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沈照南的手僵在胸口。

那一聲“小少爺”像冷水灌進骨縫，讓他渾身每一寸血肉都驟然收緊。銅牌隔著濕透的衣襟貼在掌下，冰得不像銅，倒像一片從墳土裡挖出的舊鐵。水渠裡風燈火苗被暗風壓得一斜，光只照出前方三四步的黑水，更多的黑暗伏在拱形石壁深處，像張開的口。

那人站在水中，身形隱在暗處。

只看得見他肩頭披著一件蓑衣，雨水或者渠水順著草繩滴落，一滴一滴敲在水面上。他沒有再向前，似乎怕驚動他們，又似乎早已料到他們不會輕信。

林晚棠的手橫在沈照南身前。

她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別動。”

這兩個字壓得極輕，卻像刀背抵在沈照南胸口。沈照南喉結滾了滾，強迫自己把要衝出口的追問吞下去。父親的名字、沈家的舊人、林家人賣了水渠，這幾句話若在一個時辰前聽見，他或許會立刻撲上去問個清楚。可林老夫人的話還在耳邊。

別信說自己姓沈的人。

黑暗中，那男子似乎笑了一下，聲音仍舊溫和：“林小姐，刀可以先放下。我要殺你們，不必等到此刻。”

陸衡在後方低低一哼：“水裡藏三個人，拱頂上有一張弩，確實不必等。”

水聲驟然一靜。

那男子沉默片刻，才道：“陸家的小子，耳力還沒廢。”

陸衡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緊，傷口滲出的血被布條壓住，仍沿著衣襟往下淌。他沒有上前，只將身子偏過半寸，擋住沈母擔架後端。

林晚棠側目看了他一眼：“你認得？”

“聲音像。”陸衡道，“人未必是。”

黑暗裡那男子又道：“若我是北雁司的人，方才那句半暗號之後，你們已經死了一半。”

沈照南終於開口，嗓音比自己想的更啞：“雪埋烽臺，松下有路，是半句？”

那人道：“你父親沒教過你？”

沈照南心口一刺。

父親沈懷義失蹤多年，留給他的只有一枚義字銅牌和半幅羊皮路引，還有一場接一場追殺。他不知道父親曾經有過多少舊人，也不知道那些舊人裡還剩幾個活人、幾個鬼。他盯著黑暗裡那道身影，忽然想起林老夫人在藥案前說過的那句話。

真正從那夜活下來的人，聽見這句話，會知道你在試他。急著回答的人，多半是鬼。

沈照南慢慢鬆開按著銅牌的手，改握住腰間斷木，低聲問：“黑水關城破那夜，東烽臺第幾盞火先滅？”

風燈火苗猛地一晃。

林晚棠的指尖在袖中短刃上收緊。陸衡也抬起了眼，目光越過沈照南的肩，冷冷釘進前方黑暗。

那男子沒有回答。

水渠裡只有水聲，遠處鐘聲又沉沉傳來一記，震得頭頂青磚似乎都微微發顫。那聲音經過地下水道層層迴盪，像從很遠的城門傳來，又像就在眾人頭頂。

三更到了。

良久，那男子低低笑了一聲。

不是急於辯解，也不是故作高深，那笑聲裡反而有一點疲憊的寒意。

“林老夫人教你的？”

沈照南沒有出聲。

那男子道：“好。她還活著，至少說明林家還沒全爛透。”

林晚棠聲音一冷：“回答。”

“沒有第幾盞。”男子道，“東烽臺那夜根本沒點火。”

沈照南呼吸一滯。

林晚棠卻沒有放鬆，反而更向前半步：“這句話不難打聽。北境舊案傳了二十年，懂些門道的人都知道東烽臺失火前便被雪埋了半截。”

那男子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道：“所以那不是答案，是墳前的一把土。活人聽見會沉默，鬼才急著捧給你看。”

陸衡忽然道：“後半句。”

男子停了停：“什麼後半句？”

