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焦黑木牌背面的三個字露出來時，南街忽然靜得可怕。

連井下那細細的水聲都像被誰按住了一瞬，只剩鎮陰燈在寒霧裡噼啪輕響。幽藍火光映著沈棠掌心的血，將那行針刻似的小字照得明滅不定。

西水祠。

遠處城西方向，一道赤火信破開夜幕，拖著長長火尾升上高空。赤紅光芒在雲層底下炸開，短促而刺目，像有人在黑夜深處撕開一道流血的口子。南街百姓齊齊仰頭，有人驚叫，有人低聲念佛，也有人臉色霎時慘白，像從那道火光裡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舊影。

白髮老人跪在地上，眼睛直直盯著西邊，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

陸凜一步上前，刀鋒仍釘在井蓋旁，聲音冷得像霜刃。

“你知道西水祠？”

老人嘴唇抖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像是被那三個字奪走了魂，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摳著濕石板，指甲折斷也不知疼。

張遲臉色一沉，伸手便要把老人從地上拎起來。“說話！西水祠三十年前到底怎麼回事？”

沈棠抬手攔住他。

她掌心纏著布條，血仍從白布邊緣慢慢洇出，臉色比燈火還白，眼神卻異常清醒。

“張大人，你這樣問，他說不出來。”

張遲皺眉。“現在不是哄人的時候。”

“我沒打算哄。”沈棠蹲下身，將焦黑木牌放到老人眼前，“老人家，你把這個牌子藏了三十年，不是為了讓它再被埋回去。你說怕南街多一塊無主牌子，那就告訴我，西水祠裡埋著什麼。若你不說，今晚它醒了，南街、北橋，還有那些孩子，都可能守不住。”

孩子二字像一根針，扎進老人渾濁的眼裡。

他猛地看向街心祠棚。幾個孩子已被移到臨時搭起的棚下，鎮陰燈懸在木梁上，藍火將他們稚嫩的面容映得青白。周嬸抱著小虎坐在一旁，眼睛腫得像核桃，聽見西水祠三字時，她也抖了一下，卻不敢開口。

梁朔正按沈棠留下的法子守著藥爐，見老人看去，低聲道：“老人家，孩子們才剛把命撿回來。你若知道什麼，就說吧。說一半也好。”

老人喉結滾動，良久才擠出一聲極低的話。

“那地方……不該還在。”

陸凜盯著他。“說清楚。”

老人閉了閉眼，赤火信的餘光落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使那張臉像被火燒過又泡進水裡。

“三十年前，南街出事那晚，井裡湧水，橋下起霧，城裡到處都是哭聲。巡夜司把我們趕回屋，不許點燈，不許出門。我家那時住在井後，我兒子才十五歲，他聽見外頭有人喊救命，就爬上牆頭看了一眼。”

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每吐一個字都要從骨頭裡剮出來。

“他看見黑甲衛抬著人往西走。有死人，也有活人。活人嘴被布堵著，手腳捆著，不停掙扎。裡頭有沈家的女子，穿青白衣裳，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她一直回頭看南街，像在找人。”

沈棠指尖驟然收緊，木牌邊緣刺進掌心傷口，疼得她眼前發暗。

“她叫什麼？”

老人顫聲道：“我不知道。我只聽見有人喊她……沈蘅姑娘，快走，西水祠撐不了多久。”

沈棠呼吸一滯。

周遭像有人猛地抽走了空氣。井口鎮陰燈的火苗劇烈晃動，幽藍光線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沈蘅。這個名字她已不是第一次聽見，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沉重地砸在心上。那一瞬，她想起祖母藏匣時的沉默，想起河中那張蒼白溫柔的臉，想起那聲隔著水的阿棠。

陸凜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似想開口，最終只冷聲問老人：“西水祠撐不住，是什麼意思？”

老人搖頭，眼神慌亂。“我不知道。我兒子只看見他們往西走。第二天巡夜司說西水祠塌了，陰口已填死，死的人都記在南街和北橋名下。可我兒子說不是，他說西水祠裡有水，活水，祠底下通著雲渡河暗渠。那夜那些人不是去填祠，是去鎮水。”

張遲臉色微變。“活水暗渠？西水祠的祠井在二十八年前的城圖裡已經註銷，檔上寫的是地基沉陷，官府填平。”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笑聲裡全是寒意。“檔上？檔上還寫我兒子是染疫死的。可他明明是那晚後第三天開始說胡話，說水底有人數花瓣，說西水祠門縫裡伸出手，問他看見了誰。第七天夜裡，他自己走進南街井邊，跳了下去。”

周嬸倒吸一口冷氣，抱緊小虎，像怕孩子也會忽然醒來走向井口。

祠棚那邊，原本熟睡的瘦小女童忽然皺起眉，唇齒間漏出一點含糊呢喃。

“一瓣……兩瓣……”

