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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極品崛起 · 向日葵 · 3,904 字 · 2026-05-26
“阿棠來了,第四瓣也要開了。”

童聲落下後,西水祠前忽然死一般靜。

霧不再流動,石階上的水紋也像被冰封住,只剩那朵暗紅棠花倒映在水中央,五瓣舒展,鮮妍得不像倒影,倒像有一株真正的花開在黑水底下。滅掉的鎮陰燈斜倒在階旁,濕透燈紙緊貼著竹骨,像一隻被剝去皮肉的眼。

沈棠喉間一緊,幾乎下意識要應聲。

阿棠。

這世上已很久沒有人這樣叫她了。祖母偶爾叫她棠兒,街坊叫沈姑娘,病人叫沈大夫,唯有那幾次從水底傳來的呼喚,像從她很小很小時被遺忘的夢裡浮起,溫柔得叫人心碎。

她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包紮的布條裡,疼痛將那一聲應答壓回喉底。

不能應。

陸凜先前的話像冷鐵抵在她耳邊。陰煞借你心神開口,不論它說什麼,你都不許應。

她咬住舌尖,血腥味泛起,眼前那朵水中棠花輕輕一顫,似有不甘。

陸凜沒有回頭看她,只抬手一壓,身後黑甲衛立刻止步。所有刀同時半出鞘,玄鐵刃在霧中泛出幽冷暗光。

“兩人看住沈姑娘。”陸凜道,“其餘人,點燈,封水。”

跟來的黑甲衛不多,皆是巡夜司挑出的老手,可此刻看著祠門縫隙裡滲出的黑水,仍有人喉結微動。兩名黑甲衛上前拖回倒地守哨的人,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沈棠強撐著上前半步。“讓我看看。”

陸凜側眸看她,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只在這裡。”

“我不進去。”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承諾,還是提醒自己。

兩名守哨黑甲衛被平放在石階下。二人身上沒有外傷,甲胄縫隙卻濕透了,像剛從河底撈上來。沈棠蹲下探脈,指腹剛貼上其中一人腕間,寒意便沿著她指尖竄上來。

脈還在。

很慢,沉得像被壓在深水之下。

她翻開那人的眼皮,瞳孔未散,眼白卻隱約浮著細細黑線,線頭朝眼底收縮,像水草一樣輕輕擺動。

“魂被壓住了,還沒死。”沈棠聲音微啞,“他們聽見了聲音,或者看見了什麼,心神被拖進去了。”

另一名黑甲衛忽然嘴唇微動。

旁邊人立刻按刀。

沈棠靠近一些,聽見那人含糊地吐出幾個字:“不要……開……孩子……”

她抬眼看陸凜。

陸凜神色一沉,吩咐道:“以醒魂針刺人中、少商,鎮陰符壓心口。若醒來後言語不對,立刻封口,不可答他任何話。”

黑甲衛應聲,有人取出備用鎮陰燈,火摺一點,幽藍火苗卻在燈芯上顫了三顫,險些熄滅。直到另一人咬破指尖,在燈座下方鐵符上抹過,藍火才猛然竄起,將石階前的霧逼退寸許。

水中棠花被藍光一照,花瓣邊緣竟滲出細細紅絲,如血在水裡散開。

沈棠腰間玉佩同時發燙。

她低頭按住玉佩,指尖觸到玉面裂紋。原先那道細裂不知何時向內延伸,正對著花心,仿佛有什麼被喚醒後正在從裡面撐開。她心頭忽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水裡那五瓣花不是開給她看的。

它在數。

南街井是一瓣,北橋是另一瓣,西水祠藏著第三瓣。可童聲說第四瓣也要開了,指的不是祠門裡已有的東西,而是她。

她體內,或者她血脈裡,正有一部分沈家主印被喚醒。

“陸凜。”她低聲道,“它不是要我看見第四瓣,它要借我補第四瓣。”

陸凜正將一枚玄鐵鎖符釘入祠門前的石縫,聞言手腕一頓。

他沒有否認。

沈棠胸口像被重物壓住。“你知道?”

“猜到一些。”

“又是一些。”

陸凜將第二枚鎖符遞給黑甲衛,語氣仍冷靜,卻比方才更沉。“沈家主印本不該分散。三十年前有人以分印之法封住三處陰口,保住臨川,代價是印不再完整。你身上的引玉,是能喚回殘印的鑰,也是陰煞最想要的東西。”

沈棠看著他。“沈蘅做的?”