“雪埋烽臺，松下有路。”陸衡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後半句。”

黑暗中，那人的蓑衣動了一下，像是轉頭看向陸衡。

“你居然還記得這個。”

陸衡冷冷道：“記不記得，與你是不是人無關。”

男子緩緩道：“風過黑水，不問歸途。”

這一次，陸衡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卻沒有逃過沈照南的眼。他看見陸衡眼底掠過一瞬極深的震動，像有人在舊傷上按了一指。林晚棠也察覺了，她沒有追問，只低聲道：“暗號對得上，不代表路對。”

“所以我說水渠被賣了。”男子道，“你們原本要去西城外灌渠口，對不對？過前面三十七步，有一道魚腹閘，閘後通西渠。那裡此刻至少有六個人守著，兩張網弩，水裡下了倒鉤。林府裡有人把藥室井道、假影、西渠出口都說了出去。”

阿嬤在後頭低低吸了口氣，擔架上沈母的呼吸也似被這寒意壓得更淺。沈照南握著斷木的掌心滲出汗，卻被渠水冷氣很快逼涼。

林晚棠沒有立刻信他。她提著風燈向左側石壁照去，光影掃過青苔與斑駁水痕，照出幾道細淺刻痕。那些刻痕若不細看，只像水蝕裂紋，可在火光下竟隱約排列成一枚展翅鱗羽。

林晚棠的眼神沉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刻痕邊緣，指尖沾下一點新鮮石粉。

“新刻的。”她道。

陸衡咳了一聲，聲音更啞：“北雁司記路，不刻在明面。他們這是故意留給某些人看的。”

“也留給我看的。”男子道，“我比你們早到一炷香，西渠已不能走。南坊暗溝還能通，但要過一道廢閘，水急，擔架過不去。若走我的路，從舊染坊的排灰溝出，可以避開西渠口。”

林晚棠冷聲道：“舊染坊早封了十年，出口在南坊亂葬坡下。那裡離城牆更遠。”

“但離灰石渡更近。”男子道，“林老夫人讓你們去灰石渡，沒讓你們從西門出。”

林晚棠眸光微顫。

這句話戳中了她心中最不願承認的地方。祖母說過西山藥莊未必乾淨，只取馬和乾糧，立刻往灰石渡去。可若西渠被人提前守住，從一開始林老夫人留給她的就不止一條路。只是那條路更險，也更暗。

沈照南看向林晚棠：“他說的舊染坊，是不是能走？”

林晚棠沒有答，先蹲下身將手伸進渠水裡。水流原本該向西，這一刻卻帶著一股細微的反卷，像前方有閘門被人半掩，逼得水勢倒推。她又抬燈照向前方，昏暗裡果然可見水面漂來一小片黑色木屑，邊緣整齊，像新劈開的閘板。

“西渠閘被動過。”她道。

沈照南心裡一沉。

男子說的未必全假。

可半真半假才最可怕。

就在這時，後方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水聲，也不是鐘聲，而是石板被重物砸開後震入地底的聲響。緊接著，有模糊人聲沿著水渠傳來，斷斷續續，被水道扭曲得難辨方位。隨後一縷極淡的煙氣順著低矮的拱頂飄來，混著草木焚燒的辛辣。

阿嬤驚道：“他們下井了？”

陸衡立刻低喝：“熄燈！”

林晚棠反手將風燈罩半合，只留一線微光。眾人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裡。沈照南聽見母親在油布兜中輕輕咳了一聲，那咳聲極細，卻在狹窄水渠中清楚得令人心驚。

煙味更近。

男子聲音低了下去：“不是下井，是往藥室井裡灌煙。林老夫人拖住了人，他們不敢立刻掀開暗井，就用煙逼你們出來。再等半盞茶，你娘先受不住。”

沈照南心頭猛地一緊，回身去看沈母。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聽見她呼吸比方才急了些，胸口像被什麼壓住。林晚棠已經摸到擔架邊，探她脈息，片刻後聲音冷硬：“不能回，不能停。”

