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落在青石巷裡時，像一把細細密密的梳子，將整座城梳得濕冷而安靜。
沈照立在破舊的屋簷下，指尖捏著一張被雨水浸透半邊的告示。紙上的墨字暈開了些，仍能辨出最醒目的幾行。
三日後，長寧司開選。凡年滿十六、身家清白者，皆可應試。入司者，月俸五兩，另給寒衣、米糧。
五兩。
沈照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像看著一扇在黑暗裡忽然裂開的門。
巷口賣炊餅的老潘挑著擔子匆匆經過，見他站在那裡不動，忍不住喊了一聲：“阿照，又看告示呢？別看了，那地方不是咱們這些人能進的。”
沈照抬頭，雨珠順著他的額角滑進衣領。他笑了笑，笑意很淡：“總得看看。”
“看看頂什麼用？”老潘壓低聲音，像怕被雨裡的誰聽見，“長寧司是替朝廷辦事的，收的不是世家子，就是有師承的武人。你這身子骨，前些年還病得下不了床，去了也是白挨一頓打。”
沈照沒有反駁。
他的確病過。七年前的那場冬疫，幾乎奪走了他半條命，也奪走了母親。父親在更早之前離家，說是去北境隨軍做木匠，從此一封信也沒回來。如今家裡只剩他與妹妹沈瑤，一間漏雨的屋子，兩張補了又補的被褥，還有藥鋪欠下的二兩七錢。
五兩月俸，足以還債，足以給瑤瑤買一床新棉被，足以讓她不用再日日替人洗衣，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裡。
老潘見他仍不說話，嘆了口氣，從擔子裡摸出一個炊餅塞給他：“拿著，帶回去給你妹。別跟我推，昨天她又來問我能不能把碎餅便宜些，我瞧著心裡不是滋味。”
沈照的手頓了頓，終究收下：“多謝潘叔。錢我記著。”
“記什麼記。”老潘擺擺手，又忍不住回頭看那告示，“阿照，人活著，得認命。長寧司那種地方，進去了未必是福。”
雨聲在兩人之間密了一瞬。
沈照將告示重新貼回牆上，用指腹壓平翹起的邊角，低聲道：“潘叔，我不是不認命。”
他把炊餅藏進懷裡，轉身走進雨幕。
“我只是怕這命，再認下去，就沒了。”
回到家時，天已快黑了。
沈家的小院縮在杏花巷最裡頭，院牆塌了半截，用竹籬笆勉強補著。雨水沿著屋瓦破口滴滴答答落進木盆，聲音雜亂，像有許多人在暗處小聲議論。
沈瑤正蹲在灶前生火。她今年十三，身形比同齡姑娘瘦小許多，臉卻白淨，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見沈照進門，她立刻站起來，袖口還沾著草木灰。
“哥，你怎麼淋成這樣？傘呢？”
“借給隔壁周嬸了。”沈照脫下濕透的外衣，搭在門後，“她腿疼，去藥鋪抓藥。”
沈瑤皺起鼻子：“你就是心軟。周嬸上回借咱們的油還沒還。”
“她不是給了半把蔥嗎？”
“那也能算？”沈瑤嘴上抱怨，手卻已把灶旁烘著的舊布巾遞過來，“快擦擦。鍋裡有粥，我還放了兩片薑。”
沈照坐在矮凳上擦頭髮，目光落在她發紅的指節上。那手本該拿針線、翻書頁，如今卻被河水泡得裂開細口。他胸口像被濕布堵住，悶得發疼。
“今天洗了幾盆衣裳？”
沈瑤背對著他盛粥，故作輕快：“沒多少，就王府後巷送來的兩簍。管事的說我洗得乾淨，下回還找我。”
“瑤瑤。”
她手一停。
沈照的聲音並不重，卻讓她無法再裝作聽不見。她回過頭，笑容淡下來：“哥，咱們總要過日子。你白天在書坊抄書，晚上還替人修匣子，眼睛都快熬壞了。我只是洗洗衣裳，又不是上刀山。”
沈照從懷裡取出炊餅，放到桌上：“潘叔給的。”
沈瑤眼睛一亮，又立刻忍住：“他怎麼又給？咱們不能總占人便宜。”
“我會還。”
“拿什麼還？”她說完便後悔了，抿住唇，低頭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照輕輕掰開炊餅，將大半放進她碗裡：“我知道。”
屋裡一時只剩雨聲與柴火聲。