陸凜沉默。

那沉默比回答更刺人。

祠門深處,童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近,像隔著磚縫趴在門後。

“阿棠,你問他沒有用呀。他不敢說。”

黑水沿著門縫往外滲,淌過玄鐵鎖符時發出細細嘶響。陸凜抬刀劃過掌心,血滴在刀身符紋上,藍火驟亮,逼得那聲音輕笑一聲。

“巡夜司的人,總是這樣。三十年前不敢說,三十年後也不敢說。沈蘅抱著匣子進來的時候,他們也站在外面,看著她進去,看著那些孩子哭。”

沈棠呼吸一滯。

她知道不能聽,卻無法不聽。沈蘅二字像一根線,拴著她所有被遮蔽的來處。她從小問過父母,祖母總說他們遠行不歸;問多了,老人便沉默,眼裡有她看不懂的悲傷。如今這名字一再從水底浮出,像要將她整個人拖回一場三十年前的雨夜。

童聲忽然變了,變成女子極輕極柔的嗓音。

“阿棠,過來。”

沈棠渾身一僵。

那聲音太溫柔,溫柔得像夢裡有人替她掖過被角,像她幼時高燒昏迷時,有一隻冰涼的手貼過額頭。她眼前的霧氣微微散開,祠門黑水中倒映出一個青白衣女子的影子。女子懷中抱著木匣,鬢髮被水打濕,低頭望著她,眉眼模糊,卻有一種叫人心口發酸的熟悉。

“阿棠,娘在這裡。”

沈棠腳步幾乎不受控制地往前移了一寸。

陸凜猛地扣住她手腕。

力道很重,重得她腕骨發疼。沈棠驟然清醒,發現自己已踩上第一級石階,鞋尖浸在黑水裡。水面倒影中的青白衣女子仍看著她,眼底溫柔不減,嘴角卻慢慢裂開一絲不像人的笑。

陸凜一把將她拉回身後,刀鋒橫在二人面前。

“你忘了我說過什麼?”

沈棠胸口急促起伏,臉色白得嚇人。“我沒應。”

“你差點走進去。”

“它用她的聲音。”

陸凜看著她,眼底似有極短的一瞬動搖,但很快又被冷意壓住。“所以更不能信。”

沈棠用力抽回手腕,聲音低啞。“那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的?”

周遭黑甲衛不敢出聲。霧氣被藍燈照得忽明忽暗,祠門縫裡黑水越滲越多,玄鐵鎖符上的符線被水氣一點點侵蝕,像火星落入濕灰。

陸凜看著她許久,終於道:“西水祠是三十年前最後一道封口。沈蘅進去過,帶著沈家木匣。她出來後,主印少了一瓣,祠門被封,臨川活了下來。”

沈棠指尖冰冷。“她人呢?”

陸凜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裡。”

這回答不像假話,卻仍不完整。沈棠還想追問,遠處夜空忽然炸開一道赤光。

北面。

赤火信在霧中亮得短促,隨即被濃雲吞沒。片刻後,一名黑甲衛從街巷盡頭疾奔而來,渾身濕透,單膝跪地。

“陸大人,張校尉急訊!北橋橋墩棠花痕重新滲血,玄鐵鎖符已有三枚失效。橋下水位逆漲,像是被西邊牽動。張校尉請大人速定西水祠,否則北橋撐不到天明!”

話音剛落,另一隻紙鶴般的符訊從南街方向穿霧而來,翅邊已被水氣腐得發黑。黑甲衛伸手接住,符紙展開,梁朔匆促的字跡洇開大片墨痕。

孩子夢話已數至三。黑紋復起,向心口遊走。若聞水聲皆驚厥。沈姑娘若見訊,務求速斷陰線。

沈棠捏著符紙,心狠狠沉下去。

三處正在互相牽引。南街的孩子、北橋的封印、西水祠的棠花,像同一張網上被拉緊的三個結。若西水祠開,另外兩處也會一起崩。

陸凜顯然也明白。他抬手命人將鎮陰燈呈三角立在祠前,又以玄鐵鏈穿過鎖符,橫封祠門。黑甲衛動作迅速,可每釘下一枚鐵符,石階下的水便往外湧一寸。那水不是從門內單向流出,而像從地底各處滲起,沿著青石縫反灌上來。

沈棠盯著水勢,忽然道:“不對。”

陸凜側頭。“哪裡不對?”

“正門不是陰口。”沈棠蹲下,忍著眩暈看向水面。她將腰間玉佩取出,垂在掌心。玉佩一離身,祠門前倒影中的棠花驟然明亮,五瓣花影卻並不指向封死的大門,而是有一瓣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斜斜伸向祠牆右側。

那裡霧更濃,半塌牆根下長滿青苔,像一片普通廢墟。

“黑水從門縫出來是誘餌。”沈棠道,“真正的水脈在祠側地下。”

陸凜看了一眼她手中玉佩,目光微沉。“你確定?”