後方又傳來第二聲悶響。

這一次更近。水面震起一圈細紋，拍在眾人小腿上。陸衡忽然抬手，刀尖指向前方黑暗上方：“弩手還在。”

男子道：“我說過，我若要殺你們，不必等。”

“讓他們出來。”陸衡道。

黑暗裡靜了一息。

隨即，那男子用北地話短促地說了兩個字。拱頂上方傳來極輕的衣料摩擦聲，一道影子倒掛般滑下，又迅速貼到右側石壁後。水中另外兩處也各有細微波紋退開。沈照南看不見他們的臉，只覺得寒意從背脊一路爬上後頸。

這些人早就埋在此處。

若方才他一句答錯，或許沈母的擔架已被弩箭釘穿。

林晚棠顯然也想到這點，聲音更冷：“你帶這麼多人來迎，倒是周全。”

男子道：“你們身上有義字牌，有半幅路引，還有沈懷義的妻兒。周全些，不算過分。”

沈照南猛然看向黑暗：“你怎麼知道路引？”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陸衡的刀微微一抬：“說。”

男子嘆了口氣：“因為另半幅在我這裡。”

水聲在這一句後像突然遠了。

沈照南的心跳重重撞在胸腔。半幅路引。父親留下的半幅路引竟還有另一半，而眼前這個來歷未明、自稱沈姓的人說在他手裡。這消息太要命，也太像一枚精心拋出的鉤。

林晚棠立刻道：“拿出來。”

“此地不宜。”男子道，“火光一亮，後頭的人就知道你們在這裡。何況路引不是現在驗的物。”

“人、語、物三驗。”林晚棠道，“你已過了語，物不肯驗，人又藏著。你要我們拿命跟你走？”

男子沉默一瞬，忽然伸手從懷裡取出什麼，拋了過來。

一件小物劃破黑暗，陸衡刀背一挑，穩穩接住，再遞到林晚棠手邊。林晚棠用風燈一線光照去，只見那是一枚小小木符，邊角被火燎黑，一面刻著半個“義”字，另一面刻著一株斷松。

沈照南看見那斷松，胸口驟然發緊。

他記得父親舊箱底也有一道同樣的刻痕，只是那時他年幼，不知其意，只以為是木匠留下的花紋。母親曾在他伸手去摸時匆匆合上箱蓋，說那是你父親在北邊帶回來的晦氣東西。

林晚棠把木符翻看片刻，低聲道：“舊物。火痕不是新做的。”

陸衡道：“舊物也會換主。”

“所以我沒要你們信我。”男子道，“我只要你們選。西渠是死路，後頭煙來了，南坊暗溝水急。跟我走，還有七成活路。”

沈照南問：“你叫什麼？”

那人頓了頓：“沈問山。”

陸衡眼角一跳。

林晚棠立刻捕捉：“你知道？”

陸衡的聲音有些沉：“北境沈字舊部裡，確有這個名字。黑水關後失蹤，生死不明。”

“失蹤的人最適合被冒名。”林晚棠道。

“林小姐說得對。”沈問山的語氣仍不惱，“所以小少爺不必把牌給我，也不必讓我靠近夫人。你們走中間，我的人開路。我若有異，陸衡的刀離我後心不過三步。”

陸衡冷笑：“你倒會安排。”

“你傷得重，三步已是看得起你。”沈問山淡淡道。

陸衡眼裡寒光一閃，卻沒有反駁。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許多，麻筋散雖被壓住，失血卻不是一碗藥能補回來的。沈照南聽得出，他每站一息都在硬撐。

沈母又咳了一聲。

這一次，咳聲裡帶出一點濕響。沈照南立刻俯下身，摸到油布邊緣有溫熱液體滲出。他心頭一炸，顧不得前方敵我，忙低聲喚：“娘？”