沈瑤吃了兩口，忽然問：“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看長寧司的告示了？”
沈照沒有立刻回答。
沈瑤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收緊：“你不能去。”
“為什麼？”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聲音發急，“前街李家的二兒子去年去應選，回來躺了半個月，腿到現在還跛著。還有城南那個趙大哥，進去了不到一年，人就沒了，只送回一件衣裳。哥，你不會武，身體又不好，你去做什麼？”
“我會些拳腳。”
“那也叫會？你跟巷口小孩子搶紙鳶都未必搶得過。”
沈照被她說得一愣，竟笑了一下。
沈瑤眼眶卻紅了：“你還笑。”
他收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沈瑤偏頭想躲，最後還是沒躲開。
“我不會逞強。”沈照說，“只是去試試。長寧司也不全收武人，書吏、勘驗、文案都要人。我識字，能寫，記性也不差。”
“可他們要身家清白。”沈瑤低聲道，“爹的事……”
父親失蹤多年，戶籍上仍掛著北境軍匠的名。若只是失蹤倒也罷了，可兩年前曾有流言傳來，說北境工營出了逃匠，名冊裡有個姓沈的。沈照去衙門問過，得到的只有含糊其辭的驅趕。從那以後，他便知道，沈家這兩個字，在某些簿冊上未必乾淨。
“我會查清楚。”沈照說。
沈瑤看著他，像看著一盞風裡的燈。她想伸手護住，又怕自己一碰，燈火反而滅了。
“哥，我只有你了。”
這句話很輕，卻比雨夜更冷。
沈照的喉頭微微動了動。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把剩下的半塊炊餅放進她手裡。
夜深後，沈瑤睡下了。她睡得不安穩，眉頭仍皺著，手臂藏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截細瘦的腕。沈照替她把被角掖好，坐到窗邊，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攤開今日從書坊帶回的殘卷。
那是他替書坊掌櫃整理舊書時發現的，一本破損的地方志，記著長寧城近百年的怪事。平日無人會看這種書，沈照卻翻得極仔細。他對細碎文字有種近乎執拗的耐心，能從一頁頁陳舊筆記裡辨出前後矛盾，像在亂麻中找出一根線頭。
長寧司，前身為鎮夜台，設於三十六年前。職在察異、捕奸、平亂。凡鬼祟妖言、邪術禁物、失蹤血案，皆歸其管。
沈照的目光停在“察異”二字上。
長寧城近年並不太平。先是西市連續三名更夫夜裡失蹤，只在鼓樓下找到濕漉漉的鞋；後有富商陳家的幼子夢遊出門，天亮時出現在城外亂葬崗，口中反覆念著不屬於本朝的古語。這些事起初被街坊當作怪談，後來便有人看見黑衣佩刀的長寧司差役在夜裡出入，第二日相關人家就閉門不談。
而沈照真正留心，是因為母親臨死前的那個夜晚，也曾反覆念過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那時她燒得神智不清，抓著他的手，一遍遍說：“不要開井，井裡有人。”
沈家沒有井。
杏花巷也沒有井。
他曾以為那只是病中的胡話，可這些年，他偶爾會在夢中聽見水聲。很深，很遠，從地下傳來，像有人隔著厚厚泥土，輕輕敲著井壁。
油燈忽然跳了一下。
沈照抬眼，窗外雨勢不知何時小了，院子裡一片濕黑。塌了半截的院牆外，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他屏住呼吸。
人影一動不動，披著蓑衣，斗笠壓得很低。夜色將對方的輪廓揉得模糊，只能看見雨水從斗笠邊緣一線線滴下。
沈照沒有出聲。他悄悄摸向桌邊的刻刀。那是他平日修木匣用的工具，刀刃不長，卻磨得鋒利。