梁朔臉色一變，立刻按住她的手腕。“沈姑娘！”

沈棠起身太急，身子晃了一下。陸凜伸手扶她，她卻本能地避開半寸，隨即又意識到此刻不該計較，強撐著走向祠棚。陸凜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眸色更沉。

女童額角滲著冷汗，胸口黑紋雖未蔓延，卻像被什麼牽動，微微浮起。沈棠俯身聽了片刻，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刺入女童耳後與虎口，又將剩下半碗藥汁以指蘸在她唇上。

“水底有人數花瓣……”女童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數到五……門就開……”

沈棠手指一頓。

“誰在數？”她輕聲問。

女童眼皮抖了抖，像在夢裡看見極可怕的東西。“小孩……很多小孩……他們沒有腳，坐在祠門上……”

周嬸哭腔壓不住。“沈姑娘，這可怎麼辦？”

沈棠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孩子胸口的黑紋，那墨色痕跡正隨女童呼吸一縮一放，像一朵尚未開全的棠花。南街井下的陰線雖被她以血暫斷，陰氣卻未散。若西水祠真是活水暗渠，三處節點彼此牽引，孩子們身上的黑紋便不只是殘毒，而是門後之物留下的線。

她將銀針穩穩壓下，直到女童呼吸平順，才直起身。

“她在受西水祠牽動。”沈棠聲音沙啞，“若那邊的鎮陰燈已滅，天亮前黑紋還會變。”

張遲立刻看向陸凜。“大人，不能再拖。西水祠若真有暗渠，第三節點一開，北橋與南街都會被反灌。”

陸凜已經轉身，冷聲下令：“張遲，帶四人增援北橋，換玄鐵鎖符，橋墩棠花痕不可再滲。南街留六人，三步一符改一符半步，祠棚外加兩盞鎮陰燈。梁朔，你留守孩子，按沈棠藥方照看，黑紋若過心口，立刻點赤火。”

梁朔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問：“那西水祠？”

“我去。”陸凜道，“帶玄羽二隊。”

他話音剛落，沈棠便道：“我也去。”

張遲幾乎同時皺眉。“不行。”

沈棠看向他。“張大人方才也聽見了，木牌背面刻著西水祠，玉佩對那裡有反應，孩子夢見的也是那裡。你們可以不信我，但至少該信這幾件事不是巧合。”

張遲冷聲道：“正因不是巧合，你才更不能去。門後之物已經記住你，萬一你到了西水祠反被它引動，誰擔得起？”

“我不去，它就不引動了嗎？”沈棠反問，“北橋它借我心中所念成相，南街它借我的血壓井。它要找我，不必等我到西水祠。可若我的血能像方才那樣壓住一瞬，你們少我這一瞬，可能就要拿更多人的命去補。”

張遲的手按在刀柄上，眼底戒備毫不掩飾。“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沈棠蒼白地笑了一下。“我也希望不是我。”

這句話落下，祠棚外一時無聲。

梁朔看著她纏血的手，又看向陸凜，遲疑道：“大人，西水祠既與沈家木牌有關，沈姑娘同行或許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東西。只是她身子撐不住長久奔波，需有人隨行護著。”

張遲冷笑。“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梁朔臉一僵，仍硬著頭皮道：“屬下只是就事論事。今晚若沒有沈姑娘，南街這些孩子恐怕已經……”

“夠了。”陸凜截斷二人爭執。

他看向沈棠。那雙眼在鎮陰燈下顯得極冷，冷得像沒有一絲人情，卻又將她失血後微顫的手、泛白的唇、強撐的脊背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可以同行。”他道，“但從此刻起，不得離我三步之外。未經我允許，不得再以血試印。若陰煞借你心神開口，不論它說什麼，你都不許應。”

沈棠迎著他的目光。“若它說的是我父母的事呢？”

陸凜沉默一息。

“尤其不能應。”

沈棠心口一沉，卻沒有再爭。她知道陸凜這句話不是敷衍。越是她想知道的東西，越會成為陰煞鉤住她的餌。可知道是一回事，能否不聽又是另一回事。

她低頭將焦黑木牌重新用布包好，貼身收起，又按了按腰間玉佩。玉佩冷熱交雜，像一顆在冰水裡燃燒的心。那株水中棠花在玉面深處若隱若現，花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裂紋。

白髮老人忽然伸手抓住她衣角。

沈棠低頭。

老人眼裡滿是哀求與恐懼。“姑娘，別進祠門。當年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完整出來。若你真是沈家人，就更不要進去。那地方……認沈家的血。”

沈棠蹲下身。“為什麼認沈家的血？”

老人抖得更厲害，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捂住了喉嚨。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主印……不全。有人把一瓣……留在了西水祠。”

陸凜眼神驟變。“誰說的？”

