她在城裡待不下去，回來能待多久？你這店、這果、這些人情，以後還是要在村裡過。”

沈青禾臉色白了一瞬，卻抬起頭，聲音不大，很穩：“我知道我要在村裡過，所以才不能第一場就把帳交出去。”

羅成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平日裡笑得溫溫軟軟的小姑娘。

片刻後，他嗤了一聲，轉身上車。小貨車掉頭時，車輪碾過泥坑，濺起一片污水。車斗裡的紙箱晃了晃，乾淨的邊角在灰天裡一閃，像某種明晃晃的威脅。

車開遠後，周滿枝朝地上啐了一口。

“蛇走了，洞還在。”

沈青禾這才像鬆了一口氣，肩膀往下一塌。林照晚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收回。

“還有三個小時。”林照晚說，“青禾，你回店裡準備直播。滿枝嬸繼續分果，按我剛才說的兩個規格。紙箱我去鎮上。”

“你一個人去？”沈青禾問。

“不然你騎車載我？你現在手抖得能把我送進水渠。”

沈青禾低頭看自己的手，果然還在抖。她有些窘，卻笑了一下：“那你小心。”

林照晚嗯了一聲，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許聞霜已經回信。

許聞霜：報名需經營主體資料、供應品類、分級標準、履約流程、成本測算。若目前只是個人直播，可先提交樣本方案。提醒，投資只看可複製能力，不看情懷。

林照晚盯著最後六個字，忽然覺得這位許代表隔著螢幕也能把人骨頭敲一遍。

她回覆：收到。今天有一場樣本直播，晚點整理數據。

發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村道另一頭走。

去鎮上的路不遠，但雨後泥濘，她在路口攔了半天，才搭上一輛去鎮上送菜的三輪車。車主是隔壁村的大叔，聽說她要買紙箱，嘖了一聲：“這時候買？貴。”

“貴也買。”

“你們溪口不是有羅成？他車多。”

林照晚靠在三輪車鐵欄上，風把她額前碎髮吹得冰冷。

“車多不等於路寬。”

大叔沒聽懂，只當城裡回來的人說話怪，搖搖頭把油門擰到底。

鎮上的紙箱店果然說沒合適尺寸，老闆娘一邊嗑瓜子一邊打量她：“上午有人把你們那批拿走了，說是村裡統一配送。我以為你們說好了。”

林照晚沒解釋，只問：“現有的普通箱，承重五斤以上的，多少個？”

老闆娘報了數，又補一句：“貴兩毛一個，不包送。”

“要六十個。再要封箱膠四卷，氣泡膜有嗎？”

“有點尾貨。”

“都給我。”

老闆娘這才坐直：“姑娘，你一個人怎麼拿？”

林照晚看向門外那輛送菜三輪：“可以加錢。”

四十分鐘後，三輪車載著一摞不太整齊的普通紙箱顛回溪口村。林照晚一路扶著箱子，腦子裡把下午直播流程重新拆了一遍。

開場三分鐘講果園和人，不賣慘。五分鐘講分級，鏡頭給到一級果、二級果對比。十到二十分鐘上兩斤半嘗鮮箱，限三十單。二十分鐘後上五斤裝預售，明確分批發貨。客服話術要統一，不能有人問一句就自亂陣腳。壞果包賠要說，但不能說成隨便賠。成本表要留底，滿枝嬸到手價寫清楚。

她回到沈青禾的小店時，已經兩點二十。

店門口擠著幾個婦人，都是村裡有果有菜的人家。有人探頭看箱子，有人低聲議論。

“真不要羅成的車啊？他要是不給走快遞，咱賣出去也白搭。”

“青禾這孩子有心，可心不能當飯吃。”

“我家那幾筐筍乾先算了吧，等她們跑順了再說。”

沈青禾正在屋裡調支架，聽見那些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又裝作沒聽見。她額角有汗，頭髮散了幾縷，笑容卻還掛著，像用線縫在臉上。

周滿枝從後院搬果進來，聽得火大：“怕就回去抱著筍乾睡，別在門口嚼舌頭。羅成給你們現錢，你們就賣；他扣你們秤，你們就哭。哭完還替他說話，真是祖墳冒忍氣。”

幾個婦人被罵得訕訕散了些，卻還沒完全走。

林照晚把紙箱卸下，沒理她們，進屋就開始分工。

“青禾，手機電量？”

“滿的，充電寶也接著。”

“網？”

“剛測過，店裡有點卡，我把路由器挪到窗邊了。”

“滿枝嬸，果子呢？”

“現貨三十箱的量夠，預售的樹上還掛著，明早摘也新鮮。”

林照晚點頭，把手寫標籤遞給沈青禾：“這裡寫清楚，滿枝嬸果園，雨後採摘，按大小和外觀分級。不要說純天然無污染這種不能證明的話，說看得見的。”

沈青禾接過標籤，指尖碰到她的手。

這一次兩個人都停了一瞬。

店裡人來人往，膠帶撕拉作響，周滿枝在後頭罵一個箱子怎麼這麼醜。可那一瞬，林照晚仍清楚地感覺到沈青禾指尖的溫度，微涼，卻很用力。

沈青禾輕聲問：“你是不是很累？”

“還行。”林照晚低頭整理成本表，“比開會聽老闆畫餅省心。”

“照晚。”

“嗯？”

“你今天要是不回來，我可能真的會接羅成的箱子。”

林照晚手上的筆停住。

沈青禾看著她，眼神很亮，卻不逼人：“所以你別老說你只是躲婚、躺平。你在這裡，不只是暫住。”

林照晚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她想說別給我上價值，想說我沒那麼重要，想說你不要這樣看我。

最後她只把成本表推過去，聲音冷硬得有些不自然：“別煽情，直播前容易腫眼。”

沈青禾笑了，這回是真笑，眉眼彎起來，溫軟裡帶著一點倔。

兩點五十八分，店裡安靜下來。

沈青禾站在簡易桌後，桌上擺著擦乾淨的橙子，一級果和二級果分開放，旁邊立著手寫紙牌。周滿枝不情不願地坐在鏡頭邊緣，嘴上說自己不上鏡，身體卻把果筐擺得比誰都正。

林照晚站在鏡頭外，手裡拿著流程紙。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

“你又跟沈青禾混在一起是不是？羅成剛才路過說你們不懂事。晚晚，你別一回來就得罪人，還有晚上你王姨介紹的那個男孩……”

林照晚按滅螢幕，沒有聽完。

三點整，沈青禾深吸一口氣，按下開播。

螢幕上先是卡了一下，接著跳出幾個零星的進入提示。窗外陰天沉沉，村道盡頭傳來貨車停下的聲音。

林照晚抬眼，透過半開的店門，看見羅成的小貨車停在不遠處。他沒有下車，只坐在駕駛座裡，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這邊。

像在等她們第一個錯。

沈青禾看向鏡頭，笑起來，聲音有一點緊，卻清楚。

“大家下午好，我是溪口村的沈青禾。今天不講故事，先給大家看橙子怎麼分級。”

林照晚低頭，在流程紙第一行後面打了個勾。

三分鐘後，直播間人數從七個跳到二十三個。

五分鐘後，第一個兩斤半嘗鮮箱被拍下。

周滿枝在鏡頭邊小聲嘀咕：“還真有人買啊。”

林照晚沒笑，只把庫存數字從三十改成二十九。

門外，羅成的車燈忽然亮了一下。幾乎同時，沈青禾放在旁邊的備用手機響起，快遞點老闆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

林照晚看著那通電話，手指停在紙面上。

直播間裡，第二單提示音清脆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