下一瞬，院門被敲響。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分明。
沈瑤在裡屋翻了個身。沈照立刻起身，先吹滅油燈，才走到門後。
“誰？”
門外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送傘的。”
沈照一怔。
他白日借給周嬸的那把油紙傘，的確還沒拿回來。但周嬸住在隔壁，不會半夜冒雨讓一個陌生人來送傘。
“放門口吧。”沈照說。
門外安靜了片刻。
“傘不能放。”那人道，“有人讓我把它交到你手裡。”
沈照握緊刻刀：“誰？”
“沈懷舟。”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忽然落進沈照胸口。
父親。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年來這個名字在家中很少被提起，像一件蒙塵的舊衣，碰一下就會揚起令人喘不過氣的灰。沈照喉嚨發乾，半晌才道：“你認得他？”
“我欠他一條命。”門外人說，“現在來還一半。”
沈照沒有立刻開門。他側耳聽了聽，巷中沒有其他腳步聲，只有簷水滴落。他低聲道：“你若真認得他，便說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門外那人似乎笑了笑，笑聲被雨淋得很冷。
“他左手小指少半截，卻最會做機關鎖。他說自己有個兒子，三歲時偷喝黃酒，睡了一整天，醒來抱著門柱喊娘，怎麼都不肯撒手。”
沈照的臉色微變。
這事連沈瑤都不知道，母親也從不拿來取笑他。父親離家時他年紀太小，記憶已模糊，可左手小指的殘缺，他記得。
門閂被慢慢拉開。
門外的蓑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他約莫四十來歲，眉骨很高，右眼覆著一道舊疤，眼珠灰白，顯然已瞎。左眼卻亮得驚人，像夜裡藏著火星的炭。
他手裡果真拿著一把油紙傘。傘面舊了，邊緣有補過的痕跡，正是沈家的傘。
沈照沒有讓開，只看著他：“我爹在哪？”
獨眼男人把傘遞過來：“我不知道。”
沈照沒有接：“那你來做什麼？”
“告訴你，別去長寧司。”
沈照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我聽不懂。”
“今日午時，你在南街告示前站了半炷香，申時又去衙門口看名冊，回來路上問過書坊掌櫃長寧司收不收文案。”獨眼男人語氣平平，卻像刀背敲在人骨上，“你想去。”
沈照的背脊泛起寒意：“你跟蹤我？”
“若是我跟蹤，你不會到現在才發現。”
這話說得狂妄，卻不像誇口。
沈照沉默片刻，問：“長寧司和我爹有關？”
獨眼男人看了他一眼：“你父親當年不是逃匠。”
沈照呼吸一滯。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因為他帶走了一樣不該存在的東西。”獨眼男人把傘往前遞了遞，“也因為長寧司一直在找他。”
雨水沿著門檻流進屋內，濕意爬上沈照的鞋底。他忽然想起母親臨死前那句話，想起夢裡深井般的水聲，想起長寧司告示上黑沉沉的官印。
“什麼東西？”
獨眼男人沒有回答，只低頭看向那把傘：“你父親留給你的，不在我身上。”
沈照終於接過傘。
傘柄入手微沉，比記憶裡重了些。他指腹摸到竹柄末端有一道極細的縫，像是被人重新嵌合過。沈照心跳不由加快。他自幼看父親做木活，知道這不是普通修補，而是機關藏匣的手法。
獨眼男人退後半步：“今晚不要點燈，不要出門。明日天亮前，帶你妹妹離開長寧城。”
“去哪裡？”
“越遠越好。”
“你把話說一半，就想讓我走？”沈照盯著他，“我爹是死是活？長寧司為什麼找他？這傘裡藏了什麼？你既然欠他一條命，至少該把事情說清楚。”
獨眼男人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那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冷峻。
