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照握著油紙傘，掌心被傘柄硌得生疼。

屋裡漆黑，油燈剛滅，尚有一縷焦苦的煙味浮在潮冷空氣裡。門縫外滲入的冷白燈光鋪在地上，像一條薄薄的霜線，正好照見門檻邊幾點新濕的泥痕。

那是老七方才站過的地方。

裡屋又傳來沈瑤壓低的聲音：“哥，誰在外面？”

她聲音裡還帶著睡意，更多的卻是驚慌。沈照沒有回頭，只抬手向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才想起屋裡太黑，她未必看得見。

門外那道溫和的聲音又響起：“沈照在家嗎？長寧司問話。”

不催，不怒，像只是夜裡路過，順道問一句家常。

可正因如此，才叫人心底發寒。

沈照迅速看了一眼手中的傘。傘面濕透，若此刻藏在床下，水跡會一路滴過去；若丟進柴堆，竹柄太顯眼；若留在手裡，更是自尋死路。

他在一息之內做了決定。

沈照轉身，快步走到灶旁，把傘靠在灶後陰影裡。那裡原本立著幾根劈柴和一把破笤帚，屋頂漏水，地面本就濕，傘上的水滴混在一片潮痕中，不易分辨。他又順手拿起木盆，挪到門檻旁接水，讓盆底滑過地面，將老七留下的幾枚泥印抹成凌亂水痕。

做完這些，他才對裡屋低聲道：“別出來，說你剛睡醒，什麼都不知道。”

沈瑤披著單衣站在簾後，臉白得像月下的紙：“長寧司？”

沈照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沉得像按住了一塊石頭。

“聽我的。”

他走回門後，深吸一口氣，把刻刀藏進袖中，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一人穿青黑色窄袖官衣，腰束革帶，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眼清秀，唇邊甚至帶著一點笑。他手裡提著一盞白紗燈籠，燈裡火焰泛著青色，照得他面容像浸在井水裡，沒有半分活人氣。

他身後兩人皆披短氅，佩刀，神情木然。雨已停了，巷中水汽未散，夜燈一照，濛濛白霧便在三人腳邊浮動。

沈照垂了垂眼：“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事？”

青衣人笑意不改：“你就是沈照？”

“是。”

“我姓陸，長寧司錄事，陸聞舟。”他說得客氣，像怕嚇著人，“沈公子不必緊張。今晚司中追捕一名要犯，見他似乎往杏花巷方向來了，例行詢問幾句。”

沈照心裡一沉。

要犯。

老七方才離開不到片刻，長寧司便到了門口。若說不是衝著他來，沈照一個字也不信。

他把門只開了一半，人立在門縫中：“草民一直在家，沒見過什麼要犯。”

陸聞舟的目光越過他肩頭，往屋內掃了一眼：“屋裡沒點燈？”

“舍妹睡了。我方才也準備睡下。”

“可我聽鄰里說，沈公子夜裡常讀書做活。”陸聞舟語氣仍溫和，“今日倒睡得早。”

沈照指尖在袖中按住刻刀柄，面上不動：“家裡油不多，省著些。”

陸聞舟像是恍然：“也是。沈家日子不易，我聽說藥鋪還欠著賬。”

沈照抬起眼。

這話說得輕，卻像有人把他家裡最後一層薄布也揭了。欠多少債，何時抓藥，與長寧司問要犯有什麼干係？

陸聞舟仍笑著：“沈公子別誤會。長寧司行事，總要先摸清街坊底細，免得錯問良民。”

沈照道：“大人辛苦。”

“辛苦倒談不上。”陸聞舟看向門檻，“只是沈公子說一直在家，那這門前怎麼有新水？”

沈照低頭，門檻邊的水痕被木盆抹亂了，仍能看出比旁處亮些。

“屋頂漏雨，搬盆時潑了。”沈照側身讓出一點，指了指牆角幾個盆，“大人若不信，可聽。”

屋內果然滴答一聲，又一聲，雨水從破瓦縫裡落入盆中。

陸聞舟聽了一會兒，輕輕點頭：“沈公子倒是鎮定。”

沈照沒有接話。

身後簾子忽然動了一下。沈瑤到底放心不下，探出半張臉。青白燈光照過去，她眼睛裡的惶恐便無處可藏。

陸聞舟立刻看向她，聲音更柔了些：“這位是沈姑娘吧？半夜驚擾，抱歉。”

沈瑤攥著簾子，沒有答話。

沈照往旁邊移了一步，擋住她：“小妹年幼，怕生。”

“怕生好。”陸聞舟微笑道，“怕生的人，多半不會同陌生人說話。沈姑娘，今夜可有人來過你家？”

沈瑤一怔，幾乎下意識看向沈照。

沈照的心提到嗓子眼。

陸聞舟看見了。

他眼中笑意一點未變，卻更亮了：“看來沈姑娘知道些什麼？”

沈瑤唇色發白：“我……我睡著了。”

“睡著了，也會被敲門聲吵醒。”陸聞舟道，“比如方才我敲門，你就醒了。再比如在我之前，若也有人敲門，你是不是也聽見了？”