沈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取出白髮老人給的焦黑木牌,將木牌靠近玉佩。木牌背面的“西水祠”三字遇熱似的泛出暗光,焦痕深處竟浮出一道極細的棠花紋,與玉佩上的裂紋遙遙相對。

兩者之間,似有一線無形之力牽引。

沈棠順著那力道往祠右側走去。兩名黑甲衛下意識要攔,陸凜抬手示意跟上。他始終與她相距不到三步,刀尖斜垂,藍火在刃上流動。

祠牆右側積水較淺,青苔下露出幾塊被泥掩住的舊磚。沈棠蹲下拂開濕泥,指尖忽然碰到一處凹陷。

那是一枚刻在石上的棠花印。

與水中倒影不同,這朵花只有四瓣,花心處缺了一角。刻痕早被歲月磨平,卻因玉佩靠近而慢慢滲出淡淡紅光。紅光中,沈棠眼前忽然一花。

霧氣退去,雨聲驟起。

她看見三十年前的西水祠。

祠前火把如林,黑甲衛抬著一具具濕淋淋的人影奔過。有人已死,有人還在掙扎,嘴被布堵住,只剩喉嚨裡破碎的哭聲。遠處孩童哭喊此起彼伏,像被黑水吞沒前最後的鳥鳴。

一名青白衣女子站在祠門前,懷中抱著一隻黑木匣。她身形單薄,長髮被雨打得貼在臉側,卻站得極穩。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棠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腰間也垂著一枚玉佩,玉面有完整的水中棠花。

有人在她身後嘶聲道:“沈蘅,不能再分印!主印若碎,沈家血脈都會被門記住!”

女子低聲說了什麼,雨聲太大,沈棠聽不清。可下一瞬,她懷中的木匣打開,一瓣赤紅花影從匣中飛出,落入祠下黑水。孩子哭聲猛然一止,隨即化作更加尖利的呼喚。

“還我!”

“還孩子!”

“沈蘅,還印!”

畫面劇烈一晃。沈棠看見女子踏入祠門前,忽然回首,像隔著三十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那雙眼溫柔而悲傷。

不要進來。

這四個字沒有聲音,卻清清楚楚落在沈棠心底。

沈棠猛地回神,身子一晃,險些跪倒。陸凜伸手扶住她,卻被她反手抓緊袖口。

“我看見她了。”沈棠呼吸急促,“她留下的印在這裡,祠側下方才是真正的陰口。她不是要我進去,她讓我不要進去。”

陸凜眼神微變。“你確定那不是陰煞造出的假象?”

沈棠看向掌心。玉佩與木牌相貼處,一點溫熱殘留,不似先前陰冷黏膩。她低聲道:“那聲音沒有叫我阿棠。”

陸凜明白了。

陰煞一直用“阿棠”誘她回應,可那道殘影只說不要進來。克制,痛苦,像一個真正想保護她的人。

祠門方向忽然傳來鐵鏈崩緊的巨響。

眾人回頭,只見封在正門上的玄鐵鏈被黑水頂得高高隆起。門縫裡不再只是流水,而是一隻隻小手。

那些手濕白瘦小,手指泡得發脹,從磚縫與門縫間艱難伸出,抓撓著玄鐵鎖符。指甲刮過鐵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每抓一下,鎖符上的藍光便暗一分。

有黑甲衛臉色發青,卻仍咬牙上前壓符。可他剛靠近,一隻小手忽然抓住他的護腕,力量大得驚人,竟將他往門縫拖去。

陸凜一刀斬下。

那隻手斷在水裡,沒有血,只有黑水噴濺。門後傳來許多孩子同時哭泣的聲音,哭聲裡又夾著那道天真的童音。

“疼呀。”

“沈家人,為什麼不還?”

“她當年拿走了我們,現在該還回來了。”

沈棠死死按住玉佩,心口隨著哭聲一抽一抽地痛。南街那些孩子的臉在她腦中閃過,小虎、瘦小女童,還有那些躺在門板上脈息微弱的身體。西水祠裡的“孩子”究竟是什麼?當年被拖來的人?被陰口吞掉的魂?還是主印分裂時被一同鎮住的怨念?

她沒有答案。

就在此時,石階下其中一名昏迷的守哨黑甲衛忽然睜開眼。

旁邊看守者立刻按住他,可那人脖頸僵硬地轉向沈棠,眼白中的黑線已漫過瞳孔。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不屬於活人的笑。

“第四瓣已到。”

他的聲音不男不女,像許多水泡在喉嚨裡同時破裂。

“請沈家人入祠,還印。”

話音未落,他胸口的鎮陰符轟然自燃,藍火轉黑。祠側牆根下,沈棠方才發現的四瓣棠花印驟然裂開,一道細長水縫從石下撕出,黑水無聲湧起,水面深處浮出半截青銅門環。

那才是真正的門。

陸凜將沈棠護到身後,刀鋒直指裂開的陰口,聲音沉冷而決絕。

“所有鎮陰燈移到祠側,玄鐵鏈改封地下。”

黑甲衛齊聲應命,卻無人不知,普通鎖符已壓不住這道門。

沈棠看著水下那枚青銅門環,玉佩在掌心燙得幾乎要融化。她知道,若不進去,南街的孩子撐不到天明,北橋也會崩。可若進去,她或許就會成為那所謂的第四瓣,親手替門補上它想要的缺口。

門後童聲又輕輕笑了。

“阿棠,你看,娘沒有騙你。”

黑水中,有一縷青白衣角緩緩浮現,又被無數濕冷小手拖回門內。

“她就在裡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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