“少年人總以為知道真相，便能改命。”他低聲道，“可有些真相，只會把命拖進更深的地方。”
“那也是我的命。”
兩人隔著半扇門對視。雨停了，巷子忽然靜得異常，連遠處打更聲都像被什麼吞了。
獨眼男人的左眼微微一縮。
他猛地回頭。
沈照也聽見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數人，踩著積水，不急不緩，整齊得像同一副骨架牽動。隨即，一點冷白的燈光在雨霧後亮起。
長寧司的夜燈。
沈照曾在西市失蹤案後遠遠見過一次。那種燈籠以白紗蒙面，火焰卻泛青，照在人臉上沒有半分暖意。
獨眼男人低罵了一句，忽然伸手按住沈照肩膀，力道大得像鐵鉗：“記住，傘柄裡的東西不要交給任何人，尤其是長寧司的人。若走不了，就去找城北白鶴觀的老道，告訴他，井醒了。”
“井醒了？”沈照心頭劇震。
獨眼男人已鬆開他，轉身便要走。
沈照急道：“你叫什麼？”
對方沒有回頭，只把蓑衣一掀，露出腰間一柄狹長黑刀。刀鞘上刻著一道幾乎磨平的紋，像月下翻起的浪。
“你爹叫我老七。”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掠過院牆，消失在黑暗裡。
沈照關門的手還未落下，巷口的燈光已逼近。白光透過門縫滲入院中，將濕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層死人般的青。
裡屋傳來沈瑤驚醒的聲音：“哥？”
沈照轉身，將油紙傘緊緊握在手中。
門外，腳步停下。
三下叩門聲響起。
不輕不重，間隔分明，與方才一模一樣。
一道溫和而陌生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沈照在家嗎？長寧司問話。”
沈照立在破舊的屋簷下，指尖捏著一張被雨水浸透半邊的告示。紙上的墨字暈開了些，仍能辨出最醒目的幾行。
三日後，長寧司開選。凡年滿十六、身家清白者，皆可應試。入司者，月俸五兩，另給寒衣、米糧。
五兩。
沈照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像看著一扇在黑暗裡忽然裂開的門。
巷口賣炊餅的老潘挑著擔子匆匆經過，見他站在那裡不動，忍不住喊了一聲：“阿照，又看告示呢？別看了，那地方不是咱們這些人能進的。”
沈照抬頭，雨珠順著他的額角滑進衣領。他笑了笑，笑意很淡：“總得看看。”
“看看頂什麼用？”老潘壓低聲音，像怕被雨裡的誰聽見，“長寧司是替朝廷辦事的，收的不是世家子，就是有師承的武人。你這身子骨，前些年還病得下不了床，去了也是白挨一頓打。”
沈照沒有反駁。
他的確病過。七年前的那場冬疫，幾乎奪走了他半條命，也奪走了母親。父親在更早之前離家，說是去北境隨軍做木匠，從此一封信也沒回來。如今家裡只剩他與妹妹沈瑤，一間漏雨的屋子，兩張補了又補的被褥，還有藥鋪欠下的二兩七錢。
五兩月俸，足以還債，足以給瑤瑤買一床新棉被，足以讓她不用再日日替人洗衣，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裡。
老潘見他仍不說話，嘆了口氣，從擔子裡摸出一個炊餅塞給他：“拿著，帶回去給你妹。別跟我推，昨天她又來問我能不能把碎餅便宜些，我瞧著心裡不是滋味。”
沈照的手頓了頓，終究收下：“多謝潘叔。錢我記著。”
“記什麼記。”老潘擺擺手，又忍不住回頭看那告示，“阿照，人活著，得認命。長寧司那種地方，進去了未必是福。”
雨聲在兩人之間密了一瞬。
沈照將告示重新貼回牆上，用指腹壓平翹起的邊角，低聲道：“潘叔，我不是不認命。”
他把炊餅藏進懷裡，轉身走進雨幕。
“我只是怕這命，再認下去，就沒了。”
回到家時，天已快黑了。