老人猛地抱住頭，痛苦地蜷縮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兒子夢裡說的，他說祠下有一瓣花不肯合上，有人在水裡喊沈蘅，讓她還印，讓她還孩子……”

井口的鎮陰燈忽然劇烈一跳。

像是聽見了不該被說出的話，裂縫裡寒霧猛地上湧，釘在井蓋旁的長刀嗡然震動。幾名黑甲衛同時上前壓符，幽藍火線一寸寸亮起，才將那股霧氣壓回井中。

陸凜一把拔刀，刀鋒上的藍火拖出冷光。

“出發。”

南街很快動了起來。黑甲衛分成三路，腳步聲、鐵令入石聲、馬匹嘶鳴聲交錯在濕冷夜色裡。百姓被攔在祠棚外，有人不滿低罵巡夜司又要封街，有人哭著求帶孩子離開。梁朔一邊安撫，一邊吩咐藥爐不可熄，聲音溫和卻難得有幾分堅定。

沈棠將一張藥方塞給他，低聲道：“半刻看一次脈。若孩子夢話變成數到四，立刻用艾火灸百會與膻中，不要等我回來。若黑紋過心口，就把這包藥粉化酒，抹在背脊督脈上。”

梁朔接過藥方，神色鄭重。“你也小心。西水祠若真有活水暗渠，陰氣恐怕比這裡更重。”

沈棠點頭。

周嬸忽然抱著小虎跪下，哽咽道：“沈姑娘，你一定要回來啊。孩子們……孩子們還等著你。”

沈棠喉間微哽，伸手摸了摸小虎冰涼的額頭。“我會盡力。”

她說的是盡力，不是一定。今夜之後，她已不敢輕易許下太滿的話。

陸凜牽來黑馬，這一次沒有直接將她拎上馬，只站在馬側看著她。沈棠知道自己此刻若逞強上馬，恐怕半途便會摔下去。她抿了抿唇，伸手抓住馬鞍。

陸凜的手托在她手肘下，力道依舊穩而不重。

她沒有避。

只是上馬坐穩後，她低聲道：“陸大人，到了西水祠，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若那裡真與沈蘅有關，你不能再用一句不能說搪塞我。”她望向西邊赤火信消散後更深的夜，“至少，讓我知道她是不是我的母親。”

陸凜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夜風裡，他的聲音沉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若我知道，我會告訴你。”

沈棠沒有再追問。她分不清這句話裡有多少退讓，又藏了多少不能說的禁忌。馬蹄踏下時，南街井口的鎮陰燈仍在她身後搖晃，像一顆被黑暗包住的藍色星子。

一行人沿著西街疾馳。

臨川城深夜的街巷被霧切得支離破碎。越往西走，水氣越重。青石路面不知何時積起一層薄水，馬蹄踏過，水花卻不是向外濺開，而是微微往後倒卷，像底下有細流逆著地勢流動。兩側屋檐滴水不斷，滴答聲由疏轉密，聽久了竟像無數人低聲數著什麼。

一瓣。

兩瓣。

沈棠脊背發寒，強迫自己不去分辨那些聲音。她按住玉佩，玉佩越來越燙，燙到幾乎灼痛皮肉，可燙意之下，又有刺骨寒氣一陣陣漫上來，彷彿西水祠方向同時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也在拒絕她。

陸凜似察覺她呼吸不穩，沉聲道：“閉眼，數自己的脈。”

沈棠依言按住腕脈。一下，兩下，三下。她是醫者，最熟悉生人的脈搏。那穩定的跳動將她從滴水聲裡一點點拉回來。

前方探路的黑甲衛忽然勒馬。

“大人，到了。”

沈棠睜開眼。

西水祠在城西舊渠盡頭，原本據說早已被填死。可此刻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並不是一片平實的廢地。厚重霧氣伏在低矮祠牆四周，半塌的牌坊從泥土中露出一截，上面斑駁字跡被水浸得模糊，只能隱約辨出“西水”二字。

祠門被磚石封死大半，縫隙裡卻滲出黑水。祠前石階積滿薄薄一層水，明明無風，水面卻泛著一圈圈細紋。最中央，一朵暗紅棠花倒映在水中，五瓣俱全，開得鮮妍如血。

一盞鎮陰燈倒在石階旁，燈籠紙濕透，藍火已滅。旁邊守哨的兩名黑甲衛靠牆坐著，頭垂在胸前，生死不知。

陸凜拔刀下馬。

沈棠也下了馬，腳尖剛碰到積水，腰間玉佩便猛然一震。水中那朵棠花的倒影像被驚醒，花瓣微微舒展。

祠門深處，傳來孩子般輕輕的聲音。

“一瓣，兩瓣，三瓣……”

那聲音笑了笑，天真又冰冷。

“阿棠來了，第四瓣也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