沈瑤的手指收緊，簾布被她攥出皺痕。

沈照忽然咳了一聲。

他本是故意，可咳意一引，胸腔裡竟真泛起一陣舊疾般的疼。他扶著門框，咳得背脊微彎，片刻才啞聲道：“大人要問，問我就是。小妹身子弱，別嚇她。”

陸聞舟看著他，沒有催。

沈照緩過氣，低聲說：“有人來過。”

沈瑤猛地抬頭。

門外兩名佩刀之人同時微微一動。

陸聞舟唇邊笑意加深：“哦？”

“隔壁周嬸。”沈照道，“白日借了我家傘，方才托人還來。那人敲門，我沒開，只讓他把傘放門口。後來聽見外頭有腳步，我才出去拿進來。”

“托人？”陸聞舟問，“什麼人？”

“沒見清。夜裡黑，披著蓑衣，嗓子啞。”沈照頓了頓，“他說是周嬸讓送的。”

陸聞舟凝視著他：“你方才還說沒見過要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大人說的要犯。”沈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長寧司抓人，不會把畫像先給我看。若一個送傘的便算要犯，那是我見識少。”

這話略有冒犯。

沈瑤在後面幾乎屏住呼吸。

陸聞舟卻笑了，笑聲很輕：“沈公子讀過書？”

“認得幾個字。”

“也會說話。”陸聞舟道，“白日你在南街告示前站了很久，想入長寧司？”

沈照袖中的手慢慢放鬆，又慢慢握緊：“看見月俸五兩，多看了幾眼。”

“只為月俸？”

“窮人看告示，先看銀錢。”沈照聲音平靜，“大人若查過我家，應該知道。”

陸聞舟點頭，似乎認可這個理由。

“那把傘呢？”他忽然問。

沈照心裡一凜：“在屋裡。”

“可否一看？”

沈瑤脫口道：“那是我家的傘！”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怕了，臉色更白。

陸聞舟望向她：“沈姑娘放心，只看一眼。若是你家的，長寧司不搶。”

沈照知道不能拒絕。拒絕只會讓他們立刻搜屋。

他轉身進屋，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灶後陰影裡，油紙傘安靜靠著，傘柄末端那道細縫像一隻閉著的眼。他拿起傘時，用掌心正好覆住那處縫隙，又順手將傘面抖開半寸，露出邊緣補過的舊痕。

“這傘用了多年。”他把傘遞到門口，沒有完全交出去，“傘面補過三回，竹骨斷過一根。大人請看。”

陸聞舟沒有接傘，只提起夜燈靠近。

青焰一照，傘面上的水珠竟泛出細碎的白光。沈照忽然覺得傘柄微微發涼，像藏在其中的什麼東西被燈火驚醒了一瞬。

陸聞舟的目光從傘面移到傘柄。

沈照的呼吸幾乎停住。

“手藝不錯。”陸聞舟道，“這傘是誰修的？”

“我修的。”

“你會木工？”

“家父早年是木匠，學過一點。”

陸聞舟抬起眼：“沈懷舟？”

沈照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細微變化。

陸聞舟看在眼裡，語聲仍輕：“別緊張。戶籍上寫著，沈懷舟，北境軍匠，七年前失聯。司中案冊也有記。你若來應選，這些都要問。”

“家父多年未歸。”沈照道，“我也想知道他在哪。”

“是嗎？”陸聞舟看著他，“若有一日知道了，沈公子會先告訴長寧司嗎？”

門外的夜霧似乎更冷了。

沈照答得很慢：“若長寧司能替我找回父親，我自然感激。”

這句話半真半假，留了餘地。陸聞舟聽出來了，卻沒有拆穿。

他退後一步：“今晚來杏花巷的蓑衣人，右眼有傷，佩黑刀，十分危險。若沈公子再見到他，最好不要同他說話。”

沈照低聲道：“記下了。”

“還有，”陸聞舟把白紗夜燈稍稍提高，青焰映進他的瞳孔裡，“近來城中不太平。夜深之後，無論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要出門。尤其是井邊。”

沈照心口猛地一跳。

井。

母親臨死前的低語，老七方才的叮囑，像兩條冰冷的繩索忽然在胸腔裡絞緊。

陸聞舟似乎只是隨口一提：“杏花巷後頭有口廢井吧？”

沈照垂下眼：“早填了。”

“填了好。”陸聞舟笑道，“有些井，開了便不好再合上。”

他說完，轉身欲走。兩名佩刀人無聲跟上，白紗夜燈的冷光從門前移開，院子裡立刻暗下半截。

走出幾步，陸聞舟又停住，回頭道：“沈公子。”

沈照仍站在門內：“大人還有吩咐？”

“三日後長寧司開選，你若願來，可以直接報我的名。”陸聞舟語氣溫和得近乎親切，“像你這樣缺銀子、又懂得在夜裡說真話的人，司中用得上。”

沈照沒有回答。

陸聞舟也不等他回答，只提燈遠去。青焰穿過巷中霧氣，一點點縮小，終於轉過巷口不見。可沈照仍能感覺到那冷白的光停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霜。