沈家的小院縮在杏花巷最裡頭，院牆塌了半截，用竹籬笆勉強補著。雨水沿著屋瓦破口滴滴答答落進木盆，聲音雜亂，像有許多人在暗處小聲議論。
沈瑤正蹲在灶前生火。她今年十三，身形比同齡姑娘瘦小許多，臉卻白淨，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見沈照進門，她立刻站起來，袖口還沾著草木灰。
“哥，你怎麼淋成這樣？傘呢？”
“借給隔壁周嬸了。”沈照脫下濕透的外衣，搭在門後，“她腿疼，去藥鋪抓藥。”
沈瑤皺起鼻子：“你就是心軟。周嬸上回借咱們的油還沒還。”
“她不是給了半把蔥嗎？”
“那也能算？”沈瑤嘴上抱怨，手卻已把灶旁烘著的舊布巾遞過來，“快擦擦。鍋裡有粥，我還放了兩片薑。”
沈照坐在矮凳上擦頭髮，目光落在她發紅的指節上。那手本該拿針線、翻書頁，如今卻被河水泡得裂開細口。他胸口像被濕布堵住，悶得發疼。
“今天洗了幾盆衣裳？”
沈瑤背對著他盛粥，故作輕快：“沒多少，就王府後巷送來的兩簍。管事的說我洗得乾淨，下回還找我。”
“瑤瑤。”
她手一停。
沈照的聲音並不重，卻讓她無法再裝作聽不見。她回過頭，笑容淡下來：“哥，咱們總要過日子。你白天在書坊抄書，晚上還替人修匣子，眼睛都快熬壞了。我只是洗洗衣裳，又不是上刀山。”
沈照從懷裡取出炊餅，放到桌上：“潘叔給的。”
沈瑤眼睛一亮，又立刻忍住：“他怎麼又給？咱們不能總占人便宜。”
“我會還。”
“拿什麼還？”她說完便後悔了，抿住唇，低頭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照輕輕掰開炊餅，將大半放進她碗裡：“我知道。”
屋裡一時只剩雨聲與柴火聲。
沈瑤吃了兩口，忽然問：“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看長寧司的告示了？”
沈照沒有立刻回答。
沈瑤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收緊：“你不能去。”
“為什麼？”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聲音發急，“前街李家的二兒子去年去應選，回來躺了半個月，腿到現在還跛著。還有城南那個趙大哥，進去了不到一年，人就沒了，只送回一件衣裳。哥，你不會武，身體又不好，你去做什麼？”
“我會些拳腳。”
“那也叫會？你跟巷口小孩子搶紙鳶都未必搶得過。”
沈照被她說得一愣，竟笑了一下。
沈瑤眼眶卻紅了：“你還笑。”
他收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沈瑤偏頭想躲，最後還是沒躲開。
“我不會逞強。”沈照說，“只是去試試。長寧司也不全收武人，書吏、勘驗、文案都要人。我識字，能寫，記性也不差。”
“可他們要身家清白。”沈瑤低聲道，“爹的事……”
父親失蹤多年，戶籍上仍掛著北境軍匠的名。若只是失蹤倒也罷了，可兩年前曾有流言傳來，說北境工營出了逃匠，名冊裡有個姓沈的。沈照去衙門問過，得到的只有含糊其辭的驅趕。從那以後，他便知道，沈家這兩個字，在某些簿冊上未必乾淨。
“我會查清楚。”沈照說。
沈瑤看著他，像看著一盞風裡的燈。她想伸手護住，又怕自己一碰，燈火反而滅了。
“哥，我只有你了。”
這句話很輕，卻比雨夜更冷。
沈照的喉頭微微動了動。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把剩下的半塊炊餅放進她手裡。
夜深後，沈瑤睡下了。她睡得不安穩，眉頭仍皺著，手臂藏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截細瘦的腕。沈照替她把被角掖好，坐到窗邊，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攤開今日從書坊帶回的殘卷。
