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二聲鐘響落下後，屋裡安靜得像被水淹過。

沈照的掌心仍按在銅片上。

那枚薄薄的銅片明明剛從傘柄裡取出，卻冷得不像人間之物，寒意透過皮肉往骨縫裡鑽。他本能地想縮手，可手掌剛一動，掌心便像被針尖刺了一下，細而利的痛瞬間擴散開來。

沈照皺眉，低低吸了口氣。

沈瑤立刻察覺：“哥？”

“沒事。”

他收回手，借著油燈一看，掌心中央竟多了一道極淡的痕跡。那痕跡像水漬，又像被什麼燙過後留下的印子，圓圓一圈，中間三道細紋向上彎起，正與銅片上的圓井水紋相似。

沈瑤也看見了，臉色更白：“這是什麼？”

沈照把手握成拳，沒有答。

銅片在桌上微微顫著，幅度極小，若不是燈影跟著晃動，幾乎看不出來。每一次顫動，都像有人在桌底用指甲輕輕敲擊。它不是朝屋外動，也不是朝門口，而是向北偏了一線。

白鶴觀。

父親字條上的名字，與鐘聲來處重合。

沈瑤忽然抓住沈照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娘到底說過什麼？哥，你別再瞞我了。”

沈照看著她。

油燈只有豆大一點火，照得沈瑤眼睛發亮，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她十三歲，瘦得肩骨都撐不起單薄衣裳，可此刻抓著他的手卻用盡了力氣，像怕他再往前走一步，就會像父親那樣消失在某個沒有回音的地方。

沈照心口像被什麼堵住。

他從前總以為不說便是保護。沈瑤年紀小，日子已經夠苦，不該再背上那些虛無縹緲的恐懼。可今晚長寧司的青燈已照到門前，父親的字條已攤在桌上，母親的遺言從死人口中、從紙上同時爬回來，再瞞下去，只會讓她在黑暗裡被人牽著走。

他低聲道：“娘臨走前，說過一句話。”

沈瑤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說，不要開井。”沈照的喉嚨有些發乾，“井裡有人。”

沈瑤的手驀地鬆了一下，又更用力地抓緊：“哪口井？”

沈照沒有立刻說話。

杏花巷最深處，本有一口廢井。

那井早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封了，井口壓著一塊裂了一角的青石，石上長滿苔，旁邊還有半截歪斜的槐樹。大人們從不許孩子靠近，說井水早枯，裡頭多蛇鼠，也有人說夜裡曾聽見女人哭。沈照幼時頑皮，有一回跟幾個孩子去推那塊青石，尚未推動，父親便從巷口奔來，一把將他拽回家，第一次狠狠打了他手心。

那天父親臉色比打雷的天還難看。他只說了一句，誰叫你碰井的。

後來母親偷偷給他擦藥，手指一直在抖。

沈照一直以為那只是父母怕他掉下去。

直到今夜。

沈瑤也想到了那口井，唇色一點點褪去：“巷尾那口？”

沈照沉默，便等於承認。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厚了。遠處沒有第三聲鐘響，可方才那兩聲鐘的餘震仍伏在空氣裡，像有看不見的波紋一圈圈盪開。尋常這個時辰，杏花巷裡總有幾聲狗吠，哪家嬰兒夜哭，或更夫敲梆子從街頭走過。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連風都像避開了這條巷子。

沈瑤抖著聲音問：“爹知道？娘也知道？所以爹不是去北境做木匠那麼簡單，對不對？”

沈照慢慢把桌上的字條重新捲起，用油紙裹好。他動作很穩，穩得近乎刻意：“爹去過北境，這應當不假。他從前替軍中做過活，手上的繭不只像木匠，也像做機括的人。只是他後來去了哪，為什麼不回來，我不知道。”

“那長寧司為什麼找他？”

“也許因為這枚銅片，也許因為那口井。”