沈母沒有醒，只眉心痛苦地蹙起，唇邊溢出一縷血沫。

林晚棠迅速探手按住她頸側，又翻開她眼皮看了一眼，臉色終於變了變。

“藥。”她道。

沈照南立刻從懷裡摸出那只小瓷瓶，手抖得幾乎拔不開塞子。林晚棠一把接過，倒出一枚赤褐色丸藥，用指尖撬開沈母牙關，小心壓在她舌下。

“只能用一次。”沈照南聲音發緊，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林晚棠道，“現在不用，她撐不到下一道閘。”

丸藥入口不久，沈母急促的呼吸稍稍緩了些，唇邊血色卻仍觸目驚心。沈照南跪在冰冷渠水裡，濕冷漫過膝頭，他卻像全然感覺不到，只盯著母親的臉。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自己已沒有時間等一個萬無一失的答案。

追兵在後，毒煙在上，死路在前。每一條路都有人設伏，每一個自稱舊人的人都可能是鬼。可若他一直被別人的手推著走，遲早會被推進更深的陷阱。

他慢慢站起來。

林晚棠看向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一點明顯的焦灼：“沈照南。”

她沒有說別信，也沒有說別怕。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沈照南握緊斷木，聲音低而穩：“不把牌給他，不讓他靠近我娘。走他的路，但每過一閘，先由他的人探。若見鱗羽刻痕，立刻停。若他撒謊，我第一個推他進水裡。”

黑暗中，沈問山似乎又笑了：“有幾分你父親年輕時的蠻勁。”

沈照南冷冷道：“別拿我父親套近乎。”

沈問山的笑意淡去：“好。跟上。”

他轉身向右側石壁走去。那裡看上去只是長滿青苔的死牆，可沈問山在水下摸索片刻，扣住一只被淤泥掩住的鐵環，向內一提。石壁深處傳來低沉機括聲，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口緩緩裂開，裡頭湧出更冷的風，夾著陳年灰土與腐木氣味。

林晚棠望著那暗口，臉色微白。

“這不是林府水圖上的路。”她低聲道。

沈問山道：“因為這條不是林家修的。二十年前，有人從城外往裡挖，用來接應沒能回家的兵。”

陸衡盯著那道黑縫，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後方水渠裡忽然傳來人聲，這一次清晰許多：“前面有燈！放煙，逼他們往西閘走！”

緊接著，一支火箭從遠處黑暗中射來，擦著拱頂飛過，釘在他們來路的石壁上。火光驟亮，照出水面上翻滾的煙霧，也照出遠處幾道迅速逼近的人影。箭尾細薄，刻著鱗羽紋。

陸衡罵了一聲：“走！”

沈問山身側的兩名黑影先一步鑽入暗口。沈照南與阿嬤重新抬起擔架，林晚棠護在沈母旁邊，將風燈徹底掐滅。黑暗瞬間吞沒一切，只有前方有人用極低的哨音引路。

暗口窄得幾乎刮肩，擔架必須斜著送入。沈照南咬牙抬高竹竿，手背被石壁磨破也不敢停。沈母在油布兜中微微顫動，唇邊血沫被林晚棠用帕子按去。陸衡最後進來前，反手甩出一枚短刀，刀鋒撞在火箭上，火光落入黑水，嗤的一聲熄滅。

沈問山也退入暗口，伸手按住壁上一塊凸石。

石門開始合攏。

就在縫隙只剩一掌寬時，沈照南聽見外頭水渠傳來一個沙啞的咳聲。

那咳聲不高，卻極熟。

正是跟在二管事身後那個沙啞護院。

他隔著將合未合的石縫，慢慢道：“沈問山，你果然還活著。”

沈問山的身形驀地僵了一瞬。

石門轟然落下，將那句話與追兵的腳步一同截在外頭。

暗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眾人還未來得及喘息，腳下忽然一空，前方石階竟向下急斜。水聲從更深處轟然湧起，像一座地下閘門正在開啟。

沈照南剛穩住擔架，便聽見沈母喉間又滾出一聲壓抑的咳。

這一次，溫熱的血濺在他的手背上。