那是他替書坊掌櫃整理舊書時發現的，一本破損的地方志，記著長寧城近百年的怪事。平日無人會看這種書，沈照卻翻得極仔細。他對細碎文字有種近乎執拗的耐心，能從一頁頁陳舊筆記裡辨出前後矛盾，像在亂麻中找出一根線頭。
長寧司，前身為鎮夜台，設於三十六年前。職在察異、捕奸、平亂。凡鬼祟妖言、邪術禁物、失蹤血案，皆歸其管。
沈照的目光停在“察異”二字上。
長寧城近年並不太平。先是西市連續三名更夫夜裡失蹤，只在鼓樓下找到濕漉漉的鞋；後有富商陳家的幼子夢遊出門，天亮時出現在城外亂葬崗，口中反覆念著不屬於本朝的古語。這些事起初被街坊當作怪談，後來便有人看見黑衣佩刀的長寧司差役在夜裡出入，第二日相關人家就閉門不談。
而沈照真正留心，是因為母親臨死前的那個夜晚，也曾反覆念過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那時她燒得神智不清，抓著他的手，一遍遍說：“不要開井，井裡有人。”
沈家沒有井。
杏花巷也沒有井。
他曾以為那只是病中的胡話，可這些年，他偶爾會在夢中聽見水聲。很深，很遠，從地下傳來，像有人隔著厚厚泥土，輕輕敲著井壁。
油燈忽然跳了一下。
沈照抬眼，窗外雨勢不知何時小了，院子裡一片濕黑。塌了半截的院牆外，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他屏住呼吸。
人影一動不動，披著蓑衣，斗笠壓得很低。夜色將對方的輪廓揉得模糊，只能看見雨水從斗笠邊緣一線線滴下。
沈照沒有出聲。他悄悄摸向桌邊的刻刀。那是他平日修木匣用的工具，刀刃不長，卻磨得鋒利。
下一瞬，院門被敲響。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分明。
沈瑤在裡屋翻了個身。沈照立刻起身，先吹滅油燈，才走到門後。
“誰？”
門外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送傘的。”
沈照一怔。
他白日借給周嬸的那把油紙傘，的確還沒拿回來。但周嬸住在隔壁，不會半夜冒雨讓一個陌生人來送傘。
“放門口吧。”沈照說。
門外安靜了片刻。
“傘不能放。”那人道，“有人讓我把它交到你手裡。”
沈照握緊刻刀：“誰？”
“沈懷舟。”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忽然落進沈照胸口。
父親。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年來這個名字在家中很少被提起，像一件蒙塵的舊衣，碰一下就會揚起令人喘不過氣的灰。沈照喉嚨發乾，半晌才道：“你認得他？”
“我欠他一條命。”門外人說，“現在來還一半。”
沈照沒有立刻開門。他側耳聽了聽，巷中沒有其他腳步聲，只有簷水滴落。他低聲道：“你若真認得他，便說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門外那人似乎笑了笑，笑聲被雨淋得很冷。
“他左手小指少半截，卻最會做機關鎖。他說自己有個兒子，三歲時偷喝黃酒，睡了一整天，醒來抱著門柱喊娘，怎麼都不肯撒手。”
沈照的臉色微變。
這事連沈瑤都不知道，母親也從不拿來取笑他。父親離家時他年紀太小，記憶已模糊，可左手小指的殘缺，他記得。
門閂被慢慢拉開。
門外的蓑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他約莫四十來歲，眉骨很高，右眼覆著一道舊疤，眼珠灰白，顯然已瞎。左眼卻亮得驚人，像夜裡藏著火星的炭。
他手裡果真拿著一把油紙傘。傘面舊了，邊緣有補過的痕跡，正是沈家的傘。
沈照沒有讓開，只看著他：“我爹在哪？”
獨眼男人把傘遞過來：“我不知道。”
沈照沒有接：“那你來做什麼？”