“也許因為他們知道爹還活著？”沈瑤忽然說。

沈照的手停住。

這句話像一粒火星，落進他心中早已壓了多年的灰裡。他不敢接，也不敢滅。

沈瑤盯著他：“哥，你也想過，是不是？”

沈照把銅片用布包起，貼身收進裡衣暗袋：“想過沒有用。現在要緊的是離開這裡。”

沈瑤愣住：“現在？”

“嗯。”

沈照抬眼看向門縫。門外沒有燈光，可他總覺得巷口仍有一盞青焰白紗燈籠懸在那裡，陸聞舟溫和的聲音還在耳邊，說他這樣缺銀子、又懂得在夜裡說真話的人，司中用得上。

不可相信青燈之人。

父親寫的是青燈，不是長寧司，也不是陸聞舟。

可陸聞舟偏偏提著青燈來，偏偏在門前問井，偏偏臨走前又提長寧司開選。他不是無意，他在看沈照如何反應，在等沈照自己走進某張早已張好的網。

也許那把傘裡藏了什麼，陸聞舟未必不知。

若再等到天亮，天亮後來的未必是鄰里炊煙，可能就是長寧司的人。

沈照起身，先吹滅油燈，又立刻用手護住燈芯殘煙，不讓屋內忽明忽暗惹人注意。黑暗壓下來，沈瑤下意識靠近他。

“我們去哪？”她問。

“白鶴觀。”

“可城門夜裡不開，觀也未必開門。”

“白鶴觀在城北，不出城。”沈照低聲說，“從杏花巷過兩條小街，沿舊渠往上，避開更道，半個時辰能到。”

沈瑤在黑暗裡咬了咬唇：“那家裡呢？”

家裡。

沈照環顧這間漏雨、陰冷、貧窮的屋子。牆角有母親留下的舊針線籃，梁上藏著三十七文錢，灶後有未劈完的柴，桌腳缺了一截，是父親當年隨手墊上的木楔。這屋子什麼也沒有，卻又全是他們剩下的所有。

他走到梁下，踩著凳子取出那只破布袋，把銅錢倒進袖袋。又從牆縫裡摸出一小包鹽，拿兩塊硬得發乾的餅塞給沈瑤。

“披厚些，穿那雙還能走路的鞋。”他頓了頓，“別拿太多，越像只是去茅房或倒水越好。”

沈瑤聽明白了。她沒有再哭，只迅速轉身進裡屋。片刻後，她披了件洗得發白的舊夾襖出來，懷裡抱著母親留下的那條灰布圍巾。

沈照看了一眼，沒有阻止。

他把父親的字條塞進貼身處，又將油紙傘重新扣好傘柄。這把傘不能留在屋裡，也不能帶得太顯眼。若長寧司回頭搜屋，少了傘也會起疑；可若傘在，傘中機關已空，同樣說不清。

他略一思索，將傘撐開，搭在屋角漏雨處。傘面接住簷縫滴下的水，濕痕連成片，看上去只像家中窮苦，用傘遮漏。真正要緊的東西已取走，留它反倒比帶走安全些。

做完這些，沈照走到後窗旁，輕輕推開一線。

後院黑得發沉，竹籬笆歪在雨後泥地裡，院外是周嬸家的柴棚。平日裡這個時候，周嬸總會咳嗽幾聲，或罵她家那隻偷食的黃貓。今夜卻沒有一點聲音，像整條巷子的活物都屏住了氣。

沈照沒有立刻出去。他從袖中摸出刻刀，刀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滑。側耳聽了半晌，他才示意沈瑤跟上。

兩人從後窗翻出，落進濕泥裡。

沈瑤腳下一滑，沈照扶了她一把。她沒有出聲，只把圍巾往臉上拉了拉。兄妹二人沿著籬笆陰影往外走，繞過周嬸柴棚，穿進杏花巷後頭那條狹窄夾道。

夾道裡積著雨水，牆根青苔被踩破，散出一股潮腥味。沈照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盡量落在舊腳印上。他知道長寧司的人若真在附近，未必瞞得過，但總比大搖大擺從正門出去好。