他關上門，重新落閂。

門閂扣上的聲音很輕，沈瑤卻像被驚了一下，快步走出來：“哥，到底怎麼回事？什麼蓑衣人？什麼要犯？他們為什麼問爹？”

沈照沒有立刻回答。他靠著門站了一會兒，確認外頭再無腳步，才走到灶後取出油紙傘。

沈瑤看見他的動作，眼睛一下睜大：“傘不是周嬸托人還的？”

“是有人送回來的。”沈照道。

“誰？”

“爹的舊識。”

沈瑤像被這三個字砸中，整個人僵住：“爹？”

屋裡太黑，沈照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只聽見她聲音顫得厲害：“哥，你是不是有事瞞我？爹不是去北境做木匠，後來不回來了嗎？長寧司為什麼找他？那個人又為什麼半夜來咱家？”

沈照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全部。”

“那你知道多少？”沈瑤逼問，“他們剛才站在門口，像要把咱們家都看穿了。你還想去長寧司？你白日看那告示，我就覺得不對。哥，我們走吧，明天天不亮就走，去哪都行。”

沈照沉默。

走？

他也想過。帶著沈瑤離開長寧城，避開長寧司，避開那句“井醒了”，避開父親留下的陰影。

可他們有多少盤纏？屋梁上藏著的銅錢不過三十七文，老潘的炊餅錢還欠著，藥鋪的二兩七錢壓在頭上。沈瑤一雙鞋底都快磨穿，若連夜出城，未必走到下一個鎮子便會倒下。更何況，長寧司既能查到藥鋪欠賬，查到他白日站在告示前多久，又怎會任他們悄無聲息離開？

沈照把這些話咽下去，只說：“明日先不出城。”

沈瑤的眼淚一下湧出來：“你還要查？”

“我要知道他們為什麼找爹。”沈照看著手裡的傘，“也要知道娘臨死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沈瑤的臉色變了：“娘說什麼？”

沈照怔了怔，才意識到那年沈瑤太小，也許根本不記得母親臨終前的囈語。

不要開井，井裡有人。

這句話在他心裡埋了多年，像一枚生鏽的釘。從前他以為那只是病中胡話，可今夜之後，他再不能這樣騙自己。

沈照沒有重複，只低聲道：“瑤瑤，有些事不是我們不問，它就不來找我們。今晚長寧司已經上門了。”

沈瑤咬著唇，淚水掉下來，卻沒有哭出聲：“那我怎麼辦？你若出事，我怎麼辦？”

這一句比長寧司的夜燈更讓沈照難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放輕：“我不會丟下你。”

沈瑤偏過頭，躲開他的手：“你每次都這麼說。可你什麼都一個人扛，連怕都不肯告訴我。”

沈照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才收回。

窗外忽有風過，簷水又滴落幾聲。遠處似乎傳來犬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沈照點燃油燈，只挑起極小一點火。昏黃燈光縮在桌面上，照不遠，也照不暖。他把油紙傘放在桌上，用指腹摸到傘柄末端那道細縫。

父親曾教過他，真正好的機關，不靠力氣開。靠的是順勢。

沈照閉了閉眼，回想幼年時父親坐在門前削木的模樣。那時沈懷舟總喜歡把小木匣遞給他，說，阿照，聽木頭的聲音。它不讓你推，你就別硬推。

他慢慢轉動傘柄末端。第一下沒有動靜。第二下，竹節深處傳來極細的一聲輕響，像蟲蛀空木。沈照停住，改為向內輕按，再向左一旋。

咔。

傘柄尾端彈開一截。

沈瑤忘了哭，屏息看著。

沈照從中倒出一枚薄薄的銅片，和一卷被油紙緊緊裹住的小紙。

銅片不過兩指寬，色澤暗沉，邊緣磨得光滑，像被人貼身藏了許多年。上面刻著一道紋路：圓井，井中有三條向上的水紋，水紋之下，隱約又像一隻閉著的眼。

沈照的指尖一冷。

他展開那卷小紙。紙質極薄，卻韌得出奇，上頭是父親的字。他記得那字，橫畫微斜，收筆很重，從前家中米袋、木箱上都曾有過。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

阿照，若你見此物，便說明長寧司已近在門前。

不可相信青燈之人。

帶瑤瑤去白鶴觀，尋玄微子。

若有人問井，答不知。

最後一行字墨色最深，像寫字的人落筆時手不穩，幾乎劃破紙背。

不要開井，井裡有人。

沈照盯著那行字，耳邊一瞬間聽不見雨後簷水，也聽不見沈瑤急促的呼吸。

同一句話。

母親臨死前說過的話，竟是父親親手寫下的警告。

沈瑤湊過來，看清那幾個字後，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井裡……有人？”

油燈火苗忽然矮了一下。

屋外，杏花巷深處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極沉的鐘響。

咚。

那聲音不像寺鐘，也不像更鼓，隔著濕冷夜色滾過來，震得桌上的銅片微微一顫。銅片上那隻井中閉眼，在燈影搖晃裡，竟彷彿睜開了一線。

沈照猛地用掌心按住銅片。

第二聲鐘響隨即傳來。

咚。

城北方向。

白鶴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