“告訴你，別去長寧司。”
沈照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我聽不懂。”
“今日午時，你在南街告示前站了半炷香，申時又去衙門口看名冊，回來路上問過書坊掌櫃長寧司收不收文案。”獨眼男人語氣平平，卻像刀背敲在人骨上，“你想去。”
沈照的背脊泛起寒意：“你跟蹤我？”
“若是我跟蹤，你不會到現在才發現。”
這話說得狂妄，卻不像誇口。
沈照沉默片刻，問：“長寧司和我爹有關？”
獨眼男人看了他一眼：“你父親當年不是逃匠。”
沈照呼吸一滯。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因為他帶走了一樣不該存在的東西。”獨眼男人把傘往前遞了遞，“也因為長寧司一直在找他。”
雨水沿著門檻流進屋內，濕意爬上沈照的鞋底。他忽然想起母親臨死前那句話，想起夢裡深井般的水聲，想起長寧司告示上黑沉沉的官印。
“什麼東西？”
獨眼男人沒有回答，只低頭看向那把傘：“你父親留給你的，不在我身上。”
沈照終於接過傘。
傘柄入手微沉，比記憶裡重了些。他指腹摸到竹柄末端有一道極細的縫，像是被人重新嵌合過。沈照心跳不由加快。他自幼看父親做木活，知道這不是普通修補，而是機關藏匣的手法。
獨眼男人退後半步：“今晚不要點燈，不要出門。明日天亮前，帶你妹妹離開長寧城。”
“去哪裡？”
“越遠越好。”
“你把話說一半，就想讓我走？”沈照盯著他，“我爹是死是活？長寧司為什麼找他？這傘裡藏了什麼？你既然欠他一條命，至少該把事情說清楚。”
獨眼男人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那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冷峻。
“少年人總以為知道真相，便能改命。”他低聲道，“可有些真相，只會把命拖進更深的地方。”
“那也是我的命。”
兩人隔著半扇門對視。雨停了，巷子忽然靜得異常，連遠處打更聲都像被什麼吞了。
獨眼男人的左眼微微一縮。
他猛地回頭。
沈照也聽見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數人，踩著積水，不急不緩，整齊得像同一副骨架牽動。隨即，一點冷白的燈光在雨霧後亮起。
長寧司的夜燈。
沈照曾在西市失蹤案後遠遠見過一次。那種燈籠以白紗蒙面，火焰卻泛青，照在人臉上沒有半分暖意。
獨眼男人低罵了一句，忽然伸手按住沈照肩膀，力道大得像鐵鉗：“記住，傘柄裡的東西不要交給任何人，尤其是長寧司的人。若走不了，就去找城北白鶴觀的老道，告訴他，井醒了。”
“井醒了？”沈照心頭劇震。
獨眼男人已鬆開他，轉身便要走。
沈照急道：“你叫什麼？”
對方沒有回頭，只把蓑衣一掀，露出腰間一柄狹長黑刀。刀鞘上刻著一道幾乎磨平的紋，像月下翻起的浪。
“你爹叫我老七。”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掠過院牆，消失在黑暗裡。
沈照關門的手還未落下，巷口的燈光已逼近。白光透過門縫滲入院中，將濕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層死人般的青。
裡屋傳來沈瑤驚醒的聲音：“哥？”
沈照轉身，將油紙傘緊緊握在手中。
門外，腳步停下。
三下叩門聲響起。
不輕不重，間隔分明，與方才一模一樣。
一道溫和而陌生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沈照在家嗎？長寧司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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