走到第一個轉角時，沈瑤忽然扯住他。

“哥，你聽。”

沈照停下。

起初他什麼也沒聽見，只有水從屋簷滴下來，落進牆角破缸。可片刻後，他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低，很細，像有人隔著厚厚的土層在說話。

不是從前方來的。

是從杏花巷最深處，那口廢井的方向來的。

沈瑤的指尖冰涼：“有人在哭嗎？”

沈照握緊刻刀。

那聲音像哭，又不像哭。它斷斷續續，含混不清，時而像女人哼唱，時而像水底冒出的氣泡。每響一下，沈照掌心那道井紋便微微發熱，不再是先前的寒意，而是一種潮濕而黏膩的灼痛。

他低聲道：“別聽。”

可人越是不想聽，那聲音便越往耳朵裡鑽。

沈瑤臉色茫然了一瞬，竟像要往巷尾看。沈照一把按住她肩膀，力道重得讓她吃痛。

“瑤瑤，看著我。”

沈瑤猛地回神，眼裡浮起驚恐。

沈照一字一句道：“娘說不要開井。爹也說不要開井。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過去。”

沈瑤用力點頭。

兩人貼著牆繼續往外走。快到巷口時，沈照看見地上有一抹極淡的光痕。那光不是月色，雨後無月；也不是民戶燈火，巷中各家門窗緊閉。那是一種冷白裡泛青的微光，像方才照在沈家門前的白紗燈籠。

沈照立刻拉著沈瑤蹲下，躲進半塌的矮牆後。

巷口有人。

兩道人影立在霧裡，一高一矮，皆披短氅。佩刀的輪廓在衣下微微凸起。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動，像兩根釘在夜裡的木樁。

長寧司果然沒走乾淨。

沈瑤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重。

沈照心中一沉。正路被看住，後面又是廢井。若退回家中，只能等人來搜；若硬闖，沈瑤絕無可能躲過佩刀人。

就在這時，巷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兩名佩刀人同時轉頭。霧氣裡，一個挑著空擔子的身影跌跌撞撞闖來，邊跑邊罵：“誰家的破瓦砸下來，差點要了老子的命！這夜裡連條路都不讓走了嗎？”

是老潘。

他像是喝了酒，腳步歪斜，擔子晃得砰砰響。可沈照看見他肩頭衣服濕透，臉上沒有半點醉意，反而白得厲害。

一名佩刀人伸手攔他，聲音冷硬：“宵禁後不得亂走。”

老潘立刻縮脖子賠笑：“官爺，我就住前頭，炊餅擔忘收了，怕叫人偷去。小本買賣，明兒全家還指著這點吃飯呢。”

佩刀人似乎並不耐煩，正要呵斥，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犬叫。

只一聲。

隨後戛然而止。

兩名佩刀人臉色微變，朝另一側望去。老潘趁他們分神，擔子故意一歪，兩只空籮筐滾落在地，發出一連串響動。他慌忙去撿，口中連聲哎喲，把巷口堵得亂七八糟。

沈照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老潘是在替他們爭片刻空隙。

他心頭一熱，隨即更冷。

老潘怎麼知道他們要走？還是說，他只是看見長寧司守在沈家附近，猜到不對？

無論如何，這機會不能浪費。

沈照拉著沈瑤退後兩步，轉入旁邊一條更窄的排水巷。那裡原是舊渠分支，平日污水橫流，雨後更是泥濘難行，連乞兒都不願鑽。可它通往紙馬街後方，能繞開杏花巷正口。

兩人貓著腰穿過矮洞，衣角被碎瓦刮破，沈瑤幾次險些摔倒。沈照一手扶著牆，一手牽著她，不敢回頭。

身後隱約傳來佩刀人的喝聲，還有老潘驚慌的辯解。沈照咬緊牙，將那聲音壓進心底。

等出了排水巷，外頭便是紙馬街。

街道兩旁扎紙鋪緊閉著門，門前掛著的紙人紙馬被雨打濕，白糊糊一片，夜風吹過，紙人的袖子輕輕搖擺，像在向他們招手。沈瑤不敢看，低頭跟著沈照走。

城北的方向仍有霧。

奇怪的是，越往北走，霧越重，地上水汽越涼。沈照胸口貼著的銅片時不時發顫，像一枚活物在布中翻身。掌心井紋也隨之發痛，每痛一次，他便覺得白鶴觀更近一分。

他們避過更道，穿過舊渠旁的石橋。橋下水流混濁，卻沒有雨後應有的急聲，反倒沉默得像一條黑布。沈照低頭時，似乎看見水面映出一盞青燈。

他猛地停住。

水中那點青光一閃即逝。

沈瑤小聲問：“怎麼了？”

沈照抬頭望向身後長街。霧氣裡什麼也沒有，沒有白紗燈籠，也沒有陸聞舟溫和含笑的臉。

可他知道，那人不會真的離得太遠。

“走。”他說。

白鶴觀在城北小丘上，不算大，香火也不盛。沈照幼時跟母親來過一次，只記得山門前兩株老松，一株半枯，一株常青。觀中道士少，玄微子這個名字，他從前只在街坊口中聽過，說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道，算命不收錢，只收人一句真話。

越靠近小丘，方才那似哭似唱的低語便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曠的靜。白鶴觀方向沒有再敲鐘，可鐘聲彷彿仍留在石階上，踩上去時，腳底都有微微的震。

沈瑤已經氣喘，卻不肯喊累。她的鞋底本就快磨穿，濕泥裡走了這一段，腳步明顯慢下來。沈照聽見她吸氣聲不對，停下蹲身。

“上來。”

沈瑤一愣：“不用，我能走。”

“少說話。”

沈瑤抿了抿唇，終究伏到他背上。她很輕，輕得讓沈照心裡發酸。他背起她，一步步走上通往白鶴觀的石階。

石階盡頭，霧忽然散了些。

白鶴觀的山門出現在夜色中。

兩扇舊木門半開著。

沈照記得，白鶴觀平日入夜必閉門，山門內還會落一根粗木閂。可此刻門縫敞著，像早已知道有人要來，特意留出一道可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內掛著一盞燈。

那燈不是長寧司青焰白紗燈，也不是尋常油燈的昏黃。它的光色介於二者之間，冷中帶暖，像雪地裡埋著一點將熄未熄的炭火。燈下站著一個小道童，約莫十歲出頭，身上道袍寬大，袖口拖到手背。他抱著一柄拂塵，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早已等得不耐煩。

沈照放下沈瑤，沒有立刻進門。

小道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瑤，最後目光落在沈照握緊的右手上。

他開口時，聲音清脆，卻壓得很低：“你就是沈照？”

沈照心中一凜：“你認得我？”

“不認得。”小道童搖頭，“師父讓我等一個掌心有井的人。”

沈瑤下意識抓住沈照衣袖。

沈照沒有攤開手，只問：“玄微子在何處？”

小道童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他回頭看了一眼觀內深處，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像藏著一口比夜還深的井。

“師父不在。”他說。

沈照皺眉：“不在？”

“傍晚時被長寧司請走了。”小道童抱緊拂塵，聲音更低，“他走前敲了兩下鐘，說若夜裡有人帶著沈家銅符來，就放進來。”

沈照胸口的銅片忽然重重一跳。

小道童咽了口唾沫，像是害怕，又像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口。

“還有，師父留了一句話給你。”

沈照看著他。

觀內那盞非青非黃的燈無聲搖晃了一下，照得小道童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他說，若你來得太晚，就別回頭。”

小道童話音剛落，白鶴觀下方的長街盡頭，忽然亮起一點青色燈火。

那點青光隔著濃霧，溫和而安靜，像有人提著燈，正一步一步走上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